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寻垂着眼帘,小声:“这学期初的考核,我得了第一名。正数的。”
“我作证,是正数第一名。小寻进步很大呢。”
“毕业的时候,我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
“当然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
程展欣慰地笑了,拍拍安寻的肩膀,对墓碑说,“让小寻陪你们说说话吧,我去看看阿雯。小寻,陪爸爸妈妈说说话,程伯伯一会儿来接你。”
安寻点头:“好。”
程展离开后,安寻坐下来,坐在墓碑面前。
这大概是整座墓园里最不起眼的一方碑,不大不小,安静伫立在角落,上面只写了“安先祝女士之墓”。
——他们的名字对安寻来说已经有些模糊和遥远。
小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和场合使用父母的名字。上了小学,终于常常需要父母签字、填表、登记了,他们却都不在了。
其实就算在,大概率也是用假名。
安寻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妈妈,觉醒者会变异,你知道吗?”
安寻仰头望着墓碑,小声说,“我已经遇到三个变异的觉醒者了。他们说,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好像记得,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安寻很小的时候,刚刚对“觉醒者”和觉醒者内部的等级有模糊的概念,他问父母,高级觉醒者是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祝聆说:“不是的宝贝,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们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极限在哪里。”
安寻问:“妈妈也不知道吗?”
祝聆笑着亲了亲安寻的额头,说:“抱歉,妈妈也不知道。”
小小的安寻有一点失望,但很容易原谅了妈妈。——因为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人类的极限在哪里……一定要追求那个极限吗?”
安寻望着墓碑,不知道是在问父母还是在喃喃自语。
“变得强大之后,反而去要伤害更弱小的人。我不明白,我不想变成那样。”
啪嗒。一颗雨滴落下来,掉在安寻手背上。
今天是个大晴天,不该有雨才对……安寻抬起头,远处似乎有一片薄薄的云。不过眨眼的功夫,雨水一颗接一颗落下来,落在被太阳晒烫的石板路上,蒸发出泥土的气味。
“下雨了……”
安寻的目光回到墓碑,问:“是你们来看我了吗?可是妈妈说,要相信科学。”
这阵雨来得又急又快,雨点像硬币一样大,没多一会儿,路面就湿透了。
安寻身上也湿了。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仍旧这么坐在地上,发呆一样的望着墓碑,直到远处响起程展急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寻!下雨了。”
安寻转回头,只见程展撑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到他跟前,将伞面倾斜向他头顶:“地上都湿了,快起来!”
“哦……”安寻慢半拍地站起身,说,“程伯伯。”
“傻孩子,想什么呢?”
安寻很难解释自己从下雨想到人的灵魂、想到宇宙和自然、想到小时候祝聆给他讲的故事、又想到觉醒者是否本来就不符合进化的规律……他只能眨眨眼睛,说:“没什么。”
想了想,又说:“我想回家看看。”
程展以为安寻看到墓碑伤心所以想家了,眼神流露出些许心疼,回答说:“好。”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大院,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比安寻的年纪都大。中途程展和妻子在外面买了新的房子,搬出了大院。妻子离去后,程展又一个人搬了回来。
安寻想自己待一会儿,便与程伯伯在楼下分别,一个人回了家。上学这几年他很少离开学校,家里的布置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程伯伯偶尔来帮忙打扫,房子虽然旧,一直是干净的。
安寻用钥匙拧开门,小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空气中有微弱的尘土的味道,安寻走过去打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很神奇,市区里并没有下雨,天空万里无云,像刚做好的一桶海盐冰激凌。这更让安寻坚定刚才墓园里的雨是爸爸妈妈来看他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伯母来看程伯伯了,安寻没有想。
安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谢星泽笑他学校的那个箱子里全是破烂,实际上家里的破烂更多。他从小到大的相片、玩具、各种日用品和小玩意儿,全都堆在箱子里。
不过安寻的目标并不是它们。他记得那时整理父母的遗物,曾找到过一本祝聆的笔记。小小的安寻看不懂笔记里的内容,便把笔记本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今天扫墓时,安寻想起那本笔记,无端的有种预感,里面可能有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还好,笔记本还在他箱子里,和他自己小时候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是一本比字典还要厚的笔记,里面夹了很多零散的手稿。掰开牛皮搭扣,几张纸散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看不懂的算式。安寻把它们捡起来塞回笔记本,随便翻开一页,在一堆复杂的运算公式的角落,看到两句潦草的中文:
“陨石能量——高级觉醒者进化,还是变异?”
“人类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