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楚昕离开,陈枣恹恹地回了办公室。楚昕喜欢霍珩没有得逞,明明该难过的是楚昕,怎么现在陈枣却更难过?陈枣觉得自己不应该贪得无厌,霍总对他已经很好很好了,帮他还债,帮他给小糯治病,还为了他赶跑楚昕。他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记恨霍总呢?
霍总很好霍总很好霍总很好……他两根食指摁在太阳穴,施法似的催眠自己。
张悠然看他这副神神叨叨有点中邪的样子,说要放他一天假。陈枣却说不想回家,只想跟着他。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朵没精打采的小蘑菇,张悠然忍不住摸了摸他脑袋瓜。算了,跟着也好,张悠然打算下班后带他去吃大餐。
今天下班下得早,张悠然让陈枣在办公室里等他,自己去上厕所。刚进门,迎头撞上一个高挑的男人。刚要说抱歉,张悠然一抬头,对上了岑屿炽热的琥珀色双眸。这家伙挑着一边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张悠然转身就要走,岑屿一把把他拽进卫生间,单手抵在墙上。
“天天来你们这层上厕所,终于逮到你了。”
岑屿低声道。
霍氏旗下的电竞俱乐部根本不在这栋楼,距离这里的车程起码有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岑屿天天通勤两个小时,就为了来霍氏总部上厕所。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这么多年前的事了,有必要记到现在么?
当年他在校外穿裙子,被同校的小混混看见,被拍了照片要挟。说不定期给他们钱,就把他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让全校师生一起观赏。他是学校排名第一的好学生,这丑闻一旦爆出来,他在学校就呆不下去了。可他根本给不起他们要的钱,他每天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寒暑假打零工攒的。
没办法,他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岑屿头上。
岑屿是差生聚集点高一十五班的学生,也是校内有名的混混头子。他在天台上找到岑屿,说想帮他写作业。他的想法是要是他成为岑屿的小弟,有没有可能让岑屿帮他拿回视频。岑屿用篮球打在他身后的墙上,左一下,右一下。每当篮球迎面飞过来,在他身边击出重重的响声,张悠然都会忍不住一抖。
“我不缺小弟帮我写作业。”
岑屿玩味地打量他。
张悠然涩声问:“那你缺什么?”
“嗯……”岑屿故意挑衅他,说,“缺一个女朋友。”
沉默。
天台上死寂一片,只有篮球击墙的咚咚咚声。
“好。”
张悠然说。
“好什么?”
张悠然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眸,“我当你的女朋友。”
岑屿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张悠然居然答应了。当下骑虎难下,然而他岑屿什么时候退缩过?大不了玩一玩再甩掉,于是将错就错,张悠然成为了岑屿的“女朋友”。
每到周末,张悠然会穿着小裙子陪他逛街,陪他打电动,陪他在网吧熬夜。一个月之后,岑屿为他打了一场架,踩碎了那群小混混的手机,毁掉了视频。
后来又怕小混混报复,岑屿开始每天接送张悠然上学。岑屿骑自行车,张悠然坐后座,一路风驰电掣,少年在头发在风里往后扬,意气风发。张悠然总是在学校前面一条街就下车,因为怕别人发现他和岑屿的关系。他是年级第一,格外爱惜自己的名声,岑屿知道。
岑屿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本来想把他甩掉后来也没甩。不知道是喜欢张悠然周末陪他疯陪他玩,还是喜欢接送张悠然上学,总而言之,就是喜欢。一动真心,不可收拾。岑屿甚至为了张悠然捡起书本,认真读书,因为他想和张悠然考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张悠然申请到了霍氏的助学金,偷偷考了托福和SAT。高考后,他拿到了美国院校的offer,没去两个人约好的城市读大学,去了美国。
张悠然上飞机那天,岑屿追到了飞机场。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岑屿控诉他忘恩负义,冷血薄情。张悠然一直静静看着他,平淡地承受他一切指责,素来柔和明净的脸颊没有半分愧疚。
“你早该知道,”张悠然说,“我们没可能的。”
“为什么?你明明……”
“明明什么?”
