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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892 字 18小时前

“是,前世我行事确是偏激混账,伤你至深。可四娘,你要信我,我真是因为太过在乎你,才会失了心疯,做出那些不可挽回的错事。”

这番将自私暴行包装成深情的辩解,像是一盆混杂着血腥和糖浆的污水,劈头盖脸泼来。

叶暮听着,最初的震惊逐渐被寒意取代,太荒诞了!他简直要给自己定为无罪了!

她可不会轻易被他毛骨悚然的言词绕进去。

叶暮短促地笑了一声,“所以,照江大人这番高论,你在乎一个人,就是先毁了她安身立命的家族,再践踏她为人妻室最后的尊严,最后,亲手将她送上流放之路,让她在绝望中凄惨死去?”

她冷讽道,“江肆,你这般在乎,一般人可真是无福消受。”

牛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榆钱巷口,终于到了。

“江肆,你若当真还有半点良心,应当在今世剃度出家,长跪于佛前,日日为凌儿诵经超度才是,他还那么小,就被你们害死了。”

话已尽,意更决。

叶暮不再看他,拢紧身上棉袍,忍着腿痛,下了车。

她走向陈伯说道,“陈伯,我这腿伤了,往后几日早晨,恐怕还得劳烦您绕过来接我一趟去铺子。车钱我每日多付您两文,算是辛苦钱。”

陈伯听懂了大概,冬日里坐他这敞篷牛车的人少,能有份固定的进项自然是好,年关将近,能多攒几个铜板给家里扯布买肉也是好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透着高兴。

叶暮付了今日的车钱,往巷里走了。

江肆见她走,心急如焚,方才那番话非但没解释清楚,似乎反而让她更冷了。

他也立刻跳下车,想追上去再说些什么。

脚刚沾地,衣袖却被一只粗糙皴裂的手抓住了。陈伯瞪着眼看他,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后生,你还没给钱!”

江肆一愣,“方才我夫人不是给过了?”

陈伯本就对文绉绉的官话半懂不懂,只认准这衣着光鲜的后生想白坐车,看他点着叶暮身影,手攥得更紧,“叶娘子只付了她的,你坐了我的车,就得给钱!再不给我可要拉你去见坊正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江肆摸着袖带,这才想起自己的钱袋和散碎银子都在马车上,身上分文未带。

他眼看着叶暮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子深处,急得百爪心挠,只得试图跟陈伯商量,“陈伯是吧?你莫急,我的银钱在马车上。这样,你再载我回方才上车的地方,我双倍付你车资。”

陈伯哪里听得懂这弯弯绕,只听到“马车”、“双倍”,更觉得这人在耍滑头,梗着脖子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游街的那个状元郎是吧?状元郎就能不付钱?走!跟我去见官!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两人在寂静的巷口拉扯争执,鸡同鸭讲,场面一时混乱。

不远处的小院里,刚摘下门闩的紫荆迎上叶暮,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男式衣袍,惊讶道:“四姑娘,您这身衣裳是……”

“是师父的。”叶暮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低声解释,“昨日在山上不小心摔了,划破了衣裳,师父将他备着的衣裳给了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想得周到,说我们家女眷独居,年下不安稳,让咱们在院里晾几件男衫,也好叫外人有些忌惮。”

刘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听到巷口隐约传来的吵嚷,眉头微蹙,“巷口怎地这般喧哗?像是有人在争执?”

叶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许是哪里窜来的野狗,没讨着食,在那儿乱吠吧。”

果然,王账房说得在理,腊月里出生的男子,心肠多被寒气浸透,硬冷难化,难出什么温润周全的好东西。

此后,江肆的风评,除了劫色不成外,又添了颇令人无语的一条,坐牛车赖账,与老农当街纠缠-

其实,这一日的黄昏,闻空是去接过叶暮的,他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他去的不是扶摇阁,而是胭脂铺子。

他在对街的檐下静立等看。

冬日的白昼仓皇,暮色来得急,西天最后一道蟹壳青被灰紫吞没后,叶暮还没出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他看见铺子的伙计开始将门外陈列的胭脂水粉一盒盒收回。

闻空上前,单手立掌,对着忙碌的年轻伙计微微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敢问贵铺的账房,可还在店内?”

伙计闻声抬头,借着门内暖黄的灯光,见是一位僧袍洁净,眉目清寂的和尚,态度不由恭敬了几分,忙停下手回礼,“师父,您寻账房?他已经家去了,一向是随我们掌柜的马车一道走的,这个时辰,怕是快到家了。”

他们铺子的账房是掌柜的亲爹,父子情深,同住同出,风雨无阻。

“师父寻账房有事?”伙计见他鼻尖通红,想是立于暮寒中许久,不免多问一句。

闻空哪里知晓这其间阴差阳错的关节?

他听闻账房已随掌柜离去,心头先是微微一松,平安归家便好。

她自来灵慧可人,无论在何处,总能得人妥善照拂,即便是在刚上工不久的铺子里,也能与人打成一片,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被人赏识,闻空心里也觉欣喜。

他从僧袍袖中取出昨日里用过的青瓷小罐,药膏已重新填满,罐身温润。

他递过去给伙计,“她腿上有伤,需按时换药。烦劳施主,务必将此物转交予她,叮嘱她切勿轻忽,仔细敷用。”

伙计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罐,先是诧异,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感佩之色,和尚果然是慈悲心肠!

他们老账房前几日办寿宴,一时高兴喝多了,醉了酒不慎跌了一跤,倒是没太大事,受了点擦伤。

伙计道,“难为您还特意送药来,我定带到,多谢师父!”

他以为这和尚是听闻了街坊老人受伤,特来布施良药。

闻空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脚步微顿,像是忽然被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攫住,他复又回身,探询,“施主,再请问,贵铺的掌柜是否是一位二十五六年纪的俊朗郎君?”

年纪倒似吻合,可俊俏二字……

伙计脑中立刻浮现出自家掌柜那矮胖敦实的身形。脸上几点鲜明的麻子,虽则皮肤尚算白净,但与俊朗着实相去甚远。

在外人面前,总不好直言东家相貌,他只得含糊着,略显违心地点了点头,“呃,不知师父寻我们掌柜,可也有事?”

