第133章(2 / 2)

庞适应声道:“是。”

太子走出正屋,屋外寒风呼啸,几片花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衣襟上,太子喃喃道:“又下雪了,今年冷得可真早……”

孟观棋猛然想起一事,急上前两步道:“殿下留步,学生还有一事要说。”

太子只好又走了回来:“是何事?”

孟观棋便提起了建安二年那场三十年一遇的寒潮,冻死举子十余人,冻伤三四百人,造成的影响非常大,而礼部与朝廷一直争执不休,不肯改变会试的规矩,又因后面会试再未遇过如此寒冷的天气而不了了之。

孟观棋附耳太子身侧:“此事当年的主考官有错,但新登基的陛下不能体谅,亦不曾及时施救亦在举子们之间落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印象,只是无人敢提及而已……殿下可曾想过,若是今年再遇上三十年前那般的寒潮又当如何?”

太子神色震动,此事在当年闹得极大,虽说是皇帝登基第二年发生的事,他当时还未出生,但他自小熟读历史,自然也知道。

孟观棋低声道:“当年之事发生后,陛下心中必有愧,若是再来一次,他必定不会再如建安二年那般视若无睹,只是就算他那时愿意拨炭,可临时间又要去哪里寻得几万斤炭?所以学生大胆建议,殿下不妨早做准备,为众考生一人准备炭五斤,若用不上也不过白费些银钱,横竖炭火以后总是能用上的;若是用得上,殿下才会真正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心之所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此事若太子做成了,这一届春闱的所有学子都将会天然地偏向太子,成为他的中坚力量。

太子一直难以打开的局面,将会在这里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孟观棋又加了一句:“若此事真办成了,顾山长必定毫无顾忌,重新出山为殿下筹谋。”

太子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孟观棋的建议把他整个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道:“孟观棋,你敢不中进士试试看!孤等着你,等着你们师徒一同为孤出力!”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孟观棋的肩膀,无惧风雪,迈开大步离开。

因为两人是附耳说的话,一旁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太子非常非常激动的事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太子一激动自己先走了,可把太子妃急坏了,孩子还在里面呢,他们怎么能不告而别?

她连忙让万全去追太子,自己则匆匆走到第三进院子里找阿泽。

阿泽正跟瑞瑞滚在炕上玩,屋里暖暖的,两人身上只穿了薄薄两件衣服,从炕的一头滚到那一头,碰到了墙壁就哈哈大笑,又从那一头滚回来,乐此不疲。

太子妃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么无聊的游戏他都玩得这么欢乐,她都有些不忍心走进去。

泽之在宫里的时候何曾这般快活过?他是世子,身上肩负的期望比别的孩子更重,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滚来滚去的姿态,身边的宫女太监都会出言劝阻。

泽之在孟家一定过得很开心,在这里他可以当一个真正的孩童,可以无所顾忌地玩闹,可以放开肚子猛吃,可以大笑大闹而不必有负担,但这一切在回宫之后都将不复存在。

他是东宫的世子,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他是皇家众子弟的表率,一言一行都要循规蹈矩。

太子妃满眼的心疼与不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她何尝愿意儿子再过回以前那种压抑的生活呢?只是他身在皇家,本就不得已。

看见太子妃进来,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的刘氏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娘娘来了。”

太子妃扶着踏雪的手走进来,目光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儿子。

阿泽抱着瑞瑞坐了起来,兴奋道:“母妃!你来了!”

太子妃坐到床边,轻轻地摸了一下阿泽的额头,他玩得高兴,额头上一小层薄汗,小脸红扑扑的。

太子妃柔声道:“泽之,母妃要回宫了,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跟弟弟睡,好好跟弟弟再玩一晚,明日宫里的仪仗队便会过来接你回东宫,日后想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笑容迅速从阿泽的脸上消失了,他要走了?他要离开孟家了?不能跟弟弟玩了?

他下意识地搂紧了瑞瑞,马上道:“我不要,我要带弟弟回去,母妃,你把弟弟接进宫里养好不好?”

一旁的刘氏大惊失色,虽说这是孩子的话作不得数的,但难保太子妃溺爱儿子,要让瑞瑞进宫陪世子,这可怎么办?

瑞瑞才两岁多,怎么能进宫呢?

太子妃无奈一笑:“傻孩子,瑞瑞有自己的爹娘,怎么能跟你一起回宫呢?”

