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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32290 字 12小时前

照例是谢府的管事赵院公来取,他坐的轿子,下人们直拉了五辆太平车来,停在街上,好不壮观。

黄樱带着他们清点了数量,确认没有问题,便一一装车了。

赵院公将剩下的钱给她,兴哥儿忙接了。

黄樱笑道,“那六百鸡子糕分三日来取,这笔生意才算完了。”

赵院公笑呵呵的,他对这小娘子印象很好,人又伶俐,又极会说话,他道,“大娘子信得过小娘子,余下的钱便一起给了。”

“承蒙大娘子看得起,定不敢大意。赵院公每日这个时辰来取便是。”黄樱将一个食盒递给他,笑道,“这都是新出炉的,院公趁热吃才好呢!”

赵院公忙推辞不受,黄樱忙笑道,“几个糕饼不值当甚麽,原是小店的心意,只当节礼罢了。”

赵院公这才收下。

黄樱给来装车的小厮每人也包了。

大家都喜笑颜开,干活也更卖力了。

送走了这个大客户,黄樱也饿了,大家轮流吃饭,谁有空儿便先吃。

她忙去杨青那里夹了个猪肉夹饼。

饿了吃甚麽都香,她站在窑炉旁,吃完一个还不够,又拿了个糯米鸡来吃。

兴哥儿烤得满头汗,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擦了,将他赶去吃饭,“我替你看一会儿。”

小郎还不想去,“我再烤几炉来,还不很饿呢。”

黄樱推他,“赶紧去,别叫我呲你。”

她喊吴娘子给兴哥儿一锅酥肉砂锅,再给他夹个猪肉夹饼。

“砂锅子烫,吃得慢。”黄兴忙跑到吴娘子那儿,“我随便捡几个现成的吃,娘子不必费事儿。”

黄樱拿他没办法,这小郎是个拼命三郎,卷王一个。

每年清明前天儿都阴阴的,这几日夜里都下小雨。

这会子还飘着牛毛似的雨丝呢。

她捧着个糯米鸡吃得津津有味,盯着窑炉里头的面包出神。

这是刚送进去的一炉生吐司,酵母被烫死前很是发挥了最后的生命力,面团又长高一截,从土司盒里冒出来了,将个皮儿顶得薄如蝉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包上色过程,心里感到巨大满足。

糯米鸡也很好吃,里头的板栗又甜又糯。

怕几个小孩子着凉,黄樱将他们赶到正厅里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在帮忙裁油纸呢。

到这会子,他们也乖乖巧巧干活,没有一个喊饿的。

黄樱忙道,“宁姐儿!带大家洗完手来吃饭!”

“哎!”小丫头脸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黑一块儿白一块儿,黄樱喊她,“脸也擦擦。”

宁丫头是小孩子的头儿,大家都乖乖跟着她。

吴娘子给每人一碗汤,一个猪肉夹饼,他们乖乖坐下吃起来,个个狼吞虎咽的。

显然是饿了。

黄樱见王狗儿吃完了便要走,笑道,“吃饱了没有?要吃甚麽自个儿跟吴娘子说。”

王狗儿忙说,“吃好了,多谢小娘子!”

黄樱失笑,这小孩子定是没吃饱了,又不好意思再要。平日里吃饭都比这多的。

她没说甚,下午的时候又分了糕饼大家吃了。

小孩子都很高兴。

他们家小店里的活,说实话,并不轻松,但这些小孩子都高高兴兴的。

蔡婆婆洗碗的时候最喜欢坐在他们一边,听他们叽叽咕咕说话,有时候还插一两句。

他们流水线作业,效率很高,这日直忙到三更,足足比预定的多做了二倍还多。

那几位管事来取糕饼的时候,为着分多余的那些还吵起来了,险些大打出手。

最后黄樱忙笑着替他们平均分了才算解决。

好容易把人送走,店里个个都累得不行。

“快些家去,好生歇息一晚,明儿晚些再来,咱们卯时开门,不必急着来。”

黄樱只想倒头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家帮她把酸奶都弄好了才离开。

黄樱累坏了。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兴哥儿见状,笑道,“我背你回去。”

黄樱看他那瘦弱的肩膀,笑,“你能背得动呐?”

“石头都背过,你能比石头重?”

两个小家伙已经在爹那间厢房里睡着了。

娘说教他们睡着,不必叫了,省得折腾。

见她累得这般模样儿,黄娘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兴哥儿背罢,明儿好生歇会子。”

黄樱不由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兴哥儿忙蹲下,黄樱爬到他背上,“我当真走不动了。”

做面包其实是个体力活来着,她站了一整日,两条腿都僵了。

黄娘子打着灯笼,爹要来送,娘骂回去了,“不够折腾的,送来送去天儿都亮了,这两步路,还不赶紧歇着去,明儿且得忙呢!”

黄樱笑着挥手,“爹,快歇息罢。”

黄父提着一盏灯,望着他们走远,不放心,“路上当心。”

黑暗中烛火晕出昏黄的光,爹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很安心。

黄樱心里暖暖的。

这个时辰,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巷里也安安静静。只偶尔响起两声犬吠,却衬得夜越发沉寂了。

天上还飘着绵绵细细的雨丝,拂过脸颊,轻轻的,凉凉的,很舒服。黄樱闻到了花的味道,和着泥土的气息,心里很宁静。

她悄悄道,“娘,你猜,今儿咱们赚了多少钱。”

黄娘子忙“嘘”了声儿,瞪她,“你个小妮子,回家再说!”

她忙四处张望一番,暗处黑黢黢的,若是一个人走这夜路,是很不安的。他们几个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

顾不上多说,黄樱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的雨声、哭声和训斥声儿。

她脑子还不甚清醒,呆呆地看着屋顶,瞧见自家那屋顶上木头椽子乱糟糟的,有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到网上,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一个激灵,摸了一把,全是水。

她反应过来,瞧见被褥也湿了,吃了一惊,大喊,“娘,屋顶漏水了!”

黄娘子提着个桶便来了。

黄樱穿好衣裳,下地一瞧,好家伙,地上已经成泥汤了。

她拿着刷牙子去刷牙,娘和兴哥儿两个将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拿来,直摆了一地。

黄娘子直后怕,“还好柜子没湿。”

黄樱失笑,柜子是给她和宁姐儿的嫁妆。

她看了眼对面二婶家,二伯一大早又在打孩子。

娣姐儿将粥煮糊了,被他打了几巴掌赶到外头站着,不许吃饭。

她醒来时听见的骂声和哭声便是这个。

娣姐儿垂着头,见黄樱看她,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在想甚麽。

屋里传来宥哥儿的声音,“婆婆,我要吃羊肉!”

“乖孙,中午婆婆买去。”

“爹,孙四郎新买了个书童,我们学堂人人都有书童,我甚麽时候也有?他们都笑话我。”

“爹已在帮你瞧了,爹给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不必羡慕他们。”

“娘,我的鞋旧了,我要龚记鞋铺子做的,孙四郎他们都从那里买,没有人穿自个儿做的。婆婆做的忒丑。”

“不是才穿俩月?”

“孙四郎他们穿一月都不穿了,我都穿俩月了,都破了。他们笑话我。”

“成成成,明儿便给你买。”

黄樱刷完牙,洗了脸,天灰蒙蒙的,雨下大了。

屋檐上成串儿的雨珠子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台矶上。

他们的院里是土夯的地儿,下雨了便成了泥水,人踩下去一步一脚泥巴。

三婶子家的几只公鸡被雨淋湿了,正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一点儿也没有往日追着黄樱啄的气势汹汹。

她探头到屋里瞧了一眼,喝,上上下下,所有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

黄娘子抬头盯着屋顶上,气道,“去年还好着,才过了个冬,就成了这样。这屋子太旧了些,我得好生跟大相国寺库司僧说道说道去!才做的被褥,淋成甚麽了!”

偏又急着出门子,她骂骂咧咧地将那被褥拆开晾在南边屋里,将自家房门锁上了。

黄娘子很不放心家里的钱,都压在爹的车床下头。便是家里来了贼,也想不到这处去。

不过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去往店里的时候,商量起此事来。

黄樱真觉得古代铜钱很不方便携带。几百贯钱足有十几斤,光是存放都占地方。

北宋四川地区由于流通铁钱,铁钱比铜钱更重,当地商人便推出了交子,后来由官府接手,开办交子务,大大方便了商人。

东京城却是没有交子的。

“存到便钱务罢。”黄樱道。

黄娘子却不是很愿意,“钱放在哪儿都不如拿在自个儿手里,我是不信便钱务的。倘或兑不出来,岂不是打了水漂了?”

黄樱见说不动她,也就罢了,反正如今几百贯钱还放得下。

日后放不下了,自然也不用说。

她娘精明着呢!

他们到店里的时候,爹已经将昨儿没顾上收拾的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樱忙跑到爹屋里。

昨儿收的钱都放在爹这儿,没来得及搬回去。

黄父带着蓑笠、披着蓑衣进来,站在台矶上抖落一身雨水,见她要拉钱箱子,太重了,一次竟没拉动。

他忙将蓑笠摘下,立在窗沿上滴水,将蓑衣也挂在墙上,替她从床底下拉出来。

黄樱偷偷朝娘和兴哥儿招手。

宁姐儿和允哥儿还睡着呢。

他们几个先把钱串了。

待到串完,黄娘子嘴角都压不住了,好险忍着才没笑出声儿。

兴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樱瞧着这些钱,感到巨大满足。

她压低声音,“昨儿那三家加上谢府,还有各家寒食订的糕饼,你猜猜咱们卖了多少钱?”

她伸出六个手指,悄悄道,“六百贯。”

加上这半月开店攒的270贯钱,如今他们家存款有870贯了。

这才多久呐。

黄娘子忙将箱子阖上了,喜气洋洋道,“赶紧的,那甚麽鸡子乳糕我早看会了,今儿我也来做!”