“无事。”闻空摇头,既已开了口,便索性问到底,目光落在伙计脸上,“只是随口一问。那位掌柜待你家账房先生,可还宽厚?”

“那是自然!再好不过了!”说起这个,伙计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掌柜可是这整条街巷出了名的孝子。

他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餐餐必有鱼肉细点奉上,掌柜怕他闲暇饿着,屋里常年备着各色精细点心零嘴儿,冬日怕他冷着,只在账房那屋烧了地龙。”

其实他们掌柜根本不想让他爹再来铺子里操劳对账,怕累着老人家,可老先生不放心自家买卖,非要来坐镇不可。

听闻掌柜对她如此体贴周到,闻空想或许就是上回同她一道喝茶的那个男子了,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那点欣喜又晃荡成了酸酸胀胀。

他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满脸困惑地看着这气质出尘的和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忽想起什么,追出门槛两步,扬声问道:“师父!还未请教您法号?小的该如何向我们账房先生提及您?”

闻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青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石板,声音随风传来,“不必提及法号。只说是她师父送的。她自然知晓。”

伙计捧着那罐药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啧啧称奇,“六十岁的老账房竟还拜了这么一位年轻师父学佛法?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心诚啊!”-

是夜,万籁俱寂。

闻空在榻上打坐,心绪繁杂。

枕席间、被褥上,乃至这狭小空间的每一缕空气里,都残留着她留下的味道,暖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成了比任何烦恼更扰人心神的魔障。

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踏着冰冷的月色,独自登山,前往许愿池。

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昨日白日里承载着无数心愿的莲花灯,此刻早已烛灭光消,如同一只只被水浸透的残骸,黯淡无光,随着寒波无力地漂荡堆积。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山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闻空撩起僧袍下摆,踏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布袜和裤脚,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

他恍若未觉,只就着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盏一盏,拨开那些沉浮的莲灯,辨认着其上被水洇湿的灯纸。

衣衫尽湿,指尖发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又在执着期待什么,但念头驱使他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微弱的灯火几乎要被山风吹熄时,闻空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池中最后一盏半沉的素净莲灯上。

灯纸一角,露出了他熟悉的笔迹,同他无二。

闻空将它轻轻捞起,小心地拂去水珠,就着摇晃的灯火,将那张湿软的灯纸缓缓捻开抚平。

昏黄的光晕下,三行小字浮现: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

闻空的目光在第三行停顿,指尖一颤。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爱我如我……

猝不及防地烙进他的眼底。

山风骤然凛冽,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面与池壁上,破碎不定。

闻空握着那湿透的灯纸,立于寒池中央,久久未动。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9章 鹊踏枝(九) 像是握着她的把柄。……

闻空将那页湿透的灯纸小心折好, 贴身收起。

他踏着夜色回寺,湿透的僧鞋踩在青石上,发出噗通噗嗤的闷响, 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能爱我如我。”

他。

这个字眼狠狠勒着他的心脏, 嫉妒猛至,汹涌, 自幼熟诵的种种清规戒律、慈悲喜舍,都被它瞬间倾覆。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闻空无法回避,只能在这寒夜孤行中, 与它赤诚相对。

闻空嫉妒这个不知名的“他”,嫉妒“他”能被她如此郑重地写入祈愿。

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她的红尘里, 与她言笑晏晏, 承接她温柔的目光流转。

这嫉妒卑劣如尘泥, 灼痛如业火。

那个未知的“他”, 可能正分享着她此刻的喜怒, 洞悉着他所不知的她生活的细碎片段,在日后, 将合法合理地占据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位置,享有她全部的爱与信赖。

闻空停下脚步, 扶住一旁的山石,低头喘/息,白气呵出,瞬间消散在寒夜里。

爱她如她。

她所求的,并非庇护,并非怜惜,而是这彻底的接纳, 她一直如此清醒,如此勇敢。

她要的是爱她如她。

被如其所是的看见,爱她本来的模样,爱她全部的构成,爱那个鲜活的而又具体的叶暮,了然她的全部真实。

这份自我肯定的认知,又让闻空有几分骄傲,他看着她从稚童长成的姑娘,未曾被尘俗磨损这份珍贵的本真。

他从不质疑她有爱己之力,这比被人所爱,更为难得。

但又是这份骄傲,让他对纸上那个男人的嫉妒更深了。

闻空缓缓起身,看着这一身僧袍,自嘲自己的僭越与贫瘠,她应有红尘良配,得遇真心,白首不离,他有什么立场去嫉妒?

简直荒唐。

闻空缓行至寺中回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守夜的秋净正缩在避风的廊柱后,借着那点光翻看一本破旧的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闻空,眼睛一亮,忙站起身。

“闻空师兄!”他声音清亮,几步凑过来,“师兄,我昨日去榆钱巷递话,回来时,巷口有位施主,瞧见我拖着空车,竟喊住我,给了些随喜!”

他摊开手心,几枚铜板,脸上欢喜,“我还是头回得到施主布施,这下好了,等下次轮休下山,我可以买块糕点甜甜嘴了!”

秋净年纪尚小,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刚受具足戒不久,在寺中资历最浅。每月领取的单银也寥寥无几,仅够勉强添置些必需的皂角、针线、纸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不像闻空,已是寺中维那,掌管僧众纲纪,本就有丰厚的单资,更兼佛法精严,仪轨熟稔,时常被城中显贵或邻近寺庙延请主持法事,所得供养自是不同。

对秋净而言,这几枚意料之外的铜钱,不啻于一笔小小的“横财”,让清苦的修行生活掺点甜。

闻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洋溢着单纯喜悦的脸上,他忽然想起,秋净的年岁与叶暮相当,这个念头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多关照些他,温声问:“秋净喜欢吃什么糕点?”

