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双肩剧烈颤动起来。
他是不信容绗口中之言的,逝去两百年的人,怎么可能有转世。
苏缇又怎么会是高祖皇后。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科举早就在高祖二世之后就废除了,因为世家传承不断,根本没有新的官职给与举子。
重开科举,宁国是不是就能重复当年荣光?
“苏缇,”容璃歌转头,眼底渗泪,“我要恢复男儿身。”
他要辅佐他的帝王,他认定了苏缇。
谢真珏让苏缇找的人,此时已经在牢狱中见到了谢真珏。
“我家世落寞至此,恐是救不了谢厂公。何况小皇帝现在仰仗是硕家,小皇帝想让你死,难不成我这还未出门子的娇小姐还能龙口留人不成?”
钱绫摘下兜帽,露出端庄清秀的面容。
看起来不过双十。
谢真珏没那么好脾气,“那你还来。”
钱绫被谢真珏一噎,暗骂道:“死阉人。”
谢真珏无动于衷。
钱绫咬牙切齿扬起个笑,开门见山道:“你真能重设科举?”
钱家没落的原因之一就是朝中人少,若是能重设科举,且不说他们钱家复兴,起码朝中格局能够变上一变,他们钱家或许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硕家确实用兵如神,为高祖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但是我祖上也救过高祖,又因我老祖宗力气恢宏就算男子也鲜有敌手,高祖赏识我老祖宗也让她留兵侍卫。”
钱绫叹息了声,“坏就坏在我老祖宗是个不识大字的农妇,白白错过发展壮大钱家机会,凭白让硕家夺了去。”
谢真珏反嘲,“你们钱家也有硕家忠心,能世代追寻小皇后?”
钱绫讪讪一笑,“谁有硕家马屁拍得厉害,他们硕家就是打着寻回小皇后的名头,留用私兵罢了。”
谢真珏不置可否。
“我能重设科举,”谢真珏言语刻薄,“但是我不能保证钱家复兴,若是钱家尽是蠹才,高祖转世都没得救。”
钱绫气得头晕,倒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她忍。
“行,看在你对世家如此厌恶的份上,我信你一回。”
开办科举,那些世家得把谢真珏活吞了。
谢真珏必不会拿此玩笑。
钱绫道:“我钱家只能保你出来,之后生死有命。”
谢真珏一脸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钱绫多问了句,“你准备让谁开设科举,小皇帝依托硕家,他可不乐意。”
谢真珏狭长的眸子冷沉,“除却他,不是还有个继承先皇遗志的前太子么?”
钱绫倒吸口凉气,谢真珏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先是撤了前太子,后立小皇帝。现在又要让小皇帝退位,让前太子登基。”
钱绫咂摸道:“你这番搬弄权势,不如自己坐上去爽利。”
钱绫痛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大逆之言,连忙拉上兜帽,离开牢狱。
钱家式微,不及硕家,然而手中重兵保下谢真珏一命足矣。
谢真珏左不过半个月就出了牢狱。
小皇帝探查真相,并且公告天下,确实是赵家攀污容家。
硕家和钱家联手为宁国铲除奸佞。
虐杀渔女全家的赵焕峰秋后问斩,赵家祸及全族下狱,贵妃幽禁冷宫,太后则青灯古佛为伴,守在先皇灵前。
赵家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落败,湮没进历史长流。
“想爹爹了没?”
谢真珏细密的吻落在苏缇雪软的脸颊,灼热的吐息覆着苏缇透嫩的肌肤。
谢真珏洗漱完换了身新衣,将身上晦气祛除便来寻苏缇。
入骨的思念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谢真珏心脏,恨不得勒出浓稠的血水,将苏缇整个人湮没进去。
苏缇莹白的脸颊被谢真珏亲得发红,柔腻的脖颈也羞赧地浮动出糯糯粉意。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清露般的软眸稚净,“想的。”
谢真珏呼吸变了变,将苏缇更紧地拥在臂弯,同苏缇稚嫩的胸膛相贴,感受幼子青涩的心跳。
谢真珏动作放缓,侧头亲了亲苏缇脆白耳骨,叹息道:“爹爹也想娇娇儿。”
其实不是想,更多是怕。
怕自己给他留下的人手不够,怕苏缇让谁欺负了去,怕苏缇吃不好穿不暖,怕他又生病。
苏缇就像是他心尖尖儿上的嫩肉,让他时时刻刻惦念。
“此后,再无人欺侮我们父子。”
谢真珏抚摸着苏缇绸软的长发,直直摸到苏缇单薄的脊背。
谢真珏三言两句跟苏缇讲述完,他在狱中发生的事情。
苏缇搂住谢真珏脖颈,歪头问道:“爹爹,你真的要重设科举?”
