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1 / 2)

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

谢叙白悬在半空,伸手要将水里的吕九拉上岸,却如同摸进没有实感的幻影,手掌从?对方的身体一穿而过。

耳畔传来一段婉转动人的曲调,谢叙白闻声回头。

红影不知何时出现,以山涧青松为?戏台,立在不远处唱曲,续说这?往昔因果。

以红影为?界,世界好似被一分为?二。在他身下,是大火滚滚,硝烟弥漫,在他头顶,是凄冷天穹,昏暗无光。

他形单影只?地悬在那,好似一支火海中摇曳的枯枝。冷风呼啸而过,金丝红绸的戏袍翻飞,鬓发散乱,寥寥哀寂。

两人视线无声相对。

环绕在红影周边的朦胧雾气逐渐散开?,显出真?容。只?是面具未摘,分不清脸上具体是何种神情。

唯能看到那双狭长的含情目闭了闭,复睁开?,冲着谢叙白如常弯起,掠过底下的罗浮屠和吕九,嘴角缀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仿佛在对谢叙白说。

别看了,过往而已。

不值得?在意。

眼前的景象一阵摇晃,触目可及的人事物皆变得?虚幻透明,代?表着这?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然而戏至终幕,故事却没有结束。

红影来到谢叙白的身边,视线下移:“你若要审判我的罪,接下来可得?看仔细。”

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不稳。

类似的情绪在吕九第一次杀人时出现过。当时罗浮屠将吕九和其他人逼入囚牢,随手丢进去一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人能活,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叙白欲要使用精神力?蒙混所有人的认知,红影却突然出现阻拦,笑盈盈地叫他不要管,看清楚一些。

他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情般轻松,又仿佛已经诚心诚意地认服,所以能在阐述自己罪孽的同时,大大方方地接受谢叙白的审评。

可红影到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叙白。

那么多年过,他还是做不到在面对过去时心如止水,也?不知道谢叙白早已看穿他的外强中干。

——比起将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红影更想拽着谢叙白马上跑,让过去就此?蒙尘,什么都?不要看见。

什么坦然释然不在意,那都?是假的,真?实的他还是怯弱得?不像话。憎怨过往,憎恶自己,回避事实,害怕谢叙白的疏远厌恶。

谢叙白回看色厉内荏的红影,对上那双无意识轻颤的瞳孔,忽地眉宇轻扬,语气一如既往:“这?是当然,毕竟说好了,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他没等红影再开?腔,探手在对方的腕下虚捞一把,竟凭空捞来一截金色手铐,另一边正铐在红影的手腕上。

红影怔住,蓦然反应过来,冲谢叙白瞪眼:“你——”

开?戏前,谢叙白许是看不惯他张狂的样子,将精神力?凝实铐住他,不一会儿这?副手铐便?消失了。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红影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这?玩意一直在他的手腕上!

红影简直气笑,隐约感到委屈,咬牙切齿地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完了,难道你还怕我中途不认账,扭头跑了不成?”

“怎么会?跑再远我都?能给你抓回来。何况诡王行动范围受限,你也?跑不掉。”

谢叙白幽幽一叹:“但?你总是怕我会中途跑掉,把你丢在原地置之不理,不是么。”

被一语道破内心所想的红影浑身一僵。

许是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东西,所以对仅剩的一切都?偏执到极点,亦容易患得?患失,看上去浑不在意,心里早已恐惧了千千万万遍。

谢叙白无奈弯眸:“吕向财,你讲讲道理,八年时间,我陪你从?小长到大,要想走早就走了,还会等到现在?还会因后续的几场事件动摇?”