“桂花茯苓糕!”秋净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睛更亮了,“又香又甜又软,可好吃了!可惜……”

他肩膀耷拉下来,有些遗憾,“现下是寒冬,早没了桂花,街市上也没得卖啦。”

桂花茯苓糕。

闻空默念了一遍。小孩儿似乎都嗜甜,叶暮她也爱吃这个,所以今秋,他收集了许多新鲜饱满桂花,趁日头好的时候晾晒干,收进了罐里,但一直没得出空来做。

“我那还有些晒干的桂花,”闻空道,“等过两日得空,我做些茯苓糕,把桂花撒上,蒸给你吃。”

“真的?多谢师兄!”秋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合十行礼,嘴角咧得大大的。

他这才借着廊下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瞧了瞧闻空,随即“咦”了一声,“师兄,你的僧衣下摆和裤腿,怎地湿了这么一大片?还有这鞋……”

他方才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此刻才注意到,闻空所着的深灰色僧裤下半截颜色明显更深,紧紧贴在腿上,布鞋更是吸足了水,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深冬山夜的寒意重,这样湿着,该有多冷。

秋净皱起眉头,满是关切,“师兄这是去了何处?后山泉眼打水,也不该湿成这样啊。”

“无妨。”闻空摆摆手,“夜里风大,不用守夜了,快回去歇息吧。”

秋净虽见师兄不欲多言,也不敢再追问,只点头应道:“那师兄你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冻病了!”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经书,一步三回头地往僧寮方向去了。

闻空独自立在原地,直到秋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廊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来晃去,光影乱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冷僧袍和鞋子,那刺骨的寒意此刻才迟来地传遍全身。

他回屋换了僧袍,柜里静躺着她做的靛青色围领,闻空深看了一眼,阖上柜门,那抹她手作的温暖便被关在了幽暗里。

闻空转身步入寒夜,径直走向三重殿。

殿内空阔,唯有长明灯在佛前吞吐,光晕寂寥,将巨大的佛像映得半明半暗,檀香同佛眉沉沉压下来,望向他。

闻空在冰冷的地上跪下,背脊挺直如松,却又在下一瞬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沁凉的金砖。

跪在佛祖面前,他不敢撒谎,坦言他的妄念。

“佛祖在上,弟子闻空,在此认罪。”

“弟子此身虽披袈裟,此心却已坠泥淖,动了尘念。”

“对一女子,名唤叶暮。”

“弟子心生贪着,见她则喜,不见则念;闻其声而心驰,触其影而神摇。”

闻空的声音干哑,甫一出口,便散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佛听得见。

“更甚者,弟子心生嫉妒,如毒虫啮心,见旁人可能近她、念她、得她倾慕,便觉五内如焚,此等龌龊心绪,分明是贪、是嗔、是痴,俱是修行大忌。”

闻空额头紧贴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刺灵台,却压不下心头滚沸的羞惭。

“然妄念已生,如影随形,弟子不敢诳语立时斩断,唯有此后,当更勤修戒定慧,时刻观照此心。”

闻空停顿,目光投向佛前那盏长明灯。

“弟子愿自请严规,于佛前蒲团之上,断食水,止语默,日夜跌坐,诵经不辍,以十日为限。”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借身之苦,磨心之妄,此非赎罪,乃弟子自知根器愚钝,唯以加倍苦功,或能稍遏心魔,以证向道之诚。”

闻空再次深深拜伏。

“一切业果,一切报应,皆由弟子妄心所起,痴念所招,未能持戒自守,与她全无干系。”

“故此,所有逆缘罪罚,所有因果业报,请尽数加诸弟子之身,筋骨可摧,病苦可受,莫要将弟子这身污秽业力,分毫沾染于她。”

“只求,我佛慈悲,愿她心中所愿,件件得成圆满。”

佛低眉垂目,悲悯不言-

日子滑进腊月下旬,年关的喧嚷热气腾腾漫上来,伊水街两旁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干果蜜饯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浮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腊月二十八,扶摇阁里年味已浓,各处悬挂起红绸,檐下也换了新桃符,只是这热闹里,叶暮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她的腿伤时好时坏,连日的久坐与年末清算的劳神,伤口恢复很慢,走路仍不利索。

更烦心的是江肆。

自那日知道她是腿伤,这人便不再一味强横纠缠,反倒换了个法子,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好的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宫廷流出来的玉容散……各式瓶瓶罐罐,或遣小厮送来,或亲自候在阁外递上。

叶暮起初冷着脸,当着他的面砸过两回,瓷瓶碎裂的声响清脆,药膏洒了一地,江肆面色铁青,却硬是忍下了,次日照旧送来新的。

后来叶暮也倦了,砸了终究是暴殄天物,索性都收下,转身拿去典当了。

不过她嫌用他的钱膈应,就尽数捐给了福田院,这是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父母幼儿的地方,给院中的老人小孩置办冬衣炭火。

至于那些典当不得或价值寥寥的香膏脂粉,她便顺手给了后院浆洗洒扫的孙婆婆。

孙婆婆起初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娘子,这太金贵了,老婆子粗手笨脚,别糟蹋了好东西!”

“婆婆只管拿去,”叶暮不由分说,“或自用,或给家里小丫头。东西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造化,总比搁我这儿落灰或者被我砸了强。”

“啧啧,”琴君经过账房,闻此事摇头,“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孙婆婆家。要我说,江大人这般人物,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阿暮,你倒是比石头还硬。”

他们如今同叶暮熟了,都同棋君一样叫她阿暮。

叶暮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不是用心,是犯病。病得不轻。”

“阿暮,你为何对江状元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着盆沿偷烤年糕片的棋君,他用指尖拿着边角,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插话,“咱就事论事,他棋下得是真漂亮,思路诡谲大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曾被江肆邀去手谈两局,虽被杀得片甲不留,却难得棋逢对手,暗里颇为佩服其棋力。

“他下棋是不是面带浅笑,瞧着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诱你深入,等你以为占据先机,他便骤然收网,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所有生路绞杀殆尽,且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阿暮,你看过他下棋?说得分毫不差,”棋君惊诧,“最后一局,我便是中了他的诱敌之计,自以为得了大片实地,转眼便被他从边角切入,屠了大龙,那后手当真狠绝。”

“我没看过他下棋,但我了解他。”叶暮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清凌凌的,“他就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于他而言,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倾力以赴,不择手段。”

账房内静了一瞬。

琴君与棋君默默相觑,后者慢慢咽下糕片,“这般说来,确是令人背脊生寒。”

正说着话,云娘子袅袅婷婷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十分喜庆。

棋君反应极快,嗖地将咬了一口的云片糕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瞪眼,一矮身就想往那高大的花梨木立柜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挤。

“藏什么?”云娘子眼风如电,早已扫见,像拎一只偷食的猫儿般将他提溜出来,“当我闻不见这满屋子焦香?”