她夯吃夯吃将箱子塞到床底下,叮嘱允哥儿视线定不能移开去,“盯好了。”

允哥儿才起来,眼睛还懵懵的,点头,“晓得了,娘。”

娘信不过宁姐儿,不许告诉她。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吃,一口下去,香甜软糯,她深吸口气,站在台矶上看雨。

吃完,她拍了拍手,还想吃肉桂卷,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唷!”

“怎地了?”黄娘子正干活呢,被她吓了一跳。

“这可怎么是好,昨儿尽忙着给别人做糕饼,忘记给咱们自个儿留着了!”

黄娘子一手拿着裱花油纸,一手端着小蛋糕,也反应过来,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很淡定,“这有甚,回头买些稠饧、麦糕来吃。赶紧做乳糕,赚钱要紧。”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做了。

事已至此,黄樱也没法子,也洗了手开始干活。

杨娘子他们很快也到了。

今儿只做这小蛋糕和果酱酸奶,大家分工好了,每个人负责一个造型,顺手了做起来飞快。

赵院公坐着轿子来取那乳糕和酸酪,却在糕饼铺子外头碰见了几个熟人。

王管事几个却并不跟他多说。

无他,昨儿晚上抢糕饼的景象还在眼前,他们怕不够了,赶着先下手为强呢。

赵院公刚抬手,笑着打招呼:“真巧——”

却见几人下了轿子轰隆隆便跑,在黄家门上还堵住了,谁也不让谁,挤了半天才教王府的那胖管事挤进去。

他目瞪口呆,“这是怎地?”

他往后头瞧了两眼,“也没狗追呐。”

小厮不敢说话。怎么说这几个人好像在躲赵院公呢。

赵院公这话听着像骂自个儿的。

赵澜进去时,那几人正坐下喝茶。

黄樱忙迎上来,笑道,“真巧了,赵伯快来吃茶。”

赵澜瞧去,见那几人正捧着乳糕吃呢。

瞧那样儿便是没见过世面的,狼吞虎咽的。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乳糕竟已做好了?”

黄樱笑道,“做好了,我先教他们装。这东西怕磕碰,可要仔细着呢,若是磕了碰了,倒不耽搁吃,只是没那般看着好了。我们自个儿吃还好,到了府上贵人那里,难免上不了桌儿的。”

“小娘子细心,我已交待过的。”

赵澜瞥了那几人一眼,盘子里已经空了,正眼巴巴瞧着他的。

他拿起勺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口下去,他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不知各位府上订了多少这乳糕呢?”

“一百。”几人道。

赵澜:“哦?很不少呐。”

“那是。好容易才定上的。”

“我们府上大娘子早便看中了这家滋味儿好,足订了六百。”

几人暗暗咬牙。

谢府上的装好了,赵院公便告辞,黄樱忙将人送出去。

剩下那几家比约定时辰早来了一个时辰,黄樱忙碌,他们便目不转睛盯着,她若是敢歇一会子,他们便咳嗽提醒。

黄樱哭笑不得,忙加快速度,终于赶在午时前全做完了。

将人打发走,她拿起一个榅桲酱小蛋糕来吃,奶油一入口,她长叹一声,真好吃啊,所有疲惫都抹平了,顿觉还能再做六百个。

昨儿一共留了一千五鸡子糕出来,除了这几家定的,他们店里头还放了些售卖。

但原定的每日做两百卖,刚摆出去,没一会子便卖完了——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7章 杜二郎帮忙

黄樱做了个决定, 她觉得这些货没必要卖三日,好容易没事了,最后一日清明放假多好。

做人怎能不休息呢, 他们家屋顶也该修一修,今儿雨水都漏得甚麽样儿, 回去且有得收拾呢。

她说好带允哥儿买纸笔的,昨儿却忙得没顾上。小家伙乖乖的也不提,她都内疚。

店里这些人也连日忙了这么多天,古代虽没有周末一说, 学生还有旬休呢。

她跟娘商量了一下, 黄娘子一听,先是不同意, 黄樱道,“最后一日大家都去郊外踏青扫坟, 咱们留些乳糕带去, 一则, 咱们自个儿也能松快松快, 瞧瞧草长莺飞的景象, 看看汴河开河的热闹;二则, 那里人多, 咱们还能顺便卖一卖, 也好教更多人知道咱们铺子。”

“是有几分道理。”但黄娘子还是心疼工钱, “哪有付了钱却不干活的呢?”

黄樱失笑,“他们家里也要扫坟的, 咱们早卖完了,拘着他们作甚?不如歇上一日,清明后更有力气干活呢。”

娘不情不愿同意了。她也没法子, 寒食禁火,拢共那些东西,不够卖的。

雨还下着呢,黄樱到灶房里头,大家这会子都闲下来了,都忙着收拾灶房,洗洗刷刷,几个娘子帮蔡婆婆洗碗。

黄樱掀起帘子,笑道,“我有个好消息。”

“甚麽好消息?”杨娘子忙笑。

“明儿卖二百鸡子糕,后日清明,咱们歇息,店不开了。你们家里有事的尽去,该祭祖扫坟的都去,或者踏青游赏也随你们。”

大家一愣,担忧,“怎不卖了?后日还剩二百鸡子糕呢。”

黄樱笑,“这日工钱是照发的,只是剩下那些,我预备着到外头去卖的,也不多,估摸着不用大家了,所以教大家歇息一日呢。”

大家都懵了,“从未听说做工还有歇息一说。”

黄樱笑了,“你们不休,我也得休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清明后咱们好好干便是了。怪我忙糊涂了,没有给咱们自个儿留些吃食,鸡子糕大家每家分上十个,算是我的心意了。”

“哎唷!小娘子折煞我们了!天底下再找不到小娘子这样儿的主家,还有甚麽不满意的!依我说,后日我也不休,我不觉得累呢!”杨娘子忙笑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都说不休。

黄樱下了命令,不休也得休,后日不许来店里。

她还打算等店里生意步入正轨,便做排班表出来,每人每月都有四日可以轮休。

她自个儿还没好好逛逛繁华的东京城里呢,她也需要休息日呐。

下午的时候雨下得大,大家将店里重新打扫,桌子擦得锃亮,地面也发光。

灶房里一应物事都擦洗一遍。

黄樱拿着抹布将糕饼铺子的窗户擦了。

店里他们每日打扫,这窗户却有几日没擦了,已经有些灰。

屋檐上雨跟泼下来似的,“哗啦啦”直往下倒,有那没打伞的行人,浑身都湿透了,慌慌张张往家跑,脚踩在青石板上,水“啪”“啪”“啪”溅起来。

她伸手推窗,木头有些发潮,她用力推了半天,险些栽到窗台上,“咯吱——”

窗户推开了。

一阵水汽扑来,风携着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笑起来,探出头去,趴在窗上赏雨。

街上小贩们跑得七七八八,好些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水流得河一样,不知道谁家的鸭子在里头游,大家指着发笑。

宁丫头和允哥儿瞧见了,忙跑到台矶上看。有些人家的小孩子淘气,踩水玩儿呢。

黄娘子在后头喊,“不许跑到水里去!”

“晓得了!”小丫头负着手,老神在在蹲在门槛上,一眨不眨盯着。

黄樱也看着好玩,正笑呢,窗前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郎,淋得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黄樱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熟人,忙笑道,“王小郎君。”

王琰生气道,“那鸡子乳糕今儿怎卖完了?小爷还没吃上!”

黄樱瞧他湿漉漉的,偏还昂着小下巴,以为很神气呢。实则狼狈得很,又冻得瑟瑟发抖,实在可怜。

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笑道,“小郎君随我来。”

王琰瞧见她兜里那只小灰雀,不由瞅了两眼,哼了一声,“我家里也有只鹦哥,比这好看多了。”

“我们市井人家养着玩儿,比不得小郎君家里金贵的。”

黄樱教他坐在店里头,去后头给他做了个榅桲酱小蛋糕来,放在白瓷碟子里给他。

王琰抿唇,“不是卖完了么?”

他咽了咽口水,气愤,“莫不是诓我,害我大老远跑来,还淋了雨!”

“是卖完了,这个是自个儿留着吃的。我见小郎君特意淋雨来,才拿出来呢!”黄樱忙笑道。

王琰满意了,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拿起勺儿便吃,狼吞虎咽的。

真好吃。

吃完一个,甚麽不开心都没了。

“还有没有了?”他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黄樱。

黄樱瞧见他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也没个小厮跟着,怕是离家出走的。

她笑道,“小郎君吃完家去罢,今儿雨大,天儿也黑得早,家里怕是担心呢。”

王琰抿唇,气呼呼道,“没有便没有,钱小爷改日还你。”

“这个便送小郎君吃!也不是卖的。”黄樱见他气呼呼就要走,忙“哎”了一声,“我这儿有伞,小郎君拿着用罢,改日还回来便是。”

她忙拿了把油纸伞给他。

王琰抿唇,瞧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好吧。”

宁丫头站在门槛上,扭头稀奇地盯着他瞧。

王琰见恁黑一个小丫头子,不由有些同情。长得这般丑,将来怕是嫁不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看在乳糕的份上,有人欺负你,允许你报上小爷的名号。”

黄樱失笑,忙道,“哎唷真真儿多谢小郎君!”

王琰总算高兴了些,“哼,这算甚。”

黄樱瞧见他顺着店铺屋檐跌跌撞撞走了,那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街上驶来一辆马车,“吁——”

两个书童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跑上前去,簇拥着小郎上车了。

黄樱笑了笑,心情甚好地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格子。

她将小雀儿放在一旁,它也不飞,在那里啄自个儿的羽毛。

半下午雨小了,黄樱瞧着店里忙完,打发各人都回去,他们也要回去教爹修补屋顶。

蔡婆婆借了伞,黄娘子问她哪里去,婆婆嗫嚅,“找英姐儿。”

黄娘子大嗓门道,“今儿家里忙,大年晚些才回,你也有钱,自个儿记得买些麦糕吃。”

“哎!我省得。”

老婆婆颤颤巍巍打着伞,向城南去了,一群小男孩子正在玩水,将水往她身上泼。

老婆婆讪笑着忙躲,险些掉渠沟里。

黄娘子眉头一吊,隔着老远,叉腰,一嗓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作甚!谁家的!看老娘不收拾你们!”

