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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20245 字 8小时前

第111章 大梦谁先觉

谢府。

松风苑里点着灯, 上值的婆子靠着门打起了盹儿,嘴里吧唧着今儿府上做的鳜鱼,哎唷, 可真鲜美!怪道那许多读书人喜欢!

也就是谢府上,连他们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换了普通百姓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呐。

她美滋滋地拿个剔牙签子掏牙缝儿,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提着灯往竹林那里瞧, 一片黑影摇晃, 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里嘀咕,照她说, 好端端种这样一大片儿竹林,晚上阴森森的。

刚嘀咕完, 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牙舞爪铺到眼前来,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灯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谢晦颔首, 提着篮儿推开门进去了。

老婆子拍着胸口直喘气。

不过, 三郎君怎提了一篮儿市井之物?她一眼扫过, 认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玩儿的。价多贱,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和小於菟,没见喜欢这些呐?

她缩着脖子, 靠墙想七想八,难道有心上人?

她忙摇头,她们家这三郎君, 长得神仙似的,却是最冷的一个人,从没见笑过。

金萝正在屋里绣帕子,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小丫头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推了两把小丫头,赶紧起身迎上去。

见三郎君提着许多东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个下人拿着?”

谢晦没给她,走进屋里,吩咐道,“拿个瓶儿来。”

金萝一怔,忙“哎”一声儿,回头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郎君,这个可用么?”

谢晦扫了一眼,低头仔细查看荷叶儿和双头莲,“用底下的白玉瓶。”

金萝张了张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说是一个甚麽宰相家里用过的,可金贵的。

她打发慌慌张张的小丫头盛了水来。

回头看见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将养了好久的那两片儿荷叶连瓶子端来,都在桌上放着。

那两片儿荷叶养了十来日,哪怕专门请了擅花草的匠人来瞧,也只能多养两三日。

今儿早上叶子已经有些干了。

她满肚子疑问,也不是金子做的,满大街都有的荷叶儿,还冒着被相公骂的风险搜罗工匠,她每日都瞧,没看出甚麽特别。

谢晦伸手抚了抚叶片干枯的地方,从瓶子里拿出,见根茎底下已经腐烂,抿唇,“拿剪子来。”

金萝忙递上。

他将被水泡得发烂的根茎剪掉,让她拿另一个白玉瓶来,将两片儿荷叶都插进去,放到架子上头。

金萝刚要帮忙收拾那篮子,听见他说,“将这瓶子拿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了。”

“是。”她双手捧起那个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将新荷叶儿和双头莲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极冷淡,生人勿进。

金萝转身,心里猜,元娘早便回来了,郎君这个时辰才回,还有那双头莲和荷叶儿,都不太对劲。

三郎君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却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兴的。

她想起前几日下了雨,三郎君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日,至晚才出来。

她不知道是怎麽了,向前院里旁敲侧击也没甚麽事儿。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书房看书。

今儿是头一回说这样多话。

两个小丫头后怕地拍胸脯,“金萝姐姐,郎君这是好了罢?”

“浑说甚!又想挨罚了?”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们罢!”

……

黄樱迈过门槛,似乎听见娘骂人呢。

她吃了一惊,跑进去,果然在骂人。

骂的还是宁丫头。

“娘,我回来啦!”她掀开帘子,见宁丫头鼓着腮帮子,娘正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叨。

“这是怎地?宋门外可热闹?”

黄娘子将个洗衣锤敲得邦邦响,“热闹,险些将宁丫头丢了!”

“怎回事?”黄樱吃惊。

兴哥儿冲她挤眼睛。

宁姐儿撅嘴,“都骂我一路了,我知错了。”

“若不是崔家四郎认得她,又正好带着仆从,将她救回来,今儿倒教拐子抓走了。”黄娘子捂着心口,“哎唷,吓得我这心跳如今还‘咚咚咚’!真是讨债的祖宗,下回看你还乱跑!”

黄樱也后怕不已。小孩儿她精心养了这么久,好容易喂得胖了些,教拐子抓走,她想也不敢想。

“日后你自个儿不许一个人出去玩了,听说近来好几个丢孩子的人家。”

宁姐儿见她也加入,大家七嘴八舌都说她,脸色涨红,气呼呼跑了。

兴哥儿道,“一家人着急找她,险些上开封府去了。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跟着崔四吃羊肉索饼。”

黄娘子又来气了,“我都吓得魂不附体,还是你爹指着小摊上坐的那胖丫头,说是宁姐儿。”

“我跑上前,一瞧,还真是!”

“哎唷!这死丫头!老娘腿都软了!”

黄娘子将气都发泄在衣服上,木棒锤得“咚咚咚”!嘴里骂个不停。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也忙开始洗漱。

等她倒了热水泡脚,黄娘子口干舌燥,才消停了一会子,想起甚,忙问,“你跟榆哥儿逛得怎麽样了?桑家瓦子可热闹?”

黄樱笑,“热闹得很。”

她擦了脚,趿拉着鞋,端了木盆去倒水,“娘你别洗了,剩下的改日再洗,快睡罢,明儿还要开店呢!”

黄娘子敲敲打打,“水别倒院里,浇到那几畦菜上!”

黄樱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她娘。

三婶和二婶两家灯还熄着,估摸着还在街上逛呢!北宋东京城坊市制度被打破,没有了宵禁,夜市能开到三更去。

今儿七夕,怕是还要更晚些。

她到底不想将洗脚水浇在韭菜和葱上,扭头瞧娘不注意,赶紧泼在院里。

夏日里干燥得很,院里是土夯的地面,很容易起尘,泼了水能齐整些。

黄娘子大嗓门骂道,“又泼院里了!”

黄樱吐了吐舌头。

爹正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车新的家具。

这木头是梨木,价格是杉木几十倍,爹已经车了好几日。

车得极小心仔细。

这是爹给她做的嫁妆。

爹说他要做一整套桌、椅、柜、床出来,全都用梨木,届时雕花、上漆,保管不比木器店里的差。

黄樱弯腰将油灯的灯芯拨弄一番,照得更亮一些。

她提着灯,坐在爹旁边,看他粗糙的两只大手抓着刨子,不停弯腰,往前推去,木花儿从两边掉落,雪白的,卷曲的,掩住了爹的两只脚,将他的小腿埋在里头。

爹手里还只是一块儿木板,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它会变成桌子或者柜子的一部分。就像变魔术那样,真的很神奇。

她托着下巴,看见天上一弯新月,外头市井锣鼓声儿这里都能听见。

“睡觉去罢。”爹用粗糙的大掌摸摸她的头。

“爹。”黄樱道,“咱们店里人够使了,等咱们搬家的时候,给你开一间木器铺罢?”

