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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19528 字 15小时前

谢昀满脸纠结,“那我将磨喝乐给你玩,今儿去我家拿!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磨喝乐。”

他记得去岁崔琢想要玩儿,他正欢喜呢,想也不想便拒了。

为此崔琢好几日不理他,好容易才哄好的。

原来他都暗暗在心里记仇!

他吓坏了。

这一整日都缠着崔琢,保证了好些玩意儿给他玩,这才将人哄好。

黄家。

却说黄娘子正查看戚娘子那两间屋,一手拄着拐,一手拿着笤帚,将那些窗牖上、墙上各处的灰都扫了,心里直嫌弃,“才几日,又不是长年累月没人住的屋,定是那黑心的懒惰,平日里也不擦洗。”

不禁越想越气,“还劳我替她擦。”

三婶子刚进门,见她忙,大嗓门道,“你们要赁下这两间屋?”

黄娘子从窗户里探头,“可不是,东西没地儿放了,大哥儿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三婶笑,震得浑身肥肉都颤了,“那敢情好,我还怕来乱糟糟一家人,本就挤得很,到时都没地儿挪脚。”

“正是。”黄娘子拍拍笤帚,灰尘呛得她忙捂鼻子,“那王牙保带来几户人,我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旁的还好说,只一样儿,谁知会不会跟这屋里之前那戚家一个样呢?哪有千日防贼的。”

“是呐。”三婶笑道,“你家二姐儿忒能干,你可算熬出头了。”

黄娘子想起甚,忙叫住三婶,“这两日都没碰着你家人,怎么这般忙?我家二姐儿新做的吃食,我给你端去!”

“哎呦!你快好生别动弹,仔细着腿!”

“这有甚。”黄娘子笑,“先前那太丞老儿收我三贯钱治腿,我险些闹将起来,如今瞧着竟是真有几分本事,比我先前治了俩月还有效呢!”

“果真?”三婶咋舌,“到底还是马行街上药铺有能耐。你可还记得王铛头家的玉姐儿?”

“怎不记得!”黄娘子到灶房装了一碟儿桃酥、鸡子糕端来,道,“当初多凶险,玉姐儿烧得脸色发紫,王娘子急得那般,吴老太太还说甚麽小娘子,没了便没了,气得王娘子与她撕扯起来,如今还不说话呐。”

“我如今还记着那银孩儿柏郎中家呢,那时王铛头不在家,咱们一起送去的,真神了,他扎了些针,玉姐儿便能喘气了。”

“可不是。”黄娘子如今才后怕,“幸好大年那日没听我的。要是真信了那庸医,这腿可是废了,真真吓死人,亏我还信,两个月疼得不能动弹都没多想。”

她将碟儿往三婶子手里推。

三婶连忙推辞不受,“二姐儿做这些不容易,多早晚才睡,还要卖钱,快端回去罢!”

“哎呦不差这些!你快拿着!”

两人正争执,听见外头好大哭声,吓了一跳,都出门子瞧。

却见那甘来小师父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一路走来一路大哭,好生伤心。

明暻师父抱臂倚着门,抬头瞧着天上。

慎言板着小脸,气呼呼的,“还哭呢?”

闻言,甘来哭得更伤心,“呜呜呜呜都怪你呜——”

“哎呦这是怎麽呢!”黄娘子忍不住道。

巷子里各家也都探头瞧热闹,吴老太倚着门,端着一盆臭烘烘的染工衣裳缝,手里动作不停,眼睛却往明暻那张俊脸上乜,“小和尚好吃好喝的,有甚哭的?我们才要哭呐!昨儿半夜里饿得睡不着。”

她瞥着黄娘子,“黄家院儿里飘过来那股味儿,哎呦,香得我家威哥儿闹了半夜,一宿不安生。”

其他家也纷纷附和,“就是!哎哟,我家娃也闹了。”

“黄娘子,你家做的甚?忒香,怎不见给我们尝尝呐!邻里邻外的,没少见,甚麽好东西自个儿藏着。”

苏玉娘啐了一声,“我家打开门做生意的,想吃拿钱来买,都是上等好的,我拄着拐端去也成。”

众人都讪讪缩回头去。

“多新鲜玩意儿,我拿钱买更好的去。”吴老太嘀咕。

苏玉娘不接她这话茬,“大师父,这是怎地?”

明暻合手,“阿弥陀佛。”

原来甘来紧赶慢赶,到了黄家摊子上,明暻瞧见个熟悉的人,却是那穿着绯色官服、任大理寺少卿的谢家大郎。

正将谢昀从车里放了下来。

他一把将甘来拎了回来,“改日再买罢。”

扭头便回来了。

甘来一路哭。

明暻头疼,将小孩儿领子一提,提到院里去了。

慎言忙将门阖上了。

众人没瞧上热闹,嘀咕几句“好生古怪的大和尚”,失望地散了。

也有那馋嘴的,当真拿了钱来问黄娘子买。

苏玉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呦,二姐儿他们如今都去太学南街摆摊呢,家里都没了,这是自个儿留着吃的,品相不很好,不卖。”

“下午出炉了早些来买!”她笑得一双吊梢眉都舒展了。

“砰!”吴老太关上门。

黄娘子啐了一口,忙将盘儿塞给三婶子,“快别推了。”

三婶子推辞半天方才受了,笑道,“哎呦再想不到二姐儿这般能干的。”

黄娘子很是得意,“我从小儿便看着二姐儿是个聪慧的。”

三婶打趣:“胡说,也就是二姐儿不记事,不然你没少嫌她笨呐。”

这大伯家的几个小孩,大姐儿样样争先,家里甚麽都以她为主,二姐儿从小木讷,黄娘子没少头疼,“我家二姐儿笨得哟。”

黄娘子被她揭了底儿,恼火,“胡说,我哪里说过这个!”

正说着,王狗儿牵着妞儿走来,“黄娘子,我来剥核桃呢。”

黄娘子臊着脸,立即道:“哎哟二姐儿他们快回了,我得赶紧将泥炉儿生上呢!”

说着招呼王狗儿和妞儿,急急忙忙回屋去。

三婶子是个粗神经,笑了两声,吃了一口桃酥饼,“哎哟!怎这般酥!”

