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2 / 2)

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19126 字 18小时前

她抬眸直视冯砚,“我想将每月用度之外的余钱存在先生这里,不知可否?”

冯砚闻言怔住,茶汤在杯中漾开细纹,他万没想到叶暮会如此信任,不由肃然,“叶娘子,这钱非同小可,你就不怕我跑路?”

“不瞒先生,我原打算存入柜坊,可今早在成衣铺听闻永昌柜坊掌柜前夜卷款潜逃。”叶暮道,“思来想去,我倒觉得,比起那些虚名在外的柜坊,更值得信赖的,是先生的为人。”

“同先生打过几回交道,我还是信得过先生的。”

“但是冯某这边能给的利钱,怕是远不及柜坊优厚。”

“先生说笑。”叶暮眉眼舒展,“先生能答应,就已是帮了我极大的忙,本就是我叨扰,岂有再收利钱的道理?”

“这怎么成!”冯砚连连摆手,正色道,“钱财放在冯某这里,本就能周转生意,已是帮了我的大忙。若是连利息都不收,倒显得冯某不懂规矩了。”

他凝叶暮片刻,“不若利息按市价的三分计,我是个生意人,不能亏待故人。”

“三分?这未免太多了。"叶暮秀眉微蹙,"寻常柜坊不过四分利,如今永昌出事,其他柜坊怕是要降到三分。先生刚立门户,处处都要用钱……”

“叶娘子不必推辞。”冯砚执壶为她续茶,“就按三分利。若是再推却,冯某可要重新考虑了。”

叶暮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茶香袅袅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将存钱的事宜商谈妥当。

冯砚执意立下字据,写明每月何时存钱、如何支取,条款清晰,还特意注明“若冯某有违此约,叶娘子可告官究办”,叶暮见他如此郑重,心下更觉安稳。

“如此,便劳烦先生了。”叶暮起身敛衽一礼。

“叶娘子客气,是冯某该谢你信赖才是。”冯砚拱手还礼,两人在茶馆门口辞别。

叶暮怀揣字据,手提新置的衣裳,步履轻快地拐进巷,她不曾留意到,对街香油铺子的檐影下,立着个青灰僧袍的身影。

闻空昨夜在禅房打坐,心绪总难宁定,想起她昨日归家甚晚,不知可出何事,今晨借着寺中需采买灯油的由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榆钱巷附近。

他一眼便望见从成衣铺出来的她,鬓边正簪着他刻的那支银杏,眉眼间俱是鲜活的欢喜,他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才将将落下。

正踌躇上前,想着该如何启口,却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立在街边说话,那人替她买了糖葫芦,言笑间颇为熟稔。

闻空的脚步停在原地。

又见二人言笑盈盈相偕进了茶馆。

那男子还自然地接过她吃完的糖葫芦竹签,扔进一旁的畚斗里。

他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的姑娘,皎皎如月,坚韧如竹,怎会无人欣赏,无人相伴?她本就该活得这般明亮鲜活,而非困于过往的泥淖,或依赖于任何人的垂怜。她自有她的天地,她的造化。

她的日子在红尘烟火中渐渐开阔,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山门之内,晨钟暮鼓,古佛青灯。

闻空默然转身,手中新打的灯油,沉甸坠着腕骨,连同他心里的滞涩一同往下坠。

叶暮在扶摇阁上了几日工,正渐入佳境时,朝中却忽起风波。

不知是哪位明察秋毫的大人上了奏本,痛陈官员狎妓之风日盛,有损朝廷体统,不利于教化百姓。陛下御笔一批,新令即刻颁行:凡官员狎妓者,一经查实,罚俸三月,屡犯者革职查办。

此令一出,京中各大楚馆秦楼顿时门庭冷落,龟/公鸨母们愁眉不展,然而不过三两日,精明的官员们便琢磨出了其中关窍,旨意只禁狎妓,可没说不准点清倌陪侍啊!

于是乎,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宴请酬酢,又怕触犯律条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以清雅著称的扶摇阁。

从前只是晚间热闹,如今从午后便雅间客满,丝竹不绝,宴席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记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请同僚、某部郎中贺升迁、某府公子办诗会……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酒水、茶点、时鲜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数倍。

叶暮连着五六日埋首账册之间,拨算盘拨得指尖发红,对账对得眼前发花,青玉算盘的噼啪声从清晨响到月上中天,几乎未曾停歇。

连素来只窝在角落暖阳里,对一切新账熟视无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亲自点了将,不得不挪到主案边,皱着花白的眉头,核对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宴席单据。

叶暮也是前些日子还算闲时,同阁里的婆子妈妈们聊天,才得知王账房的来历,原来他并非寻常雇工,而是阁里早年一位红极一时的清倌人的父亲。

那倌人当年与一位常客,据说是个新丧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细软,与之私奔了。

临行前倒还留了张字条,很是愧疚,说自己亏欠阁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权作抵债。

“子债父偿?”洒扫婆子拖着地道,“倒也真是个大孝子。可咱们云娘子总不能让他那头发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头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动,瞧他写写算算还成,人也老实,便留在这账房,也算有个栖身处,混口饭吃。”