黄父忙摆手,涨红了脸,“我这点子手艺,怎麽能开铺子。”

“爹的手艺比街上那些待诏也不差呀!光说那开酥车子和打鸡子的车子,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咱们家面条是怎做的呢!除了爹,试问还有谁能做?”

黄父不好意思地笑,弯腰推着刨子,只是一个劲儿说,“我哪能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她爹真是普天之下头一号老实人。

她知道爹喜欢做木头,做起来能没日没夜,跟做糕饼挣钱是不一样的。

“这一块儿刨完就睡罢,日子还长着呢,不急的。”她在一旁等着。

黄父拿她没办法,推她回屋里也不听,最后窝窝囊囊将木头搬到屋里,收拾准备睡了。

黄樱笑了笑。

她到自个儿屋里,宁丫头趴在枕头上,被子踢在地上。

她将小孩儿翻过来,见她将自个儿憋得呼吸困难,心里好笑。

她熄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纸窗子洒进来,地面上亮堂堂的,像泄了一地水银。

她瞥见桌上那些谷板、水上浮、荷叶儿、双头莲,想起杜榆。

也不知他回去没有,真的没有听见她说在象棚碰面么?又想到宁丫头差点被拐,杜榆一个男人应当不会有事儿?不会到如今还在找她罢?

不知怎么又浮现谢晦那张脸。每次跟谢晦说话,她都自动保持了距离,不光是阶级差距,还有一种后世普通人见到明星的距离感。

她想,不论是谁,哪个小娘子跟这样好看的人相处,都会多一分对那张脸的欣赏罢。

但她发现谢晦这个人,每次都让那些距离感消弭无踪了。

她竟收了好几样儿礼物。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那张脸太好看,谢晦笑着说“人人都有的”这句话时,她鬼使神差就拿了。

拿了人家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

她翻了个身,宁丫头似乎被吓到了,不安地说梦话,黄樱忙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摸小丫头的背,“不怕,没事儿。”

“崔四郎。”小丫头哽咽。

黄樱爱怜地亲亲她额头,抱着她,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浑身都是香甜柔软的气息。那些拐子真该乱棍打死。

黄樱睡得不踏实,许是心里有事儿,她做了一晚上梦。

一会儿是宁丫头被人抓走了,她追不上;一会儿是杜榆找不到她,一直找;一会儿又是谢晦一直对她笑,她感觉不对,晕头转向醒来,一只小手正放在她额头上。

那小手又拿下去,放回自个儿额头上,嘟嘟嚷嚷,“没热呐?”

黄樱弹她一个脑瓜崩,“几时了?”

“太阳都出来啦!”小丫头一指外头,天空大亮,东边霞光从云里漫开,太阳还没升上来。

黄樱伸了个懒腰,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睡眠那么差,却能感到浑身的劲儿。

她穿衣梳头,宁姐儿跟前跟后催她,“娘他们都去店里啦,二姐儿快些!”

黄樱以为她饿了,刷了牙,带着她便往店里头赶。

走在街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灯火的气味儿,各家都拿水泼洗地面,她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谢晦算怎么回事,她摇摇脑袋,忙甩出去。

宁丫头兴奋道,“崔四郎!”

她指着前头那几个同样走得急的小郎,提着小裙儿便跑。

黄樱没拉住,忙追上去。

好歹她步子大,终于在宁丫头喊住人前将她嘴捂住了。

崔四显然上学要迟了,也不知道崔府上是要怎麽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不给配个车,每日就这样从春明坊来回。

他听见宁丫头喊,回过头来。

黄樱忙笑道,“昨儿之事多谢小郎君。”

崔琢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谢。”

说完便走了。

黄樱这才松开手,小丫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瞪成喇叭花。

黄樱教她,“咱们家乃市井小民,那崔相公可是三品大员,穿紫袍的,你连绿袍官怕,怎不怕他呢?纵使崔家郎君性子好些,咱们也不能真当他们与咱们是一样了,知道么?”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知道了。”

黄樱摸摸她的头,“你就跟狗儿、妞儿他们玩,将来咱们开许多店,他们都能帮你的忙。”

“知道了!”小丫头很失落。

这半年家里日子好起来,小丫头一向胆子大,黄樱也没拘着她,她身上很有些黄樱纵出来的野性。

宁姐儿不想跟二姐儿说话了,到了店门口,“噔噔噔”就跑进去。

杨娘子将她每日要吃的都给她摆好了,都挑的最大的,教她选。

黄樱转头找兴哥儿,教兴哥儿去一趟杜家,跟杜大郎打听一下杜榆昨儿何时回去的。

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回来去一趟鱼市,买二十斤青鱼。”黄樱交待。

兴哥儿挑着担子去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12章 咖喱和鱼丸

黄樱让兴哥儿买青鱼, 是因为她要做鱼丸。

灶房里头大家都在忙,几个蒸笼热气腾腾,陶娘子手脚麻利地取下蒸好的水晶虾角子, 吴大伯立即送到店里去。

杨青正在煮面条,细细圆圆的面条捞进白瓷大碗中, 浇上一勺熬好的炸酱,香味儿飘来,黄樱吸了吸鼻子,忙自个儿拿了碗过去, 笑, “杨娘子,劳烦帮我捞些面。”

杨青两只细细的手腕在大锅里头一捞一转, 不多不少正好一份面整整齐齐摆在她碗中,跟量过似的。

黄樱忙到梁曦的大勺儿前, “我要两勺酱。”