……

黄家摊子这边,东方既白,早市渐渐散去,黄樱劝走最后一批嚷嚷着没买到的人,长舒口气,终于可以收摊了。

做了一百桃酥饼,一百鸡子糕,五十糯米鸡,一百五烧麦,五十碗馉饳儿,二十五黄油肉桂卷,二十五猪膏肉桂卷,两百月牙儿包子。

烧麦是元代以后出现的名儿,北宋还没有呐,她便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糯米兜子。

北宋人管这种面皮包着馅儿的吃食,叫做兜子、角子、夹子,很是形象。

一说糯米兜子,他们便能知道是甚麽东西。

肉桂卷的火爆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她自个儿吃过,那个滋味儿就连口味刁钻的现代人都能征服,更别提物资匮乏的古代人。

她只是担心价格太高,与她目前的顾客群体不符。

没成想大家都爱吃,也舍得吃呢。

那王员外想买几个黄油的,都不够,只得买了猪油的回去。

“二姐儿,我想吃肉桂卷。”宁姐儿早上才吃一个,这会子还惦记着。

小丫头脸冻得发红,眼巴巴瞧着。

篮儿里还有几个,是预备给孙大郎送去的。

她拿了一个,切开,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半,“吃罢。”

“二姐儿最好啦!”小丫头眉开眼笑,“啊呜”一口咬下去,惊叹,“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

黄樱心里算了算今儿卖的钱,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了一跳。

喝,今儿一早上,卖了7450文钱!

快抵得上前几日一天的钱!

就这,还不够卖的。

这些时日,他们一天大体能卖八到九贯钱,攒下来,统共也快有四十贯钱了。

要不了多久,便能赁下一间铺儿来。

她欢天喜地地告诉爹,爹踉跄了下,险些绊倒,以前别说赚这般多,便是想也不敢想的。

今儿事多,又要赁屋去官府盖红印,又要雇人,还要把萝卜切了晒,她还想做绿豆淀粉。

他们先去久住刘员外家客店,将东西给孙大郎送去。

离着礼部试没几日了,旁的黄家帮不上,娘的意思,那贡院里头吃不上甚麽热乎的,他们家这糕饼倒是合适。

也是给孙大郎卖个好,给大姐儿做人情。

从太学过去,一路上都是妓馆。

只有家状元楼是个大酒楼,也经营住宿。

这状元楼听名儿便知不简单呐,开在太学附近,又以“状元”为名,光是这个好兆头,每年都吸引不少举子投店。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便在状元楼后边。进出的多是参加此次礼部试的举人。

黄樱跟两个小娃娃在外头等着,爹提着篮儿进去。

她打量着这条街上的妓馆,门前立着栀子灯,用红色箬笠罩着。

透过楼上阁子窗户能看见高髻、彩衣、浓妆艳抹的娘子。

正要收回视线,她瞧见李小姑馆门口,一个男人扯着个两三岁小丫头子,好小一个娃娃,瘦得很,头发枯黄的,拎在男人手里轻飘飘的。

小孩儿哭得不停,一直喊“婆婆”。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被吸引了视线,歪着头瞧。

那男人将小丫头推给一个梳高髻,穿抹胸、褙子的中年娘子,两人争执半晌,娘子叉着腰,给了他一串钱,男子啐了一口,走了。

“二姐儿。”宁姐儿扯了扯黄樱衣摆。

“怎么啦?”

她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丫头子,“她——”

黄樱摸摸宁姐儿的头,“宁姐儿日后要做甚?”

“吃糕饼!天天吃二姐儿做的吃食!”

黄樱失笑。

那中年娘子将小丫头扯了进去。

虽说大宋律法规定不得买卖人口,但民间总有各种漏洞可钻,比如那男人说养不活了,将她送了别人养之类。

爹提着篮儿出来,黄樱惊讶,“没找着人?”

黄父:“说是出去了。”

“那便交代店家给他便是,谁晓得他甚麽时候回呢,省得白跑一趟。”

“也是。”黄父又进去一趟,这会子出来时便空着手了。

“咱们家去!”黄樱迫不及待想回去数钱了。

路上他们买了猪肉、葱姜蒜、豆腐、豆干之类,到家时天边朝霞漫天,晨光正穿过薄雾般的云,晒在他们家屋檐上。

三婶家两只公鸡正在抢食吃。

娘正将昨晚怕冻着、搬回屋里的白菜,往台阶上放呢。

“娘!我回来啦!”

黄樱还是没能数钱。家里还有旁人呢。

王狗儿见他,忙起身,“小娘子。”

妞儿也稚声稚气唤她,“小娘子。”

“剥得这般快呢,真能干。”她拍拍小家伙的肩膀,拿出两块糖给他们。

这种红糖块,如今都入不了宁姐儿的眼,小丫头嘴养刁了。

妞儿拿着糖,躲到阿兄身后,怯生生地瞧着小娘子。

王狗儿有些失落,他很喜欢做这个。核桃剥完了就没了。

身后炉火热乎乎的,黄娘子今儿给他们拿了桃酥饼吃,说是烤焦的,不能卖。

可真好吃。

这两日跟做梦似的。

他坐下闷不吭声敲核桃,手握着锤儿轻轻的,这样其实要慢些,但核桃不容易碎。他想要每个核桃都是完完整整的,这样才对得起小娘子让他干活。

妞儿舔一口糖,又放回兜里,将小手在衣摆上擦一擦,再小心翼翼撕皮儿。

王牙保来找爹,拿着赁屋的白契去官府盖红印。

黄樱将钱给娘,背上挎布包便要出门子,“娘,我找杨二郎问问去。”

上次杨二郎说了,家住东水门。那边是船夫、纤夫、搬运工聚集地。

说起来,王狗儿的爹便是汴河上拉船的纤夫,病死的。

临出门前,她跑到自个儿屋里,将前些日子买的松子、榛子也拖到王狗儿面前,“核桃剥完了这个也帮我剥,价是一样的。”

王狗儿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高兴道,“小娘子放心,我定好好剥!”——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34章 一只小雀儿

太学。

却说王珙将书笼装得满满当当, 偷摸背着人走到那一株槐树墙头,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嗓子学那雀鸟儿叫唤。

墙里传来回应。

他松了口气。

趁没人, 用那衣裳结成的布绳儿绑了书笼,将另一头扔过去, “拉罢。”

秦晔便将绳儿往下拽。

韩悠在一旁瞧着人,“快些。”

秦晔急得满头汗,“买了石头不成,恁沉!”