叶暮当时听了,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光怪陆离,只有拉出父亲来风月之地抵债的。

如今看着王老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唉声叹气,笨拙地核对着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条目,又觉可怜,自己能多做一点,便就多做一点吧,何苦为难一个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过,扶摇阁内却依然人声鼎沸,丝竹笑语透过各个雅间隐约传来,恍如白昼。

叶暮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朱笔搁下。

账册上,昨日最后一笔缠头总算核验入账,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前楼,心头估算着,照今夜这宾客盈门的架势,明日待理的账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叶暮轻叹一声,赚银钱嚜,再累也得受着,她吹灭案头摇曳的烛火,仔细锁好账房门扉。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她才发现角房处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无法,叶暮只得转身,硬着头皮朝尚有宾客往来的前院走去。

前厅暖香氤氲,酒意微醺。

几个华服客人正簇拥着酒君高声谈笑,廊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作别,步履踉跄,语声含糊。

“哟——!”一个穿着锦袍,满面通红的中年官员正被小厮搀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瞥见从回廊暗处转出的叶暮,眼睛顿时一亮,舌头打着卷嚷道,“这、这还有位俊俏娘子呢!云娘子,你们阁里莫不是还藏着好货,偷偷做别的生意?”

他边说边要伸手来拉叶暮的衣袖,酒气喷涌,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大人慎言!”云娘子不知从何处疾步上前,一把将叶暮挡在身后,端着浅笑,“这位是我们阁里正经的账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吃醉了,可别唐突了人家。”

正说着,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小厮,急声喊道:“云娘子!贵客的马车到门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边眼神示意叶暮快走,一边搀住那醉客的胳膊,顺势将他往大门方向带,“大人,您的车驾想是也候着了,仔细脚下……”

叶暮得了空隙,连忙侧身避开,低头快步从喧嚣中穿过,径直走向大门边专供杂役仆从出入的角门。

刚踏出角门,清冷的夜风便灌了她满怀,吹散了些许厅内的浊气。

叶暮正欲走下石阶,却见一辆极华丽的青绸马车正稳稳停在正门前,檐角悬挂的明角灯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润的光。

车帘被仆从恭敬打起。

一人正弯腰从车内下来,云纹官靴踏着脚凳落地,檐下灯笼的光流泻在他身上,照见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状元,江肆。

他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侧,恰恰与角门阶上正要避开的叶暮,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4章 鹊踏枝(四) 香香的。

阶下昏暗, 阶上通明。

“叶姑娘。”

江肆抬脚要朝她走来,绯红官袍下摆浮动。

可叶暮的脚步却未曾停顿,她只是在他出声时, 极淡地扫去一眼。

冷静, 疏淡,漠然。

如同看阶前石狮, 檐下灯笼,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摆设, 而后,叶暮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 侧身,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小巷。

她的背影单薄笔直, 走得干脆, 毫无留恋。

江肆脚步一顿, 随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江大人!”身后有随从欲跟。

“都别来。”江肆嘱咐, “无我吩咐, 不要靠前。”

侧巷比主街更为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 月光只能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将湿滑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叶暮。”

江肆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比在扶摇阁门外时少了些温润,透出几分低沉。

他腿长步疾,几步便迫近,手臂一伸,宽大的绯红袖摆几乎要拦在叶暮身前。

叶暮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月光斜照, 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江大人。”她的声音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此地僻静,您贸然跟随,恐惹非议,于我清誉有损,还请止步。”

月光斜映在江肆眼底,将那抹惯常杂人前的温雅笑意冲淡了些许。

周氏那个蠢妇,行事急躁短视,生生将他更从容体面的接近计划打乱了,不过今夜以此方式见面,倒也合适。

但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闪躲,看到她强作镇定的狼狈,毕竟,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子,在这等风月之地被他这位新科状元撞见,合该是那般无地自容。

可她没有。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江肆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而且,清誉?

“叶暮,你忘了你刚才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你和我谈清誉?”

江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恼羞成怒,“你的意思是,和我呆一块,比你在方才那处风月之地更为不堪?”

“是。”

叶暮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未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整张脸,娇颜上没有羞愤,只有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状元游街那回她就尚存疑虑,她当时就觉他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今生能考了一次就中状元了?

想想前世,江肆婚前考过一回,婚后考了两回,在书房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写秃了多少支笔,才堪堪挤上那独木桥,登科及第。

其中艰辛,她作为那时的妻子,看得分明,他那时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科举登天路上,哪里像现今,还有半分余裕去为旁人押题解惑,开坛讲学?

