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楚河汉界(一) 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黎明, 薄雾尚未散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

陈馀二十万兵马齐出,其中八万赵军精锐, 车骑并进, 甲胄鲜明, 戈矛如林, 带着滔天的气势汹涌而来。

赵人都是被长平血债淬炼过的虎狼, 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面对这支虎狼之师, 刚刚列阵完毕的汉军前锋, 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阵脚微微动摇。

张耳立于韩信身侧,望着那片熟悉的,代表着陈馀的帅旗,脸色苍白。

他与陈馀, 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若此战败了,陈馀绝不会给他活路, 正如他也不会放过陈馀。

韩信越到死地,越能逆风翻盘。

他拔出佩剑, 指向汹涌而来的赵军,声音穿透喧嚣, 清晰地传入汉军士卒的耳中:“诸位!前有强敌, 后无退路!胜则生,败则死!今日之战,唯有向前!”

“杀——!”

汉军将士被逼入绝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求生的本能和将军决绝的气势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赵军,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汉军抱着必死之心,个个奋勇,以一当十。

赵军虽众,但在汉军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反击面前,竟一时被压制住了势头。

狭窄的井陉通道,限制了赵军兵力的展开,他们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就在两军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之际,预先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军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扑赵军大营!

他们迅速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早已准备好的赤色汉旗。

正在前线督战的陈馀,忽闻后方大乱,回头望去,只见自家营垒已是赤旗一片,浓烟滚滚!他心神剧震,肝胆俱裂:“营垒已失!如何是好?!”

赵军士卒也看到了后方景象,军心瞬间崩溃!

“我们被包围了!”

“家被抄了!”

偷家还得是韩信专业。

恐慌在赵军内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有死战不退的汉军,后路被断,主帅惊慌,再勇猛的军队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汉军见赵军生乱,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韩信挥剑大喝,“赵军已败!随我杀!”

“杀啊!”

陈馀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乱军之中,他撞见了一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张耳!

“陈馀!纳命来!”张耳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带着积郁的愤恨,直刺而来。

陈馀仓皇招架,但他心神已乱,武艺本就不及含怒出手的张耳。

不过数合,张耳的剑锋便已冰冷地穿透了他的甲胄,刺入心脏。

陈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赵军主帅阵亡,营垒被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灌婴率领骑兵纵横驰骋,追杀残敌,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赵国已亡!赵国已亡!”

这宣告胜利的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绵蔓河水的呜咽。

河水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汉军的血还是赵军的血,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和顺流西下的尸体。

韩信立马于尸山血海之间,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胜了,胜得如此不可思议。

远在彭城的项羽,若得知此讯,再回想起当年帐中那个屡献奇策却不被采纳,最终离他而去的执戟郎中,不知那刚愎的脸上,是否会有追悔莫及的神色?

而张耳,手刃了曾经的生死兄弟,如今的毕生仇敌,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悲凉。

他看着脚下陈馀尚未瞑目的尸体,昔日刎颈之交,如今生死相隔,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唯有血色的江水,依旧沉默地向西奔流,带走无数亡魂与人世的恩怨情仇。

血色残阳映照着平阳郡守府,刘昭闲下来,刚跟着盖聂练了剑,盖聂明显比陆贾严苛多了,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殿下!大捷!北方大捷!”

清朗的声音传来,刘昭抬眸,只见一人疾步而入,仿佛携着一身北地的风尘与凯旋的锐气。

来人正是张敖。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披沾染征尘的玄色甲胄,也难掩其天生的华贵气度。许是赶路急切,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散落。

刘昭倏然起身,心中已有所料,但仍急切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昭便是深深一揖,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狂喜,声音激动拔高,却依旧悦耳:“赢了!大将军赢了!井陉之战,背水列阵,大破赵军二十万!陈馀已被我父亲阵斩!赵国已平!”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辉煌的战果,刘昭仍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背水一战,千古奇谋,韩信竟真的做到了!

“好!太好了!”刘昭击掌赞叹,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张敖用力点头,继续说道:“汉王闻讯,已从荥阳传来王令,嘉奖全军,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比的荣耀,“并册封我父亲为赵王,命其镇抚赵地!”