梁曦, “哎!”给她舀得满满的。

黄樱端着面到桌上坐下吃, 拿筷子拌匀了, 每一根面条上都挂满了粘稠的肉酱, 她吸溜一口, 面条特有的清香拌着浓郁的炸酱, 真是太好吃了。

黄娘子瞧她吃得香, 自个儿也去捞了一碗来吃。

黄樱吃完便去库房里头查看香料。香料价贵, 店里存储不多,但也要以防万一, 一般每旬清点一次,再去药铺采购。

既要做鱼丸,她便想吃咖喱鱼丸了。以前上学时候, 路边总有小店卖,她每次都要买。

咖喱可是好东西。光是想想,她都要流口水了。

咖喱是用大量香料熬制的,最基本的配料有姜黄粉、芫荽籽粉、孜然粉、红椒粉、黑胡椒粉、肉桂粉、丁香粉、肉豆蔻粉、小豆蔻粉、月桂叶粉,辣味儿的还有辣椒粉。

她剔除北宋没有的月桂叶和孜然,用食茱萸粉和红曲粉代替辣椒粉和红椒粉。黑胡椒价比黄金,用花椒代替。

做咖喱还需要洋葱、大蒜、苹果做风味儿基底,洋葱她目前还未见过,还是用大葱白和薤白代替。

黄娘子见她又撸起袖子,便是知道她要做新的吃食了。

其他人已经连惊讶都不会了。

杨娘子笑道,“听闻如今酒楼都学咱们家那道水晶虾角子,却学得不像,还有那些糕饼,都起了噱头说是从咱们铺子学的,真真儿不要脸!他们哪里知道,咱们小娘子做菜跟喝水似的,三两日就冒出新的想法来,气不死他们。”

“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黄樱也知道好些食肆模仿他们家菜品的事儿。

这事儿她熟,跟风嘛,后世更严重呢。

黄娘子还气呼呼上门去吃,回来嫌弃,“恁大脸,甚麽污糟的,也敢说学的咱们,呸!”

黄樱失笑。她之所以这么淡定,盖因他们就算学会,也不可能做出跟她一样的味道。

同样的食谱,不同人家做的味道还不一样呢。

她长大的地方,一条街上就有五家面馆,每家都开了好多年,同样的面,每家味道都不一样。

她是不怕人学的。

东京城里那么多人,生意也不可能她一个人做完呐。

她点了火,将洋葱、薤白、大蒜切碎了放到水里熬煮,小火慢慢熬着,直到水收干了,薤白散发出甜味儿,呈焦糖色,完全软烂,盛出来捣成泥备用。

另外将林檎果也切碎,捣成泥,能提供天然的果香和醇厚感。

原本配料中为了平衡风味儿,增加味道层次,还要放入番茄膏,增加酸味。

但北宋没有番茄,她便用乌梅和醡浆果代替酸味儿来源,将二者按比例调制,确认酸味儿差不多,也捣成泥备用。

接下来开始炒面粉和香料。超市售卖的咖喱之所以是膏状,都是油脂和面粉增稠定型的。

这也很简单,将黄油在锅里融化,然后加入面粉,小火慢慢炒熟,直至颜色变成淡淡的浅棕,能闻到一股坚果的香味儿,这种味道是咖喱浓稠和香气来源。

然后将香料粉末都加进去小火翻炒,火万万不能大了,若是焦了,便会有苦味儿,香料可就浪费了。

她将炉子里的炭火夹出去,用余火慢慢炒制。鼻端满是各种香料散发的香味儿,她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咖喱猪排饭啊!

她越想吃行动力越强,炒好面粉,用手指捏了一点尝了尝,单是这些香料炒的熟面,已经很好吃了。

她立即将薤白蒜泥、林檎果泥、乌梅、醡浆果泥、酱清、蜂蜜倒进锅里,弯腰顺手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儿方才拿出去的炭。

然后快速搅拌、混合,锅里的混合物越来越粘稠,完全混合均匀后,已经成了一大块儿固体状。

她铲出来,放到案板上,用一个铁压板压平整、压薄一些,将四周也整理规整,整体呈长方形。

然后在上面切出分割线来。

她拿着一块儿姜黄色的咖喱块儿,闻到那熟悉的香味,深吸口气。

正好兴哥儿挑着担子进来,兴奋道,“今儿鱼市里头青鱼个头好大,正赶上卸船!”

他热得满头汗,立即放下框子,掀开上头的荷叶儿,“你瞧!”

黄樱一看,果真好大!每条都肥嘟嘟的,有她小臂长了。

她立即教杨志几个刮鱼茸。

做鱼丸时,要将鱼肉用刀刮下来,呈鱼茸状,这样比单纯剁鱼肉要好,一则能挑出大多数刺儿;二则,可以剔除筋膜,口感更顺滑;三则,比起剁肉,更能保持鱼肉纤维完整,口感更好。

剁好以后放到冰块儿里降温,保持低温才能做出弹牙的鱼丸。

之后教人用细细的滤布再筛一遍鱼刺,务必保证一根鱼刺也没有。

古代没有料理机,全靠人力摔打搅拌上劲儿,她搬出打鸡子的,换上让爹做的搅拌桨,这个比起打鸡子的蛋抽,更适合搅拌酱料一类,或者打高含水量面团。

杨志摇动机械杆,她分三四次往里加入冰块儿和葱姜水,每次搅拌到完全吸收了再加下一次。

然后加入猪油、蛋清、淀粉、盐、糖、花椒粉,一直快速顺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鱼茸变得很粘稠,搅拌阻力明显变大。

她舀了一勺儿鱼茸,倒过去也不会掉落,放到清水里,立即浮了起来。

这便是好了。

另一边已经起锅烧了水,放了姜片去腥,然后便是挤丸子定型。

水不能烧开,保持微微冒泡就行。她一只手拿勺子,一只手蘸冷水,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鼓鼓的丸子,用勺儿刮到水里定型。

等锅里丸子都浮起来,再稍微煮一会儿,然后捞到冰水中。这是丸子瞬间收缩,保持Q弹的关键。

其他人也来学,大家煮了好几锅,等到全都捞出来过冰水,黄樱已经在另一边熬好了咖喱汁儿。

粘稠的汁子在锅里咕嘟咕嘟沸腾,咖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搅动木勺儿,听冒泡的声音,感觉连热风都舒服。

兴哥儿说杜榆昨晚便回去了。黄樱放了心,准备下次再问他详情。

为了展示她做的鱼丸有多Q弹,她拿起一个,在案板上一弹,只听肉肉的“梆”一声儿,那鱼丸弹起来,到了半空中,众人张大嘴巴,视线随着丸子升起——降落。

“梆——”

却是掉落的鱼丸弹在地上后竟又弹起、落下,反复几次,才滚落到一角不动了。

“乖乖!”黄娘子咋舌。

“这比蹴鞠还有气儿呐!”宁姐儿目瞪口呆。

黄樱很满意这个效果,她将丸子扔进咖喱汁中熬煮,煮的过程中不停咽口水。

“好了!”