阿泽看看太子妃,又看看怀里的瑞瑞,眼睛迅速红了,哽咽道:“可我不想回宫,我想跟弟弟住在这里,母妃,你跟父王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我在这里住行不行?”

太子妃叹息:“泽之,你是世子,合该成为皇孙的表率,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你皇祖父皇祖母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呢,等明日你父王回禀了他们,他们肯定也很想见到你的,你不想见他们吗?”

阿泽就满心的为难,这么久没见皇祖父和皇祖母,他也想他们了,可是他还是想跟弟弟住在一起,而且他知道回宫之后他就不能轻易出来了,在他有限的印象里,他每年能出宫的日子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

那他岂不是见不到弟弟,见不到笑笑姐姐和孟夫人了?阿泽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瑞瑞脑门滴了几滴泪,不解地抬头看了看哥哥,他没留意这个陌生的夫人跟哥哥说了什么,哥哥怎么哭了。

他站了起来,竟然伸手去推太子妃:“走,走。”

把哥哥弄哭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马上过去一把就将他拎起来,打了他的手心两下:“谁准你这样推人的?这是太子妃娘娘,是哥哥的母亲……”

瑞瑞被打了两下,疼了,扯着喉咙就哭了起来。

太子妃忙拦住刘氏,笑道:“孟夫人莫生气,也莫打小公子,小公子这是心疼阿泽呢,孩子待阿泽一片赤诚,怎么能教训他呢?”

她温柔地拉过瑞瑞,给他擦眼泪,又跟默默垂泪的阿泽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弟弟,那母妃允许你每个月休沐的时候过来看弟弟,好吗?”

皇子上学与京官上工一样,都是十天一休沐,阿泽每十天可以来看一次瑞瑞,一个月可以来三次。

阿泽听了,才终于接受了自己要回宫的事实。

第二日,太子退朝后跟帝后提起阿泽已经回来之事,帝后大喜,果然派了宫里的仪仗队过来接人,还是万全带队。

瑞瑞这才知道哥哥要走了,而且不带他!

他登时哭得死去活来,死死地抱着阿泽不肯放手,阿泽本来昨天就已经哭了一场,如今见弟弟这么伤心,忍不住又哭了,最后是被万全抱上舆车离开的。

舆车缓缓驶离长乐坊,阿泽红着眼睛,满脸是依依不舍,快到宫门的时候万全不得不劝道:“世子殿下,要进宫了,可千万不能再做出这副伤心的模样来,否则让皇上皇后看见了,还以为您不肯回宫呢……”

阿泽接过万全递进来的帕子把眼泪擦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里已经再无伤心之色,再肃一肃面容,整个人的气质都已经变了。

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小小年纪便沉稳大方的世子殿下。

他目光直视着前方,不卑不亢道:“走吧,能再次回宫,我很欢喜,已经迫不及待要见皇祖父和皇祖母了。”

万全心下微微一颤,惊讶于世子这么小的年纪竟已经懂得了隐藏情绪,还学会了用假面应付大人,看来被追杀的那段经历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创伤啊。

舆车很快就进了皇城,一路经过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进了承天门,又经过中书和门下两省,最后停在了太极殿前面。

舆车两边的帘子高高挂起,东宫世子小小的身子端坐其中,面容端肃,目不斜视,到太极殿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几乎整个皇城都知道东宫世子回来了。

建安帝正与太子及几个心腹大臣大谈朝事,梁其声进来回禀:“陛下,世子殿下已经回来了,正侯在殿外。”

嫡亲孙子死里逃生半年后才回宫,建安帝也是满心欢喜的,他急声道:“快传。”

梁其声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脚步沉稳的阿泽,也就是李恪走了进来。

李恪不慌不忙地跪下给建安帝行礼道:“孙儿李恪,拜见皇祖父,祝愿祖父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顾不得规矩,亲自上前将他扶起,睁着老花眼仔细打量着离宫已半年多的李恪,满心以为孙儿在外流浪必定是吃不好睡不着,骨瘦如柴也不为过,结果凑近一看,咦,怎么脸这么圆?

建安帝不信邪,撑着他的两个胳吱窝往上一掂,结果小看了李恪的体重,人是勉强掂离地一尺来高,但是他的后腰却传来了意外之下不堪重负的一声。

“咔嚓!”

建安帝哎哟一声就扶住了后背:“哎哟,朕的老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