说着便撸起袖子,捡了根棍子。

小孩儿吓了一跳,忙慌慌张张跑了。

蔡婆婆忙回头冲黄娘子憨笑。

黄娘子没好气道,“一大把年纪的人,还教几个小娃娃欺负!真是气煞我!”

她气道,“也不知养的甚麽儿子,打老子娘,卖亲闺女,活该淹死了。混账东西!”

黄樱忙给她撑伞,“我的亲娘嘞,悠着些,别把自个儿气病了。”

黄娘子尤不解气,骂骂咧咧一路没停,骂完蔡婆婆儿子,又骂那买卖人口的。

“娘,如今正是寒食节假,趁着咱们也有空档,回去好跟文哥儿打听送允哥儿去上学的事儿。”

黄樱这话可算提醒了黄娘子,她一拍脑门,“要死,险些忘了。”

黄樱笑着一指前头笔墨铺子,“给允哥儿挑些笔墨纸砚。”

允哥儿忙抬头瞧去。

黄樱招手,“二哥儿,过来。”

她将小孩儿牵上,一行人忙撑着伞进去。

太学附近笔墨铺子好几家,寒食和清明是法定节假日,太学生和官员都能放七日假,除了离得近要回家扫墓祭祖的,许多人都回不去,这会子书铺子里头便有许多的学生。

他们一行人进去还是颇为格格不入的。

兴哥儿很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读书人在他瞧来将来都要为官做宰的,他是底层的小民,便有些怯弱。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问那店里的掌柜,声音都斯文许多,“俺买些笔墨纸砚,哪些便宜呐?”

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几声嗤笑。

黄娘子吊起眉头,扭头去瞧,没找着人,她叉腰,冷笑一声,“缩头缩尾,甚麽读书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句话骂得许多人脸都涨红了。

黄樱正在看那书架子上的书,咋舌,好贵!

一部《杜甫诗集》二十卷,共要一贯钱。

王禹偁《小畜集》8册432页,要五贯钱。

这时候书是雕版印刷的,刻版、墨汁、纸张技术相比前朝已经大大提升,成本也降低了,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书籍还是太贵了。

一本《千字文》足要五百文,《蒙求》要六百文。

稍微窘迫些的读书人,都要靠抄书才能读到书,买是买不起的。像谢三郎府上那样藏书万卷的治学世家,可以说出生就在别人几代人努力的终点了。

若不是他们家开铺子赚了些,无论如何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的。

她牵着允哥儿和宁姐儿,才拿了一本《兔园册》,便听见黄娘子骂人了,忙回头,“娘,怎麽了?”

黄娘子压根没放在心上,“没甚。”

黄樱瞧了瞧有些人的脸色,也猜到几分。

她拿了三本书,笑道,“书我挑好了。”

黄娘子拿了来,稀奇地翻看。说起来她虽认得字,却只是以前给人当丫鬟的时候登记个物件儿,正儿八经的书却是没看过的。

这会子捧在手里,竟觉得沐浴了神光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同了。

她竟也要有个读书的小郎,哎唷,想到这儿,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掌柜的见他们要买书,忙笑道,“娘子要买笔墨,请随我来。”

他将几人带到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处,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将黄娘子都要说晕了。

“乖乖,这读书人的玩意儿忒费事儿。”

黄樱失笑,这掌柜的怕不是想坑他们罢,好生熟悉的画面。

“黄小娘子?”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道万福,笑,“原来是杜郎君。”

杜榆笑着上前,见他们站在笔墨前,“小娘子要买这些?”

掌柜的不由清了清嗓子,“咳咳!”

“是呢。”黄樱将允哥儿推上前,“要送我家小哥儿去私塾读几年闲书,也好认认字儿。”

允哥儿红了脸,抿唇笑。他手里抱着樱姐儿挑的书,闻到了书的味道,眼前那些笔墨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挨个儿睁大眼睛瞧过去。

黄樱想到甚麽,忙笑道,“想买些笔墨纸,头一次来,不懂得里头门道,不知杜郎君可否帮帮忙呢?”

“这有甚,书铺子我熟,随我来。”

杜榆先将新抄的那一册《汉书》给掌柜的,带他们去笔墨处。

掌柜不由长叹口气。

黄樱道,“杜郎君不会得罪了掌柜罢?若如此,可就罪过了。”

杜榆失笑,看了她一眼,“掌柜的不是坏人,瞧我家贫,让我抄些书。只是有些生意人的习惯,小娘子不听他说便是。”

黄樱笑,视线放在一旁那些笔墨上,瞧了瞧那价格,咋舌,这笔墨纸砚也分名牌和奢牌。

杜榆瞧见了,道,“这宣城诸葛笔,号为‘翘轩宝帚’,一支十贯,非寻常人所用,小娘子看看便罢了。”

他拿起一支羊毫笔,“此‘笔之最下者’,小儿启蒙,并不需多好的笔,这支便能用了。”

黄娘子一看价格,一支五文钱,忙笑道,“这支好,这支好,便是这支了。”

黄樱笑,“方才听那掌柜所说,险些上当,虽买不起诸葛笔,也怕这笔不能用的,多亏了郎君。”

杜榆又替她瞧了瞧几支笔尖,选了一支出来。

黄樱忙拿上了。

又去瞧墨。

墨也分品牌,还是有主理人的那种。

容州松烟墨一斤二百文,潘谷墨一百文,这都是价格便宜的,论斤卖。

名贵的牌子比如苏轼爱用的东野晖墨,一枚十贯。

更名贵的,和澄心堂纸、龙尾砚并称为文房三宝的李廷珪墨,如今留存不多,一丸也要数万钱。

黄樱踮脚瞧了瞧,瞻仰了下文人心中的宝墨。

最后拿了一斤潘谷墨。

这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杜榆极为推崇。

又看纸。

“滑如春冰密如茧”的澄心堂纸,一张便两百文,这玩意儿是南唐后主李煜造的,如今流传的不多了。

说它贵,好像自个儿也买得起。②

但书写是极费纸的,这相当于每天拿一张两百块的纸当草稿本。

贵吗?当然十分昂贵了。

普通印书的那种大纸一张二文钱,褾褙青纸八文钱。

竹纸便是她家里买的那种,最便宜。

宣纸和蜀笺几十文一张。

北宋造纸术有很大发展,纸的价格算便宜了。

至于砚台,端砚、瓦砚、陶砚都贵,杜榆给她推荐唐州方城仙公山下所产的新寨砚,一枚一百文,很经用。

黄樱笑眯眯拿了。

便宜的东西很多,杜榆有经验,知道哪些好用。

他们今儿真是碰上行家了,少走了弯路。

又花一百文买了个笔架,杜榆看了她买的几本启蒙书,笑道,“小娘子挑的都是好的。”

说得黄樱忙笑,“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们付了钱,将东西好生装了免得淋了雨,便往外走。

兴哥儿想起甚麽,忙道,“杜二哥,杜大哥可好?我得空去看他。”

杜榆笑,“好,我会转告,大哥儿定很高兴。”

黄娘子盯着杜榆背影瞧了瞧。

回去时,黄娘子担心书湿了,她宝贵得很,要塞到怀里抱着,黄樱忙给她撑伞。

黄娘子想起甚麽,道,“听闻这杜二郎在太学内舍,今年省试却没中,前儿我碰见杜娘子,瞧着不甚精神的模样儿。”

黄樱笑道,“我听说了,王娘子打听来,说这杜二郎考策论时发热,烧得险些昏过去,本该能中的。”

黄娘子头一次听说,不由可惜,“怎就发热了?!这可真是倒霉透顶,好端端的进士苗子,那杜娘子也辛苦,眼瞧着能享福了,唉。”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杜二郎只比你大三岁,如今还未定亲呐。”

她又扭头去瞧那杜榆身影。

黄樱忙着注意脚下泥水,“孙大郎不是也没中,中了的才是凤毛麟角呢。”

说起孙大郎黄娘子便心塞。

没中便没中,她打发人请他来家里,也不来,问他甚麽时候回西京,只说待“此间事了”。

她还预备着给大姐儿的东西呢,前些日子突然又起身了,也没来,只打发人传话,说,“赶着清明家去祭祖的。”

她想起来便要骂,“休提那个孽障!”

黄樱也对孙大郎不满。走得匆匆忙忙,也不来辞别,一点儿不像他。

三言两语便到家了,先将买来的东西放到娘屋里,两个小娃娃爱不释手地拿着摸。

小丫头也羡慕了,“二姐儿,我不能读书么?”

黄樱见她真有些急,“你想读书?”

宁姐儿拿着书和笔,歪头道,“我也想玩这些。”

黄樱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笑眯眯道,“你们一起写便是,改日再买两支笔来。若是想读书,二姐儿想法子。”

如今的私塾,连允哥儿这样的男孩子也不一定能读。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便更不可能了。

官宦人家会请先生来教导,或有族学,宁姐儿若是想读书,一时半会儿只能在家里学。

她当然想宁姐儿多读些书,日后去见识更宽阔的天地,而不必拘泥于后宅。

雨渐渐小了,爹穿着蓑衣,头戴蓑笠,攀着梯子爬到屋顶上,娘和兴哥儿给他抬和好的泥和麦秸上去——

作者有话说:①梅尧臣《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

梅尧臣真可爱,上次也是他写诗记别人送给他的糟姜。这次是写欧阳修送他澄心堂纸。[三花猫头]

第68章 店里来打架

昭德坊, 谢宅。

三郎君院里,两个小丫鬟闲来无事,见外头雨大, 搬来小凳儿坐在廊下说闲话。

“咦?有人来呢!”