她盛出一碗,顾不得烫,立即拿备好的竹签子插了一串儿,张口咬下去,烫得嘴皮子哆嗦,收回来反复吹了吹,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好弹!好浓的咖喱味儿!

她忍不住原地跺脚,“娘你们也吃,快尝尝!”

等温度没那么烫,她立即一口撸下一个,咬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齿尖划破鱼丸的瞬间,弹牙的感觉立即反馈给感官,像是撕破纸张,有种干净利索的感觉,却又多了柔韧,在嘴里弹来弹去。

“这,这,这也太神奇了些!”

“这酱好香,从未闻过,怎恁香!”

大家满脸惊奇,吃得满头大汗。

黄樱好久没吃咖喱,连吃十五六个鱼丸才停下来,肚子饱饱的了。

宁丫头捧着个碗,里头是新盛的一碗,她都吃第三碗了。

她脸上沾了咖喱酱,脏兮兮的,黄樱哭笑不得。

兴哥儿奇道,“这个是甚麽酱?”

黄樱挠挠头,咖喱原产自印度,后英国人推广到世界各地,中文咖喱是英文的翻译。

她看见那金黄的颜色,脱口而出,“这是金黄爊酱。”

黄娘子连碗都舔干净了,咋舌,“这个要卖!这个酱,还有那鱼肉圆子!凭谁也不可能学咱们!”

黄樱本就打算要卖的。

“这个且等等。”

黄樱打算筹措开新店了。这个新品她打算新店里先上,将噱头打出去。

如今他们店里有蛋糕业务,加上两个店铺经营,每月都能有2500贯钱进账。

有好些离得远的人家抱怨,只能得空的时候才大老远来这里吃,感叹要是他们店开在内城就好了。

黄樱手里如今已经有了6000贯钱,开一家新店也有了底气。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黄娘子。

这很简单。

晚上,黄樱叹息,“咱们一家店每月赚2500贯,若是两家店,岂不是要赚5000贯钱?”

黄娘子一听,做针线的手一顿,“可不是这个理儿!”

她气道,“城北那些酒楼里光是浑学的咱们的菜,听说也卖得极好!气煞老娘。”

“要不然,咱们往北边再开两间铺儿?”黄樱问。

黄娘子迟疑,“还能再开?”

黄樱笑,“怎麽不能了?官中的熟药惠民局都开了东南西北四家,咱也得为北边的顾客考虑,他们离得远,回回都来抱怨呢。”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有了成算,“开,明儿咱就去看铺子!”——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3章 王家二三事

东京城以皇宫大内为中心, 最繁华的街道都在内城,内城又以州桥最为热闹。

州桥到大内皇宫正门宣德门之间御街直有二百步宽,两边排列官府衙门, 甚麽太常寺,都进奏院, 还有大相国寺,都在这之间。

黄樱打算将第二家铺子开到内城。

选址是个问题。

内城繁华处有三。

其一,皇宫东边,东华门外, 大货行街、马行街, 昼夜喧哗,极热闹。

其二, 皇宫东南,潘楼街, 可谓东京城三里屯, 金银遍地, 罗绮满街, 屋宇雄壮, 门面广阔, 还有专供贩鹰鹘的客商下榻的鹰店, 交易金额动辄上千万。

她那六千贯钱积蓄拿去, 连个响儿也听不见。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日后发达了,定要在这条街上也开店。

不过目前来看, 她只能选在州桥大街上了。

睡前翻来覆去想着此事,心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翌日天一亮,娘便去找王牙保。

州桥上好些铺席是大相国寺的, 也有些官府衙门的。这里租金比外城更要贵些,她和娘跟着牙人,将一条街都走遍了,凡是在赁的屋子都瞧了一遍。

这一看,已经大半日过去,中午又饿又渴,腿还酸,他们便到一家脚店里头,每人吃了一碗槐叶冷淘。

碧绿的面条泛着槐叶清香,在冷水里淘洗过,极冰凉爽滑,浇以香油、紫苏、芝麻,简简单单的调味儿,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天儿热,人也没甚胃口,这样清淡的反倒吃得舒心。

黄樱将一碗都吃了。

她看见一个背着小孩儿、提着瓶儿卖饮子的瘦弱娘子,招了招手,那娘子忙过来,笑问,“小娘子要饮子么?”

“娘子卖的甚麽饮子?一碗多少钱?”

“奴家卖紫苏饮,一碗五文钱。”

黄樱请她倒几碗来。

那娘子忙提起瓶儿,摆出碗来给他们倒。

黄樱看见她背上小孩儿正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盯着她瞧。

她笑,小孩儿也笑。

还怪讨人喜欢嘞。

黄樱给她一块儿糖。那娘子也没发现。

这紫苏饮子夏日里极畅销,类似于广东凉茶。黄樱一开始还不习惯,喝了几次,竟觉得滋味儿倒很特别。

极解暑。

他们这边喝着,那娘子又在店里四处兜售。

东京城里的食肆酒楼,大都允许小贩进来兜售,卖辣菜、瓜果、下酒的很多,还有不请自来的下等妓女,在席前表演,换些小钱,东京人唤之“劄客”。

只有少数几家高档酒楼不许这些人入店,像是州桥炭张家,乳酪张家便在此列了。

黄樱喝完了紫苏饮子,一边等娘和牙保商量,一边欣赏外头景致。

脚店临街,能看见对面的遇仙正店,喝,好生气派,彩楼欢门高达数层,二楼上彩衣妓女浓妆艳抹,衣着鲜亮的顾客进进出出,里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她又看向汴河边,一队纤夫正吃力地弓着腰,拉着纤绳,河里大船缓慢移动着。河边还有好些搬运力夫,都在抗东西。

大热天儿,太阳毒辣辣的,计酬的管事躲在屋檐底下乘凉。

黄樱在想那间二层的店铺。也是朝南临街的,能瞧见汴河。

娘开口,“东大街上那一间小了些,赁屋钱却少,西大街上几处都不尽如人意,恁贵!”