可今生,他一次高中,春风得意不说,竟还在考前公然押题,指点学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比起他的突然开窍,她更愿意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

而今夜,在这幽暗巷中,四目相对,她终于从他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确凿的证据。

久居上位者,觉凡事皆可势在必得。

这种眼神,与他前世位极人臣,执掌权柄时,如出一辙。

要么,他初见时那副纯然模样是精心伪装;要么,便是在这短暂的分时日里,他也如她一般,自那场荒诞的前世梦中,猝然惊醒,重归此间。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已分明。

江肆,确实也回来了。

那对他的厌恶,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暮看着他,就像又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极轻地笑了下,“不过江大人,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何止是不堪,和你站在一起……”

叶暮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阴沉的眼眸上,吐字如钉,“是恶心。”

“是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的声音,就连呼吸都觉得被玷/污的恶心。”

她的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却比任何尖叫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两人面上那层虚饰,此刻已扯得干干净净。

江肆瞳孔微缩,脸上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薄怒,逐渐被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他非但没有被她的冷言击退,反而更往前迫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很好。”半晌,江肆扯动嘴角,带着一种看着猎物长出尖牙利爪的兴味,“叶暮,你果然很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这样很好。”

“不过恶心?”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步步靠近,将她逼回墙角的阴影里,“你以为重回一世,你就能重回清白?你身上的哪处我没有看过?你的闺名写在我江氏族谱上,你在我榻上承欢过无数夜晚,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我一身。现在,你说恶心?”

他试图用最直白的过去捆绑她,搅乱她此刻的清醒。

江肆抬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虚虚地、极其缓慢地,隔着空气,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锁骨……沿着前世他无比熟悉的曲线描摹。

“叶暮,”江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又好似留恋,放轻声音道,“你这具身子,前世每一寸都被我碰过、吻过、占有过,你能洗得掉吗?你前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世也不可能变。”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叶暮,早已死透了。”她冷静地截断了他未尽的秽语。

哪怕当下浓烈的屈辱灼烤着五脏六腑,她依然在他试图低头贴近她的唇时,猛地抬手,抽出发间的乌木簪,狠狠地划过他的颈侧。

带着她的恨意,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布料与皮/肉化开的闷响。

叶暮的手稳得可怕,簪尾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只可惜闻空将簪子打磨得太过圆润,伤口虽见了血,却未能扎得更深。

江肆闷哼一声,猝然吃痛,本能地捂着颈侧踉跄后腿,脊背重重撞上身后湿冷的砖墙。

然而不想那墙上,竟爬满了从缝隙里野蛮生长的带刺野蔷薇。月色昏暗,那些细小的尖刺全然隐没在墙体的阴影里,难以察觉,这一撞,尖锐的刺瞬间扎透他的官袍,刺入皮肉。

颈前是火辣辣的划伤,背后是密麻麻的刺痛,江肆猝不及防,闷哼变作了短促的抽气,身体僵硬地抵在墙上,稍一试图挪动,那些深深楔入皮肉的木刺便被牵扯,不知又从哪处冒出尖刺,扎进未伤过的软肉里。

冷汗顷刻渗满江肆的额角,他竟被这前后夹击的疼痛暂时困住,动弹不得。

“想不到江大人还惦记着前妻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子,”叶暮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的咫尺之地,“可惜,那身子在前世流放途中,未等走到北漠,便已倒在路边,被鸦群啄食干净了。”

借着微光,叶暮用他绯红官袍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尾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清理一件心爱的首饰,而非刚刚伤人的凶器。

她将擦拭干净的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叶暮,只是同你早夭的前妻同名同姓罢了,这副躯壳里,早已长出了全新的血肉,装着截然不同的魂魄,与你记忆中那个任你拿捏的前妻,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而且,”叶暮抬手,重新将那乌木簪绾入微乱的长发中,“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色如水,悄然流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密睫羽,鼻梁挺秀。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浸在清辉里,朦胧温婉。

“方才刺伤你的簪子,就是他做给我的,还请江大人今世好自为之。”

江肆心口骤然一缩,不知是因这诛心之言,还是因他拉扯,背后陡然加重的刺痛,他下意识想动,想去拉她的手腕,可肌肉绷紧的瞬间,更多的刺扎了进去,令他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叶暮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叶暮!”

江肆哑声叫住她,额角青筋跳动,刺痛难忍,他竟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狼狈不堪。他闭了闭眼,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低声的请求,“能否,替我唤个人来?”

他方才挥退了左右,尽管他知那些人现下或许就在主街巷口不远处候着,只需他扬声一唤,定会赶来。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自虐的试探,他想看看,她是否真能对他如此境况,无动于衷。

总不能,一点点,一点点情分都没有了吧?她不可能有心上人,她一定是在诓他!

“四娘!”