棋君讪讪地站直,胡乱抹了把嘴,嘿嘿干笑两声。

“腊月二八,不打小儿。”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欢呼与道谢声,紧绷了一冬的年关气氛,到此刻终于被丰厚的回报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冲散,变得松弛而欢快。

叶暮坐回椅中,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沉实,安稳。

在这里是累,每日对着数字斤斤计较,应对各色人等。可这里也敞亮,规矩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银,云娘子处事公允,伙计们也日渐熟稔亲厚。

比起从前在侯府深宅,时时提防周氏算计,还要受那些掌事嬷嬷的明绊子暗刁难,不知要痛快多少。

这靠自己十指算清,一笔一划挣来的银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揣进怀里,叶暮心里轻快不少。

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叶暮抱着棋君给烤好的年糕片,慢慢挪向后门,小腿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

巷口寒风砭骨,陈伯的牛车早已静静候着,老牛耷拉着眼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叶暮刚攀上车板,就听到讨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四娘。”

叶暮蹙眉,赶紧低声让陈伯快走。

可江肆几步便到了近前。

他近来显然是被冻坏学乖了,外罩件厚实的玄色鹤氅。

江肆扫了眼简陋敞篷的牛车,眉头稍皱,“四娘,你既这般喜欢乘牛车,不如,我替你置办一辆?选健壮温驯的好牛,车篷围得严实些,里头铺上厚褥软垫,设个小暖炉,定比这四面漏风的舒服百倍。何必日日受这颠簸风寒?”

叶暮连眼皮都未抬。

只是这一世的江肆,怎地如此清闲?她记得清楚,前世他刚中状元,入职翰林那段时日,几乎夙兴夜寐,忙于结交、钻营,巩固地位,扩张羽翼,还要将他那精明的母亲从老家接来京城享福。

那婆母一到,便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府中大小开支,买一根针、一束线都要过目,牢牢将中馈之权抓在手中。

前些日子,她便有疑惑,江肆初入仕途,翰林院编修俸禄有限,远不足以支撑状元府这般排场开销,他母亲治家又严,怎能容忍他来扶摇阁,而且又给她买这买那,这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他母亲为何也没甚动静?

若说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炭敬冰敬,没有行些贪墨索贿,利益勾连的阴私勾当,叶暮是决计不信的。

他前世能一路攀至首辅高位,对这些官场潜规则,灰色手段,只怕不是了然,而是精通擅用。

可惜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账房,手中无职无权,尚不是那纠劾百官的御史大夫,否则,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查查他,参他一本。若是宫中有……

有人啊,叶暮蓦然想到大哥哥,这都两个多月了,算算时日,大哥哥应当早到苏州府了吧,以哥哥性子,一到地就会给她来信的,只怕都在侯府大伯母手上了。

她下回见到三姐姐得问问这事,要个哥哥的详细驻址,大哥哥有不少同僚在京为官,或许能通过些可靠的门路,私下查探查探这位春风得意的江状元,手脚究竟干不干净。

最好早点关到大牢里去。

也省得他再来眼前,搅扰清净。

江肆见她不语,只是嘴角有盈盈欢悦,全然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连日诚心,让她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哪能想到她是在想把他关进大牢的法子?

而且她之前说有心上人,这些天未瞧见过,江肆更确认叶暮是在诓他,只是为了气他编排出这么一个人来,至于那身男人的衣裳,许是她一时贪玩买的罢了。

江肆自顾自跟着坐了上来,他这一坐,几乎将她挤到边缘,叶暮又是几脚,将他踹远。

陈伯已是司空见惯,“驾”了一声,老牛慢吞吞迈步,车轮轧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四娘,年节将至,你们如何安排?”江肆侧过头,看着叶暮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状元府如今只我一人,冷清得很。要不你来府上过年?我让厨子备些你爱吃的……”

但说起这一点,他好像也想不起她前世到底爱吃什么,只记得她总是吃得很少。

叶暮依旧沉默。

“我知道,前世你与我母亲相处不睦,她管得太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他顿了顿,“这一世,我已将她安置在老家,重修了祖宅,拨了足够的仆役银钱,并未接来京城。”

“四娘,你既说,你已长出了新的血肉,”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将前事揭过,重新开始?我保证,绝不会再犯从前那些糊涂。我会待你好,只待你一人好。”

说着,他动手去解自己颈间的系带,欲将身上那件厚实的鹤氅脱下,想披到她看似单薄的肩头,“天冷,你……”

就在他倾身靠近,手中鹤氅即将触及叶暮肩背,斜对面,胭脂铺子门前,那盏刚刚点燃的昏黄风灯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骤然僵住。

闻空手中还提着装着茯苓桂花糕的食盒。

“师父,上回您送来的那青瓷小罐药膏,真是灵验!我们家账房老先生用了,腿脚利索多了。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若再碰见您,定要随喜一份香火钱,表表心意。”

铺子伙计手里攥着碎银,往前递了递,“您怎么这么好呢,怎么还给我们家老先生来送糕点,不过掌柜说了绝不能再收礼了。”

他看着闻空怔怔,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那辆拐角驶过的牛车,以及车上的两个人影。

他了然一笑,只当和尚也是被这世俗光景吸引,带着几分街坊熟稔的闲聊口吻,“那是前头扶摇阁的叶姑娘,顶厉害的账房娘子哩!算盘打得噼啪响,人又爽利。她们阁里的云娘子,常来我们铺子挑胭脂,每回同我们家掌柜,提起这位叶姑娘,都夸个不停,说是顶能干的左膀右臂。”