院外雨幕里,两个婆子打着青绸伞, 一个丫鬟打了伞跟在轿子旁,正簇拥着来。雨太大,将个人影都照斜了。

“是元娘身边的芷兰。”小丫头忙跑去找金萝,“金萝姐姐, 大姐儿到院外了。”

金萝忙撑了伞迎上去。

“这是怎地, 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好生歇着,老远来, 可是有甚麽要事呢?”

谢敏戴着观音兜,下了轿来, 兴致勃勃道, “三哥儿好容易在家, 我收到别人送来的镂鸡子, 好生细致, 特借花献佛, 给他送来。”

她说着, 将观音兜取下, 露出脸来, 见丫鬟婆子都湿了,“快带她们擦洗去, 雨太大了些!”

她亲自捧了那描金画彩的小匣子,道,“三哥儿在家作甚呢, 又在书房?”

一边说,一边径自往书房走。

金萝捂着嘴笑,“三郎君最是喜静的一个人,除了书房还能在哪呢。”

她们说笑着穿过回廊,谢敏抬头,果然见前头书房开着轩窗,三哥儿正站在窗前,低头不知写甚麽。

旁边一树玉兰星星点点,开得静静谧谧的,玉一般温润,老槐树发了翠绿的芽儿,将个窗子框在景中,衬得三哥儿画中人一般。

金萝看见这幅景象,也是一愣,呆住了。

谢敏一把拉住金萝,捂着嘴笑,“了不得,早知我家三哥儿长得好,今儿有了这落雨、玉兰、轩窗,竟越发叫人自惭形秽。”

她一跺脚,“竟没教我长了那样的脸。”

金萝回过神,笑道,“大姐儿这样说,教我们不活了。”

谢敏“嘘”了一声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踮起脚去瞧三哥儿在作甚。

却见桌上铺了纸、一应颜料,三郎正垂了眸,劲瘦的手指捏了一支笔,细细地描画,神情平静,很是专注。

谢敏只瞧见一处衣衫,其余用另一张纸盖上了。

她心里纳闷,怎画的是个人?

待要看清是甚麽人,怀里的匣子碰在窗上,磕得发出一声响。

谢晦迅速抬眸,瞧见是她,“鬼鬼祟祟做甚?”

谢敏忙笑,“哎唷,不知是谁,竟让三郎给他作画,好大的脸面!”

谢晦垂眸,不着痕迹地将画卷起收了,笑了笑,“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待着,折腾甚麽?”

谢敏不依了,“若这么说,我可要生气的。我得了几个画卵,瞧着好玩儿,巴巴的送来,既这般不招人待见,我回去便是。”

说着扭身便要走。

金萝忙笑着拦住,“我的姐儿,甚麽画卵这样好,也叫我们这起子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呢!”

谢敏回头瞧谢晦。

谢晦笑,“原是我不对,我替你赔不是。谁送的镂鸡子?”

“是韩枢密使府上二娘,说是一个青州的官员献上的。”

她兴致勃勃地将那彩漆小匣子放到桌上,打开来。

金萝并几个端茶来的小丫鬟不由惊呼一声。

谢晦看时,见里头用红锦衬着,放了六枚篮、茜色鸡子,都雕刻了各色人物、楼船、花鸟、虫兽。

金萝道,“镂鸡子年年见,这样鬼斧神工的却是头一回!”

谢敏笑道,“前有三哥儿送我糕饼,我借花献佛回礼来了。知道三郎最喜搜集奇淫技巧之物,这镂鸡子可能入眼?”

谢晦笑,“多谢大姐儿。”

谢敏坐下吃茶,见桌上有黄家的绿豆酥饼,拿起一个便吃,笑道,“说起来,今年这寒食,府上那些娘子们倒是松快了。”

谢晦喝了一口茶,拿起那镂鸡子一个个瞧过。

“我过来时经过迎客厅,各府上送来的礼,回的礼,堆得山一般,大娘子院里的那几个妈妈和丫鬟都在那归置登册子呢!”

她笑道,“我还碰上刘妈妈,见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打发人去备轿儿,我问她,‘妈妈做甚麽去呢?’她回说,‘大娘子给黄府上回礼,正要送去’,我不知是甚麽黄家,往年也没听说过,便问她。”

谢晦,“她说甚?”

“正是这糕饼黄家呢!”谢敏咬了一口绿豆酥,举到眼前打量,“难为那小娘子怎麽想出来的,好厉害手艺,做的糕饼真真儿好吃。”

谢晦抿唇,“刘妈妈何时去的?”

“说是等雨小些,如今哪能出门,恁大雨!”

谢敏吃了糕饼,喝了茶,便起身,“我去帮大娘子的忙,不在这里招人嫌弃了。”

“谁敢嫌弃你,说出来,教大娘子教训他。”谢晦笑,打发了两个人送她去,“教婆子仔细些,别滑了脚。”

“晓得了。”谢敏又戴着观音兜上了轿,沿着园子走远了。

金萝正指挥小丫头子收拾茶盘,忽然听见郎君唤她,“金萝,大哥儿送来那一匣白茶,你拿去给刘妈妈,便说是给黄家还礼的。”

金萝忙回头,看不出郎君有甚麽情绪,心里有些惊讶,笑道,“大郎说那是今年头茬的呢!很是难得,郎君自个儿不留着么?多可惜呢。”

谢晦看了她一眼,“这会便送去罢,晚了刘妈妈出门子了。”

金萝心知这是不悦了,她忙垂头,攥紧了手,笑道,“哎,这便去。”

她忙将那匣子抱了,叫个婆子打伞。

雨大得很,婆子打得吃力,雨横着落下来,将两个人淋得好不狼狈。

竟是除了头上没湿,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婆子念叨,“甚麽大不了的事儿,偏要这会子急着去呢!”

金萝啐她,“这话当着我的面说,到了主子面前,你可当心!”

婆子讪讪,忙扇自个儿嘴巴,“瞧我,娘子当我扯了个屁。”

金萝却问她,“前儿黄家糕饼铺子可来了人?”

“来了,我去灶房吩咐饭,远远瞧见呢!是个伶俐的小丫头,郎君亲自领去老夫人院里的。”

“小丫头?多大呢?”

“瞧着十三四模样儿。”婆子想了一下,笑道,“那小娘子声音黄莺儿似的,脆生生的,听着便伶俐,难怪老夫人喜欢呢。”

金萝心里有了个疑惑,压在心里。

她到刘妈妈的院里,将东西给她。

刘妈妈笑道,“这可真是,方才大姐儿还打发人来,也是送了些绢花,要给黄小娘子呢!”

金萝笑道,“这倒是难得,那小娘子果真那般伶俐的?”

刘妈妈笑,“哎唷!不止伶俐,也极惹人喜欢的!人品能力都极出众。偏生在那样人家,若是在咱们家,怕是公子王孙也配得呢。”

金萝笑道,“偏我没碰上,教你们一说,我真真想见一见。”

刘妈妈小心翼翼将那彩漆匣子放好了。

……

黄家。

黄昏时候雨停了,爹将屋顶修好,黄樱几个正忙着擦洗,听见门口有人唤。

她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探出头去,认出人来,吃了一惊,“刘妈妈?”

“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她忙迎上去。

刘妈妈见他们院里头不好走的,笑道,“大娘子吩咐我来送节礼,小娘子不必客气,送完我就走的,还要去送别家的呢。”

黄樱想到家里冷锅冷灶的,不由惭愧,“今儿怠慢了妈妈,改日我给您送糕饼吃。”

“那我可就腆着老脸盼了。”刘妈妈笑着让人将东西抬了进去,便赶着送下一家去了。

二婶一家在窗前探头,眼神乜着他们。

黄樱忙将那彩漆匣子搬进去。

黄娘子放下帘子来,几个人围着瞧。

她咋舌,“好金贵匣子,大娘子送的甚?”

黄樱笑道,“不止大娘子送的呢!”

她打开一个锦匣,里头是各色颜色、花样儿的绢花五个,比市井卖的精巧百倍。

宁丫头眼睛亮了,“好精细绢花。”

她忙拿起来跟娘瞧。

黄樱再打开一个食盒子,兴哥儿咋舌,“这是镂鸡子罢?竟还送俺家这些,也太有心了些。”

只见一盒六个镂鸡子,五颜六色,雕刻了四时花卉。

黄樱拿起一个,这宋人风俗,寒食做镂鸡子,也叫画卵,也有鸭卵,互相赠送,贵族之家极尽奢侈,将那鸡子雕刻了花纹人物去煮,染上蓝茜杂色。相互还会比较谁家做得好,这便叫做斗鸡子了。

允哥儿捧着一个,“这怎舍得吃。”

黄娘子一个劲儿,“乖乖!”

“恁些功夫做在鸡子上,听说有那名家,一个镂鸡子便要数十贯钱呐!真真儿教人想也想不来!”

大家挨个传阅,小心翼翼捧着瞧过,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去。

吃?

当心娘呲。

黄樱看娘护犊子似的,心底好笑。

鸡子吃不得,大家都很期待地瞧着剩下那个匣子。

这个匣子最是精致,红漆的,上头金线描了边儿,绘缠枝纹,瞧着便很贵重,与他们家简直格格不入。

黄樱掀开,黄娘子一愣,“这是甚?”

只见红绸垫着,每一个都用光泽流动的细绸子裹着。

黄樱打开一个,也愣住了,“这是——团茶?”

一枚巴掌大小,竟还用模子压的花卉纹样儿,拿在手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她突然想起谢晦来。

谢三郎说要送茶,这个便是她那日车里闻见的味道。

前儿只瞧见茶末,如今一瞧,好贵重的团茶!

黄娘子也吃惊,“只听说转运使进贡小团茶,一枚值千金呢!这瞧着也不便宜!”