好容易拉上墙头, 他惊喜, “上来了。”

然后两人便发愁,“这怎下来, 这般沉,落在地上, 非教人听见响不可。”

王珙在外头瞧着也急, “你两个在下头接着呐。”

他在外头直转圈, 听见“扑通”一声, 还有声“哎哟”, 忙凑近, 压低声音, “可是接住了?万万不可撒了。”

墙里头, 秦晔满头大汗, 忙推砸在他腰上的韩悠,“子勖, 腰——腰要断了——”

韩悠身上压着书笼,咬牙切齿,“别动, 脖儿扭了。”

听见外头王珙那厮竟还怕吃食撒了,不禁气笑。

待两人将书笼推开,一个直不起腰,一个转不过头。

偏王珙还在外头急急催。

两人费了吃奶力气将王珙拉上墙。

王珙趴在墙头,抹了把汗,忙压低声音,“子勖、文昭,你们接着些!”

他瞧见学正从远处过来,吓得忙往下跳。

秦晔腰还未直起,韩悠脖子还侧着,大惊失色,“元脩——别——”

“扑通!”

“咳咳!”秦晔面朝下,头杵在枯草从中,吃了一嘴泥。他颤抖着手推韩悠,气若游丝,“子勖——”

韩悠只觉脖子断了,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背上结结实实压着个人,他咬牙,“王——三——郎!”

王珙“哎唷”,捂着嘴爬起来,“我的舌头——”

没成想脚下绊了,又直直栽下去。

秦晔、韩悠目眦欲裂:“王三!”

……

王珙满面愧疚,背着书笼小心翼翼一左一右搀扶着俩人,偷偷摸摸往斋舍赶。

“我方才瞧见学正过来了,咱们得快些——嘶——”

他脸色一抽,不小心碰到舌头伤口了。

韩悠的脖子侧着,秦晔腰直不起来,王珙龇牙咧嘴,口水都要留下来,不停吸溜。

几人正庆幸没遇上甚麽人,王珙松了口气,“可算万幸。”

韩悠狠狠踢了他一脚。

王珙“嗷”一声抱着腿跳起,瞪他,“子勖,作甚!”

他看见韩悠脸色不对,顺着他视线侧头,却撞进谢晦那打量的眸子。

“谢,谢含章?”王珙咽了口口水,紧张得直冒汗。

秦晔腰还弯着呐,他都没瞧见人,光听见名儿,魂都要吓出来,忙将王珙往前一推。

谢晦视线淡淡从几人身上扫过,落在王珙背后书笼。

王珙立即将子勖和文昭拽过来,一左一右挡得严严实实,笑道,“含章兄不在斋舍温书,这般冷天儿,在外头作甚?”

还只穿件单衣。

他都冷得打哆嗦。

谢晦笑了笑,将手托起。

王珙这才瞧见,原来他掌心托了只灰扑扑鸟雀,直扑腾,急得乱叫,也飞不起来。

“这是——”

谢晦道:“自个儿撞在窗前的。”

“竟不知含章兄有如此热心哈哈哈。”王珙抓着秦晔和韩悠,并排倒退着走,“我等方才在外头赏月,如今也该洗漱洗漱,赶着上晨课去,不打搅含章兄雅兴。”

谢晦轻轻颔首:“嗯。”

他闻到那股说不出的香味,不由朝着几人方才过来的墙边看了眼,眸子里若有所思。

手中小鸟雀翅膀受了伤,却从始至终挣扎不停,谢晦只将它托着,随它怎么样。

它不肯安生,“啾啾”叫着一心要飞走,扑腾几下,却只是从掌心坠落,慌得扑飞几根翅羽,叫声惊恐。

一只手轻轻将它托住。

它终于知道害怕,开始装鹌鹑。不再乱扑腾,乖乖待着不动。

谢晦抿唇,推开斋舍门,同舍的吴铎正端着瓷碗,拿刷牙子沾了牙粉净牙。

林璋已将火盆点着,就着烛火温书。

吴铎一眼瞧见他掌心的雀儿,牙也顾不上刷,“含章,你从哪里弄了只雀儿来?”

“自个儿撞在窗外头的。”

吴铎发现小雀儿翅膀有血,“可怜见的,这般冷的天儿,怕是活不了。”

他见着雀儿乖乖窝在含章掌心,一双黑豆儿眼咕噜噜直转动,很有几分可爱,不由伸手,“哟,瞧着有些机灵——哎唷——”

却不成想乖乖巧巧的小雀见他伸手,狠狠朝他手上啄了几下,直啄得他乱跳。

“这甚麽雀儿也看人下菜碟不成!”他气得“哇啦”乱叫。

谢晦笑了笑,坐在黑漆花腿方桌前,拿锦帕垫了垫,将雀儿放上去。

这小雀竟乖觉,安安静静待着,歪头朝他“啾啾”两声。

吴铎一脸嫉妒,“老师喜欢含章也就罢了,我学问不如人,这该死的雀儿为何也偏心!”

林璋回头,“你想讨它欢喜还不容易,将你的吃食拿出来些,喂它一喂。”

吴铎眼睛亮了,立马拿出自个儿珍藏的最后一个蜜豆馒头来,轻轻撕了一块儿放到它跟前。

却见那雀儿转了个身,背对他,朝着谢晦直“啾啾”。

它叫得那般让人心软,却是朝谢晦!

吴铎愤怒了。

“看来它不吃馒头。”他眯眼威胁林璋,“峻明,你说是罢?”

小雀儿还在朝谢晦“啾啾”叫。

“再叫,将崔蕴玉叫来,好将你抓走扔出去。”吴铎哼。

谢晦从他手里拿过馒头,捏了一块儿放在掌心。

吴铎瞪大眼睛,眼睁睁瞧着那小雀“啾啾”两声,毛茸茸的灰毛脑袋轻轻蹭蹭含章的手,低头一啄一啄狼吞虎咽起来。

显然是极饿的。

吴铎冷笑,“呵。”

林璋“扑哧”笑出声儿。

“不许笑!有甚麽好笑的!”

说着他自个儿却也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气笑的。

“你瞧它翅膀伤处,当是被人所伤,才对你防备。”谢晦道。

那雀儿竟跳到含章掌心吃起馒头来。

吴铎凑近,果然瞧见。

“那为何肯吃你给它的?”他还是不忿。

林璋一拍他,“有甚麽好较真,快些将牙刷了,该点卯了。”

吴铎“嗷”一声,一边刷牙一边眼馋地在旁瞧着雀儿啄食,嘀咕,“往常怎不知这寻常灰扑扑小雀儿竟也如此可爱,早知我也养一只。”

谢晦摸摸小雀儿,肚子都吃得鼓鼓的,便将馒头收起来了。

他打开窗户,点点小雀的脑袋,“去留随意。”

吴铎却不舍得,“它伤还未好呢,跑了活不了如何是好?”

谢晦淡淡道,“它又不是我养的。”

“我愿意养呐!含章你送我如何?我定与伺候我家鹦哥一般命人仔细照看着!”