说完,他捞起手铐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影再度一怔,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谢叙白的手指。

如玉指尖往下一按,锁扣咔哒合紧,好似洪钟在耳畔轰然敲响,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嗡嗡杂音。

他傻愣愣地抬起头,满腔恼怒委屈瞬间变成难言的滋味,一时忘记开?口。

谢叙白举起手晃了晃,震感通过镣链传到另一端。红影下意识看向手腕,虚化的手铐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坠在腕骨,传来沉甸甸的暖意。

谢叙白拍拍他的肩膀,淡笑道:“行了,这?下你我都?跑不掉了,安心看下去吧。”

在罗浮屠将吕九按进水里的几秒后,特等射手找准时机,“砰砰砰!”

齐齐开?枪,顷刻间将罗浮屠打成个筛子,血雾喷洒。

吕九感受到压力?的松动,强忍窒息带来的眩晕,反身一胳膊肘击中罗浮屠的头骨,将人打飞。

他艰难撑起上半身,头发湿哒哒,脸上全是水,呼吸都?冒着湿冷的寒气,模模糊糊地看清楚罗浮屠在哪儿,又踉跄地扑过去,牟足劲儿挥拳狠打。

直至拳头上沾满粘腻的血丝,罗浮屠颧骨碎裂,脸上血肉模糊,再无半点声息,吕九才颓然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呛咳不止,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岑家舅舅带着大部队赶来,一眼瞧见亲兵背上奄奄一息的吕九,急忙将人送进当地医馆。

吕九的状况很不好。

无论是在顾家受教,还是被罗浮屠折磨,亦或是从?军履职期间,他一直在受伤,从?来没有消停过,后续也?没时间安心修养。

于是伤口拖成暗创,积瘀沉疴,令身体不堪重负。如今中枪大出血,更是雪上加霜。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若非检查后还有微弱的心率,几乎叫人以为?他早已死去。

医馆大夫和助手为?吕九检查伤势,隐约看出他曾经的遭遇,时不时便?要错愕心惊。

后续取弹治伤,皆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伤患在手里咽了气。

然而他们医术用尽,吕九还是不见醒。

由于溺水失温,还未赶到医馆时吕九的身体便?发起高热,大夫们下狠药才把温度逼下去。

岂料当天入夜,吕九再次高烧,浑浑噩噩地说起胡话。

大夫从?内堂匆匆赶来,正听见吕九嘴里含糊蹦出的几个词,瞬间明了,不免暗暗哀叹,对着旁边脸色黑沉如水的岑家舅舅小心说道:“怕是伤患心存死志,才不愿醒。”

“心存死志?”

岑家舅舅激动地揪起吕九的衣领,骤然暴怒喝问,“你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老爷子得?到消息后,半数黑发一夜白头!知不知道老夫人当场心悸昏倒,被送往医院,好险才抢救过来!他们都?没有心存死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你和你那个杂碎爹一样在罗浮屠身边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害了无数人!如今想要轻轻松松地一死了之?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今天就是不想活也?得?活!”

其他人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岑家舅舅将吕九狠狠地摔在床上,用力?地抹了把脸,抬起手臂:“给他用药。”

这?药自然不是寻常的药,海外进口,类似不合规的肾上腺素,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人体的生?理机能,但?也?会在药效平复后,对身体造成严重的负担和后遗症。

大夫们被人拦着,制止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剂扎入吕九的体内。

半针下去,吕九没反应,岑家舅舅皱了皱眉头,让他们把药水推到底。

一针下去,还是没反应,岑家舅舅毫不犹豫地让他们再打一针。

一连打完第三针,吕九突兀睁眼,挣扎着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吐出大口血,随后开?始浑身痉挛、抽搐,忍不住四?处翻滚。

他的鬓角爆出青筋,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痛苦的尖叫几乎要撕裂旁人的耳膜,两个五大三粗的军官差点没能按得?住他。

叫过痛过,到了后半夜,吕九终于清醒,浑身上下包括床单全部被汗水湿透,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大夫怕他脱水,要扶他起身喝水,结果刚碰到他的肩膀,后者就触电般往后狠狠一缩,望着人,近似哀求道:好痛。