刘昭闻言,目光微闪。

封张耳为赵王,那么大的赵地,张耳在赵地素有威望,封他为王,既能迅速稳定新占领的赵国,又可示天下以宽厚,吸引更多势力归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韩信因赫赫战功而日益增长的威望。

一石三鸟。

最重要的是,他浪彭城的时候,张耳出力最多,几万兵马损在彭城,又倾尽一切伐赵,不将赵地给他,外人都会议论。

那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恭喜张兄,贺喜赵王!”刘昭立刻向张敖道贺,语气真诚。

张耳封王,张敖作为其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张敖连忙躬身:“全赖汉王信重,大将军神威,敖不敢居功。”

他抬头看着刘昭,眼中充满了感激,“此番能报家仇,定赵国,亦多亏殿下在后方稳定魏地,输送粮草军械,敖与父亲,感激不尽!”

刘昭摆摆手:“此乃分内之事,张兄言重了。赵地新定,百废待兴,还需赵王与张兄多多费心。”

望着张敖那即便在行礼时依旧挺拔如松,光华内蕴的背影离去,刘昭觉得,这张敖,不仅貌美,言谈举止亦是不凡,张耳将他教导得极好。

原本她的计划是张耳与韩信打下赵地,将张耳的国土分他就行,她治理另一半,不出数年,她这边弄得好,张家的人自己都会混不下去,张敖还能当无民之王不成?

那时候就坡下驴,赵地堂堂正正回来岂不是更好?

偏偏她父太浪,张耳付出太多,赵地只能给人当补偿了。

赵地虽全给出去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她觉得她爹说得不错了,像张敖这样,有兵有马还有赵地,又是独子又无根基的人家,实在不好找了。

再说,正史上他不就是她对象吗?

她看上张敖的嫁妆了。

啊,不是,她岂是这般重利忘义之徒?

她是单纯看上他的美色了。

再说了,汉初的赵王,听着多不吉利,太子妃,就很有前途。

……

正当平阳城为北方的辉煌胜利而欢欣鼓舞时,远在赵地军营的韩信,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尸山血海的惨烈已被清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中庆功的喧嚣和使者带来的汉王封赏诏令。

他被正式拜为相国,权势更隆,然而,大胜之后,封赏之余,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却悄然滋生。汉王嘉奖了他,却将赵王之位封给了张耳……

这固然是权益之举,但失落,如同水底的暗礁,在他心湖中若隐若现。

毕竟比起王位,相国这位子就显得小,可是已是刘邦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他不想封韩信为王,因为王位对于刘邦来说,未来弄死项羽后,都是他的敌人。

他视韩信为臣,而不是视为对手。

可韩信,却不这么想,他想要封王,别管他会不会治理,这是他从小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个功成名就却又心思浮动的夜晚,有亲兵来报,有一位自称蒯通的齐地辩士求见。

韩信对蒯通之名略有耳闻,知他是天下闻名的智谋之士,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他屏退左右,在摇曳的灯火下,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蒯通步入军帐,并未如常人般谀词如潮,他目光锐利如鹰,直视韩信,开门见山:“听闻大将军用兵如神,以背水奇阵,一举平定强赵,蒯通特来恭贺。然而,此番大胜,于将军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韩信眉头微蹙,这人说什么鬼话,他胜还有错了?“先生何出此言?韩某为汉王平定北地,解荥阳之围,功勋卓著,汉王厚赏,何祸之有?”

蒯通笑了笑,“大将军可知,一个人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时,会面临什么?一个人的威望高到让君主感到威胁时,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声听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如今,正处此位!”

韩信心中一震,蒯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先生过虑了。汉王待我恩重,信必当竭诚以报。”

“恩重?”蒯通笑了一声,带着讥诮之意,“当年秦王待白起难道不恩重?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如今楚汉相争,天下权柄,实则系于将军一人之手。您为汉则汉胜,助楚则楚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激昂:“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只恐将军不能用也。”

韩信看向他,“何计?”

“为将军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以将军之威德,日后据强齐,携燕、赵,制楚汉之后,则天下君王必争相率而从矣!此乃天赐良机,时乎时,不再来!”

蒯通是个天下盛名的诡辩之士,也就是说,是个杠精,他只管杠,其他的不管,他劝韩信自立,趁着汉王与项羽打,让韩信抢了燕赵代魏,再打下齐,最后再打楚与汉,天下就有了。

完全不考虑后勤,文士,人心,还有造反后韩信面临什么。

就好像天下是玩具,抢到手就抢到手了,完全把韩信当枪使。

韩信真这么干了,谁会服他?