牛车早已从拐角驶离,他们自然没看见叶暮将他那大氅袍往地上一甩,江肆连连弯腰去捡,被叶暮趁机踹下牛车的滑稽画面。

伙计依然絮絮叨叨,劲头十足,“师父,方才挨着她坐的那位,瞧见没?新科的江状元,翰林院的大人!整条伊水街谁不知道,这位状元郎近来可是卯足了劲在追求叶姑娘。日日不是送东西,就是候着接送。”

“要我说,”伙计咂咂嘴,“郎才女貌,一个状元,一个能干账房,瞧着倒也登对。”

闻空提着食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榆钱巷。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偶有炊烟混着饭菜香气飘出,点点灯火晕开,僧人行走孤清。

他在佛前不饮不食,跌坐苦修了整整十日,形销骨立,只为以肉身极苦磨砺心头妄念。出殿时,已是虚脱,当夜便起了高热,浑浑噩噩又在禅榻上躺了三日。

直到今晨,意元归拢,推窗,凛冽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恍惚觉得,这副躯壳又重新属于自己。

瞧见秋净来送用红纸包的衬钱,他才知年关将至,于是强撑着起来,和面、蒸糕,撒了半罐干桂花,他看秋净吃的开心,想着过年了,送点糕点不算什么。

只是原来,她并非什么胭脂铺子的账房。

原来,她也会对他撒谎。

闻空在门前静立片刻,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

正要转身,院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紫荆挎着个小竹篮正欲去街上买豆腐,猛地看见门口立着的青灰色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闻空,脸上即刻绽笑,“闻空师父?您来了!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快请进,姑娘刚回来不久,正念叨脚上的伤总不见好,敷了药也不顶事,还疼着呢!您医术好,来得正好,快给瞧瞧……”

她一边热络地说着,一边侧身让路,又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姑娘,闻空师父来了!”

闻空立在原地,未动。

他的目光瞥向院内那扇透着光的屋门,里面传出声响,像只跳脚的小雀,“师父来了么?”

下一瞬,支摘窗从里面被推开半扇,叶暮的笑脸探了出来。

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夹袄,头发也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因室内温暖而泛红的颊边。看见他果真站在院中,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微弯,朝他用力招手,“师父!外头冷得紧,快进屋来!”

闻空默然几息,终是抬步进去。

“师父您瞧,我这腿不知怎的,用了好些药膏,总也不见好,反倒肿得更厉害了。”她说着,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将自己的裙裾和里头的棉袴一并向上捋起,直褪到膝盖以上,又顺手将脚上那罗袜也褪了下去,随意丢在一边。

她对他,实在太过坦荡了。

连这身皮/肉都丝毫不掩,肌肤莹白,肿伤的淤紫就更显眼了。

闻空将食盒放在边上书案,就着边上的木盆里水净了手,坐下,握住了她裸/露的小腿,力道不轻,带着一丝惩戒的按压。

“嗯……”叶暮痛得轻哼,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对对,就是这里疼得厉害。”

那肿/胀/处的伤口在他掌心发烫。

闻空没让她动,指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小腿,像是握着她的把柄,阴沉着脸色,“叶暮。”

“我送你的青瓷小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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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事近 亲他。

叶暮被他问得一懵。

送给她的?叶暮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父何时送过什么青瓷小罐?她前些日子腿伤初起时,倒是暗暗盼过,却一直未见他来看她。

但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性子虽在某些事上执拗懵懂, 于这等人情机变上,却向来转得飞快, 莫非,师父这些时日并非不闻不问, 而是寻错了地方?

应当是了。

她只随口诌过在胭脂铺做账,师父便记下了, 那青瓷小罐,怕是真送到了那不相干的铺子里, 难怪这些天, 总觉得师父那边静得出奇, 原不是不关心, 是阴差阳错, 关切落了空处。

这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慌。

他既去了胭脂铺,伙计们会如何说?会不会提到扶摇阁?会不会叫他听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暮心思百转千回, 若是师父早早得知,她没再胭脂铺上工, 怎没见他来问?而且眼下师父也没直接点破,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仅仅是送错药,并不知她未在胭脂铺上工一事。

当下,她自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坐在榻沿下首的一张矮杌子上,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斜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低于她,却十足有压迫。

叶暮缩缩脖子,有几分心绪,不敢看他,“奥奥,师父说得是那个圆圆的青色的小罐子吧,我留在铺子里了呢,忙起来就忘了带回来了。”

“是么?”

闻空低问一声。

握着她小腿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着她话尾的余音,拇指指腹忽地加重力道。

“呃啊!”叶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比方才更甚,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师父痛痛痛,师父轻点。”

之前明明都是很轻柔的,比阿荆敷药还要温和稳妥,怎么半月不见,师父的力道就变得粗粝蛮横,没轻没重了。

叶暮怨气连连,“而且你刚才按的不是伤口!扯到我筋了!”

“青瓷小罐真放在铺子里了吗?”闻空不紧不慢道,“不是放在这里了?要不我找下?”

“不在这里,”叶暮见他又提起,刚提起的气焰又灭了几分,“我还能骗师父不成。”

又怕他揪着不放,故作恍然道,“难怪总不见好呢!定是药不对症,在铺子里忙得昏头,那罐子摆在眼前也常忘了用,回来就胡乱抹些阿荆开来乱七八糟的膏药,肯定……”

闻空又按揉了几许,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但还是令叶暮抽气,试图将腿往回缩,嘴上还奉承他,“肯定没有师父您亲手调的药膏灵验……”

闻空气得哼笑了两声。

叶暮这才悄悄觑他的脸色,这一瞧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捧起闻空的脸,根本无心去计较他手上的不知轻重,“师父,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眼泪这下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因这消瘦,他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眉眼更加深邃,他本就皮肤白,眼下更是有种许久未见阳光的冷白。

她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触手是坚硬的骨,“是病了么?还是寺中来了贼人,把香火钱都偷走了?”

她眸中的心疼难过,不似做伪,闻空好气又好笑,脸上是她的掌心温热,她离得这样近,呼吸拂面。

郁气消散些许,闻空还是冷着脸,从她手中挪开,倒是不忍心再按痛她了,仔细观察她的伤情,嘴上同她说着话,“贼人最不敢偷寺庙的,因为他们知道佛祖会怪罪,在和尚面前,他们都不敢撒谎。”

他搁下她的腿,好整以暇望向她,“你敢吗?”