吕九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还算健壮的身体底子几乎亏了个完全,连起床走路都?需要搀扶。

性格也?受到影响,以前最爱眯眼假笑,但?那几天嘴角绷紧,时常失神地凝视昏沉沉的天空,神情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浮屠身死,手下大部分人落网,少部分已派人前去捉拿。

他的背后是禁物交易,人口贩卖,涉及到一个错综复杂、权力?滔天的势力?网,后续报复必当接踵而至,岑家舅舅必须尽快回去和本家商讨对策。

临行前,他要将吕九强行带走。

吕九沉默许久,半晌扭过头看着岑家舅舅,挑眉勾唇:“我的伤还没好,舟车劳顿,只?会死在半路上,白瞎都?督费力?找来的天材地宝。”

“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省得?老爷子老夫人看见我,再被气出个好歹来。”

岑家舅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留在这?里?你想逃跑?”

“……”吕九笑了笑,“腿站在我身上,都?督还想要管它往哪儿走么?”

从?事实来说,岑家舅舅不认为?吕九还有畏罪潜逃的力?气,只?是听到这?混不吝的的话,还是被激得?眉头一跳,扭头对自己的副官冷声吩咐:“你留下来,给我看牢他,哪儿都?不许去!等伤势好转直接押送荇州。”

见岑家舅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吕九忽地双手作捧,拘成喇叭状,嬉皮笑脸地喊:“此?言差矣啊都?督,只?看牢我一个可不够,我虽然在罗浮屠手下做事,但?大多数时候是受他逼迫,与其他受害者结成了十分深厚的战友情!你要是不管不顾,他们迟早会来救我的!”

岑家舅舅听他瞎吹。

他早已调查过,吕九担任刑官期间热爱独断专行,不留情面,得?罪的人不计其数。除却要讨好的上位者,对谁都?是颐指气使、阴阳怪气,在海都?是出了名的人缘差。除了顾家老四?,没有一个走得?近的朋友。

若是有朝一日吕九被拉下马,认识他的人只?会鼓掌欢迎,大声喝彩。

“欸!欸!您别不相信啊——”吕九见他嗤之以鼻,笑意盈盈地继续喊,“罗浮屠可比一般的坏人恶心多了,那个老不死的热衷于将害过的人‘教养’成自己人,我不就是个明晃晃的例子吗?”

“罗浮屠的手下被你抓了、杀了,但?那些被关在地牢院子里的可怜虫,我猜你一定没有任何防备,估计早已经送出去一大批。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他们一定会惹出是非来。”

正如吕九所说的那样,甚至不用半个月。

一名拐儿趁乱逃回家乡,发现正值饥荒,家里缺粮。父母又患上重疾,食不果腹,便?连夜前往其他村踩点,最后盯上一个留守老人。

他趁着夜深,周围无人,摸进去偷东西,结果被偶然醒来的老人发现,引发激烈的争执。

最后老人被杀,拐儿带着沾满人血的包袱回家,殷勤得?意地傻笑着,将包袱双手捧给饥肠辘辘的父母,父母惊恐地失声大喊,引来村人报官。

类似这?样的烧杀劫掠,短短几天就激增了十几二十件,其中近九成的犯案者都?是肢体残缺扭曲的异人。甚至有人打着能长寿的旗号,私底下售卖红罂花的果实,不到五天事件,就在黑市里建起一定的规模。

被抓住审问,他们却一脸茫然无辜,理所当然地说这?才是生?存之道。

无辜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残忍天真?的加害者,如蝗虫般扩散各地,播洒恶果,简直惊世骇俗。

毫无疑问,岑家舅舅被罗浮屠这?种险恶的做法?震惊住了,得?到消息后连忙派人联系当地军官,捉拿这?些潜在罪犯。

他回想吕九在病床上信誓旦旦的浅笑,心中生?出一阵恶寒。

也?是这?时,吕九让监视他的副官给岑家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