黄樱也觉得贵,那二层的,两层加起来也不过他们如今两间店铺大小,赁屋钱却要贵了五倍。

而且,这铺子既不是大相国寺的,也不是衙门的,是私人的。

黄娘子想见一见店铺主人,讲一讲价格。

王牙保叹气,“这样的铺子,原本炙手可热,不说如今的价格,便是再翻一倍,也有人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娘子想见人,怕是难。”

黄娘子啐道,“还成我们上赶着了?”

最后也没商量下来,这事也急不得,说不准明后日还有好的铺子放出来呢。

黄樱赁了个轿子回去,她可是走不动了。

到了店门口,正赶上国子监下学。

王琰胖乎乎的身影就在前头,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秦五郎。另一个小郎君是梁毓。

这俩月他们三人倒是常在一起走。

过了这大半年,秦五郎变得瘦削极了,又是抽条的时候,他比王琰高出一个头,像是柳条儿一样,又细又长,脸颊都凹进去了。

黄樱还记得头一回见他是在冬日里,刚穿来不久,小郎趾高气昂的,如今走路低着头,脊背似乎永久地弯了下去,成日里在店外等着活干,勉强糊口。

上一回店里招人,他也来应聘,黄娘子可不是慈善家,伺候不起粗手粗脚的小衙内,第一轮便将他刷下去了。

不是娘瞧不起人,他们店里要招做活的,秦五郎如今虽然也吃了苦,但干活远远比不上力哥儿他们麻利。

“怎一张桌儿都没了!”吴钰进店,见乌泱泱的人,惊呆了。

周琦急了,一把拨开他,挤到前头,放眼瞧去,果真坐得满满当当,他一拍脑门,“都怪谢四,若不是在门口与他吵嘴,才不会晚来!”

韩修无奈,“说这些有甚用,还吃不吃?换一家?”

“不换!”吴钰和周琦异口同声。

王琰在他们后头来的,见此,嘴角忍不住翘起,昂着下巴,“让开,你们挡着小爷了。”

周琦眉头跳了跳,正要张嘴,韩修摁住他,笑道,“我瞧见了阿大阿二,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王琰哼了一声,美滋滋的,“哼,知道便好。”

“一张桌儿坐六人绰绰有余,不如咱们同坐,何如?”

王琰瞥了眼周琦,慢吞吞的,“我有甚麽好处?”

周琦昂起头,“今儿小爷请客,七郎随便吃!”

王琰眼睛一亮,“好。”

他立即坐下,秦五郎局促地忙站起来,“我站着便好,伺候小郎君。”

梁毓不安地动了动屁股。

王琰压根没注意到秦五郎,扭头跟周琦说话去了。

他准备大宰周琦一顿,将店里贵的全都点了个遍。

周琦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王琰得意,“哼!”

吴钰想到家里说的,本来要拉住周琦,但这厮是个炮仗,最后只得坐下了。

韩修视线淡淡在王琰脸上扫过,笑道,“许久不曾上门问安,劳七郎替修问王相公好。”

王琰皱眉,他都几月没见王相公了。

“要问你自个儿问去。”他乐得见不到呢。

他二哥儿礼部试落第,险些教王相公打个半死。他如今晚上睡觉还做噩梦呐。

黄樱将水晶虾角子和甜胚子乳茶先替他们上了。

王琰眼睛一亮,独占一盘儿,一个人一口一个,再喝一口酸酸甜甜醇香冰爽的甜胚子奶茶,快乐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再一想这是周琦请客,幸福得浑身冒泡泡。

他教梁毓和秦五、阿大、阿二都吃,强调,“周琦请客!吃!”

阿大阿二秒懂,忙点头。

周琦瞧着他们吃空的盘子,都摞了半人高!

他气笑了,“你王家是八百年不吃饭么?”

王琰得意洋洋,“他们饭量本就大,怎麽,你舍不得了?”

“这点子东西小爷还请得起。”周琦冷哼一声儿,狠狠咬了一口水晶虾角子。

两个人比赛似的,谁也不让谁。

王琰吃得面露难色,摸着肚子快要吐出来了。

周琦更是瘫在椅子上。

吴钰急得,“没事儿罢?你跟个傻子较劲儿作甚!”

王琰眼睛一眯,“好你个吴六,你说甚!”

韩修笑道,“七郎听岔了,他是骂周琦傻呢。”

秦五郎抬头看了他一眼。韩修视线扫过,秦五郎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梁毓更是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王琰输人不输阵,硬站起来,却发现更撑了,肚皮快要胀破似的。

他脸皱成一团,垮垮的,“阿大,阿二,咱们走。”

黄樱才出去了一趟,回来见他和周琦这番走路姿势,吃了一惊。

忙问,“没事儿罢?”

王琰小胖手一摆,咬牙切齿,“无事。”

黄樱看着他龇牙咧嘴扶着书童走了。

她从机哥儿嘴里听说经过,不由失笑,好幼稚的小屁孩,对小孩子来说,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跟学堂里讨厌的对头争个输赢怕是唯一天大的事了。

更何况,就她旁观者的角度看,这王七郎老爱找周小郎君的茬,怕不是羡慕人家性格好、朋友多呢,自个儿想跟人家玩,偏性子别扭,说不出口,便想着法子找茬。

她这头还感慨,这些权贵家里的小郎君,众星捧月的,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再想想英姐儿,遇上那样一个爹。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谁晓得没过多少日子,朝堂上出了大事儿,一开始只是言官上折子弹劾王宰相,后竟有人拿出王宰相贪赃枉法的证据,朝堂上闹翻了天。

穷人生平,最仇富、仇权贵,痛恨贪官污吏,百姓中间也炸开了锅。

官家命刑部和大理寺彻查。

不久,事情尘埃落定,罪证确凿,王宰相罢官,王家抄家,流放。

这日,王琰脸上脏兮兮地从国子学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国子监学生,他们之前没少跑到王琰跟前献殷勤,这会子高高在上,嬉皮笑脸地嘲讽他。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却不妨侧面伸出一只脚,将他绊倒,摔在石子儿地上,嘴里磕出血来,和着脸上脏污,更狼狈了。

“哈哈哈哈!”一伙人大笑。

王琰抹了把脸,眼睛酸酸的,他气死了,爬起来就走,前面有个人,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梁毓——”