谢晦抿唇:“不行。”

“哎哟文远,你快休要异想天开了,含章连一株花草也要养到开败了、枯干了不可,你甚麽时候见过他肯送人的!”

吴铎:“倒也是。他那狮猫儿连让人摸一回都不肯。”

说着长叹一口气,摸着胸口:“枉我视他为好友,他竟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他看一眼谢晦,又长叹一声。

再看一眼,再叹息,“心寒!”

谢晦失笑,“旁的都可,我养的不行。”

林璋却是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便道,“你还说旁人,你那鹦哥还不是从我手里抢去。每回我去,都防我如防贼一般,我说甚了?我也心寒得很。”

却是原封不动将他说的话还回去,“枉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吴铎牙酸,“嘶”了一声,“好好好,我不要了,就此罢了。”

话虽如此,他走时将打开的窗户阖上些,撞上谢晦视线,龇牙笑,“它若不走,却冻死了如何是好?这窗开个缝儿便罢了。”

谢晦没说甚,吴铎心里暗自得意。

这窗有个巧宗儿,风一吹便扣上了。

他在窗边睡的,独他才知道。

……

黄家。

两个小娃娃想跟着黄樱出门去,黄樱嫌那边乱糟糟的,将十个铜子儿发给他们,让他们自个儿玩去。

宁丫头这个贪财鬼,拿了钱便高兴了,“二姐儿早些回!”

拉着允哥儿便往市井跑。

黄樱挑着空箩筐出门了。

这北宋都城汴京,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

内城狭小,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使得汴京有外城、内城、皇城三重险可守。

她要去的东水门,便是外城东南角门。

东京城里百万人口,这汴河“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乃至东南之产,万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①

汴河自西而入,流经内城、外城,至东南角门流出。

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到了下游,“万家弃水为污池”,又脏又臭。②

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夏日可想而知。

这里赁屋便宜,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

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太学往南去,有五岳观,最为壮观。

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

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

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每逢上元节,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

有那挤到前头的,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

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

比如这迎祥池。

清明这日,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游览观赏一番。迎祥池的菰蒲莲荷、凫雁都很值得一瞧,鸡头米很是出名。

说起来,清明也不远了。

她做的糕饼,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

这一带房屋拥挤,门口晾晒很多衣物,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吵架的、骂街的,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

一堆人围着瞧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般冷天儿,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

这杨二郎唤杨志,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

“杨二郎?最里头那屋就是。”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见她穿着干干净净,脸上有肉,狐疑,“你也找他帮忙?”

黄樱笑道,“是呢!”

这里的房屋更旧些,街巷里搭满了棚屋,一家人就挤在里头。

她走过去,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她瘦瘦的,将那小郎摁在腿上,“啪”“啪”“啪”!

边打边骂,“何时短过你的饭!偏你不听话!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你就喝光了!要饿死她不成!”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呜呜呜娘我错了,我饿呜呜呜——”

“就只你饿?我还饿!怎不把你饿死,我还多吃一口!”

“杨二郎可在?”

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满脸怒火,“姓杨的死了,别处找去!”

黄樱唬了一跳,笑道,“是杨娘子罢?”

杨娘子打量她一眼,“不是找他帮忙?俺家可没钱借!”

黄樱忙摆手,“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别见怪,俺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茶,小娘子快坐!”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推他,“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有人找他做活呢!”

她回过头,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二郎今儿去卸船,这会子也快回了,近来货少。”

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局促道,“家中没米没菜的,小娘子见怪。”

黄樱忙摆手,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挑水活计,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才来问。”

“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旁的不敢说,单论力气,十个人也比不上他!”

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小娘子吃一口呢!我做的饼。”

“早上吃过才来的,这会子还吃不下呢。”黄樱推辞不过,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

一吃,她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寻常饼子,竟这般好吃?里头有紫苏?”

杨娘子捋了捋头发,笑得难为情,“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俺干活麻利的,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

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

来之前,她跟娘商量好了,要一个力气大的,专管揉面,这所有的馉饳皮儿、烧麦皮儿、月牙儿包子、桃酥饼、肉桂卷的面团,都得这人来揉。

这可不简单,尤其是肉桂卷。

还要一个挑水、洗碗、打杂、帮着看摊儿的。

两个人,每人每日八十文,一月就是2400文钱,两个人要近五贯钱。

很是不少,再加上他们家新赁的屋子,每月这些支出便是7600文钱。

娘心疼得什么似的,直想雇一个人算了。

黄樱想了想,至少得两个。摊子上还要有人帮忙。

爹不能总跟着出摊,她还有些机器想要爹做呢。

再者,爹喜欢做木活,她还想以后开个铺子,让爹专心做他的木活。

杨娘子见她思索着不说话,脸上笑容已是挂不住了,心头一阵失望,忙抹了把脸。

却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咳嗽。

“小娘子,对不住,我家彩姐儿病着,我给她喂口粥去。”

“娘子只管去,不妨事,小娘子要紧。”黄樱听着那小孩儿声音弱得,咳嗽也有气无力。

杨娘子掀开一个破布帘儿,黄樱瞧见里头整整齐齐,却堆满了各色物儿,窗户也用布条塞着防风。

她才打量起这个家,屋子是自个儿搭的,很是狭小,除了她坐的地儿,几乎没地儿下脚。

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她对杨娘子印象其实不错。

正想着,杨二郎满头汗掀帘儿进屋来,身后跟着那挨打的小娃娃,正怯怯地抱着他爹的腿,往她脸上瞧。

“小娘子有甚麽出力气的活计?”

“我家摊子做吃食,有些揉面、洗碗的活需得人做,不知你跟杨娘子两人愿不愿?每日管饭,你家两个小孩儿若是不闹,也可带着,每人每日八十文钱。”

话刚说完,杨娘子一把掀起帘子,细瘦胳膊单手抱着个小丫头,“小娘子!俺们能干!”

她几乎有些急。

“八十文!”杨二郎惊讶,“只揉面?还管饭?”

要知道他挑炭,从内城到外城,也才十文钱,一日好的时候能挑十来趟,不好的时候两三趟也就罢了。

黄樱笑道,“我们家揉面可不比挑炭轻松呢。只是有一样儿,这吃食生意讲究一个手艺,若是那起子怀着旁的心思的,可不能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小娘子放心,俺们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小娘子肯雇俺们,给口饭吃,已是菩萨发了善心,怎会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起小娘子的事来,那还是个人了!”杨娘子忙道。

“若是愿意,咱们便找牙人签了雇契,去官府盖印,便算成了。”黄樱笑道。

杨二郎张口,还想说甚麽,杨娘子掐他一把,眼睛有些红,“你回回先想着旁人,俺们都要饿死了!”