他记得,前世她最是心软,也最听不得他这样低声唤她。

果然,叶暮脚步一顿,回眸。

江肆心中那点自厌般的希冀,如同将熄的灰烬般,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就知道,她怎么会真的……

只是月光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好啊。”她应得异常爽快。

紧接着,在江肆尚思一丝不妙时,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发出了一声与她自己清冷嗓音截然不同的尖利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新科状元江大人强掳民女了——!!!”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你!”江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背后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怒。

不远处,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

叶暮放下手,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对他偏头笑了笑,目光凛然。

“江大人,您看,”她轻声说,“今生今世,你比我,更输不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小巷更深的,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弯道的另一头。

是夜,榆钱巷小院内。

叶暮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中,微烫的水流包裹住微凉的肌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水波轻漾,没过叶暮肩颈,蒸腾的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梁木,却让傍晚巷中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当江肆在扶摇阁外唤她,当她听到身后脚步声追上时,叶暮便知道,躲不过了,力气悬殊,硬拼不得。

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陷阱,不妨,把陷阱放大,让这个狗东西也掉下来。

叶暮的脚步未曾慌乱,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引着他走向那条她熟悉的侧巷。巷子深处,那面爬满野蔷薇的旧墙,她曾见隔壁几个孩童在此玩耍被扎得哇哇大哭,尖锐的木刺,隐蔽在阴影里,是再好不过的帮手。

选择那里,并非临时起意。

当他逼近,叶暮便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伸拦她时,她假意挣扎后退的方向,正是那面墙,撞上去是在她暗自的计算中。

只是没算到,自己发间的簪子,会成为最先见血的刃。

云娘子没有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娘子能在厅中挡下那位醉醺醺的李大人,是因李大人在朝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闲职,顺手的人情,何乐不为?

可江肆不同,新科状元,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即便云娘子在门内听到了巷中的动静,也绝不会为了她一个账房,去得罪这样的新贵。

这份清醒的权衡,叶暮懂,所以她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云娘子在阁里对她的维护,存着一分感激,这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叶暮闭上眼,屏住呼吸,将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热水完全漫过头顶。

世界瞬间被温热的寂静包裹,试图冲刷江肆那些羞辱的话语,水波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不是木头,更非圣人。

那些吐露的“妻子”、“身子”、“承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皮肉,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缓慢地勾扯出深埋在记忆里的陈旧伤痕,她自然能感到心痛。

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嗤”的一声,白气散尽,只剩下更坚硬的形骸。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叶暮从水中抬起头,趴在桶沿,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背脊和脸颊,水珠顺着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但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冷静。

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举到眼前。

温热的水珠沿着手腕滑落,流过清晰腕线,滴落回水中,纤细与有力,原来并不矛盾。

她的指尖有长期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而有力。

叶暮看着这只手,这只曾经只知抚琴绣花,今世却学会握紧算盘,提笔抄书,甚至今夜握紧发簪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的手。

她为自己的韧性欢呼,她真的同她所讲的那样,长出了全新的血肉筋骨。

叶暮目光移向桶沿,那支乌木簪静静搁在素帕上,簪头的玉银杏沾了水汽,愈发莹润。

她伸手拿起它,就着桶中清水,仔细清洗簪身,仿佛能透过它的纹理,能触摸到另一双修长而干燥的大手,那双手曾如何持着刻刀,凝神于方寸之间,于灯下专注地雕琢,怕她簪发伤到,将乌木一遍遍打磨圆润。

洗净后,她将簪子举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好孩子,多亏有你。”

低声呢喃,温柔十分。

一连多日,叶暮在扶摇阁中都能听到关于江肆的传闻。

“听说了吗?江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哪是风寒!我表兄那日晚间就在扶摇阁吃酒,亲眼瞧见,脖颈上好一道血口子,啧啧,位置巧得很。”

“不止呢,那晚巷子里闹腾,好些人都听见了……强掳民女?真看不出来,江状元那般人物,瞧着清风朗月的,竟也做这档子事。”

这些低语在宾客推杯换盏之际,从一个个雅间门缝里溜出来,钻进跑堂小厮的耳朵,又经由他们添油加醋,传递到更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百姓最爱听这等贵人的风流孽债与狼狈轶事,不过三两日光景,“状元郎夜半强掳民女反被烈女所伤”的故事,已衍生出数个香艳或惊险的风流秘辛,在京城坊间悄悄流传。

连紫荆都按捺不住话头,她虽说答应主子不再提江肆,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她憋得心痒。

“姑娘,听说了么?”紫荆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晚间缝着月事带,凑近道,“就那个爱闻臭袜的,前几天在巷中劫色!”

叶暮当时在看书,手执卷愣了一下,想了想爱闻臭袜的是哪位,反应过来,笑了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紫荆,“哦?竟有此事?你且洗说说,后来如何了?”