叶暮有几分心虚,低着头又撒了个谎,“我也不敢。”

闻空没拆穿她,只是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愿“他”爱她如她。

应该就是牛车上的那个给她披衣的男子吧?她应该不会对那个人撒谎。

可她对他满嘴谎话。

闻空起身走出了门。

背影决绝,叶暮心头猛地一空,又慌又急,脱口唤道,“师父!你去哪儿?”

她总算尝到了撒谎的苦果,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去圆,而每说一句虚言,离他就更远一分。

她挣扎着想下榻追,左脚刚吃力地沾地,门帘一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又折了回来。

闻空手里捏着几茎晒干的草药,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是气她恼她,又不是不管她。

“别乱动。”

“师父手中的是什么?”

“方才进院时,瞧见隔壁墙头簸箕里晒着川芎,是活血化瘀,便借了一点。”

闻空目光扫过炕边木架上沿搭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巾子,他偏首看她,征询道,“可以用么?”

叶暮点了点头,看着他自然地端起盆出去倒水,又去灶间重新舀了干净的温水回来。

闻空挽起僧袍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将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揉搓两下,拧得半干。

“怎么不见刘施主?”他一边将草药在掌心揉碎,一边问。

“娘亲睡着了。”叶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心悸多梦,也只有下晌这阵子,能勉强多睡会儿。”

闻空“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她脚边重新蹲下,将揉出汁液的碎草药仔细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再用那块微湿的布巾轻轻覆盖,包裹。

“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

“那你,”他反问,“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了?”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叶暮见他情绪未有过多波动,心下松快不少,脸上漫起洋洋笑意,“而且,出家人的弟子也应当不能打诳语。”

闻空沉默着。

他想问,那么,那个车上的状元郎呢?你们之间,又是如何?既然她说不再欺骗,他想若问她,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闻空没有问,他装不知,这不算她欺骗。

而是他的自欺。

敷药的布巾下,伤处的灼热感被草药和湿意缓解了些,肿胀也略消。

闻空收回手,垂着眼将布巾边缘整理好,“我明日给你送调配好的膏药来。”

“明日?”叶暮想起年关的忙碌,摇头,“明日阁里还有不少扫尾的账,我脱不开身,估计会忙得晚,师父后日来吧。”

叶暮道,“后日就正式封箱放假了。师父你早点来,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你们寺里斋堂过年,想必也没什么新奇好吃的。”

“在扶摇阁上工还顺利么?”

叶暮稍一怔,点点头,同他讲着阁中趣事,又想起一桩,她凑过去,“其实我的月钱有三十两呢,不过此事不好叫娘亲知晓,她若知道我每月拿这么多银子,怕是更要日夜悬心,觉得钱来得不干净。我便将多余的钱,悄悄存在我们房东那里,他是个稳妥人,如今正做着牙人经纪的营生,帮我收着,也妥当。”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询问:“叶娘子可在家?”

叶暮一听声音,“就是他。”

她放下脚就要出去迎,闻空淡看她一眼莹白小腿,阻拦,“鞋袜穿好。”

他先走了出去,站在檐下台阶上,与刚走进小院的来者打了个照面。

是那日街上同叶暮一道喝茶的男子,穿了身靛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形容斯文清俊。

周砚骤然见一位身量颇高,气质清寂的僧人从叶暮屋中走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但他出于礼节,恭敬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师父安好。不知叶娘子可在家中?”

“冯先生!”叶暮已穿好鞋袜,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师父,宝相寺的闻空师父。”

她转向闻空,“师父,这位便是房东冯砚冯先生,平日对我们母女颇多照应。”

冯砚也不多客套,转向叶暮,将手中那卷红纸递上,笑意温润,“快过年了,想着你们母女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便顺道买了两副对联送来。不是什么名贵笔墨,聊表心意,图个喜庆。”

叶暮连忙接过,墨香隐约。

“多谢冯先生费心!我们这几日光顾着收拾屋子备年货,还真没来得及去买对联呢,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举手之劳,叶娘子不必客气。”冯砚摆摆手,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他递过去,“路过东街口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见老师傅正在熬新一锅的芝麻糖和花生酥,火候正好,看着不错,想着你们姑娘家大概喜甜,便称了一些,年节里,甜甜嘴。”

叶暮接过来,纸包还温温的,脸上笑意更浓,“冯先生真是周到,连这点零嘴儿都惦记着。多谢您费心,我娘平日也爱这口芝麻糖呢,定会喜欢。”

两人又站在院中寒暄了几句,叶暮就把月钱留足家用后,剩下的都托付给了冯砚。

闻空在旁淡乜一眼,她对他还真是信任。

之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地相聊了会,无非是年货备得如何,巷里谁家放了炮仗之类的闲话,嗡嗡地闷在闻空耳边,像是没完没了。

冯砚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总会温和地落在叶暮脸上,倾听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斯文有礼,极有分寸。

送走冯砚,叶暮捧着对联和糖包转身,嘴角还挂着未散的浅笑,“怎么样师父,冯先生的人不错吧?”

“还好。”闻空淡声道,语气寥寥。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刘氏醒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恰好看见冯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是冯先生来了?”刘氏问,睡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

“嗯,冯先生给我们送对联和糖来了。”叶暮走过去,扶母亲在院中竹椅上坐下,顺手打开油纸包,拣了块小巧的芝麻糖,递到刘氏嘴边,“娘,您尝尝,还脆着呢。”

刘氏就着她的手吃了,糖在口中化开,甜香满溢。

她望着院门,轻声道:“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模样也生得周正,为人又稳重知礼,虽是家里清贫些,但清静,没那些豪门大户里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和糟心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闻空,像是随口问道,“闻空师父,您看这位冯先生人怎么样?”