黄樱心道,这六块儿茶饼,怕是数十贯钱不止了。

谢三郎一句玩笑,说送便送。

她轻轻拿在手里打量。

宋代点茶颜色以白为上等。

之所以“白”,盖因宋茶在制作过程中,茶叶中叶绿素大量流失,其中有一道“洗茶”的程序,洗水次数从十六水到二水不等,全看茶的品级,那有名的一片千金的贡品“龙团胜雪”,便要洗十六次水。

据说洗水十二次以上者,一人一日只能研出一团。六水以下,一人一天能做三团。

茶团便是将研后的茶末注入茶模子,压成茶饼,谢家送来这模子是圆形的,印有四时花卉图样。

压过的茶饼还要经过“焙茶”这道工序,也叫“过黄”,这个过程也极耗时耗力。要小火慢慢焙,直到烘干烘透了,烘七次到十五次,花费数十日方成。

这般精贵,也只有官宦人家吃得起。

黄樱拿着,哭笑不得,这金贵的模样儿倒是配得上谢三郎,她拿着当真应了自个儿说的“牛嚼牡丹”。

娘一个劲儿朝着谢府的方向念“阿弥陀佛”。

“再想不到咱们家如今还有这样的造化。”

喜得娘转着圈儿停不下来。她东瞧西看,怕小孩子偷偷吃了,最后将两个匣子放到柜子最上头。

黄樱提醒,“娘,那鸡子可要今儿吃的,不然坏了。”

黄娘子一阵心疼,“这教人怎舍得吃!”

黄樱失笑,“吃了也比坏了的好呐。”

“不急,放到明儿再说。”黄娘子不肯。

黄樱想了一想,也没法子将这熟鸡子永久保存。再一想,不过是镂鸡子,虽好看了些,到底是个节令之物,图个兴头,放坏了还不如教小孩子尝一尝呢!

她道,“最迟明儿早上咱们要吃。我可看好了,那个芍药花的是我的。”

宁姐儿也忙道,“我要那个栀子花的。”

兴哥儿和允哥儿不敢说话,爹去干活了。

这日晚上,黄樱屋里被褥都湿了,她和宁姐儿、真哥儿,都跟娘睡。

允哥儿这些时日都跟兴哥儿在南边厢房里头。

第二日早上,他们不必赶着去店里,黄樱洗漱完,将那鸡子拿下来,放到桌上。

大家围坐一圈儿,眼巴巴盯着。

黄娘子直心疼,“这怎就不能放几日了。”

黄樱不听,给兴哥儿挑了个,两个小娃娃也一人一个。

六个鸡子,正正好他们六个人分。

大家拿到手,还不舍得磕。

黄樱笑道,“咱们也来玩斗鸡子。”

她撸起袖子,“咱们来碰,谁的壳破了便是输了,赢者跟下一个碰。”

黄娘子还没反应过来,黄樱便“咔”一声碰上去。

黄娘子目瞪口呆,一看自个儿那个壳已是破了,不由气急,“二姐儿!”

“这下能吃了。”黄樱忙笑。

她又去碰爹的,没成想爹的也破了,她的却好着。

宁姐儿忙伸手,兴奋道,“我来!”

她手劲儿小,黄樱磕过去,她的便破了。

小丫头不可置信,盯着自个儿的鸡子,小脸皱巴巴的,“竟输了!”

下一个兴哥儿却是黄樱输了。

最后只有允哥儿的还好着,小孩儿眼巴巴拿着,不舍得磕破。

黄樱辣手摧花,抓着他的手磕了。

“快吃。”

黄樱剥出鸡子来,尝了一口,还是白水煮蛋的味道嘛。

这有钱人花样儿真多。

宁丫头这个小马屁精,咬一口鸡子,嘴里啧啧称赞,“真好吃。镂鸡子比寻常鸡子香呢!”

允哥儿忙跟着点头。

连黄娘子跟兴哥儿也一个劲儿赞同。

黄樱怀疑自个儿味觉,又咂摸了几口,不由好笑。

分明就是普通鸡子味道。

她狠狠摸了一把小丫头圆圆的后脑勺。

“二姐儿作甚?”

“吃你的。”

今儿总算不下雨了。

到了店里,黄樱和柳枝儿刚摆好小蛋糕,便见碧儿穿着一条新的石榴裙,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碧儿比她小几岁,当在十一二岁。

黄樱笑着问,“小娘子遇见甚麽好事儿,这般高兴?”

碧儿哼笑,“与你甚麽相干?”

她打量着黄樱头上那新的粉色芍药绢花,惊讶,“你戴的绢花竟是唐家金银铺子的?”

“这是一家做生意的亲戚送来,并不知是哪里买来。小娘子怎认识?”黄樱也不生气,笑了笑,“不过寻常绢花,怕是小娘子看岔了呢。”

碧儿眼里,这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上的唐家金银铺子,就好比香港半岛的香奶奶罢。

“他们家这芍药蕊的黄与旁的都不同。“碧儿又看了两眼,扯着嗓子道,“甚麽好东西我没见过的,这绢花我不会认错的。”

她心底更不舒服了。

那绢花不过是一个商人送给靥儿娘子,靥儿听闻是唐家金银铺买来,宝贝得甚麽似的。

有次她不小心弄掉了花蕊,靥儿抄起茶壶便打。

她跑了好些匠人那里,才修得勉强瞧不出来。

碧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那鸡子乳糕各捡一个来。”

黄樱笑,“这鸡子乳糕不好带的,都要在这里吃么?”

“自然了。”

黄樱替她盛了,放到白瓷碟子里头,端到桌上放下。

碧儿坐到椅子上,瞧着窗子外头行人来往,将两只脚晃来晃去,她一手拿勺儿,咬一口乳糕,眼睛不由眯起来。

竟这样好吃。

只是一个卖五十文,恁贵!怎不去抢。

她还是头一回坐这里吃呢。以往不过趁着给靥儿买,蹭些试吃,或买桃酥饼和绿豆酥罢了。

只有这两样儿便宜。

黄樱见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想起那个小丫头,不由笑问,“今儿怎不见那个小丫头子呢?”

碧儿冷哼,“那死丫头成日就知道哭,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这不,病了,死了才好呢。”

她想起英姐儿不听话,被妈妈丢在底下那潮湿的黑屋子里,不由打了个哆嗦。

忙吃了一口乳糕。

她才不像那死丫头,她心里可是有成算的。

跟着靥儿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她开了脸,妈妈让她接客了,还愁没有男人给她花钱?

凭她的姿色,定比靥儿恩客还多呢。

等她挂了牌子,她定要靥儿好看。把她打她的都还回去。把她的恩客都抢来,教她也尝尝滋味儿。

黄樱吃了一惊,“病了?”

“不然呢?”碧儿冷笑,“咱们这样的人,活一日算一日,病死了倒也干净。我瞧着她那个性子,死了才好,不然有她好受的。”

“也没请个大夫瞧瞧?才三岁的小丫头子。”

“不过吃几服药,好了便命大,谁有耐心伺候她?”

碧儿见她表情,嗤笑,“有本事小娘子将她买来呢?我们妈妈一贯钱买进,可要百贯钱卖出呢。”

黄樱失笑,“小娘子说笑了。”

碧儿撇嘴,冷哼,“少假慈悲装样儿。”

黄樱已经习惯了她毒嘴毒舌,笑道,“是我冒昧,这便不问了。鸡子乳糕滋味儿可还好?”

她也诧异,这一向抠搜的小丫头突然这般大方,不知去哪里发了财了。

“还能吃。”碧儿吃完一个榅桲酱的,开始吃石榴的。

她最喜欢那个樱桃酱的,粉白的颜色她极爱,她要留在最后一个吃。

多亏了娇儿,昨儿跟靥儿两个大打出手,竟将个簪子不小心掉了。

她偷偷藏了起来,一大早跑到城南质库去当了,这才拿着钱来买乳糕吃。她可是惦记好久了。

上回给靥儿买了一个,靥儿吃完,她偷偷舔了油纸,便念念不忘的。

不知怎做的,竟能这般好吃。

她瞧见店外头笼子里挂的那只雀儿,没好气道,“好端端的小雀儿,教你捉来拘在笼子里。”

黄樱正拿了一把粟米撒到小雀儿的食槽里,闻言,笑道,“小娘子说得对,若是它想飞走,我不会拦着的。”

碧儿自讨了没趣,不说话了,盯着最后那个樱桃酱的鸡子乳糕。

今儿是她生辰来着。

她也是英姐儿那般年纪来的,生辰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来的那日。后来才知这世上的人,都是有生辰的,她便将那一日当生辰了。

黄樱刚替小雀儿倒好水,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回头瞧去,却是一个娘子带着几个人急急走来,骂骂咧咧的,将黄樱拂开去,“别挡路!”

一行人气势汹汹进去,里头一阵厮打骂嚷,黄樱吃了一惊,忙跑进去。

“死丫头,敢偷了我的金簪去卖!我打不死你!”

黄樱将柳枝儿拉住,教她当心,别上前。

她瞧见那一个樱桃酱小蛋糕砸在地上,那娘子扯着碧儿头发,长长的指甲直往她脸上戳,一边掐一边骂,“你个小蹄子,要死的小娼妇,教你偷我东西!我撕了你!”

黄樱插不进去手,忙劝道,“娘子有甚麽事儿好好说,若是碰着了店里东西,可是要赔的。”

后头爹听见动静,忙来拉架。

几个男的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

娇儿叉腰还在骂。

碧儿头发也扯乱了,新裙子也脏了,上头沾了地上的蛋糕,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她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掐破了,在流血。

黄樱忙拿着干净的布巾子,“哎唷怎能将脸掐破了,她还小呢,娘子好生跟她说罢。”

碧儿一把将她推开,“少在这里装样儿。”

她扭头便跑出去了。

娇儿忙带人去追。

黄娘子跑来,见了满地狼藉,找人算账都找不着,气得叉腰大骂。

大家忙收拾干净了,想起来方才那架势,不由咋舌。

杨娘子道,“依我说,也太过了些,那小丫头的脸唷,给抓得满脸疤,真真儿吓人!”