紫荆见主子搭腔,顿时更来了精神,放下针线,坐直身子比划起来,“幸好对面姑娘不是寻常女流之辈,是个练家子,见时迟那时快,趁闻臭袜的不备——”

她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斜刺的动作,“唰啦一下,就给他脖颈上来了一道!血当时就冒出来了!”

叶暮听到练家子就想笑,她索性阖上书,“然后呢?”

“那闻臭袜的吃了痛还不死心,竟还想用强,足以见得那姑娘是何等天仙容貌,才叫人这般失了魂地往前凑,”紫荆说得来劲,“但那姑娘临危不乱,反手又是一把暗器!全扎在那贼人背上了!”

“姑娘还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容贼子放肆在此!”

“哈哈哈哈……”叶暮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声来,肩头耸动。

她没想到,那夜凶险的搏命对峙,传到市井之中,竟成了这般充满戏剧色彩的侠女惩恶故事,自己在这故事里,倒成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

紫荆被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外头传得可神了,还说那姑娘轻功了得,伤贼之后,足尖一点便上了房檐,消失在月色里,徒留那闻臭袜的在原地,被赶来的官人们瞧了个正着,连扶摇阁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跑出来,问他要不要报官。”

“那闻臭袜的如何说的?”叶暮笑得已直不起身来。

“他摆摆手说,官?官不都在这里?报给谁去?”紫荆说,“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含糊不清,不敢追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这档子事啊,八成就这么坐实了。”

笑过之后,紫荆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身影,又忍不住发起愁来,“姑娘,说真的,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天天熬到那么晚,万一路上遇到像这样起歹心的混账,你又不会武,可怎么是好?要不往后我去你干活的铺子接你下工?”

“不成。”叶暮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娘亲身子需人看顾,离不得人。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不在跟前怎么行?”

更深一层的缘由她无法宣之于口,她并未告诉紫荆自己是在扶摇阁谋生,叶暮倒是不怕告诉她,而是担心她不小心在娘亲面前说漏嘴,索性都不告知了。

叶暮拭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莫担心我,阿荆,明日我便同东家商量商量,看能否准我早些回去。”

十三那天午后,叶暮找到了叶娘子。

她斟词酌句,道明来意,“云娘子,往后我想每日早些回去。未及理清的账目,我可誊抄一份带回家中,夜间接着做,绝不耽误次日核对。不知可否?”

云娘子以为她是对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自然应下来。

她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顿了顿,“我那天看他跟着你进了巷子。我原想着,新科状元,总该顾全体面,不至于何况你们瞧着,并非全无渊源,是我想岔了,没料到他会那般失态。”

她自然知道是叶暮喊出了那嗓子,事发后第二日清晨,她特意留意过叶暮,见她神色如常,手脚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叶暮轻轻摇头,“云娘子不必介怀。那等情形,您出面反倒不便,您能装作不知,已是维护。”

“到底是让你受惊了。”云娘子道,云娘子语气诚挚,自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推至叶暮面前,“这个你且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阁里的事,王账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担待些。”

叶暮并未推辞,大方收下,又道了声谢。

见气氛缓和,她便顺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这个月十六,宝相寺有场法会,我想告假一日,去进炷香。”

云娘子闻言,点头应允,“去散散心也好。那日你便不必过来了,账目前后两日匀一匀便是。”

十二月十六,立冬法会。

宝相寺内,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经幡垂落。

叶暮随着人流踏入经堂,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褶裙,外罩月白夹袄,发间稳稳簪着那支乌木玉银杏簪,既不失礼,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将她引至经堂西侧一处略为僻静的位置,临窗设座。

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视线,枝头已鼓着些米粒大小的苞芽,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默伫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能将前方法坛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法坛前方那个红褐色的身影。

闻空披着寻常袈裟,立于方丈身后稍侧的位置,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随着主法和尚的引领,低声诵念经文。

他的侧颜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宇疏淡,出尘。

叶暮的心却仿佛被那袅袅香烟撩动了一下,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墨镜]

第45章 鹊踏枝(五) 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 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 首当观其空幻, 何以此刻,这第一眼, 第一念,竟非形非色, 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 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 荒谬到叫他羞愧, 他仓皇转回头, 阖上了眼, 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 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 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 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 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

今日法会,人多车少,下一趟不知要等到几时。她捏了捏荷包,终究没舍得去租辆单独的马车,只得站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她本想叫着娘亲和阿荆一同来寺里,租辆车就使得,但娘亲一听法会便觉是乌泱泱的人,就摆手不去,紫荆更是怕极了和尚念经的枯燥,恰好今日立冬,城里各茶楼戏园子都有热闹可看。

叶暮便吩咐她,定要舍得花钱,雇个雅间清净些,陪母亲好好听戏歇一日。

于是,只剩下她独自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冻得鼻尖发红,才终于挤上了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旧骡车,挤在一堆香客中间颠簸到宝相寺时,序鼓早已敲过,法会显然已经开始一阵子了。

是了,定是因为这个。

叶暮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断,他那样守时重律的人,必定不喜人迟到,尤其是在这等庄严场合。

这么一想,他那点气呼呼非但不让人沮丧,反而让她心头泛起甜软。他会因为她迟到而不悦,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期待见到她?