母女俩都对冯砚很是赞赏。

闻空这才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好妄加置喙尘世俗务,亦不好评判他人长短。”

抬眸时看叶暮吃了一块又一块,冷声,“只是叶施主有伤在身,湿热未清,糖物滋腻,少吃为好。”

他顿了顿,“食盒里,有我今日蒸的茯苓桂花糕,性平,兼可健脾利湿。若叶施主实在馋甜,倒可以吃那个。”

“师父不早拿出来?”叶暮嗔道,把芝麻糖随手就放在刘氏怀中,转身挪进屋里。

闻空在外给刘氏把脉,就听到里头传来低呼,似幼猫喟叹,“唔……师父,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是可闻的满足。

闻空敛眸,扯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敛了去-

翌日清晨,扶摇阁。

阁内惯常的慵懒还未散去,值夜的仆役刚换了班,打着哈欠收拾昨夜留下的残酒果核。

叶暮怕今日票据核不完就得等到明年了,她不喜拖延,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在账房坐下,刚捂上暖手炉,便听得前院传来喧哗。

这辰光,绝非寻常恩客上门的时候。

她本不欲理会,扶摇阁自有管事娘子应对突发状况,可那争执声里的女声,叶暮越听越觉耳熟。

她蹙了蹙眉,终究放心不下,搁下暖炉,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出去。

穿过回廊,还未到前厅,便见云娘子正陪着笑,拦在头戴昭君套的华服女子身前,那女子侧对着她,斗篷下是隐约可见的圆润肩线,侧脸线条柔和饱满,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不是她三姐姐还有谁,叶暮眼皮一跳。

“……我不过是心里烦闷,想寻琴君听支清净曲子,缓一缓心神,难不成你们扶摇阁白日里便不接客了?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银钱?”叶晴气恼。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跑出来的,没曾想还会被拦客,她头回自己踏入这风月之地,不知这里的规矩。

云娘子笑着,语气婉转,“姑娘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敝阁的荣幸,只是琴君昨夜歇得晚,此刻怕是还未起身梳洗,恐唐突了您。不若您先到暖阁吃盏茶,稍候片刻?”

“我等不得。”叶晴语气生硬,她只有偷偷溜出来的半柱香时间,回去晚了恐被察觉,“我现下就要见他。”

叶暮心中诧异,三姐姐性子向来软怯,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会直闯扶摇阁?她忙加快脚步挪过去,“三姐姐?”

叶晴闻声回头,解下昭君套,见是叶暮,讶然,“四妹妹。”

两姐妹在这般地方猝然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

叶晴道,“你也这么早来点客?”

叶暮听她这么说,反倒好笑,轻轻摇头,坦然道:“不,我是在这儿上工,做账房。”

她向云娘子递了个眼色,云娘子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原是叶账房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姐妹难得见面,便好好聊聊。叶账房,你同你姐姐说说,我们这儿啊,确实没这么早迎客的规矩,我先去后头瞧瞧,补个觉。”

说罢,她朝叶晴微微颔首,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留给姐妹俩说话的空间。

叶暮将叶晴带到账房,关上门,给叶晴倒了杯温水,“你都瞧见了,我在这儿做账房娘子。你呢?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叶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慢慢回暖。

她见叶暮如此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反倒生出几分艳羡,自己困在侯府锦绣牢笼里,连出门听支曲子都要偷偷摸摸,而四妹妹却能在这里自食其力,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舒展。

她垂下眼,低声将家中烦难说了出来,“父亲因着母亲有孕,不便伺候,竟想抬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那个贱婢做姨娘。母亲不肯,昨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隔着院子都听得真切,那些话,不堪入耳。”

她深吸一口气,“四妹妹,你说,这婚姻究竟有何意趣?母亲不过是有了身子,便连父亲抬个妾室都拦不住了么?我瞧着,便觉心寒齿冷,将来我,大抵也不过如此。”

“四娘,后日就元旦了,我一点都不想见那劳什太子爷,”叶晴苦闷道,“如果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叶暮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三姐姐并非真想来听什么曲子,不过是无处排遣婚姻幻灭的失望,待除了服,三姐姐的婚事便是要紧事,无论是南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东宫,她都无力自主。

“你若不想见太子,我早想好,到时可以带你去闻空师父的僧房一避。”

若不见面,也就传不出流言,叶暮一时能想法子帮她拖延,却终究无法阻拦她嫁人的命运。

世家女子就像个器物,从这个府,搬到那个府,是被捧在手心赏玩,还是哪天腻了,随手摔个粉碎,全在丈夫一念之间。

“能避一时是一时了。”

眼下看着叶晴红了的眼圈,叶暮知道,她今日能鼓起勇气逃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叹了口气,握住叶晴的手,“罢了,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找琴君,听听曲也好,先过好今朝,来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暮带她到了琴君独居的寝屋,屋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叶暮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无人。

“怪了,”叶暮低语,“这个时辰,琴君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会不在?”

她正疑惑间,忽听不远揽月台似有动静。

她们下意识地循声往南向望去。

揽月台的门开了一条窄缝,并未全敞,清晨惨淡的天光从门缝斜斜切入室内,映出一片朦胧景象,是半截考究的墨色蟒纹暗花绫锦袍,下摆之下,依稀可见一双玄色厚底官靴。

门缝角度有限,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那人端坐在屋内上首主位的身影轮廓。坐姿挺拔,而墨上五君皆垂首跪于地。

叶暮反应极快,忙拉着尚在懵懂张望的叶晴走,这里绝非是可久呆之处。

她拉着她回到了账房,反手紧紧闩上门,幸好王账房还没这么早来,不会看到她们的惊慌。

她们靠着门板喘息,叶晴已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四妹妹,刚才那是……”

姐妹二人在侯府长大,虽未亲见天颜,但对宫廷服饰规制绝非一无所知,墨色蟒纹,迫人气度,还有墨上五君那等人物竟齐齐跪地……

两人面面相觑。

太子,东宫储君。

这般时辰,为何隐秘地出现在扶摇阁?

虽说扶摇阁做的是清倌人的雅集生意,标榜风雅,往来不乏达官显贵,男子结伴前来听曲赏舞也是常事,可方才揽月台内那惊鸿一瞥的气氛,绝非寻常宴饮寻欢。

叶暮在这片久了,从边上的馆里也听闻过一些变/态做法。

叶晴挨近叶暮,冰凉的手抓住妹妹的衣袖,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后怕,猜想也荒诞起来,哆哆嗦嗦道,“四妹妹,你说,太子爷他,他该不会不喜女色吧?”