杨志刚卸了一车石头,累得一口水也没喝上,瞧着病着的彩姐儿和自家日日喊着饿的小郎,不由咬了咬牙,“亏小娘子能找上俺,俺定好好干。”

黄樱便带着他们去找牙人签了雇契。

这雇人,也怕雇到逃犯之类,签契、去官府核明身份、盖官印是很有必要的。

牙人作为担保人,负担保责任,在官府处有登记,带着牙人身牌,可谓是职业经纪人。

黄樱拿到官府盖了红印的雇契,已是大半日过去。

想到今儿一堆事还没做,幸而有了两个帮手,顿时松了口气。

她本打算让二人明儿再来,但两人唯恐她吃亏似的,今儿就要去帮忙。

黄樱想想他们连饭也吃不饱的情形,便答应了,让把两个小孩儿都带着。

那棚屋里冷得冰窖似的,小丫头瞧着是风寒。

这年头,风寒也能要人命,尤其小孩子,长大不容易。

“娘,我回来啦!”

黄樱路上买了些东西,杨二郎挑着。

黄娘子瞧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那娘子牵着一个,还背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还咳嗽不停,不由道,“怎么小孩儿病着?”

杨娘子局促道,“只是咳嗽,不曾发热,娘子别担心。”

黄娘子瞧见那娃娃的脸,“哎唷,还站着作甚,不赶紧把这小孩儿抱进屋来,外头风吹着,再病重了。”

二姐儿伤寒那几日她可算是担惊受怕,见不得这样的小娃娃。

杨娘子忙“哎”,跟她进屋去。

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好暖!

她瞧见泥炉子边上坐着两个小孩儿,正剥松子,瞧穿着不像这家人,心里疑惑,面上不露声色。

床上竟还有个小娃娃在睡着。

她听黄娘子的,将彩姐儿放到一旁,脸色涨红,“要不俺还是背着,挑水也不碍事。”

黄娘子吊起眉,“我就在这里坐着看孩子,一个两个都是看,你去忙罢,好生干活就是。”

“哎!”杨娘子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说,一步三回头出去了。

爹已经盖好了契回来了,这会子正挑水。

黄樱便教杨二郎先跟爹挑水去。

她则叫杨娘子跟她把自个儿屋里的案板之类都搬过去,教她分鸡子。

杨娘子很麻利,黄樱教了两个,她便已经轻车熟路了。

这分离蛋黄最怕一颗坏蛋坏了一整盆,都是在一个小碗里先分好,再倒入大盆里。

杨娘子听得很仔细。

黄樱心里满意。

有了杨志帮忙,装水的大缸不一会儿便满了。

黄樱将猪肉夹饼、桃酥饼的面粉按比例配好,都交给他揉。

杨娘子那边,一百个鸡子,她第一次做,竟不到半个时辰全分好了。

黄樱教她打鸡子。

她头一次见打鸡子的装置,惊奇得很,“竟还能这样儿!”

蛋白打发得莹白如绸缎般,她又瞪大眼睛,满眼惊奇。

然后便是给豆干打花刀、油炸花干。

杨娘子学得很快。

杨志和面也是一把好手。他力气大,那么一大团面在他手里跟棉花似的。

连爹也不如他。

揉好的面给杨娘子烙饼,黄樱真真轻松了许多。

她一边将萝卜切成条儿,一边开始琢磨中午吃甚。

五更起来,忙活大半日,她已是饿了。

杨娘子家的小郎唤作力哥儿,小家伙蹲在王狗儿旁瞧他剥松子,偷偷咽口水。

王狗儿警惕地看他一眼,唯恐他跟自个儿抢活干,不许他动。

力哥儿乖乖“嗯”一声,一动不动坐着。

黄樱瞧见谢府送的那只鹅,心里头有了主意,决定做铁锅炖大鹅。

这是她爸爸的拿手好菜,从外公那里继承的。

这般冷的天儿,虽然是雇的人,也算家里添了人,大家一起吃顿饱饭。

说干就干,她让杨志将鹅先剁了。

才多久,这俩人竟有一种与她配合一段时日的默契,后悔没早些雇来。

到底没经验,凡事都自个儿做真真累死人。

宁姐儿和允哥儿想必肚子饿了,“噔噔噔”从外面跑来,从布帘子底下探出头,“二姐儿作甚呢?”

黄樱正将豆腐切块儿,准备做个油煎豆腐。

再做个金钱蛋好了。

她笑:“中午炖鹅吃呢。”

“鹅?我还没吃过鹅呢!”——

作者有话说:①《宋史》

②欧阳修《答圣俞》

[让我康康]

第35章 铁锅炖大鹅

孙悠此次进京与三五同乡一起赁车来, 到了太学,自是一起投店,同住刘员外家。

除头一日需得去岳父家中拜访, 次日便被同乡撺掇着四处交友集会。

他本心有顾虑,欲要多温几日书, 奈何刘永和张谷取笑,“公琰如今是‘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①

他再三推辞,惹得二人不快, 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一同前去。

刘永冷哼,“我等三人本常在一处作诗游赏, 把酒言欢,自公琰娶妻, 想必瞧不起我等出身, 以至疏远至此。也罢, 日后必不敢上门叨扰。”

孙悠慌忙拱手, “折煞小弟了, 兄之才学, 悠望尘莫及, 岂敢如此!”

再加上与萍姐儿成婚一年, 萍姐儿日日督促上进, 管教甚严,同窗集会竟少去了, 心中自是愧疚,到了那等饮酒赋诗所在,顿觉畅快, 红袖添香人生乐事,他哪还有温书的心情。

不必张刘二人再催,他自个儿都流连忘返,每日兴致勃勃前去,大醉淋漓而归。竟觉这一年拘束家中读书,将光阴都辜负了。

他本随性之人,读书科举自是一番成就,却无执念,偏萍姐儿定要做官夫人,这才逼得他苦学。

这几日他心中思忖,此次科举能中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不必太自责了。回家与萍姐儿好生商议一番,从长计议便是。

几人昨儿上小姑馆饮酒,次日才回,晕晕乎乎由书童搀扶着回客店,行至堂中,店家却上前递上竹篮儿,“孙举人,你家岳丈送来吃食,嘱咐我给你呢。”

孙悠一个激灵,清醒了些,接过篮儿,忙作揖,“多谢店家。”

“岳丈还惦记着给你送吃食?”张刘二人笑呵呵地上前揭开篮儿,“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你那娘子家是卖炊饼的罢?炊饼有甚好吃——”

“咦?”