谢真珏亲昵地刮了刮苏缇挺翘的鼻尖,嗤笑道:“爹爹虽是答应了,可没答应什么时候兑现。”
谢真珏掌心下滑,不轻不重地按着苏缇纤韧的腰身,“重设科举,那些世家怕是要把爹爹吃了。”
谢真珏脑子没那么拎不清,不过他也并非全然蒙骗钱家,只是兹事体大,他断不会把自己扔进泥沼。
除非钱家为了科举重设,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苏缇反应过来,凑到谢真珏面前,“爹爹,你骗人哦。”
谢真珏薄唇勾笑,啄了啄苏缇不大乐意的小嘴巴,“爹爹不骗人,你就没爹爹了。不许生气,爹爹又没骗过你。”
谢真珏手指怜爱地抚着苏缇软颊,“让你学世家算计,你倒好,把他们沽名钓誉那一套全学会了。”
还因着自己算计而闹脾气。
谢真珏虽是这般说,还是哄了苏缇好一会儿。
“爹爹让你找人,你也没个动静。”
谢真珏佯装斥责了苏缇一句,又让人把从骊山找回来的东西带上来。
谢真珏摸着匣子上的锁,薄唇捱了捱苏缇脸颊,“怎么连锁都没开?是底下人不允你看,还是你太担心爹爹没心情看?”
谢真珏短促了下眉,声音带上几分肃正的凌厉,“爹爹的就是你的,什么都能看,什么都不瞒你。”
苏缇抿唇摇头,“不想看。”
谢真珏没思虑太多,取笑道:“又闹脾气?”
“真是脾气见长。”
谢真珏笑着摇头,“好了,现在跟爹爹一起看,嗯?”
谢真珏打开了匣子,里面有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两百年过去,画作模糊只能依稀看出轮廓身形,谢真珏看了两眼便放到一边。
随后,谢真珏打开了信件。
是谢真珏派去的人书写的。
高祖墓中并未有小皇后尸体,他探查完,只找到这副画作,上面勾勒的是小皇后的容貌。
画作并未损毁太过严重,谢真珏擅长画技,依照轮廓补全,并不算什么难事。
“乖宝,去给爹爹拿纸墨来。”
谢真珏捏了捏苏缇脸上软腴的颊肉,“等爹爹复原出小皇后的容貌,爹爹就给他们造一个出来。”
到时硕家和钱家,尽在他手。
谢真珏将苏缇从怀里抱出去,“让他挡着前方的明刀暗枪,你就舒舒服服地做宁国的小主子。”
当爹爹的,是要把一切都给孩子的。
他掌控宁国,便是苏缇掌控宁国。
苏缇清眸颤了颤,还是出去寻纸笔。
小庆子急匆匆和苏缇擦肩而过,苏缇叫住他,“你要去找干爹吗?”
小庆子再着急也不敢轻慢苏缇,飞快解释道:“赵家伏诛,但是容姨娘、不,那个容姓贼人竟然男子!”
苏缇没有想到容璃歌会在此时爆出身份。
小庆子气急败坏,“圣上没有责罚他就算了,还让他恢复身份,重振容家。”
“容姨娘他敢如此算计世子,要知道若非他扮做女子,岂能成了世子姨娘,又哪里能得世子施恩相救?”
小庆子义愤填膺,“我要回禀厂公,让厂公狠狠惩治他!”
小庆子说完就着急离开。
苏缇踌躇两步,追了上去。
谢真珏眸色阴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周身渐渐凝结成冰。
小庆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好得很。”
谢真珏尖细的声音被怒气浸染得愈加诡谲,手背青筋绷起,“容璃歌既是不想要他那条命,咱家就亲手取来。”
“吩咐下去…”
“爹爹!”
苏缇略带惊惶的声音闯入,打断了谢真珏的施令。
谢真珏被苏缇打断也未有任何不悦,而是快步上前接住朝他跑来的苏缇。
“怎么跑这么急?”
谢真珏安抚地摩挲苏缇纤薄的肩背,声音蓦地一顿,“你也知晓了?”
苏缇气息不均,喘息地点头。
谢真珏疼惜地贴着苏缇的小脸儿,“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才让贼人趁虚而入。”
“他可有欺负你?”
谢真珏没有发觉自己搂抱苏缇的双臂细微颤抖,细长的眸子沁着满满的忧心与怜爱,以及被遮掩很好的仇怒与毒辣。
苏缇对上谢真珏询问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湿意浮动。
又像是错觉。
苏缇纤软的手指下意识抵在谢真珏手臂,“没有,爹爹,他没欺负我。”
谢真珏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褪去,留下的冷汗早就浸满了谢真珏的后背。
谢真珏不敢想,若他为苏缇精挑细选的环境都有如此隐患,哪里还有护佑苏缇平安无虞的地方。
“没有就好。”
谢真珏寸寸抚摸着苏缇,仿佛确认他的孩子还在他的身边,“这样爹爹也不可能放过他,他之前没有害你,但是他隐瞒身份,日后未必不会害你……”
谢真珏絮絮的声音传到苏缇耳畔,慢慢变得空茫起来。
苏缇发觉自己好像听不见谢真珏在说什么,只是脸上被谢真珏蹭过留下湿润分外明晰。
苏缇心口颤抖了下,没来得及捉住那奇妙的感觉,而是凭借本能回拥着谢真珏。
原来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