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元缙执意让的,苏缇赈灾有功荣封世子,现在天子垂青,置席于旁也无可厚非。
硕老夫人坐在下位首席,钱绫位置在中流。
凌怀仪并未坐在天子身旁,而且和大臣混坐在其中。
一是凌怀仪并不想以后宫嫔妃的身份出席。
二是凌怀仪亲身母亲央求他,希望能够出席天子宴会,凌怀仪放心不下芳姨娘,与她同席。
至于合不合规矩,凌怀仪如今在宫内,他自己便是规矩。
“儿啊,”芳姨娘压低声音,“怎么只有乐班子吹曲儿?干巴巴的。”
芳姨娘身着华服,满头珠翠,乍一看比诰命夫人还要气派。
“舞女们什么时候出来?”
芳姨娘也不是在乎舞女跳什么曼妙的舞蹈,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娘看圣上今日兴致好,舞女们出来你挑个顺眼的,晚上送上龙榻,有幸有了身孕,你过继过来以后就有孩子傍身了。”
凌怀仪皱了皱眉,抬眼朝龙椅望去。
宁元缙今天确实兴致很高,红光满面显得他更加俊美,时不时侧头同苏缇说话,深邃的眉眼尽是笑意。
芳姨娘见凌怀仪不答话,殷殷规劝道:“你是男子不能生育,不管你是小皇后转世也好,现在受宠六宫也好,没有孩子傍身你老了又能依靠谁?”
“娘都是为你好。”
芳姨娘觑着凌怀仪脸色,“你要是不放心那些舞女,你的亲表妹还信不过?素漪肯定安安分分,她给陛下生的孩子,都会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只觉芳姨娘话语刺耳。
“你在自称什么?”
凌怀仪不悦打断道:“忘了规矩么?”
芳姨娘一愣,她作为凌怀仪亲娘在宫内过得顺风顺水,谢家正头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抛到哪里去。
冷不丁被凌怀仪训斥,芳姨娘瞬间讪讪改口:“姨娘真是为了你好。”
凌怀仪不理会芳姨娘,心里妒火焚烧。
是啊,无数女人都想勾引宁元缙为他留下一儿半女。
尽管宁元缙不在乎,但是他一心扑在苏缇身上。
凌怀仪还没忘记,那次宁元缙命他和赵贵妃作为卖笑的妓子受辱,供宁元缙和苏缇取乐。
“小缇,你尝一口。”
宁元缙哄着苏缇喝酒,“朕既承天命,你难道不为朕高兴?”
苏缇清润的眉眼透出不解。
宁元缙自骄道:“水患解除,奸佞也清,受命国师,难不成还有人集齐这三大预言么?”
苏缇想了想,摇头,发觉好像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宁元缙笑容扩大,借着微薄的酒意道:“小缇,离开谢真珏吧,他手上都是鲜血,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缇缄默着,宁元缙叹息道:“你忘了他屠戮赵太后宫人的事吗?那一夜,太监宫女流的血把宫里的河水都染红了。”
苏缇蝶翼般睫毛掀开,睫毛根部微微濡湿,衬得他莹白的脸颊愈发柔软。
宁元缙似乎也被这份触手可及的柔软触动,伸手去碰苏缇嫩红的唇瓣。
苏缇避了下,与宁元缙伸来的指尖错过。
“不是陛下往赵太后安插人手被发现了吗?惹得赵太后震怒,命干爹肃清慈宁宫上下?”
苏缇软糯的嗓音被大殿的热气烘着,然而拂过宁元缙耳畔竟有几分清凌冻人,“干爹手染鲜血,作为罪魁祸首的陛下是不是也难逃干系。”
苏缇总是柔软安静的,仅有的小情绪也如圆润的珍珠般柔和。
整个人都宛若蚌壳里的珍珠。
是触手生温的宝贝,昂贵却不傲气。
他从未觉得苏缇软若春风的嗓音这么明晰,仿若热油掉落的一滴沁凉雨水。
宁元缙被酒气侵蚀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嘴上却先承认了,“是,朕也难逃干系。”
宁元缙笑了下,有些傻,重复苏缇的话,“朕也不会有好下场。”
舞姬们依次入场,在大殿内翩翩起舞,醉人的香气浮动。
殿内大臣觥筹交错,有的随着舞女脚步打起节拍,尽是放松之态。
宁元缙注视着享乐的大臣,醺然的脸上一闪而过嫌恶,转眼即逝仿佛错觉,再看时只有悠闲的陶醉。
“陛下,臣想敬世子一杯,他往水患之地送去了很多药材,救济不少灾民,臣感念世子功勋,不知可否?”