梁毓却视线闪躲,不敢看他,退到了人群后头。

王琰抿唇,心里哼了一声,知道梁毓怕连累自个儿,他们一起玩了这样久了,他心里酸酸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才不稀罕朋友——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4章 铺子有着落

黄宁在一棵梨树底下拍蹴鞠, 允哥儿上学去,狗儿他们忙着学本事,她在院里, 闻着香味儿便馋,娘打发她出来玩一会子。

也不许走远, 就在后巷里,旁边都是相熟的人家,几个婆婆在那里掐豆角子,说王宰相的事儿。

黄宁没仔细听, 这事儿市井里说得多了, 她也有了大概了解。

隔壁一个婆婆用楝叶包了馂豏、穄米饭,那是前几日中元节, 家里祭祖的。

他们家也有。

婆婆招呼她,“宁姐儿, 来——”

黄宁不爱吃那没滋没味儿的, 摇摇头, 睁着圆圆的眼睛, 笑出两个酒窝儿, “婆婆, 我刚吃过饭, 肚子还饱呢!”

她向婆婆展示自个儿圆鼓鼓的肚皮儿, 隔着薄纱裙儿, 还真像个圆球。

几个婆婆都笑起来,“你娘说得没错, 小妮子是个贪嘴的。”

黄宁挠挠头。

她继续踢她的蹴鞠玩。

她踢得不很好,至少比不了允哥儿。允哥儿说他们学堂里的小郎都会,平日抽空儿便踢, 玩法他都会了。

像两人对踢两个蹴鞠,唤作“日月过宫”,三人的便唤作“官场”,按着顺序传球是“转花枝”,不按顺序的叫“三不顾”。

四个人踢叫流星赶月,五个人叫小出尖,六个人是大出尖。

七个人是落花流水,八人乃八仙过海,九人为踢花心,十人的唤作全场。

她都记着呢!

她已经能用脚背稳稳当当勾着蹴鞠,却总是会在过肩背时掉在地上。

允哥儿教她许多次,她还是没练好。

她的额头上一层汗,又一次失败,蹴鞠“咚”“咚”“咚”滚了出去。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抹了把汗,先打开身上背的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咂摸着清凉的井水,她又叹口气。

继每日只能吃一块儿糕饼以后,如今连乳茶饮子也不许随意喝,每日只一碗。

她拧上木塞子,重新背好葫芦,抬头没看见蹴鞠,吃了一惊,忙往巷子外头跑。

“哎唷!”她被绊倒了,摔了个狗吃屎,她的新衣裳!

她气呼呼地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见眼前景象,一愣,“王小郎君?”

眼前这坐在地上淌眼抹泪的,不是王琰是谁?

他眼睛本就小,如今肿得核桃似的,更是只有一条缝儿了。

再加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教眼泪洗刷着,跟石炭里滚过一般。

她的那只蹴鞠,正被他抓在手里呢。

她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瞧见裙儿磕破了道口子,唬了一跳,赶紧从下往上,将土彻底拍干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儿。

娘要骂死她了。

她跺脚,盯着王琰瞧。

“你哭甚?”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蹴鞠是俺的,还给俺。”

王琰嫌弃丢人,“哼”了一声儿,扭过头去,将蹴鞠乖乖还给她,“浑说,小爷才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一个鼻涕泡儿冒出来。

黄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你就哭了。”

她抱着蹴鞠,拍了拍上头的土,姿势豪迈地蹲下来,仰头瞧他,“你是教人欺负了罢?”

她拿脏兮兮的手伸到腰间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儿偷偷藏的司康。

王琰瞥见,眼巴巴看了看,狠狠扭过头去,心里哼了一声儿,好邋遢的丑丫头。

“偌。”

王琰一愣。

黄宁将手往他跟前递了递。

王琰结结巴巴,气呼呼道,“作甚!”

他脸色红彤彤的,简直像猴屁股。

“我认得你,你既哭了,我请你吃糕饼,我二姐儿做的,世上最好吃的糕饼!吃完就不难过了。”黄宁说着,咽了口口水,瞥他一眼,收回手。

王琰狐疑地盯着她。

却见她又一掰两半,仔细对比半天,依依不舍道,“你吃一半便好了罢?”

她咽了口口水。

王琰皱着小脸,“你怎恁小气!”

他伸出小胖手,乖乖拿了小的一块儿。

黄宁抿唇一笑,一口将剩下的塞嘴里,三两口便吃完了。

王琰别扭道,“算我欠你人情,如今我要到岭南去,待有一日回来,自然还你。”

“岭南我知道呀!那里产荔枝呢!多好的地方!”

王琰一愣,“当真?”

黄宁挺起小胸脯,“我二姐儿说的,那里荔枝便宜。有一日我也要去吃荔枝的!待我去了找你玩儿!”

“好。”王琰半信半疑,心里嘀咕,当真是好地方?

黄宁绞尽脑汁地搜刮二姐儿给她说的,给他出主意,“不过,我二姐儿说了岭南很热的,要带些解暑的药物,多带些紫苏罢!”

“哦。”王琰看她侃侃而谈,心里滋味十分复杂。想到小娘昨儿大哭,日后便见不到小娘、见不到阿大阿二了。

他脸色十分苍白。

“七郎!”阿大阿二满头大汗,“可算找着了!快家去罢,大理寺来提人了!”

王琰脸色煞白,他抿唇,起身时踉跄了下,栽在黄宁身上,黄宁“哎唷”一声儿,小身子歪歪扭扭搀着他,“你没事儿罢?”

王琰甚麽也听不见了,阿大阿二搀扶着他上了车,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青石板上远去,太阳热辣辣晒着。

黄宁抹了把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大理寺提人?

她咋舌,乖乖!这是要下狱么?

她顿时可怜起他来,想到自个儿贪吃掰走的那一半糕饼,不由心虚。

她跺脚,早说要下狱,她肯定都给他了。

“三姐儿!”黄娘子没在门口瞧见她,吓得立即喊。

“哎!在这儿呢!”小丫头浑身皮都绷紧了,忙抱着蹴鞠跑出来,笑嘻嘻道,“娘,蹴鞠滚到外头了,我来捡!”

黄娘子两道眉毛吊起来,“要死,裙子怎破了!这个月才做的!”