但诡辩之士的可怕在,他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但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

最离谱的是,帐内是韩信的亲信,这种事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真的就没把韩信当人了,偏偏韩信的情商,没有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杀蒯通表达忠心,他在摇摆。

韩信沉默不语,帐内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蒯通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描绘了一幅他从未敢想,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见韩信意动却仍犹豫,蒯通使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将韩信陷入死地的手段。

他上前一步,肃然道:“此乃军国大事,恐隔墙有耳。请屏退左右,容蒯通为将军观其气色,言其天命。”

韩信挥手令帐内侍从尽数退出。

蒯通凝视韩信面容片刻,忽然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语出惊人: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韩信的脊梁,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

“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字一出,双关之意,昭然若揭!

看正面,忠于刘邦,最多不过封侯,且危机四伏。

看后背,背叛自立,那才是贵不可言,乃至帝王之尊!

韩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蒯通。

帐内灯火将蒯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诱惑的预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项羽帐前执戟的屈辱,汉中拜将的荣耀,还定三秦的畅快,井陉血战的惊险,以及刘邦那看似信任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称孤道寡?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中猛地窜起。

然而,最终,那野火还是被理智与情感的冷水缓缓浇灭。

他想起了刘昭三荐,以太子之位保他为大将,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情,授他兵权、拜他为大将的信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挣扎:“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然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吾闻之,坐了别人的马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惦记别人的忧愁。吃了别人的饭菜,就要为别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背弃道义呢!”

蒯通闻言,眼中极度的失望,他是纵横家,又没有张仪那样的能力,偏偏想有那样的地位。

他们活跃在战国,大秦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很清楚,所以不希望天下再次统一,所以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劝韩信自立,是用韩信的命为自己谋划,因为韩信一旦自立,不管成功与否,天下都会再次分裂,决不可能统一。

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没能完全撬动韩信心中那名为恩义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实则跑路,再不跑,汉王或汉太子,必不可能放过他。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详察之。”

蒯通走了,帐内只剩下韩信一人,独立良久。

帐外,赤旗扬展,是庆祝胜利的喧嚣和属于汉王的旌旗。

帐内,是他被相背之言搅动得再难平静的心潮。

他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坦荡却暗藏杀机的忠臣之路,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遍布荆棘的帝王之途。

他选择了前者,将这个夜晚与蒯通那贵不可言的预言,一同埋入了心底最深处。

可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如此光明正大。

连刘昭都收到了告密的详情,更别说无孔不入的陈平。

刘昭实在有些生气,这韩信,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还以为人家是为他好呢。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服了。

天,求求了,战场上的聪明,就不能分一成点在情商上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她母在磨刀了。

第92章 楚河汉界(二) 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范增呕血而亡的消息传至楚营, 项羽如失臂膀,悲痛与暴怒交织,竟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亲率楚军主力,日夜不停地猛攻荥阳, 攻势如潮, 不死不休。

荥阳城墙在投石机下颤抖, 岌岌可危, 告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各方。

然而, 驻扎在赵地, 刚刚完成休整, 兵锋正盛的韩信大军, 却按兵不动。

平阳城中,刘昭接到荥阳再度告急和韩信按兵不动的消息,霍然起身。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蒯彻之事余波未平, 韩信此刻的迟疑,无疑是给他自己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猜忌。

既然不想反,为什么要这么作死?!

翻遍史书, 也找不到比韩信更牛的将军,但也找不到比他更作的将军。

这还只是开始, 更作的在后面呢。

她现在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萧何趁着刘邦不在,赶紧弄死他, 他这样反复玩心跳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为他担保的萧何?

哦,此时为他担保的,是她的太子之位啊,冤种竟是我自己。

“备马, 去韩信大营!”

陆贾却此时制止了她,“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让左右侍从都出去,众人忙退下。

刘昭看向他,“老师是何意?”

陆贾叹了一声,“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刘昭冷哼一声,“荥阳危在旦夕,父王身处险境,而赵国已定,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孤要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呢?”

“自然是让他出兵。”

陆贾看着年少的太子,她才十二岁,她觉得韩信不通人情,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过于优秀,治理能力掩盖了这些,但一遇急事,就忘了一步三算。

事情哪能这么办?

别说韩信只是动摇,就是韩信真的想反,此时也只能当不知道,一挑破,这是在试探人性。

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

刘邦踞坐于临时行辕的大堂之上,眉峰紧锁,听着麾下将领们嘈杂的议论声,胸中一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连日苦守,兵疲粮匮,项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永不休止。

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增?还急了。

再说那也是他自己把人气死的,朝他撒什么火?