凌怀仪提杯站起,神色正直。
宁元缙低扫过下首的硕磬,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仪贵人有心了,世子不胜酒力,恐难承仪贵人盛情。”
宁元缙不动声色拒绝了凌怀仪的要求。
凌怀仪直视着宁元缙,丝毫不肯退让,“难不成救治水灾的功臣,连杯谢酒都不肯喝?”
宁元缙眸色沉下来,硕家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蠢货,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们可惜。
不过也是这样的人,才能被自己掌控。
宁元缙提杯,“既如此,众卿何不共同举杯,襄庆我宁国之福,清退水患。”
宁元缙话音刚落,席位上众大臣纷纷肃整起身,提杯敬上,“庆贺宁国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怀仪脸色一变,宁元缙竟然为苏缇解围,不忿地饮下杯中酒。
难道宁元缙忘了谢真珏父子在宫内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控制宁元缙,掌控他手中的权力么?
以前讨好苏缇也就罢了,现在宁元缙背后靠着他靠着硕家,何须再讨好苏缇。
宁元缙察觉到凌怀仪的视线,忽略过去,余光瞥见苏缇浅浅抿了杯中一小口酒,糯白的脸颊就染上酡红,软眸也浮出雾气,真是一点儿酒都喝不了,无奈地笑了下。
苏缇酒量太浅,随着大流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宴会还未过半就醉得趴到桌子上。
苏缇失礼的举动无人顾忌,不少大臣更加失礼地同舞姬嬉戏起来。
宁元缙显然对这种场景更加熟悉,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美酒和馥郁的香气中。
凌怀仪环顾四周,舞姬笑意盈盈,眉眼勾人,引得大臣飞扑上去。
他当日被宁元缙唤来,是不是也是这副丑态?
像是大街上任人观赏的斗鸡。
凌怀仪的心脏榨出怨恨的毒汁,目光转过硕老夫人沉稳的脸,头脑勉强冷静下来。
他早就不是当初任人可欺的仪贵人了。
“陛下,让世子下来同乐吧。”
凌怀仪环顾四周,提声道:“赤微军在场,也不用顾忌安危。”
宫宴上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凌怀仪搬出赤微军,逼迫宁元缙折辱苏缇的说辞。
苏缇已经醉倒在食案下,雪白的小脸儿沁着湿润的细粉,娇气地半埋在臂弯中,遮挡大殿过于明亮的烛火。
露出的耳朵如菱角般脆嫩,散发着莹润的玉泽,柔腻的细颈弧度漂亮,直直延伸到他纤薄的肩背。
耀眼的宝石腰带勒出他软韧的腰身,只手可握。
像是含羞待放花苞中被藏匿深处的珍珠。
大殿内空气静默一瞬,众多目光不约而同移到高台上,似乎都下意识屏息,生怕惊动这如梦似幻的温软。
“好生漂亮,”芳姨娘双眼发亮地看着台上醉酒的美人儿,张口一股浓重酒气喷出,喧嚣地叫嚷道:“儿啊,就选这个舞姬为陛下诞下龙嗣可好?将来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觉得芳姨娘粗鄙,不及自己姨娘温婉贤淑,但是现在芳姨娘把苏缇当成供人亵玩的舞姬。
说不出的痛快,在胸膛隐秘升腾。
凌怀仪微笑着拒绝,佯装斥责,“娘,你可看清楚,这不是舞女,而是谢厂公的干儿子。”
凌怀仪轻脆的声音在大殿散开。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
还是失了势的太监。
众人目光变了又变,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更多的私欲。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陛下,世子可爱,不如让世子下来与我们同乐……”
“咻——”
箭矢的破空中在热闹的宫宴炸开,从取笑之人的后脑狠厉穿透,迸溅出腥臭的血花,四散在周围人的脸上,晕开点点血痕。
凌怀仪刚展露的笑容还未绽开,就惊直地僵在脸上。
芳姨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醉醺醺地嫌弃道:“男的?男的长得这么漂亮又何用,不如去做小倌……”
“咻——”
又一利箭劈开人群,扎穿芳姨娘的心口。
芳姨娘思绪被酒气侵蚀得转不动,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膛,触手是温热的鲜血,淋漓地从她指间淌下。
芳姨娘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怀仪,娘这是怎么了?”
凌怀仪脸色瞬间青白,眼睁睁看着芳姨娘软倒在他面前,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在大殿爆发,“护驾,有刺客!”