至少,是在意她的出现的。

所以叶暮仰起脸,朝他笑得更灿烂,唇畔梨涡浅现。

闻空眼睫倏地一颤。

像是被那过于鲜活明媚的笑容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

她那天在闹市街上,也是这样同那个年轻男子笑的,阳光洒在她发梢眼角,笑意恣意流淌。

那天回来后的滞涩感此刻再度攥紧了它,闷闷地发疼。

闻空唇线抿得更紧,专注念经,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密密麻麻的梵文之中,至于到底入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西窗下。

叶暮眼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有点泄气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坐好。

师父今日好像格外冷淡,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迟到吧?是因为法会庄严,不便分心?还是她又哪里惹他不快了?

可她明明,已经将那大逆不道的僭越之念,藏得那么深,从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啊。

法会冗长,叶暮的思绪也纷杂,她想了半晌,也不知他生气的缘由。

待得中场暂歇,众僧依次退下法坛稍作休整时,叶暮便悄悄起身,顺着廊柱的阴影,绕到了经堂后方的禅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径清幽,远远便瞧见那红褐色身影立在庑廊转角处,正与一位方丈低声交谈。

叶暮停下脚步,候在一株柏树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

他侧对着她,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日光穿过廊檐,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方丈交待完了事,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闻空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院中,恰恰与柏树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

叶暮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角扬起笑意,背着手,步履轻快地来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师父。”

闻空垂眸,视线她发间那支熟悉的乌木簪,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道:“法会庄严,叶姑娘不当随意走动。”

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叶暮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可我想先来瞧瞧你,同你说几句话。”

她这么说,他又有点心软。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同旁人一道来的?”

可话出口,语气又有点冷硬。

“一个人来的。”叶暮坦荡,“她们都有事。”

他们?闻空敛睫,不知道有没有包括那个同她一道喝茶的男子。

又听叶暮问道,“师父,经诵何时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花灯?我听说后山许愿池放灯最是灵验。”

她记得他提过,立冬法会后,寺中会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她眼中跃动的光,烫了下他的眼皮,闻空不敢看她,面上依旧清淡,“叶姑娘若有心愿,法会后自可前往,池边有居士值守,灯盏香资,皆可随喜。”

“那你要同我一道去么?”

“贫僧还要同诸位师兄弟一同整理法器,殿内香火亦需添换”

话音未落,闻空忽觉颈侧一暖,一方柔软厚实的物事轻轻围了上来,他低头,是条靛青色的夹棉护领。

闻空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

未说尽的话都化成了一滩水,没了动静。

“你弯低些呀,我够不着后面。”

那温软的触感贴上颈侧皮肤的刹那,某种陌生的战/栗自尾椎骨倏然窜起,让他几乎要向后避开。

可身体却背叛了思绪,竟依着她那句“弯一下呀”,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俯下了身。

闻空后知后觉才想到原来方才她背着手过来,是因有物什藏身后了,只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笑脸,根本无法分心去觉察旁事。

他十分配合着她的动作,低头,垂下眼帘,只能看见那片水色的裙裾,因她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一段纤秾腰身,仿佛春日初发的柳枝,不堪一握。

闻空转开眼。

“哎呀,别乱动,”她的嗔恼响在他的耳畔,柔软,私密,“你这样,我系不上扣子了。”

闻空又听话地转了回去,阖眼。

她踮了踮脚,靛蓝色的夹棉护领环了上来,带着她掌心熨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还有那些要夺他心智的话,温在耳边,“山里冬天风硬,你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大殿早课,从你那小屋走过来,路那么长,风直往领口里钻,等过些日子下起雪,雪花扑进脖颈里,多冷啊。”

她的气息很近。

有点像是揉碎了的花叶的香气,蛮/横地侵入了他的领域,挠着他的耳际,她调整着护领的位置,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颈后的骨节,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闻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脉搏鼓燥,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非法号“闻空”的僧人。

良心与戒律简直要把他撕碎了。

闻空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叶暮看他脸红,眼神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又低下头去捞他的目光,“你要同我一道去吗?听说后山很大,岔路众多,我自己去不会迷路吗?”