黄宁暗道不好,忙仰头谄笑,“娘,方才摔了一跤。”

黄樱正腌猪排呢,听见娘大嗓门一吼。

唬得她手里一颤,猪排落下去,腌制的汁子溅了她一脸。

她跑去洗脸,听见黄娘子又在追着宁丫头揍。

这回好像是将裙子磕破了。

她失笑,摇了摇头。

他们家这小丫头,跟个土行孙似的,响当当一个铜豌豆。

炸猪排多汁又脆嫩的秘诀全都在腌制酱料里,她用的是秘制配方。

猪肉最好选用梅花肉,不会太柴,口感更好。

切成大片儿以后用刀背拍得松松散散,这样能腌得更入味儿,而且炸出来也是酥松的,不会硬邦邦的,跟咬牛肉干似的。

腌制时间越久越多汁,不过如今的天气,在室外放半天猪肉怕是都要臭了罢。她偷偷塞空间冷藏室里了。

这边收拾好了,黄娘子已经催着她出门。

下午还要去看铺子,王牙保说今儿新空出两处,带他们去瞧瞧。

“樱姐儿!”

“哎!来啦!”黄樱忙跑到屋里。

黄娘子在门口与王牙保说话,见她腋下夹着两把油纸伞,看了一眼天儿,“ 大太阳天儿,带伞作甚?”

黄樱心道我滴个亲娘嘞,你也知道大太阳天儿,青石板都烫脚,“遮一遮日头也好,晒得很。”

她塞给黄娘子一把,自个儿撑了一把。

这回到了州桥,他们照例先去牙行。

王牙保跟牙行中的牙人沟通一番,这才由其带领,去看新的铺子。

不过他们一行正要踏出门槛,撞上了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哎哟”一声儿,“不长眼睛的——”

看见黄樱的脸,她一愣。

那牙人却认出她来,忙笑道,“李婆婆,真是巧了,您那铺子可是抢手呢,这两日都有十拨人来瞧。”

他忙介绍黄樱和黄娘子,“这二位昨儿正巧看过。”

黄樱忙瞧去,见是一个穿着打扮普普通通的老婆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只绾着一个髻,素素的。

身上倒是有一股香味儿,闻着便是昂贵的香。

她笑道,“婆婆便是那铺子的屋主?”

“我认得你,太学南街上开糕饼铺的黄小娘子。”李婆婆盯着她瞧。

黄樱吃了一惊,“您买过我家糕饼?”

老太太没回,却道,“嫌价高?”

黄娘子笑呵呵道,“俺们小本生意,实在为难,您那铺子虽好,我们却不想赁这样贵的,打算且再看看呢!”

“铺子我愿意给你们。”李婆婆抓住黄樱胳膊,“但我有条件。”

李婆婆不许牙人跟着,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宅子。

黄樱吃了一惊,州桥旁的宅子!

要不是光天化日,娘跟着,她真不敢来。

宅子里倒没有什么奢侈的,是平常宅邸。不过光是这样一处三进的宅子,足以证明其阔绰了。

他们家还买不起这宅子的一间茅厕呢!

那婆婆将她们请到院中。

黄樱一头雾水,满腹疑问。

黄娘子更是大嗓门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儿直说。”

“我们家小郎君爱吃你们家糕饼,故我愿意将那铺子赁给你们。”

“那赁金呢?”黄娘子心里一动。

“在州桥,门面这样好的铺席一百贯钱是不可能的。如今看在是你们家的份上,我只收八十贯,不过要答应老身一个条件。”

“甚麽条件?”黄樱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老婆婆欲言又止,才道,“我乃王宰相府上七郎的奶妈。”

黄樱吃了一惊。联想到近来王家抄家流放之事,男丁均流放,女眷没入官府。

“我不算王府的奴婢,只因放心不下七郎才在里头伺候。如今我也要回乡,这间宅子和那铺面是七郎孝敬我老人家教我养老的。”李妈妈道,“如今我将那铺子赁给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厚道人家,我的条件便是你们要替我打理这间宅子,将来七郎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儿。”

“还有那铺子赁钱,每月要按时存入便钱务。”

黄娘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晚吃了小炒后又喝银耳汤,不久又吃肉松吐司一片,然后又吃司康一块儿,成功吃撑[吃瓜]

第115章 听见她声音

甜水巷, 王宰相宅。

门前两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宽大的绿叶子“哗啦啦”响。七月的促织拼了命地叫喊, 成千上万的嘶鸣汇聚在一起,仿佛要将天也叫破了。

大热天儿, 瞧热闹的人踮脚往那朱漆大门里望着,“怎还不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挤得越发厉害,公差挡在前头,厉声呵斥, “退后!”

“出来了!是王家大娘子!快瞧!”

众人忙看去, 争先恐后,都要瞧一瞧这宰相夫人是甚麽样儿。

却见官差押着一众女眷, 为首的那个娘子四五十岁年纪,头发已花白了, 胖乎乎的, 跟普通人家老太太没甚区别。

非要说一点儿不一样, 那就是她眉目淡淡的, 其他女眷或者如丧考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或者哭哭啼啼, 她好像很淡定似的。

众人有些失望, “这便是宰相夫人?”

“不过一寻常妇人耳!”

有人将菜叶子砸过去, “贪官!该死!”

群情激愤, 官差给推搡得直往后退。

女眷中不乏哭泣害怕、尖叫躲闪的,王大娘子被菜叶子砸了, 神色平静,不紧不慢跟在官差身后。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身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惹来骂声一片。

“挤甚麽!”

却见一个头发乌黑、头戴幕离的娘子怀里抱着一把琴, 满头大汗从人群里挤出来。

此人正是王琰的小娘,阮琴儿。

她看见大娘子身上被人砸的脏污,心里有些发酸。

她成日里在后宅钻营,哪里知道前朝的事儿。

她以为王宅富贵自然要延续百年的,谁知噩耗一夜之间传来,以往热热闹闹的宅子翻了天,携细软逃跑的、打家劫舍的,富贵到了头,说败落竟这样地快。

她不由庆幸早年在妓馆中见多了,早早做了打算,攒下不少体己。她抱着财帛去大娘子院里,却见满院里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

大娘子这个人,听闻早年王相公贫寒之时便扶持他读书,到如今已有三四十载。王相公后院里数不清的女人,平日里也见着,如今挤满在一个院子里,她才知道竟有这样多。

大娘子在屋子里喝茶,任由这些女人磕头求她放一条生路。

阮琴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让丫鬟通传一声儿。

她在屋外忐忑地等着,心里想着这些年巴结大娘子,唯她马首是瞻,没有一丝不敬的。

半晌还不见人出来,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许久,她脖子都僵硬了,出了一身的汗,黏腻腻的。

“阮小娘,大娘子说这个给你,不必再来了,你回去罢。”

阮琴儿一颗心沉到谷底,接过那丫鬟递来的一包东西,笑道,“大娘子可是不舒服?”