二人一人拿起一个那叫不上名儿的物儿,闻了闻,“好生香甜!”

再吃一口,刘永酒意散去大半,“怎如此好吃?”

张谷却是“咔嚓”咬了一口桃酥饼,咋舌,“这甚麽吃食,某竟从未见过。”

孙悠认得桃酥饼与鸡子糕,却不认得其他几样儿。

他拿了个肉桂卷,闻着确实极香,咬一口,好生松软,还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儿,竟站在堂中,毫无所觉地吃完了。

整个人做梦一般。

张刘二人却已是连吃三个也不停。

此处三人吸引堂中诸人都瞧了过来。

有人好奇上前,“果真那般好吃?”

他们瞧见这三人呆呆站在这里,已是吃了半日了,那陶醉的模样,真真魔怔了一般。

“当真!”张谷神色激动。

那人咽了口口水,“可否让某尝上一尝,实在好奇。”

孙悠有心拒绝,他已是后悔没有阻止张刘二人,篮儿里已没几个了。

但瞧着这人温和带笑,想起对方才学,到嘴的话便成了,“请。”

他心里闪过懊悔。

篮子里只剩两个荷叶儿包的,还有几个油纸包的。

王念瞧着那荷叶儿包的好大一个,便拿起,嗅了一嗅,荷叶与米的香气交织,他揭开,见是好大一团糯米,嘀咕,“没甚稀奇。”

待咬了一口,吃到了中间极丰富馅儿,栗子软糯香甜,竟还有鸡肉,滋味儿香浓,又滑又嫩,说不出的鲜美,虽是冷的,却丝毫不能掩盖其滋味儿。

他神色激动起来,忍不住站着便吃完了。

意犹未尽。

他眼巴巴瞧着孙悠,“孙兄,这吃食你从何处买来?我也买去!难为怎么想来的,竟将荷叶这清雅物儿与糯米做与一处,若是礼部试带上,既沾了荷之清雅,又能祭五脏庙,且此物不似那等汤汤水水,极好携带,岂不一举三得!”

其他人闻着味儿,三言两语又从孙悠手里拿了去吃,一会儿功夫,篮子已是空了。

众人吃完满脸惊叹,恨不能再吃三百。

听了王念的话,七嘴八舌都涌上来,“极是!这糕饼不比那硬邦邦的馒头强?孙兄不会预备着藏私罢?”

孙悠忙红着脸摆手,“岂敢,岂敢。”

“诸位勿急。”刘永笑道,“此物乃公琰岳家所做,待他细细讲来便是。公琰自来与人为善,岂有私藏的道理。”

孙悠忙忙道,“正是,此物乃我岳家所卖,待我打发小厮前去询问一番,诸位再买不迟。”

一时间孙悠成了众人争相攀谈的对象,张谷和刘永二人竟被挤在外头了。

二人站在远处冷眼瞧着,孙悠由一开始不自在,到后来与人谈笑自如,好生风光。

……

黄家。

鹅足有八九斤,一次太多,黄樱留了一半出来冻上。

照例丢几片姜,先焯水去腥,然后起锅烧油炒出水分。

待鹅皮开始滋滋冒出油来,舀一勺陈醋炝锅,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鹅肉肥美,她家里的配方要用啤酒炖,这样鹅肉便在香料、酱料的鲜美之外,还多了一层风味儿。

这庖厨便是将不同风味的东西换着法子组合,达到最适宜的平衡。

啤酒与鹅肉之间便有这种特殊联系。

正好她空间里有,她便偷偷倒了两瓶进去。

调味儿便放酱清、盐、糖、豆酱,再撒一把食茱萸提味儿,红曲增色。炖大鹅是咸香口味,食茱萸并不是主角,却能衬出其他调料的味儿。

五斤肉,足炒了大半锅,她怕不够吃,还放了萝卜块儿进去一起炖着。

肉汁儿炖得透透的萝卜也很好吃呐。

本是放土豆的,但土豆且得等到明朝才传进来呢。

她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不添炭了,且慢火炖一个时辰。

她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把手,到南屋里瞧杨志揉面。

猪肉夹饼的面已是揉好了,桃酥饼的正在捏剂子、摁芝麻。

爹将盘儿放在一旁案板上,他摁好便放上去,爹端进灶房,一起入炉烤。

杨娘子那边每打好一桶蛋白,爹便提到灶房,与蛋黄糊混合了,倒进碗里。

这蛋白容易消泡,不能等,窑炉是提前烧好的,立刻便就入炉烤了。

如此三个人忙活,个个有条不紊。

杨娘子太喜欢做这个了。别说有黄木匠做的鸡子车,不费一丝儿气力。

便是让她用手打,她也愿意!

恁多鸡子!她啥时候见过呐!

她就爱瞧着这些吃食。

闻见灶房里飘来的肉味儿,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儿,一日八十文钱,这哪是做工,这是享福来了。

杨志正专心致志捏桃酥剂子。他干惯了卖力气活计,这些细致活儿他有些不习惯。

黄小娘子在旁瞧了一会子,他便力气一大,将两个都摁破了,得重新滚圆。

杨娘子吓死了,一边摇着鸡子车儿,忙道,“小娘子,他笨手笨脚,出力气还可,那个细致活他不如俺,不如我去做这个,他来打鸡子来!”

“那便你们换一下。”

杨娘子忙唤杨志过去,“你先接手来,我教你怎麽打。”

杨娘子当真记得牢牢的,告诉杨志前头速度快些,后头要慢些,这样才打得均匀,才能更顺滑。

教完杨志,她洗了手便来做桃酥饼。

黄樱没教过她,她看一眼却就学会了。

这便是对烹饪有天赋了,心里眼里都对这个感兴趣。

她比爹和杨志两个都做得快。黄父都吃了一惊。

杨娘子搓着手里的桃酥剂子,闻着那香甜油润的滋味儿,心里也涌动着甜滋滋的蜜糖一般。

她活这般久,这半下午竟是最高兴的时候。

黄樱跟娘将萝卜切成条儿,放在竹篾篮儿里晾着,一部分晒了做萝卜干,一部分腌萝卜。

中途她打发宁姐儿去灶房瞧着火。

卤肉是一直炖着的,如今两个灶眼都占了。

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香味儿飘满了院子。

娘屋里要煮鸡子了,正好拿出二十个做金钱蛋。

他们家做的鸡子都是溏心,一点儿也不噎人,吃起来跟果冻似的。

这溏心的秘诀便是冷水煮,算好时间捞出。

娘吃了都说,“真真儿不知从哪想来这么多稀奇古怪主意”。

黄樱坐在炉火前,跟娘一起磕鸡子,给鸡子剥皮。

一颗颗圆润润、白嫩嫩鸡子剥了壳儿,放进瓷盆儿里,这也是个极解压的活。

剥着剥着越觉好玩儿。

炉边还有几个小孩子,王狗儿跟妞儿剥松子,力哥儿乖乖坐着,瞧见恁多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吵闹,默默咽了口口水。