大殿刚刚沉醉在温柔乡的大臣们被死亡的恐惧笼罩,身上的酒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众人乱作一团。
一只箭矢,又一只箭矢射来……
一个大臣,又一个大臣倒下……
重甲的侍卫持剑踏入宫宴,粗暴地扯着惊惶的大臣们,为谢真珏清出一条血路。
谢真珏长眉入鬓,狭细的眉眼透着星点愉悦,看起来阴诡嗜血。
“奴才护驾来迟,望圣上赎罪。”
谢真珏含笑的尖细声音响起,宛若幽幽鬼魅。
谢真珏抬袖遮了遮鼻子,眉间簇起,很是嫌弃大殿浓郁的血腥气,“真臭。”
宁元缙彻底酒醒,死死盯着仿佛后庭闲步的谢真珏,身体不自觉紧绷,后背蔓延出刺骨的冷汗,“厂公,这是做什么?”
谢真珏置若罔闻,拾阶而上。
谢真珏找到醉得睡成一团的苏缇,唇角才露出个嗔怨的笑,“小醉鬼,宫宴也敢喝醉。”
“喝醉正好,”谢真珏漫不经心抬眼,掠过大殿上血腥的场面,怜爱地抚了抚苏缇粉润的脸颊,“省得吓到你这个冤家。”
谢真珏伸手将苏缇抱起,轻拍着幼子薄软的后背,朝小皇帝告罪。
“这小东西,奴才喜爱得紧。”
谢真珏笑不达眼底,“今天他御前失仪,奴才定带回去好好管教。”
谢真珏说罢,转身离开。
猩红的血丝攀爬上宁元缙眼白,谢真珏怎么敢,怎么敢把他的皇宫当做无人之境,任意出入?!
护驾?明明行刺的就是他!
可是宁元缙再怎么愤怒,他都不敢置喙。
对,什么都不敢做的人其实是他。
谢真珏当年废黜宁元绗,强拎着他上位的恐惧,已经根植在宁元缙骨子里。
他不敢。
“谢真珏,你站住!”
凌怀仪大喝一声,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你肆意屠戮官员,该当何罪!”
谢真珏未理会这种跳脚的小喽啰,细心地拢了拢苏缇的衣领,避免幼子白嫩漂亮的小脸儿被夜风吹伤。
“赤微军呢?”
凌怀仪因着极度愤怒,四肢发麻,叫嚷道:“来人,把谢真珏拿下!”
无人动作。
小皇帝不是收了羽林卫,又有硕家、钱家相助,谢真珏怎么会……
众人心中的疑团很快解决。
“仪贵人在说什么?”
钱绫从席间起身,捂嘴惊讶,“谢厂公是来护驾的啊。”
凌怀仪不敢置信地看着钱绫。
原来,原来是钱家!
谢真珏微微偏头,细长的眼睛下睨,透着冷漠刻薄,高声宣布,“仪贵人与刺客勾结,下狱彻查。”
“知道了,谢厂公。”
钱绫玩味笑笑,毫不迟疑地抽出利刃朝凌怀仪逼近。
凌怀仪双膝一软,连滚带爬祈求硕磬庇佑。
“硕老夫人,救救我,我是高祖的小皇后转世。”
凌怀仪声嘶力竭大喊,“你快叫赤微军保护我!!!硕老夫人,你看到了吗?他们要杀了我!”
随着钱绫刀刃寒光越来越近,凌怀仪瞳孔扩大,求救的声音扭曲变调。
硕磬端坐在原位,双眸紧闭。
凌怀仪求助无门,摔倒在浓稠的鲜血中,恐惧地威胁道:“谢真珏你敢!我可是…”
谢真珏从离他最近侍卫身上的剪囊,抽出一根箭矢,反手穿透凌怀仪的眼球。
左眼眼球在凌怀仪眼眶爆开,疼得凌怀仪扭成丑陋的蛆虫。
“啊啊啊啊啊,好痛!谢真珏,你怎么敢!”
凌怀仪身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疼痛从他骨子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疼得他大叫不止。
钱绫瞧着凌怀仪惨状,挑了挑眉,转头望去。
“磨叽。”
谢真珏不悦地骂道。
钱绫耸肩,承了谢真珏这句骂,嘀咕道:“死太监,要不是小主子喜欢你,哼哼。”
谢真珏抱着熟睡的苏缇出了殿门,苏缇不可避免还是被冷风吹到,混沌的小脑袋清醒了点。
苏缇清眸茫然睁开,没安全感地逡巡,蓦地,落到谢真珏下颌、往上再到透着熟悉温情的眼眸。
苏缇柔嫩的唇角娇缠弯起,“爹爹。”
谢真珏笑了下,疼爱地低头吻了吻苏缇细嫩的眉心,“嗯,是爹爹。”
苏缇眉心落下熟悉的温热,使他乖顺地闭眼,依赖地重新窝进谢真珏怀中,黏人喃喃重复,“爹爹。”
谢真珏眼中怜爱无限,柔情似水。
“娇宝儿乖,爹爹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