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消失得无?踪无?影,让谢叙白连再?次叫住他都来不及:“……”
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躺在床上的吕九被暖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谢叙白问:“你喜欢鲸鱼吗?”
似乎很久之前,吕向财确实邀请他去参加一场海上宴会?,重点?在能看见一年一度的座头鲸迁徙。只是谢叙白没什么?时间?,就没去。
“鲸鱼?”
吕九问道,“什么?是鲸鱼?”
谢叙白正要解释,吕九忽然想到什么?:“我在坐船来海都的路上确实看见过一种鱼,从轮船下游过,仿佛比船还大,是不是你说的鲸鱼?”
谢叙白说是,他喃喃道:“原来那叫鲸鱼么?……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谢叙白笑道:“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在时报上看到的一篇报道,有人在东湾宁口县发现一具搁浅死?亡的鲸鱼尸体,不久后应该会?制成标本在博物馆里展览。你要是喜欢,到时候我带你去。”
吕九却突然一僵,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有些沉默,半晌怔忪地问:“它那么?大一个,也会?死?吗?”
那么?早慧现实的人,只有在提到生死?的时候,才显露出几分孩童的脆弱和?天真。
谢叙白察觉到吕九的异常,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宽慰道:“万事万物都有寿数殆尽的时候,但?不需要太伤心。人已经算是一种长寿的生物了,鲸鱼普遍比人还活得长久。”
“你日后要是有机会?养一条鲸鱼,没准它还可以给你送终。”
吕九对上谢叙白揶揄的笑眼,当即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扯了扯嘴角。
今晚他大概率还会?做噩梦,但?好在身?边有一个“顾南”。吕九闭了闭眼,忽然开口:“刚才说不去上学的话,是我在和?你开玩笑,我想下周就去学校。”
谢叙白顿住,问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吕九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讨厌和?人接触,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和?别人打交道。那么?多?书和?学问,要是没人教,学起来也忒麻烦了点?。你自己也有学要上,有事要忙,一直缠着你像什么?话。”
还有一些话压在吕九的心底,他虽然年龄小,却看得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对,就能逃避得了的。
*
大概十三?岁这年,吕九在罗浮屠的要求下,和?对方在私底下频频会?面。
彼时顾家已初步和?罗浮屠建立商贸同盟,顾家每年需要定期派人核定货单,检验和?运送那些织锦绸缎。吕九被有意安排去当随从,打下手,偶尔也会?跟从管事,乘坐游轮,辗转回到自己出生的老家。
以前只顾着怎么?逃跑,直至重回故地,吕九才发现罗浮屠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光是每月登门拜访的人就数不过来,客人身?份来历不详,直至范围广泛,遍布五湖四海。名下也不止一家戏院、一家绣坊,还涉及到酒业和?武器贩卖。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更黑暗、更惊世骇俗的东西,还藏匿在暗潮汹涌的海底。
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大家族丰厚的资金底蕴支撑,一个靠猎奇幻戏半路发家的罗浮屠,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人在帮罗浮屠,而且不止一人。
一般人查到这里,大概会?彻底死?心,或是畏惧退缩。幸好吕九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对这一切都适应得很快。
十五岁那年,吕九被顾家安排进军队,三?个月后带队剿灭一伙盗匪,初获军功,顾家二爷见他天姿出众,将其收为副官。
又两月,吕九应罗浮屠的会?面要求来到秘密联络点?,路过层层搭建的黑牢,里面正在处置叛徒,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厚实的石墙。
同行的几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摸着暴起的鸡皮疙瘩想要离开,唯独吕九停下脚步,不顾看守的阻拦,笑眯眯地推开牢房大门,非要去瞧个趣味。
受刑的人,被铁钩贯穿肩胛骨,吊在半空中?,浑身?血淋淋,左半边手臂和?大腿,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下半身?濡湿,大小便失禁。
旁边有人在烧烙铁,浓郁的焦烟和?血腥味、屎尿味混杂在一起,恶臭刺鼻,燎的人睁不开眼睛。
行刑者戴着口罩,恶声质问:“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志不清、语无?伦次:“不,不要,不……杀,杀了……”
吕九走过去,将举起烙铁的行刑者推开,摸着下巴打量许久,在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前提下,毫无?征兆地掏出枪,砰的一声,毙了这人。
“九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行刑者尖叫出声。
“抱歉,他丑到我了。”
吕九转身?,对人无?辜摊手。
行刑者哪里肯依,眼下人死?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被问责的可是他!当即怒目上前,要找吕九的事。
谁想到吕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行刑者毛骨悚然,连忙将双手上举,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爷?”
吕九用枪口点?点?他的脑袋,忽地轻笑一声,做口型:“砰。”
然后转身?,鞋尖淌过满地血液,踩着悠哉懒散的步子离开。
也是那天晚上,吕九接到消息,“顾南”被他那群纨绔朋友蛊惑,在酒楼里聚众抽大烟。
视角转到酒楼。
偌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几名年轻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双眼迷离,脸色泛黄发白,颓靡不振。
顾南的残魂被温养几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谢叙白想办法找回来了三?魂。
他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把?玩烟斗的谢叙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劝道:“吕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不是他怂,是他想起来这段经历,实属胆战心惊。
吕九找到他们的包厢,进门不是靠敲门,而是靠踹的,两脚踹了个稀巴烂,木渣崩得到处都是。
进来后吕九二话不说,从他的嘴里拔出烟斗,那烟嘴儿可是铜铁造的!吕九这么?不管不顾用力一抽,直接给顾南的嘴刮出几道血愣子,差点?连牙一起磕掉。
顾南当时疼得只想骂人,一抬头,被吕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到心梗。
被问及是谁带他来的这里,他不敢隐瞒,战栗一指,看见吕九将烟斗倒转,烫红的烟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顾南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烫伤烧灼的滋啦声响,下一秒那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吓呆了,活像看见阎罗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而吕九全程只是笑着,一刻都没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脸:“我也不问是谁指使?的你,总之你要记住,我们家少爷不抽这玩意,以后谁再?敢带他来,我要他的命,听清楚没有?”
“找个人带他去医院。”
再?然后,吕九把?他拷回顾家,当面请示顾家主,拿指节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红肿出血,疼得他一星期没敢上手碰任何东西,从此对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谢叙白听完顾南哀怨的控诉,略微沉默,叹气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养子自作?主张,对亲子施惩。那天之后,吕九消失了几天?”
顾南愣了一下:“四天还是五天,阿荣说他不小心犯了风寒,要养病。我还以为是他生气不想见我。等等,难道我爹事后罚了他?”
谢叙白:“应当是这样。”
顾南闻言,心口有些抽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猛然传出两声剧烈的重响,木制大门被嘭的一声踹开,砸上地板。
“什么?人?”
吕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含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叙白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顾南:要死?要死?要死?!
吕九一步步往这方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顾南仿佛身?临其境,毛骨悚然地缩在谢叙白的背后。
谢叙白无?奈地看了顾南一眼,忽然像发现什么?,视线微微顿住。
“没抽。”
谢叙白将烟斗扣在桌上,倒出还没燃烧完的渣滓,解释道,“是茶叶。”
旁边那些年轻人欲仙欲死?的模样,是用精神力下达暗示,沉醉在睡梦中?。他们的烟斗里也都是茶叶。
谢叙白看向有些意外?的吕九,感知后者竭力隐藏的那一丝幽微难明的情绪波动:“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被吓成这样?”
吕九笑脸僵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