叶暮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莫说叶晴,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遭灭顶之灾。

这事压在叶暮心头,连除夕夜的团圆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的几样菜肴,有紫荆精心烹制的腊味合蒸,有刘氏特意为过年学着做的素什锦,中央还摆着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年糕。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荆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巷子里的年节见闻,转眼,却见叶暮眼神发直,手里剥好的虾肉搁在一边,竟将红艳艳的虾壳往嘴里送,唬得她赶忙伸手拦下,“从昨儿个下工回来,就见姑娘心不在焉的,丢了魂似的。”

刘氏闻言也放下筷子,担忧地探过身,用温暖的手掌贴了贴叶暮的额头,“也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腿伤又疼了?”

“待会儿闻空师父来了,让他给姑娘好好诊一诊脉,”紫荆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看啊,就闻空师父治姑娘最灵验,他一来比什么药都管用。”

叶暮这才回过神,轻哼一声。

她哪里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揣着个惊天秘密,沉得她透不过气。

太子与扶摇阁怎会有牵连。

若真是像三姐姐说得那般……

那可那是未来的国君啊!她记得前世的太子妃,是永昌伯府那位素有才名的三姑娘,可惜福薄,没等到太子登基便香消玉殒,当时她还曾惋惜过。

如今想来,那病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这难以启齿的隐秘有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原本叶暮就不愿三姐姐踏入莫测的东宫,如今更添了层忧惧,那地方,只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心头纷乱如潮,暂时理不清,她抬眼,恳切望向刘氏,“娘亲,今日除夕,可以饮些酒吧?”

刘氏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腿。

“前日师父敷过草药就不碍事了,也就是个浅口子。”叶暮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就喝一点点,助助兴。紫荆不是从郑教谕那儿得了桃花酿么?听说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早间紫荆将自己做的腊味送给郑教谕,他讲究,又回赠了一小坛自酿的桃花酿,说是冬日里温着喝,最是暖身。

刘氏见她神色郁郁,又逢年节,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让紫荆去温了小半壶来。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入白瓷杯里,漾开清馥甜香。

叶暮起初还小口啜饮,后来心事翻涌,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那酒初入口绵软,后劲却悄然而至。

等闻空提着寺里分的年节果子,带着药瓶来到小院时,叶暮已双颊酡红,眼眸水光潋滟,坐在桌前,身子有些软软地倚着桌沿,唇边却还挂着笑。

刘氏迎他进来,无奈笑道,“这孩子,晌午时还念叨着等你来,特意学着做了香菇豆腐馅的素饺子,说是你定然喜欢,饺子还没下锅,她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娘亲胡说,”叶暮听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明些,声音却带着糯软的醉意,“我可没醉,清醒着呢。”

她倒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只是眼神迷离,看见闻空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师父来,坐这儿。尝尝我做的饺子,你最爱吃这个馅的……”

闻空脚步微顿,看向她。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鬓发微松,少了平日的机敏利落,多了几分娇憨的懵懂。

她说他爱吃香菇豆腐馅?他何时同她说过?他自己甚至都未曾细想过偏爱何种口味。

闻空当她一时醉话。

素馅饺子被端了上来,皮确实擀得薄,能看出用心。他本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今日除夕,面对她醉眼朦胧中的期待,这戒律似乎也变得可以稍稍通融。

他沉默着,夹起一个,咬开,香菇的醇厚与豆腐的清爽交融,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妥帖。

他确实很喜欢吃。

叶暮见了,笑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又要去拿酒壶,想给他也斟上一杯,“师父来,我们也碰一杯,除夕呢……”

“还说没醉!”刘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拦住她。

闻空放下筷子,看着叶暮强撑清醒状,知道她不宜再坐下去。

“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站起身,声色低沉。

叶暮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僧袍袖角,执拗摇头,“不回,师父,我们去宝石山吧?”

她仰着脸,被酒气熏染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跳跃的烛火,“今日除夕,到处都放爆竹烟花,宝石山上,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她还怕他不认道,“你带我去过的,往观前街里的小巷进去,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山顶。”

可闻空并没有带她去过。

这是醉话,还是她认错了人?闻空淡觑她一眼。

刘氏倒没反对。

宝石山不远,山势平缓,闻空行事稳妥,她自是放心,况且女儿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兴头,又是年节下。

“闻空师父,劳烦你带她去吧,紫荆给四娘拿件厚些的来,仔细别吹了风。”

夜色已浓,寒风凛冽。

闻空替叶暮裹紧厚实的棉斗篷,戴上风帽,几乎将她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宝石山确实不高,他背起她,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她伏在他背上,起初还嘟囔着指路,后来便安静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着桃花酿的甜香。

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山顶的小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携带的暖意。

闻空找了个避风大石,将她放下。

城中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绵延铺展至视线尽头,远近陆续有爆竹声响起,噼啪作响,间或有一两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银光芒。

叶暮半撑着膝盖,托腮望着山下璀璨的人间烟火,有些出神。

脸色酡红,应是还醉着呢。

闻空坐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叫她,“叶暮。”

他不敢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问她,只有借着她醉意朦胧,才敢相问。

“他是谁?”

叶暮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山顶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在灯纸上写的那个他是谁?”

她像是听不明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看,眼睛映着山下明明灭灭的光。

“是那个状元?”

闻空心里不爽利,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还是冯砚?”

她还是呆呆的将他看着。

闻空突然泄了气,在心里自嘲,何必呢,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忽然朝着他靠近,影子在他瞳眸里越来越往前。

下一瞬,带着桃花酿清甜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山脚下,不知哪家大户燃放的爆竹,猛地蹿上深邃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道绚烂夺目的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迸射开来,刹那间点亮了半边苍穹,也映亮了山顶两人的身影。

漫天流火如雨,璀璨辉煌。

砰——!砰——!砰——!

是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

是迎新岁的狂欢轰鸣。

也是他疯狂擂动的……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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