玩不起。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撕裂了堂内的喧嚣,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王!楚军又攻城了!攻势前所未有之勐,荥阳今日恐难保全!”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韩信呢?!”刘邦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二指并拢直指门外,目光如炬,声音急切,“他的援兵到了何处?!”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大王,北路,北路并无援兵迹象……”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韩信这竖子!一次、两次、三次!大王连发四道求援信,他竟敢按兵不动!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莫不是真想自己在北边称王了!”

卢绾也附和,“汉王!俺早就说过,那韩信半路投效,非我丰沛根基,其心难测!”

“如今看来,果真靠不住!”

将领们的怨气与猜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指向了那个远在赵地,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耳边是刺耳的指责,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池,刘邦只觉得一阵眩晕,气血翻涌。

他蓦地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行了!”他都快气死了,火烧眉毛了,还吵啥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想起这些日子,楚军雪亮的甲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熊熊燃烧的鼎炉上,跃动的火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断腕的决心:“弃城。”

这荥阳,他以身为饵,死守半年,耗尽心血,将项羽主力牢牢拖在此地,让韩信带着将士东进。

结果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韩信平定赵国却坐视不理,楚军攻势已臻极致,城防已难以阻挡。

时机已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荥阳城头,烽火将最后的残云也染成了血色。

项羽的攻势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搏,疯狂而暴烈,城墙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邦提出的分路突围,自己吸引火力的方案,遭到了陈平的坚决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陈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很是急迫,“范增新亡,项羽此刻对大王恨之入骨,若落入他手,绝无生还可能!此非逞血气之勇之时!”

刘邦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危险?但让兄弟们为他涉险,自己另寻生路,这与他骨子里的游侠意气相悖。“那你说如何?难道坐困愁城,一起等死不成?!”

陈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臣观察军中有一人,名唤纪信,其容貌,身形与大王有七分相似。若能令他乔装假扮大王,出东门诈降,必能吸引楚军主力。届时大王可趁乱从西门轻车简从,或有一线生机!”

“纪信?”刘邦停下脚步,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

身旁的夏侯婴接口道:“大王,是沛县就跟来的老兄弟。就是那个平日爱发些牢骚,大伙儿都叫他牢骚信的那个。”

沛县的老兄弟,刘邦却无印象,这意味着他要么能力平平,要么人缘不佳,无人替他说话,以至于连刘邦这个念旧的,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刘邦心头。

用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兄弟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不可!皆是沛县子弟,跟我出生入死,我岂能用他的性命来换我逃生?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刘邦?兄弟们又会如何寒心?道义何存!”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的主公,这个从市井中崛起的王者,终究还保留着游侠的肝胆。

“大王,项羽失去范增,此刻正需用您的血来祭旗。若您落在楚军手中,这天下,还有谁能与项羽抗衡?”

“我有天命护佑!”刘邦握紧赤霄,脱口而出,“当年在芒砀山,白帝子也奈何我不得!”

说什么鬼话呢?!

陈平听了蹙眉想发火,我给你讲道理,你给我讲玄学?

他见惯了门客为主赴死的例子,甚至很多主人连那些义士的名字都记不全。

在他看来,以一命换主君之命,换取大局转机,是天经地义的取舍。

“大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一命而救全军,拯主上于危难,此乃大义,无人会诟病,纪信若能成事,亦当青史留名。”

“我自己未必不能突围。”

哪次他没跑掉?刘邦固执己见,但底气已不如先前充足。

他并非不怕死,只是无法轻易越过心中那道关于义气的坎。

陈平深知刘邦的性情,退而求其次道:“大王,既如此,何不将纪信召来,听听他本人的意思?若他自愿,便是成全其忠义之心,大王亦不必两难。”

这还有自愿的呢?

刘邦终究点了点头。

“带他来吧。”刘邦声音变得沙哑,没时间了,“我自己与他说。”

第93章 楚河汉界(三) 韩信,你的兵呢?!……

当纪信走进来的时候, 刘邦仔细端详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确实像,特别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纪信,”刘邦亲自给他倒了碗酒,“楚军围城, 陈先生有个计策, 要一个人扮成我……”

他还没说完, 纪信就笑了。

这个总是牢骚满腹的汉子, 此刻笑得格外坦然:

“汉王, 让我去吧。我在沛县就是个屠狗的, 是您带着我们走到今天。我这条命, 值了。”

听着他无畏的话语, 刘邦的手一颤,酒水溅出几滴洒在战袍上。

“好兄弟……”刘邦的声音哽咽了,他将酒递过去,“今日起, 你就是安汉将军。你的父母,就是我刘邦的父母。你的子女,就是我刘邦的子女。”