黄樱忙道,“小孩儿长得快,不会留疤的。”

再没有想到会碰上这个事儿。

大家收拾完店里,乳糕和酸酪都卖完了,黄樱打发大家家去。

假期要开始了。

他们明儿便好生游赏一番——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希望每天都能十一点前发,早睡早起

第69章 清明上河图

清明这日, 都城市民忙着去瞧汴河开河,忙着出城踏青扫坟。

太学附近熟人不死心,跑来黄家糕饼铺子, 却见店门上挂了牌儿,上书“清明店休, 明日开门”。

一群人跌足长叹,“今儿正该吃那糕饼呢!可惜,可惜!”

大家失望地散了。

黄樱自是不知这番了。

她如今醒得早,都有了生物钟, 五更便醒了。

昨儿晚上睡前, 她特意看了看天儿,西边明晃晃的, 放了晴。

果然,今儿一睁眼, 她便感觉屋子里清清冷冷, 撒了一地皎白月光。

想起今儿休假, 她幸福地钻回被窝, 抱着暖乎乎的宁姐儿继续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宁丫头捧着小雀儿跑来, “懒二姐儿, 还不起!”

黄娘子在外头喊, “别吵你二姐儿!”

黄樱失笑, 坐起来,打量着她, “哎唷,谁家小娘子打扮得这般好看呢?”

小丫头今儿穿了娘做的新衣裳。

上身是黄细布斜襟衫,下身裆裤, 外头围着青色裙儿,梳着双丫髻,斜插一朵黄色栀子绢花。

当真是人靠衣装,瞧着真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宁姐儿脸蛋红彤彤的,唇角压不住上扬,咯咯笑,“好看罢!”

说着,臭美地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儿,小雀儿在她肩头,急得直扑闪翅膀,“啾啾”“啾啾叫。

黄樱忙拍手笑,“真好看。”

她跟小丫头的衣裳是一色儿姐妹装,只她是抹胸和褙子。

穿好衣裳,她到铜镜前梳头,黄娘子赶着三婶子家的公鸡,打门外过,忙道,“梳个绀绾双蟠髻罢!”

黄樱笑,她一贯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平日里绾个双环髻便罢。

想着今儿要去踏青游玩,索性依了娘。

“绀绾双蟠髻,云攲小偃巾。”这是苏轼的诗,这位前朝文豪一首诗,将双蟠髻这个宋代普普通通的发髻推上了热搜,连娘都知道这句“绀绾双蟠髻”呢,堪比后世明星带火了一个发型。

她将头发在头顶上绾了两个环髻,拿青红的发绳绑起来。

乌黑的头发,青红发绳,便衬得一截颈子细长白皙。

娘忙端来谢元娘赠的那一盒子绢花。宁丫头想要,她只给了一个,怕她糟蹋好东西。

其余四个给黄樱和大姐儿一人两个。

黄娘子念念叨叨,“这般好颜色,也该好生打扮一下。这绢花多戴些,都插上!”

黄樱平日里素着头,谁做饭还顾着这些呐!

她捡了一朵跟宁丫头颜色差不多的鹅黄色蜀葵花,正好跟上身褙子呼应,再多便不要了。

黄娘子拿了一支红梅花要给她簪上,嫌太素了些。

黄樱头大,“我的亲娘嘞!这样最好看,不要了。”

她忙溜了,黄娘子在后头追也追不上,只得气道,“这不成器的。”

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收起来。

二婶和三婶一家也起了,都穿着鲜亮衣裳。

大宋汴京城里商业繁荣,百姓们逢节日总要松快松快,街上都是节日气象呢。

有新衣裳的穿上新衣去城外,没新衣的也要穿得干净体面。

他们家里没有吃食,黄樱听见卖饧箫的,忙去灶房拿了个大碗,提着裙儿跑出去。

街巷里来了两个小贩,一个卖饧箫,一个卖麦糕。

王娘子也带着两个姐儿在买。

她瞧见黄樱这一身打扮,笑道,“好俊的小娘子!”

黄樱笑了笑,“娘子今儿去城外呢?还是去州桥看大船?”

“自然是去城外了,正是赏春的好时候呢,难得天儿也这般好。”

吴老太也来买稠饧,见了黄樱,干瘪的唇一抿,嘴上两个深深的皱纹凹得越发深了,“哎唷,二姐儿自家做糕饼,还要买这贱食呢?”

威哥儿吵着要吃糕饼,不吃这稠饧。

娣姐儿正拉着他哄。

威哥儿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气道,“我要吃糕饼!”

黄樱眼瞧着小丫头的手砸在那尖锐的石头上,划破好大一个口子。

娣姐儿默默爬起来,将手在裆裤上擦了擦,眼巴巴瞧着稠饧,直咽口水。

小丫头比黄樱刚见时更瘦了。

五岁的小丫头,衣裳是大姐儿穿过的,也没改一改,尽那样卷起来,人在里头晃荡着。

自打吴老太学他们家摆摊卖猪肉夹饼赔了钱,他们家欠了钱,吴娘子越发早出晚归,吴老太自个儿也没少在门口一边浆洗染工臭烘烘的衣裳,一边说闲话。

说哪家今儿吃肉,哪家汉子去杀猪巷,——杀猪巷有很多低等妓馆,哪家娘子跟谁不清楚。

每日有事没事便在墙上往他们家院里乜,或者在别人家院门外偷瞧。也不知道想瞧见甚麽。

黄樱不理会她阴阳怪气的话,笑道,“家里没吃的呢,这稠饧是节令之物,不光我们这起子市井小民吃,便是官宦人家也要吃呢。”

这稠饧是寒食节的吃食,“捣杏沃饧”,便是加了杏仁粉煮的稠粥,市井小贩卖的便宜。

小贩从担子里的黑陶罐里舀出,盛在她端的大碗中。

这一勺儿是五文钱,尽够一个人早上吃的。

黄樱这汤碗舀了三勺儿。

她递给小贩十五个铜子儿,又到另一个小贩篮子里头瞧。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麦糕,“麦糕怎卖呢?”

“一份十文钱,若要加上糖稀,便是十五文。”

这麦糕也是杏仁粉做的,大麦和杏仁粉煮成糊状,倒入碗里头,冷凝以后切片,吃的时候可以浇上糖稀。

黄樱笑道,“不要糖稀,劳烦小哥儿,帮我捡三十文钱的来。”

小贩替她用油纸包了,笑道,“小娘子拿好嘞!”

黄樱便一手端着大碗,一手端着麦糕,跨过门槛,喊仍在照镜子的宁姐儿,“来吃饭!”

她将东西摆上桌儿,拿来自个儿熬的樱桃果酱,浇在麦糕上吃。

宁丫头拿起一片儿,咬一口,撅嘴,“没有二姐儿做的好吃,我想吃乳糕。”

黄娘子正吃粥呢,闻言,“偏你嘴叼,快些吃,那乳糕日日吃,也不见你腻的,今儿要紧着卖的,你明儿再吃。”

宁丫头撅嘴。

这丫头有些挑嘴,不爱吃的就在那里磨蹭。

黄娘子将眉头吊起,“今儿这一碗你吃不完不许出门子!”

黄樱笑着看娘训孩子。

这冷粥滋味儿确实一般,麦糕却因着她的樱桃果酱,不算难吃。

她主要吃个新鲜,毕竟是头一回吃呢。

“娘,我跟兴哥儿几个先去虹桥,你跟爹去城南,咱们先分头卖完,我去城外找你们,咱们去给妍姐儿扫墓,你们抱着真哥儿不好拿东西的,一应纸火我们在纸马铺买。”

“行。”黄娘子是个急性子,三两口吃完,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见宁丫头还磨磨蹭蹭,推她,“哎唷快些着祖宗!”

“娘你去,我盯着她吃。”黄樱看这小丫头是不想吃了,又不敢跟娘说。

黄娘子一走,宁姐儿忙往爹面前一推,谄媚地笑,“爹帮帮我罢,我吃不完了。”

黄父本已起身要出去拉车的,闻言,只得回头将她的碗端起来,一口将那稠饧吃掉,再三两口吃掉麦糕。

宁丫头屁颠颠捧着碗跑去灶房,“娘!吃完了!”

黄娘子洗完了碗,出来正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见一个人从门口进来,忙笑道,“哎唷!文哥儿回来啦!”

黄樱听见,也忙从窗子里探头来瞧。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文人的圆领袍,瘦瘦弱弱的。

“大伯母。”黄文见了苏玉娘,忙颔首笑着问好。

黄娘子立即道,“你怎今儿才回来?”

“我们夫子今儿才叫回的。”

“休几日呢?”

“五日。”

黄娘子“哦”了声儿,忙道,“大伯母有个事儿要劳烦你呢!”

黄文忙笑,“有甚麽事儿说便是了,自家人算甚麽劳烦。”

黄樱忙走出来,挽着娘的手。

“才月余不见,二姐儿竟长得这般高了?”黄文吃了一惊,快要认不出黄樱。

黄樱忙笑着问好,“大哥儿在学堂里可好?同窗可好相处的?”

“都好,都好,劳樱姐儿记挂。”

“我想着要送允哥儿也去私塾读几年书,所以问问你呢。”黄娘子道。

黄文惊讶,“允哥儿也要读书?”

“是呢,想着他待在家里也没事干,去读书将来也认得几个字,便是做账房也好,做甚麽都好,不比我们这起子睁眼瞎的要强么?”

“这倒是不难,待寒食过了,我带着他去夫子那里,正好那边有些启蒙的小童,允哥儿去也是正好。”

喜得黄娘子忙拍手,“哎唷,多亏了你!”