“我同你去。”

他这回倒是不找借口了。

“师父不是说还有这事那事的,”叶暮弯唇,故意道,“我还是去前头寻个面善的香客结伴吧,免得耽误你修行。”

“我同你去。”闻空重复道,丝毫未察自己的上当,他只感到颈间那护领覆盖之处,乃至心口,都烫得厉害。

修行多年,打坐入定,寒暑不侵,无相无欲,他以为自己定力已然了得,但三番两回的焚心灼肺,皆因为她。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此刻种种心旌摇曳,不过是着了“相”,困于“色”。闻空只能将眼前笑靥如花的叶暮,视作修行路上必经的一重“相”的考验,是佛祖对他的试炼,这样才不至于在心中狠唾自己。

他又不放心她真找个陌生香客,“法会结束后,你在后院角门等我会儿,我同你去许愿池放灯。”

其实叶暮对后山还算熟悉。

前世那时她尚未有孕,在寺中静养,心中憋闷时便常来后山。每每被婆母的话语刺伤后,她不知如何反驳,就会来爬山,一口气走到山顶。

那时的闻空,比现在还要沉默,她往往只在疲惫下山,推开自己院门的那一刻,才会听见隔壁那扇门也“吱呀”一声轻响,同时开启。

叶暮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起初被吓得心口乱跳,但彼时对他满是敬重,哪敢多问。

如是几回后,她才攒足勇气,在某次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消失于门后时,隔着院墙轻声问:“师父为何要跟着我?”

闻空那有问必答的习惯,倒真是前世今生如一。

他淡声道,“后山归我辖管巡查。万一出了人命,我要被官府问责,麻烦。”

眼下,闻空依旧走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只不过比前世倒要话多些。

“别总回头,看着脚下,青苔湿滑。”

“当心横枝。”

“又又又撞树了。”

引得路过的香客掩唇忍笑。

……还是话少点好。

叶暮不是故意要回头,只是山路寂寂,她又存了心思想同他说话,每每开口,便不自觉地想转过头去,看他脸上的神情,这就撞上树干了。

“再回头,我就走了。”

他竟学会要挟她了。

偏偏这对叶暮管用,她说着可以找旁的香客同行,但他要走,她还是留恋不舍,叶暮立刻目视前方斑驳石阶,急急摆手,“别别,我不回头了就是。”

但话依然没闲着,她想起前世,便问道,“师父,如今这片后山,还是归寺里管么?是你负责么?”

“不是,”闻空也不知她这稀奇古怪的问题从何而来,“这片山林,隶属朝廷官产,并非寺产。”

“啊?”叶暮诧异,生生忍住了回头,“那会不会以后归你们管?”

“此乃永业官山,设有专门的管山吏卒巡查,寺院只是借用路径,并无管辖之权。”

原来如此,叶暮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前世的他,分明是在信口搪塞她。什么辖管,什么问责,都是随口编来堵她疑问的幌子。

叶暮蓦地停步,转身,身后之人险些收势不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两步之内,他刚要启口,她已先于他开口,横眉冷竖,“你这个爱骗人的和尚。”

还骗她好几回了!

这话没头没尾,当下的闻空自然不明所以,“我骗什么了?”

叶暮无法说明,可气势已然提起,便顺着这理直气壮追问下去,“我问你,方才法会上,你为何要气呼呼?”

“我没生气。”

“你看你又骗人!”叶暮这下更得理了,她同他两世,早已熟悉他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模仿他在法会时的眉眼,“你不生气怎么眉头是这样的?嘴角为何绷得这般紧?”

闻空沉默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迟到才生气?”

“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没好好跟着念经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且说说。”

她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山风将她的裙裾同他的僧袍搅在了一块,暧昧纠缠。

闻空语塞。

他无法坦言,那莫名的郁躁源于目睹她与旁人在街边茶楼言笑晏晏,更无法启齿,那所谓的气,更多是对自己失守的心神感到羞耻。

在她清澈执拗的目光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山风更干涩,“好……”

闻空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眼底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潭雾色,将所有的惊澜都沉在了最底下,“……便当我是个骗人的和尚罢。”

他承认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将一切可能的探寻与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暮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了几回,什么也瞧不清,她张牙舞爪地追问,想把他的妄念直白得揪出来,可偏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他是擅长回避,还是真的万事不萦于怀。

那被打散了的棉花堵在了叶暮的心口上,她连放花灯都提不起劲来,闻空还要抢着帮她付灯钱,她更有几分气恼。

“我自己来,我如今有营生了,能自食其力,你也莫要再送钱到我家中来,”叶暮把铜板递给居士,接过花灯,说了后半句,“免得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闻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问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颈间那条靛青色的护领上。

这贴身私密之物,难道不比几枚冷冰冰的银钱更容易惹人遐想,徒生误会?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而问了别的,“在哪里做营生?离家可远?”

“在一家胭脂铺里当账房先生。”叶暮背过身去,倚着冰凉的石栏,就着朦胧的灯火在灯纸上写字,也在背对着他扯谎,“不远。每月月钱,有六两。”

她的背影窈窕,衣衫被林风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闻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看不见,方低声道:“你自来便是有主意的。”

叶暮写完,小心地捻起灯纸,放入莲灯中,又接过闻空递来的细烛点燃花灯,暖黄的光晕霎时盈满灯内。

许愿池畔,三三两两的香客正俯身将点燃的莲灯放入水中,灯影幢幢,载着或明或暗的心愿,缓缓漂向池心。

叶暮也双手捧着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即分。那盏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漂远了。

“师父,”叶暮看向身旁的僧人,“你怎么不放?”