灶房的香味儿不知从哪里飘了来,小孩子忍不住去闻,妞儿回头瞧了好几次。

真哥儿还在床上睡着,脸蛋热得红彤彤的,一旁的彩姐儿不知甚麽时候也睡着了,轻轻地呼吸着。

黄樱将鸡子掰开,瞧见里头溏心,很是满意。

如今宁姐儿是瞧不上这样没滋没味儿的鸡子了,瞧见煮鸡子都不带靠近的。

她给几个小孩嘴里一人塞了一半。

力哥儿呆住了,含着也不敢吃,傻傻瞧着她。

黄樱笑,“我掰开瞧瞧可是煮好了?吃罢,中午还吃饭呢,这会子垫垫肚儿。”

妞儿稚声稚气:“谢小娘子。”

黄樱笑,“真乖。”

王狗儿默默咀嚼着煮鸡子,不知怎么,小娘子煮的鸡子也比寻常的好吃,他竟觉得带着甜的。

今儿这几个都是极下饭的,黄樱又闷了一大锅米。娘不许买白粳米,她只得往糙米里头多多掺些精米。

论下饭还得是白米饭呐。

娘瞧着不太对,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黄樱讨好地笑笑,“娘。”

黄娘子还能说甚,“日后可不能这样过日子。”

“知道了娘!”

黄娘子吊起眉,“嘴上应得倒好,扭头便忘了!”

她想起那十四贯钱来,黄父跟她说二姐儿花了十四贯钱,她压根儿不敢信。

这妮子真真儿吓死人。

黄樱知道娘还在想她大手花出去那笔钱,怕她被人骗。

不由讪讪一笑,忙溜了,将剥好的鸡子端去灶房。

做金钱蛋的每个纵着一切四片儿,用来炒。

旁的和豆干一起放进卤肉锅子里炖着。

再从水里拿出一块儿嫩豆腐来,先切厚片儿,再沿着对角切两刀,成三角块儿状。

另还有一碗打散的鸡子,还有配菜的食茱萸、蒜苗儿段、葱蒜粒,都备好了,端去娘屋里炒。

起锅烧油,娘在一旁边切萝卜边瞥着她倒油。

黄樱失笑,瞧见锅底子里一层了,快到娘的底线了,手一抖,又抖进去大半勺儿。

黄娘子一口气提了起来。

黄樱忙将油坛子放起来。

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今儿这菜非得油多些才好吃呐。

旁人自是瞧不出黄娘子与二姐儿斗智斗勇。只瞧着油冒烟儿了,二姐儿将那切好的煮鸡子下进去煎,油“噼里啪啦”飞溅,一股极香的味儿便溢满鼻尖。

黄樱且先不翻动,这鸡子和豆腐都嫩,可不能动,一动就碎了。

只需待到一面儿煎得金黄了,将锅子晃动几圈儿,再拿铲子轻轻翻个面儿,让油慢慢地煎出一层焦壳儿,定型了,再晃动几圈,捞出备用。

豆腐要多一道流程,先在打散的蛋液里滚一圈儿,再到油锅里煎。这样便会外壳酥脆,内里保留软嫩。

越嫩的豆腐,内外反差越大,咬下去也越惊艳。

锅子里油还多着,她舀出些,先炒金钱蛋。

热油里下葱、蒜粒儿、多多的食茱萸,铺满锅底子,油噼里啪啦炸着,将煎好的鸡子铺在上头,让食茱萸的辣味渗进鸡子里头。

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小孩子忍不住深深吸气。

轻轻晃上几圈锅子,瞧着食茱萸都煎得软了,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蒜苗叶儿。

这蒜苗是大蒜种下去长出的苗儿,还是今儿碰上的呐,郊外的农人新种出来,才上市的,价跟蒜一样。

放下去的瞬间,屋里便多了一股蒜香味儿。

黄樱深吸口气,将锅子晃了几圈儿,瞧着差不多,用糖、盐、酱清调味儿,便可以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他们家大盘儿直装了两盘。

鸡子金黄、蒜苗翠绿,一粒粒食茱萸如红玛瑙,颜色好看极了。

接着炒油煎豆腐。

还没做出来,她已经咽口水了。

照例是葱蒜煎出香味儿下大把食茱萸,炒出辣味儿来,再放煎好的豆腐,略晃几圈锅子,倒入一碗她调好的汁儿,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沸腾,香味儿弥漫。

黄娘子咋舌,“你倒了一碗黑乎乎甚麽进去?”

黄樱失笑,“是酱清调的汁儿,不过些盐、糖、花椒粉之类。”

“怎恁香!”黄娘子坐不住了,她也饿了,“快好了罢?”

黄樱:“嗯呐,盛饭罢!”

待锅里汤汁都渗进煎豆腐里头,她揭开盖儿,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翻炒两下,大火收汁,每一块儿豆腐都挂上了浓稠的汁子,装到两个大盆里。

“爹!吃饭啦!”黄樱将手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两把,揭开煮米的陶釜瞧了眼。

米饭煮得也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感。既不太干,也不太湿,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她去灶房瞧炖鹅。

宁姐儿捅了捅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黄樱揭开盖儿,热气扑面而来,满鼻子香味儿。

“好香!”宁姐儿站起来,垫脚往锅子里瞧,咋舌,“鹅肉恁香!”

黄樱闻见了那股带着啤酒发酵清香的味道,极特别。

她拿起锅铲大力翻炒,将汁子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色泽油亮,极有食欲,萝卜已经完全吸收了汤汁。

整整盛了两大盆。

黄樱给爹端过去,她将手擦了,见杨志夫妇还在那边忙,忙走过去,鸡子都做完了,正在做桃酥饼。

“杨娘子,吃饭啦,吃完再做,快走,洗手去。”

杨娘子忙“哎”了一声,很是局促,“这才来,活还没怎干,怎好意思吃饭了。”

杨志憨笑,“小娘子先吃,我们做完再吃不急呢!”