“自家人,大伯母不必客气。”黄文还赶着出城,便先走了。

黄樱几个收拾妥当,便将鸡子乳糕分作两担子,爹担着两筐,黄樱和兴哥儿一人挎着篮儿,一家子出门了。

街上车马萧萧,行人拥挤,纸马铺里挤满了人。

黄娘子背着真哥儿,小孩子兴奋地四处张望。

宁姐儿肩上站着小雀儿,很是神气,惹得好些小孩儿都来瞧,还有哭着要爹娘给他也弄一只来的。

黄樱哭笑不得。

他们这回走的是宣德门直通向南熏门的御街。

这街道上铺的是青石板,很是宽阔,最中央是御道,两侧摆着朱漆杈子,那是朝廷大礼时御驾才能走的车道,行人和普通百姓车马不允许往来。

御街两侧建有御廊,鳞次栉比,里边全是做生意的小贩,很是类似于后世统一规划的集市。

行人只允许在御廊下黑漆杈子之外行走。

黄樱是头一回走这条街,御街两边遍植桃、李、梨、杏,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落英缤纷,杂树相间,风一吹,杏花满头。

黄樱不由伸出手,几片儿梨花落在掌心,花蕊颤颤巍巍地,泛着娇嫩的黄,极可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

街上车马阗塞,到处是欢声笑语,好些轿子上插满了柳枝和杂花,好不花哨。

街道两边还有排水沟,若是夏天,渠里种的是莲花、荷花,又是一番景色。只可惜如今刚淘完渠,人且得小心着走,当心掉下去。

黄樱盯着两个小娃娃,“不许乱跑的,都抓着我和兴哥儿。”

“晓得了!”宁丫头到了这种地方,心已经野了,东瞧瞧西看看,那些卖黄胖、鸭卵、鸡雏、名花异果的,她都稀奇,恨不得脖子伸出八米长。

黄樱推她,“快走。”

小丫头扭着脖子回头瞧。

这个时候,郊外四野也都是人,大家挑着吃食,找块儿溪水边、草地处,便坐下野餐了。

爹娘便是去做郊外的生意。

黄樱则要去虹桥,便是《清明上河图》里头画卷最中心、人群最热闹的那一处虹桥。

一路上她也唱卖,和着各种吟唱声儿,她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凌凌地飘远。

也有人问,瞧了以后稀奇,一问价,喝,五十文一个。

好几个人被劝退了。

黄樱却也不急,她一路上看风景人情还看不过来呢。

纸马铺门口各色纸活堆得屋檐一样高,甚麽楼阁啦、车马啦、纸人啦,应有尽有。

黄樱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里头也挤满了人。

兴哥儿挤进去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出来时连帽子都挤歪了。

宁姐儿教他蹲下,自个儿踮脚帮忙替他正好。

走着走着,他们瞧见了汴河。出了东水门,这一带都是汴京城里的麦仓,因着临近汴河,好就近装卸的。

虹桥在东水门外一里左右。

如今两岸、乃至桥上都挤满了人,等着瞧汴河首航呢。

河里头大船装满货物,都等着运往东南。

这北宋的汴河是一条人工河,从黄河引水,水量大、水流湍急。

但一则,黄河泥沙多,每年春日,上游都有泥沙堆积,需得发派人力去清淤。

兴哥儿上月去服役,便是去做这个。

二则呢,这黄河冬日若结了冰,这些冰块顺着湍急的河水呼啸而下,那水势足以将河堤冲垮。

所以官府想了个法子,便是每年入冬就将汴河上游连接黄河的水口堵上,到了次年清明日,再将冬坝掘开。

故而每年清明,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汴河才终于热闹起来,对汴京人来说,这可是大事儿。

百姓们纷纷“上河”,来瞧热闹。

黄娘子和爹看了几十年,都腻了。

黄樱说甚麽都要来瞧一瞧。

这可是清明上河图呀。

汴河里停满了大船小船,河道里一派忙碌景象,船公吆喝着撑起桅杆,岸边成队的纤夫拉着船。

天儿还并不热,那些人光着膀子,裤腿卷起,满头大汗。

黄樱唱卖,“黄家糕饼,又香又甜的鸡子乳糕嘞!”

忽闻一阵锣鼓乐声,百姓闹哄哄地瞧热闹。

兴哥儿忙叫她回头。

黄樱看去时,见一队队骑马的禁军,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正在街上疾驰,一边飞奔,一边奏乐,炫技似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摔脚的!”宁丫头兴奋地脸蛋通红,踮起脚去瞧。

宋人管这个叫“摔脚”。

好生热闹。

虹桥的名字缘于桥的形状,——拱形,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没有桥墩,神似彩虹。

桥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地趴在围栏上呢。

黄樱抹了把汗,拉着两个小娃娃站到一个卖香饮子的旁边。

“小娘子可要喝饮子?”那胖娘子笑呵呵的。

黄樱瞧了一瞧,有紫苏饮子、四顺饮子等数十种,这都是香药饮子。

宋人有句俗话,”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①

黄樱也笑呵呵的,“正口渴呢,娘子这饮子来得正正好。”

一份饮子十文钱,她还没喝过北宋的饮料呢,家里这些小孩子,以前穷,也没喝过。

黄樱让每人选了一样儿,便站在胖娘子的折叠桌前,端着碗,站了喝。

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渴了。

她喝的是紫苏饮,这是北宋“第一饮子”,受欢迎程度堪比后世可乐。

当然,这是中药熬制的健康饮品,快乐水比不了。

她喝了一口,感觉在喝广东凉茶,一股药味儿还有甘草味儿。说实话,不习惯。

这紫苏饮是将紫苏叶、甘草、陈皮捣碎,和姜、盐一起煮成的,紫苏的味儿很浓。

但离谱的是,这个饮子,怎么喝都咸得很。非但不能解渴,喝完她感觉还需要喝几碗水才行。

胖娘子问她,“滋味儿如何?不是我吹,我这饮子在虹桥边卖了三十年呐,多少人老远来喝的。”

黄樱呛了一口。

这能开三十年,可真离谱啊。

正说着,便有好些人上前要买。

胖娘子招呼完,回头笑道,“我可没诓你罢?”

黄樱忙笑道,“再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紫苏饮子呢!依我看,娘子这手艺,东京城里数第一!”

宁丫头喝着难喝的饮子,眉头皱起来,稀奇地盯着黄樱。

兴哥儿和允哥儿都呛了一口。

胖娘子给她夸得嘴角扬起来,却听小娘子道,“这饮子虽好,只是如今我还有一样儿更好的东西,不知娘子是否见过呢?”

“甚麽东西?”

黄樱将自个儿的鸡子乳糕和酸酪拿出来,笑盈盈的,“便是这两样儿。”

她方才便见虹桥这处好些都是骑马坐轿的有钱人,且这处只有胖娘子一个饮子摊,生意忒好。

关键滋味儿一言难尽,可见大家都渴了。

胖娘子闻见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这是甚?”

旁边其他喝饮子的人也都来瞧。

好精致的吃食,只从没见过。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

黄樱笑道,“这是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子做的乳糕和酸酪,乳糕五十文钱一个,酸酪三十文一碗。”

“恁贵!”胖娘子咋舌。

黄樱笑道,“这是用牛乳做的呢。比起那乳酪张家的酥酪,已是便宜许多了。”

有个油头粉面携着一个彩衣高髻妓女的男子大手一挥,“我尝尝,若难吃,劝你到别处去。”

实在是喝了那难喝的紫苏饮子,嘴里咸得厉害,急需吃点旁的。

黄樱忙笑,“哎唷,若是难吃,不敢收郎君的钱!”

她忙递了过去,朝胖娘子陪笑道,“对不住,占了娘子的地儿,这碟儿乳糕和酸酪是给娘子赔礼的。”

说着给胖娘子一样儿一份。

孙三娘本有几分不悦的。

但她又是买了好几碗饮子,又这般大方,送她乳酪,不由笑道,“哎唷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笑,“娘子尝一尝滋味儿如何呢?”

胖娘子最是个嘴馋的,否则也不能胖得这般了。

她嗜甜,自个儿做的饮子便放多多的甘草,瞧见黄樱摆出来那乳糕,已是忍不住咽口水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忙咬了一口。

旁边传来惊呼。

那油头粉面的郎君急着要压住嘴里咸味儿,一大口酸奶下去,他本不做任何期待的。

但是那股细腻丝滑的乳香味儿混杂着酸甜樱桃果酱,他竟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咕嘟”。一口下肚。

他呆呆地忙又吃了一大口。

果真没尝错!

他瞪大眼睛,忙教自个儿旁边的妓女也尝,“这也太好吃了!”

胖娘子一口小蛋糕咬下去,心里还骂这油头粉面的,大惊小怪,她的紫苏饮子也没见他这般喜欢的。

她那饮子可是卖了三十年的,谁不说一声好?

区区小娘子做的东西,怎能及得上——

她缓缓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樱,忙一口咽下去。

黄樱笑道,“味道不错罢?”

胖娘子狼吞虎咽吃完,听见那油头粉面的一开口就要十个,一把抓住黄樱的手,笑呵呵的,“我这地儿你随便用,这乳糕我都要了。”

黄樱忙笑道,“不瞒娘子说,我今儿做的这些,原不是为着卖钱的。”

“那是为甚?”

“是好教大家尝一尝,知道太学南街上有这家黄家糕饼铺子呢!”

“我已知道了,卖我十个。我这会子便要吃。”

黄樱忙笑,“对不住,每人只能吃一个的。若是都教一个人尝了,我今儿算是白来的。娘子明儿只管去店里,要多少都有呢!只今儿是不能够了。”

油头粉面的青年一听,天塌了,“甚麽!只能吃一个?”

他急了,“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兴哥儿忙站到黄樱身边护着她,“郎君莫要急,你身边这位娘子也能买来。”

众人只听见这里东西好吃,两个人都要抢着买的,不由好奇。

好几个穿绸缎衣裳的商人,正挤得累呢,便随意买了来尝。

吃完后反应与那男子如出一辙,“再捡上十个来。”

得知只能买一个吃,这下一群人围着声讨。

引得更多人来瞧。

黄樱顶着压力,笑盈盈地教大家明儿去店里吃,再三宣传店铺位置。

直到将篮子里都卖完了,才算完成了今儿的任务。

她还留了个乳糕和酸酪,是要带给语哥儿的——

作者有话说:①《萍洲可谈》

好晚,快睡觉

第70章 杏花吹满头

关于语哥儿, 那日爹沿着去孙家的路找,出了大内北边旧酸枣门,直找到汴京城北, 快出新酸枣门,一路都没找见。

想也是, 一个能跑能跳的人,又不是会在原地的。

汴京城偌大,若真丢了,可不是大海捞针?