“我无心愿。”

闻空垂眸,或者说,他的心愿太过羞于启齿,连天地神明,都不该窥见。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四妹妹!”

叶暮转身,只见三姐姐叶晴提着裙摆,小跑着近前,一看到她,眼泪便扑簌簌滚落,“还真是四妹妹!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你,我都不敢认……”

她抓住叶暮的手,泪水止不住:“自你搬出府去,我日夜惦念,总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冬日又至,听下人说你与三婶婶并未回旧宅,你们究竟落脚在何处?”

叶暮被她这赤诚的关切也惹得鼻尖微酸,将她拉到一旁人稍少处,低声道:“三姐姐放心,我与娘亲一切都好,租了个清静小院,日子安稳。姐姐在府中可好?”

她又望了望叶晴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丫鬟,“二奶奶未同你一道来?”

她没称呼二伯母,亦未透露具体住处。那几个丫鬟耳目灵通,回去必会向周氏禀报此次相见,她怕叶晴性子软,受不住逼问。

叶晴会意,拭泪道:“母亲来了,在寺中敬香。她……她有孕了,不便走这山道上来,便让我代为许愿。”

“有孕了?”叶暮险些脱口问出那孩子父亲是谁,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三姐姐尚不知内里乾坤,别吓着她才好,只将讶异压下,“二奶奶的身体倒是好。”

“我来寺中,还有另一桩愁事,正想寻人商量,偏巧遇见你。”叶晴愁容满面,刚欲开口,又瞥见一旁静立的闻空,面露疑惑,“这位是?”

闻空单手立掌,识趣地微微颔首:“贫僧乃寺中引路之人,两位施主慢叙。”言罢,转身便走入不远处松柏的阴影里,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寺里的引路和尚……”叶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诧异地压低声音,“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站得离你那样近。我过来时,他还有意挡在前面防着我似的。”

叶暮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提他了,”叶暮挽住叶晴的手臂,“快说说,你究竟有何难处?”

叶晴神色一正,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羞愤,“我爹娘……他们竟想让我去色诱太子爷!”

“什么?!”叶暮着实吃了一惊,目光落在叶晴圆润可爱的脸庞上,三姐生得讨喜,可绝非那种艳丽夺目、能走色诱之路的相貌。

好在叶晴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是那块料?况且我对太子也毫无心思!他们筹划着,在下月元旦,太子随皇太后来寺中礼佛时,安排我偶然出现,让太子对我一见钟情……”

“这计划原本你在府中就做好了,说到时候我们姐妹同去,你容貌更在我之上,若太子看中你,外人也分不清排序,只道太子看上了三姑娘,便可借此退了南国公府那门亲。”

“可如今你不在府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了。我娘今日硬拉我来,就是想在许愿池边看看,我站哪个位置能不显黑、能显得清瘦些,好让太子爷那一见钟情多几分指望。”

叶晴越说越愁,跺脚道,“四妹妹,你别光笑啊,快帮我想想,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叶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二奶奶对三姐姐,倒是信心十足。”

“你还取笑我!”叶晴嗔道,“娘亲这是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死活,铁了心要破釜沉舟,赌一个太子妃位了。”

叶暮敛了笑意,正色点头,“此事若不成,太子那边无望,反落个轻浮名声;南国公府若因此退婚,更是雪上加霜。岂非两头落空,徒惹一身腥?”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又何其脆弱。

叶晴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这话!可我劝不住他们……”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扬声催促,“三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下山回府了,二奶奶该等急了。”

叶晴焦急地望向叶暮,“怎么办?”

叶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姐姐,莫慌。元旦那日,你只管安心来。我自有办法。”

叶晴素来最信赖这个足智多谋的四妹妹,闻言心下稍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丫鬟们去了。

待叶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暮方转身,走向一直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闻空。

两人踏着青石阶,默默往山下走去。

山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叶暮仍在沉思方才叶晴所述之事,眉宇凝虑。

闻空的问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许了何愿?”

叶暮回神,回头将他望着,疏冷肃寡,她忽然起了心思,非得试试动摇他心笙,“师父听不得。”

“为何我听不得?”闻空默然,愈加怀疑她与那男子有鬼,若是母亲安康顺遂之类的,有何听不得。

许的定和那人有关,所以他听不得。

不听也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且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闻空居高临下驻步看她,满脸冷漠,只一双眸子深寂如寒潭,静静地锁着她。

“好好好,我说便是,最怕你这个样子。”叶暮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许的是,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她眉眼弯成新月,“师父你说,会灵验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继续[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