黄樱笑道,“都是一锅吃饭,凉了便不好了,快些,饭都盛好了。”

杨娘子心里却是吃了一惊。

她可是知道杨志剁了只鹅。她心里还咋舌,这黄家生意得多大,又是花恁多钱雇人,又赁这许多屋儿,随意一顿饭竟还要炖鹅。

要知道这鹅可比猪贵多了,寻常过节吃也就罢了,已算得上不错人家。

听着竟是让他们也一起吃?

她琢磨是自个儿想错了。

给他们炊饼吃,只要能吃饱,她已经很感激了。

哪有给雇来的人吃肉的?

她跟着小娘子洗了手,掀帘儿进屋,瞧见自家力哥儿竟坐在桌边,吃了一惊。

忙上前将他拎下来,气得发抖,对黄樱道,“对不住,力哥儿不知规矩,改日我还是不带他来了。给小娘子添麻烦。”

力哥儿被娘脸色吓得嘴唇发白,“娘。”

黄樱忙拉她,知她误会了,“杨娘子,小孩儿可乖呢,坐在炉边一动不动的,乖乖看着妹妹呢。”

黄樱忙笑:“瞧我,忙糊涂了,忘记说,家里人手不够,没空做多余的饭,这饭都是一起做,一起吃,一个锅里出来,不论好坏,都管饱。”

“力哥儿是我让他坐那儿的,你们也坐罢。”她将人推过去,自个儿也坐到宁姐儿边上。

家里的细腿桌不够大,又拼了张桌儿,这才能坐下十口人。

真哥儿和彩姐儿有粥吃。

杨娘子都惊了,半晌回不过神,瞧着桌上,跟做梦似的。

每张桌上菜都是一样的,装米饭的碗一样大,里头的米竟不全是糙米,竟还有莹白的粳米,冒着热气,光是闻着那股味儿,她肚子都“咕噜噜”叫。

桌上一大盆炖鹅,肉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还有两大盘儿炒鸡子和豆腐,颜色极喜人。

她都说不出话来,忙赌咒发誓,“俺柳禾儿定好生干活,对得起小娘子给的饭。”

她踢一脚杨二郎,杨志也涨红了脸,忙道,“我也是!”

黄樱:“快吃!”

话落,宁姐儿和爹娘几双筷子已在盆里打了一架。

黄樱赶紧夹了一块儿豆腐吃进嘴里。

好烫!豆腐里头吸饱了汤汁儿,咬下去全都喷溅出来,烫得她直吸溜,辣味儿涌上来,又辣又烫,调味儿刚刚好,真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杨娘子却头一个夹了那金黄喜人的鸡子,颜色真好看。

吃进嘴里,外头煎得焦焦的,咬下去有些弹嫩,汁子直渗到最里头,连鸡子黄里也是滋味十足,辣得她直吸舌头。

更让她惊讶的是,鸡子黄竟跟她吃过的不一样,嫩嫩的,软软的,竟不像了,

真不知怎麽做的。

“好香!”

又辣又停不下,她忙吃口米饭解辣。

米饭都好香。

光吃米饭她都能吃几碗。

几个小孩子一边吸溜一边吃,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王狗儿头一个便夹了鹅肉,好嫩的肉,一咬就脱骨了,好香!他幸福得浑身冒泡,这定是世上最好吃的肉了,妞儿也捧着碗,香迷糊了,稚声稚气,“小娘子做甚麽都最好吃。”

宁姐儿忙附和,“嗯嗯!二姐儿做饭最好吃了!”

允哥儿腮帮子鼓鼓的,使劲点头,“嗯!”

黄樱都吃得停不下来。

鹅肉里的萝卜好香。

太下饭了。

她都吃了三碗米饭。

一锅子米饭都吃得精光,桌上杯盘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蒜苗儿都一粒不剩。

如果不是食茱萸不能吃,恐怕也剩不下了。

杨娘子忙收拾桌子洗碗。

黄樱要教杨志摔打面包面团。

她一次最多摔六斤左右便是极限,杨二郎却能摔打十几斤。

那面团甩出去,轻飘飘的。

用不了一会子,便光滑细腻,松弛一下再试着扯一扯,果然能扯出薄膜,大概是八分膜左右。

手揉很难出现面团打过的情况,但她还是在旁边盯着,仔细交代面团不同的状态。

杨娘子在一旁洗碗,听得很是仔细。

黄樱说,面团摔到八分,便要加入油和盐,再将油揉进面团里,略微摔打,便到十分膜了。

她将那面团扯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膜来,轻轻抖动,竟也不破,甚至她将手放在下面,能清清楚楚瞧见手的模样儿。

杨娘子惊呆了。

至于黄油,黄樱直接大方拿出来,跟猪油放在一块儿让他分别做两份面团。

只说,“这是两种风味儿。”

并不多说那黄油怎回事儿,旁人问,她也只道是自个儿调出来的滋味儿。

售卖面包为保证口感,面团都要打出手套膜来,一则,面包口感要好,都要发酵达到蓬松柔软的状态,这手套膜说到底便是面团里面筋韧性的具体体现。

面筋若没有韧性,便撑不住气孔,全都断裂了,面团长不高,自然不会蓬松。

她对杨志的力气还是很满意的,十几斤的面团,一次便摔出来了。能烤好几炉肉桂卷。

杨娘子洗完了碗,便去烙饼。

黄樱吃撑了,她拿出绿豆粉,找来一个大盆和一根擀面杖,加少量水做成绿豆糊糊。

然后让允哥儿缓缓将水倒进去,她快速搅动着。

“二姐儿,这是作甚?”允哥儿疑惑。

黄樱笑,“二姐儿做好你便知道了。”

北宋没有淀粉,她想要做出淀粉来,手头上只有绿豆淀粉好做些了。

好些东西都要用到呢!

比如小酥肉!

她将一盆绿豆糊糊不停稀释、搅拌、抓捏、揉搓,让淀粉从绿豆粉中冲洗出来、溶在水里。水变得乳白以后,唤来爹和杨娘子帮忙。

他们两个将一块细布在另一个大盆上绷紧了,她用桶舀了绿豆水倒下去,过滤水里的渣滓。

杨二郎力气大,黄樱指挥他将过滤好的淀粉水搬进屋里去,待慢慢沉淀。

这一番忙活,吃撑的肚子终于下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长舒口气。

“黄小娘子?”

黄樱扭头,瞧见个意料之外的人,“老曹头儿!”

她心里有些忐忑,却瞧见他背篓里背的物件儿,不由三两步跑到门口,欣喜道,“可是我做的东西有了进展?”——

作者有话说:①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