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也不定能见上一面呢。

以前爹娘没分家, 大姐儿那时候还没出生,妍姐儿是家里第一个小孩子, 爹还养过几日的。

爹这人成日家沉默寡言,实则最有同理心, 不然也不会那般孝顺黄老太太、照顾二伯。他对身边一切人都好, 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妍姐儿没了, 他的难过丝毫不亚于二婶和二伯的。

黄樱见天儿都黑了, 爹也不回, 她和兴哥儿打着灯笼也去找, 最后是在孙家附近找见爹的。

说实话, 她当时都愣住了。

她第一回瞧见爹红了眼睛。

她忙跑上前, 笑着道, “爹,语哥儿这孩子黏妍姐儿黏得紧, 许是偷偷跟着妍姐儿回去了,咱们回去再找找呢?”

爹蹲在孙家门口,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黄樱忙跟兴哥儿两个将他扶起来。

爹踉跄了一下, 脚都蹲麻了。

他是个老实人,以为孩子在孙家,问门上的,人家趾高气昂,只挥手赶人。

以她爹的性子,也不会跟人闹。

“语哥儿定不在孙家。”黄樱道,“他们若是想养,前儿也不能让咱们带回来,何必费这些事儿?咱们往回去找。”

她仔细想了一想,那孩子性子有些问题,不与人交流的,只认定了妍姐儿。便是被丢了,也会想方设法往黄家跑。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正是夜市兴盛之时。

上回半夜去的孙府,又听闻了噩耗,整个人浑浑噩噩。

这回要四处找人,看到了北宋皇宫巍峨的城墙,墙上灯笼幽幽发出红光,墙外便是市井叫卖。

他们仍旧从旧酸枣门进。此处是永宁坊,多住着皇亲国戚。

她听见那些门庭森森的宅子里头传来歌舞管乐之声,和着市井吟唱叫卖,当真热闹,但心里有事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她心里只是担忧。

沿着东边大街走,穿过封丘门,便到了马行街。

爹带着娘医腿,便来过这里。

这是北宋汴京城里头夜市最繁华的地段,灯火之盛,犹如白日。

繁华到甚麽地步呢?

宋人说“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蚊蚋。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而马行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鼓罢,故永绝蚊蚋。”①

灯火太盛,人声太吵,连蚊子都灭绝了。

黄樱紧紧抓着爹,才不至于被人群挤散了。

在这里找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四处打听,谁也没注意那么个小孩子。

一路走到了家门口,已尽三更了。街巷里安静下来,院落阒寂,不闻一丝动静。

这日他们没找见语哥儿。

直到妍姐儿下葬,也没找见。

有一日,他们早上赶天黑出门子,要去店里。

黄樱提着灯,走出一截子,觉得奇怪,又回过头去。

远远恍惚看见有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阴影里,察觉人来,紧张地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说实话,黄樱感到了震撼。

她觉得心口有一阵难以呼吸。

爹娘不说,她的理智站在高处,怎么都觉得小孩儿很难找到了。

语哥儿才三岁呢。

她提着灯缓缓走近,轻声道,“语哥儿,是我呀。”

灯笼照在小小的身影上,几日不见,狼狈得乞丐一般,衣裳又脏又破,头发更是披散杂乱,脸上全是脏污。

唯独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如狼崽子一般。

爹娘都惊呆了。

他们不敢声张,捂着小孩的嘴,将他带到店里清洗干净,换了允哥儿的旧衣裳。

二婶一家知道他们家在太学开了铺子,明里暗里没少打听,每日都盯着呢。也不可能一直藏着这小孩儿。

爹娘连忙打听城外农家,竟真打听见有几家没有孩子的夫妻,都到了四十岁上,却仍是膝下无子。

他们去见了人,瞧了家里,普通的清贫人家,种地为生,都是做农活的,见了城里来的人,都局促地回话。

黄娘子最后选了一家,姓钟。

家中男子常年生病,只有个瘦弱得很的娘子,听说早年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如今家里有几亩地,那娘子勤快,夫妻两个都老实,一家全靠种地支撑着。

黄樱听见那夫妻两个说话都轻声细语,极有耐心的。黄娘子不怕他们穷,只要人品好。

最后便将语哥儿交给这家人了。他们没说自个儿家,只说得空会来瞧孩子。

那瘦弱的娘子见了语哥儿,眼泪便出来了,抱着他便大哭。

黄娘子给了钟娘子两贯钱。钟娘子推辞不肯要,说甚麽都推回来,“俺不能收!”

黄娘子走的时候偷偷留下了。

两贯钱不多也不少,不够做甚麽,足够养个孩子。

她打听得清清楚楚,这家是没有欠债的。

……

黄樱卖完了鸡子乳糕,跟围着的众人说清楚黄家糕饼铺子位置,便挑起担子,往桥上去了。

这桥两边也全是做买卖的小贩,卖鞋的、卖竹木器具的、卖干果的、卖炊饼的,还有个镊工在替人净面,还有卖洗面水的。

桥上车马往来,黄樱牵着小孩子往边上走,躲开过桥的大车。

忽闻一阵锣鼓声,趴在桥两边的人都欢呼起来,黄樱忙三两步跑到桥中间,弧度最高的地方,踮起脚,往河里瞧。

只见上游的水奔腾而来,河里的船很快便动了。

百舸争流,桅杆高耸,白帆烈烈作响!

好一派繁华景象。

小丫头个子矮,仰头全是乌泱泱的人群,黄樱和兴哥一人一个,将小娃娃抱起来。

“哇!”

小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黄樱一饱眼福,瞧够了河上的热闹,带着小孩子们下了桥,往郊外走。

一路上车水马龙,摆摊卖清明节令之物的数不胜数。

那些黄胖泥人个个活灵活现的。用颜色描画,也有作舞蹈状的,也有卧姿的,也有捧腹大笑的,也有一个的、一双的,一床七八个的。千姿百态,夺人眼球。

宁丫头蹲在一个摊子上,眼巴巴瞅着,挨个儿拿起瞧一瞧。

那小贩吆喝着唱卖,将个迎春黄胖拿给她玩儿。

小丫头玩了一会子,便不肯放手了。

这黄胖儿也要“游春黄胖”、“泥孩儿”,是清明最受欢迎的土仪,街上每走两步,五步,就有一处卖的。

“怎卖的?”小丫头问。

“一百文,童叟无欺!”

小丫头直皱眉,“恁贵!便宜些!”

喝,小贩没想到这几岁小孩儿还会讲价,笑呵呵道,“便宜不了,这是鄜州田氏做的呐,最是精巧的,寻常要卖百十千钱,今儿只剩这一个,卖完就没啦。”

黄樱瞧了一眼,这迎春黄胖便是泥偶上背着个小人,其头、手是可以动的,有些像悬丝傀儡。

小人面上憨笑,手拿柳枝儿,正应了清明的景儿。

倒是做得不错。

“三十文。”她一开口,就惊呆了身旁几个。

小贩忙摆手,“不成不成,小娘子再添些,赔钱了。”

他忙将泥人底下印记翻出给她瞧,“小娘子瞧着伶俐,这几个字可曾瞧见?我这真真是鄜畤田氏制,写着呢!”

黄樱扫了一眼,心中却是不信。

那鄜畤田氏泥孩儿可是名品,一个要值十匹绢呢!

北宋造假技术一流,甚麽假古董啦都不新鲜的,那樊楼底下好多卖假货的。

她笑眯眯道,“我不知甚麽鄜畤田氏还是青州李氏,三十文不卖便罢了。”

她拉起小丫头便走。

这妮子,当真一点儿没学到黄娘子,哪有守着东西便不走的,岂不是教人吃定了她要买?

不坑你坑谁。

宁丫头越走脚下越慢。

“二姐儿,当真会叫我们回去?”

黄樱笑道,“这里全是卖黄胖的,咱们再问一问价呢?做甚麽都要货比三家,省得被人骗了。”

“我就瞧着那个好。”小丫头瞧了几个,都不如那个。

那小贩也没有喊住他们。

黄樱看见小丫头委屈的脸色,笑道,“多大的事儿呢,咱们回去再问问。”

见他们折回,那小贩笑道,“小娘子能瞧上我这黄胖,也算缘分,多少添些,也够我回本的呢!”

“你说添多少?”黄樱笑,这种小摊,价格绝不会超出三十文的,她也不是信口开河。

“五十文便卖与你。”

黄樱一听,“三十五。”

“四十。”

“成交!”

黄樱一手数钱,小贩纳闷地瞧着她,挠挠头,脸上表情讪讪。

总觉得亏了。

“钱你数好嘞!”黄樱笑着道。

小贩接过钱,失笑,“我这黄胖与别家都不同,当真是鄜畤田氏制,今儿都卖出好些,若非赶着祭坟,才不舍得贱卖呢。”

“多谢小哥儿。”黄樱笑眯眯的。

宁丫头拿在手里便不放了,和允哥儿两个小脑袋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玩了起来。

黄樱牵着他们走,忽闻人群骚动起来,尤其小娘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个个脸色涨红,发出惊呼。

她扭头瞧去,咦?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纵马疾驰而来,后头是禁中车马,要去郊外奉先寺、道者院,那里有宫里嫔妃的坟,他们是去祭祀的。

黄樱讶异的是,她竟碰见了熟人。

她牵着小孩儿,站在人群中,身边是小娘子们激动的欢呼。

她仰头瞧见谢三郎穿着天青圆领襕衫,骑一匹青白大马,在那群贵族子弟后面。

马蹄声“哒哒”,街边杏花、梨花都震得落了,飘了满头。

她失笑,真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②

忽然,马上的人看了过来,一双眸子清晰地看见了她。

黄樱一愣,不由乐了,忙挥手,笑弯了一双月牙儿眼睛。

谢晦也不知怎么,乌泱泱的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黄樱。

他也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①蔡絛《铁围山丛谈》

②韦庄

啊好晚,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