那丫鬟只是将大娘子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任她怎么样都进不去。

她紧皱眉头回到院里,丫鬟打开包袱一瞧,惊呼,“大娘子将身契给小娘了!”

阮琴儿忙去瞧,果真是身契!

她心里五味杂陈,方才一路上还在心里大骂王夫人,她不由脸红。

“这是——”小丫头打开一瞧,瞪大眼睛,“地契!”

阮琴儿忙查看一番,不由红了眼眶。

街上,王夫人听见一声琴响,清润平和,如泉水,如松风,珠落玉盘,钟鸣远山。

她平静的眉目有一瞬惊讶,随即又变成死水一般的寂静。

阮咸似温玉,没有棱角,柔和圆润。那琴声在街上飘远了,像月光洒在湖面、柳絮在春风中飘荡。

女眷中有人认出阮琴的声音,看着王夫人,恨道,“你竟放了她!为何害我,你这毒妇,不得好死!”

人群里嘀咕,“这宰相府女眷也不过如此,比我家娘子还不如。”

有人嗤笑,“这都是陪着王相公过过苦日子的,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你家美娇娘。不过也怪,听闻王宰相后宅有数百歌姬,这里竟不过双十之数。”

“王府男丁怎不见?”

“这你便孤陋寡闻了罢,天儿热,要赶路,男丁天不亮已发配前往岭南去了。”

阮琴儿弹了一区阮琴为大娘子送别,她抹了把脸,抱着琴回到牛车上,掀开帘子,瞧见里头的人,吃了一惊,“李妈妈,你不是回乡去了,在这里作甚?”

李妈妈道,“听闻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这把年纪了,当初又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回去也没甚意思。我想去岭南看看七郎。”

“李妈妈,你糊涂了?”阮琴儿以为她在说笑。

她是王琰亲娘,也不曾想着要去岭南。

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妈妈瞧见她闪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无法说动她了。

……

这日太学旬休,太学生像关了十日的羊群,争先恐后往黄家店里涌。

吴铎下了学一路跑到斋舍,“哐”一声推开门,将书丢在桌上,神情几乎癫狂,“含章!快走!”

见谢晦还在那里慢悠悠写字,不由念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们快些上黄家去,晚了可没位子了!”

提起膳堂两字他嘴里都泛苦。这十日不知怎么过来的,膳堂那豕肉竟越发腥臊了。

谢晦垂着眸子,腕子悬在纸上,一笔一划,“你去罢,我便不去了。”

吴铎对他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谢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绝七情六欲,他望其项背,心里发苦。

“当真不去?”

“嗯。”

他愤而自己推门出去,心中颇有一阵不是滋味儿。他自认学问差含章千里之远,也不是没有发愤向学,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勤苦也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他心里惭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当个读书的木头人,心中只有读书,吃饭睡觉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没有一丝旁的滋味儿。

他是万万不行的。

唉。他长叹一声,他真是个庸人。

“文远兄叹气作甚?”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吴铎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韩二郎。

果然韩悠摇着一把洒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只身边不见了形影不离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时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毕竟同窗几年,王珙此人又软性子,一味地爱和稀泥,本来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断送,后代子孙皆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叹息一声。

联想到已经远赴东南的林璋、数日只埋头苦读的含章,他心里发苦。

还未立秋,今年怎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怎地,谢三不理你?”韩二嘲笑。

吴铎翻了个白眼,“你与王珙形影不离,我怎地听说韩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贪污的重要证据。”

韩悠敲扇柄的手一顿,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区区庶子,能左右枢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衅道,“倒是你,既没有林峻明与谢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学问出众,三年后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喽。”

“你!”

韩悠摇着洒金扇潇洒地走了。

吴铎气得脸色涨红,半晌骂不出来,待人走远,才气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气呼呼跑到黄家门前,分茶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伞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脚,赶紧涌进糕饼铺子,眼疾手快抢了个座儿。

黄樱正提着瓶瓯倒饮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来一碗,不,来三碗!”

黄樱见他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形影不离的谢三郎。

她忙走过去替他倒了茶,心里却好笑起来。

她怎么将吴郎君看成谢三郎的挂件了。

太学。

吴铎“哐”一声推开门出去了,谢晦写字的手一顿,一个字便毁了。

他眉目平静,揭过纸,重新开始写。

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蝉鸣凄切。

许久,日影移动,太阳从窗前消失,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放下笔,瞥了眼纸上大字,满纸心不在焉。

他眉眼恹恹的。

“笃笃笃——”

窗户上有人传话,“谢学谕,门上谢府的车来接。”

“嗯。”

他携了两本书,上了车,马蹄“哒哒哒”从青石板上走过,风吹起纱帘,他翻开书,没有向外头看。

可声音却飘进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视线平静,看向窗外,黄樱正站在台矶上笑着跟杜榆说话。

她拿出青色帕子,递给他擦汗。

太阳晒到西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移开了视线,捏着书的手指攥紧。

谢府。

六儿和四儿瞧着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儿,这才松了口气,忙到台矶阴凉下躲太阳。

日头烈得很,小於菟在园子里闹着扑蝶。

自打上次连累三郎君挨打,她们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们才敢歇着。

往日里小於菟也没这样闹腾。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会贴着郎君,虽不教人抱,却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时还要扭头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里,也一直在读书写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转圈,郎君也瞧不见似的,眼睛只盯着书册纸笔。

时间长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气似的,不是胡乱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将杯盏推下来。

前些日子,还将郎君仔细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坏了。

这不,今儿郎君回来便没瞧见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写了一下午字儿了。

她们看着日头,心想这炎热的夏日快些过去罢,连郎君都苦夏,不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