张悠然平静地说出最伤人心的话,“明明喜欢你么?你错了,岑屿,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张悠然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直到现在,张悠然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岑屿怎么会明白,他为了摆脱烂赌的父母所做出的努力。他家在棚户区,每天要跨过臭水沟上学,而岑屿光一辆自行车就好几千块,几乎是他一年的生活费。他必须接受霍氏的助学金,必须接受美国的offer,才能逃离他不堪的过往,奔向他新的人生。
张悠然闭了闭眼,“以前欺骗你,我很抱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可以选择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
“你一点都没变,张悠然。”
岑屿咬牙切齿道,“爱惜名声,生怕别人知道你多么自私,多么丑陋。好啊,你想要解决,那我告诉你办法。”
“什么?”
张悠然做好了被他暴揍的准备。
“像高一在天台上的时候一样,”岑屿凝视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求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就原谅你。”
一瞬间,张悠然仿佛又被时光扯回了那年燥热的夏天。
岑屿的篮球打在他身边,他的心跳鼓点一样急促,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还没有回复,卫生间门突然被打开,陈枣走了进来。陈枣看见岑屿把张助摁在墙上,愣了一秒,原本还蔫如野草,立时间如同炸毛的猫一般,张牙舞爪。
“你干什么!”
陈枣指着岑屿道,“不许欺负张助!”
他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岑屿下意识踹了他一脚,陈枣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脑门磕出一片乌青。陈枣痛得嗷嗷叫,张悠然吓呆了,推开岑屿,护住陈枣,回身瞪岑屿道:“你为什么要打人!?”
“开什么玩笑,”岑屿气道,“是他先打我。”
“他打到你了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打他!?”
岑屿:“……”
陈枣痛得眼冒泪花,张悠然把他扶起来,带他去医务室。岑屿本想跟着一起,被张悠然一瞪,罚站似的留在了厕所里。
所幸没撞出什么毛病,就是脑门上肿了一块,现在的陈枣看起来就像寿星公。张悠然非常愧疚,买了瓶活络油给陈枣擦脑门,他一碰,陈枣就抽冷气。
张悠然道:“你也太冲动了。岑屿什么体格你什么体格,闷头就往上撞。”
“唉,我以为他欺负你嘛。”
陈枣嘟囔着,“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要互相两肋插刀。”
朋友,陈枣竟然说他是他的朋友。
张悠然摸着他肿起来的脑门,心口犹如裂开的橙子,泛出许多酸水。张悠然想,他这么自私,怎么配做陈枣的朋友呢?他为什么总是遇上傻瓜,岑屿和陈枣,都是傻到不能再傻的傻瓜。偏偏这两个人,他都对不起。
“你们到底怎么了?”
陈枣问,“他总来缠着你,你要不要跟保安说一下,不让他进咱们楼。”
张悠然揉着他脑门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陈枣看他双眼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陈枣身边坐下,纠结了一会儿,自嘲似的笑道:“跟你倾诉一下也好。小枣,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陈枣狂点头,“打死我也不说。”
张悠然抿嘴笑,“不过霍总要是问你你可以说,可别跟霍总犟了。”
陈枣又低落了下来,蔫蔫哦了一声。
张悠然把当年的事儿跟陈枣说了一遍。听到最后,陈枣居然忍不住心疼岑屿。张助看起来温温柔柔一个人,没想到居然这么狠心。陈枣心里这么想,没敢说出来。
“现在他既然想复合,就证明他不在意当年的事,”陈枣期期艾艾地说,“要不……要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张助摇了摇头,“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啊?”
“我明年的晋升已经确定了,霍总要把我派去美国分公司管理海外业务。”
张悠然无奈地微笑,“你看,这就是我。别人和我,我永远选我自己,我不可能为了他放弃我的事业。人生有来无回,比起拥有伴侣的陪伴,我更想一个人活得精彩。”
金黄的银杏叶在窗外蝴蝶一样掠过,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寂静无比。张助柔和的声音响在耳边,陈枣微微发愣。
他害怕一个人吃饭,害怕一个人下班。小糯离去后,他回到空空荡荡的老房子,感觉灵魂也空荡荡,没有凭依。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空心人,所以即使霍珩不让他吃零食,让他删掉他的朋友,他也情愿留在霍珩身边,让霍珩填满自己的内心。
张助却说,比起拥有伴侣,他更想要一个人。
一个人好可怕。
然而两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好。
陈枣低下头,静静地想,一个人……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