这是游侠最重的誓言, 比任何封赏都更让这些市井子弟动容。

纪信穿上汉王的衣冠时,刘邦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变成自己的模样, 他用力抱住这个肯为他赴死,却也是他从前几乎不曾注意过的弟兄。

“纪信, 下辈子……”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我定不会让你再做小吏。”

纪信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汉王,有您这句话, 够了。”

当伪装的车驾冲出东门,楚军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时,刘邦在夏侯婴的护送下从西门悄然离开。

马背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处,那个爱发牢骚的汉子正替他走向死亡。

很多年后,当刘邦下令每座城池都要建城隍庙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

纪信因死而活,活在历史与城隍庙里,被刘邦感恩封其家眷为侯,刘邦还下令全国各县城建城隍庙。

故后人称纪信庙为城隍庙,纪信塑像为“城隍老爷”。后世为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为,“汉祖东征屈未伸,荥阳失律纪生焚。当时天下方龙战,谁为将军作诔文。”

纪信同意了扮成刘邦赴死,是让刘邦很是震动的事,战场上将士死战,与战场外为他赴死是两回事。

更何况还是沛县同乡人,他未来也是有好前程的。

刘邦的游侠思维让他记住了纪信的大义,但在历史上,士卒为救主公,是激不起丝毫水花的,更别说立国后全国建城隍庙为他燃起香火。

刘邦并没有贵族当权者那般,下位者为他赴死是应该的想法,很多上位者生来是贵族,思维便看不见底层,哪怕他们曾经都生活在市井,但那也是一时落魄。

刘邦与萧何韩信他们,生来就活在底层,黔首的冷暖人生也曾是他们的人生,韩信生来桀骜,但刘邦萧何曹参不是,他们是秦吏,以为这辈子都是,乱世是非常意外的机会。

这种机会里,他们的身份变了,思维却不曾改变,他们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纪信假扮的车驾想必已吸引了楚军注意。”刘邦迅速下令,语气果决,“子房陈平,你们跟着大部兵马,多路分散,伺机突围。夏侯婴,随我同行,目标要小,动作要快!”

他一把抓起倚在案边的佩剑赤霄,系上一件黑色披风,抬手将风帽拉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如鹰隼的眼睛。

“汉王,我们回平阳,去太子那?”夏侯婴紧随其后,低声问道。

“不,”刘邦脚步不停,声音从风帽下冷冷传出,“去楚军兵力最薄弱处突围。城外备有快马轻车,若能突出,直奔赵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韩信大营。”

……

“驾!驾!”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内,刘邦紧抿着唇,脸色随着里程的增加而愈发阴沉。

窗外是荒芜的田野和死寂的村庄,一路行来,莫说援兵,连个像样的探马影子都未见着。

韩信!你的兵呢?!这无声的寒意,比车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驾!驾!”

一连三日,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沫,从车帘缝隙钻入,冰冷刺骨。

刘邦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袍,却依旧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突围时的激战在他袍袖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座军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汉王使者!汉王使者!打开城门!速开城门!”夏侯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营寨嘶吼。

马车在营门前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将车门甩开,刘邦一个踉跄,竟直接从车上滚落在地。未等他起身,数支冰冷的长矛已瞬间指向了他。

寒气从地面直透骨髓,刘邦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眼前这些神情戒备,只认大将军符令的士兵。那一瞬间,他心中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冷。

直到有军官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出他,惊恐地撤去长矛,跪地请罪。

刘邦这才在夏侯婴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推开搀扶的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雪的衣袍,一言不发,径直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起初因寒冷和久坐而略显僵硬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积蓄着力量,越来越稳,越来越定。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无视两旁因惊愕而起身的护卫,大步流星直趋帅案。

案后,新任赵王张耳与大将军韩信还睡着,还在梦里。

刘邦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直接伸手,将案上那枚虎符牢牢抓在手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握紧兵符,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披风。

营中校场,点将台上。

天光已大亮,照亮了下方面容肃穆,甲胃鲜明的二十万大军。刘邦独立台前,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挺拔而孤峭。

他冷眼看着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如纸,身躯却依旧挺得笔直的韩信。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

刘邦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大将军,”他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奇异的赞赏,“这兵马,我调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了解刘邦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骂,事越小,越是不言,越危险。

“给你留下一万久历沙场的兵卒。”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将军之能,平定齐地,当如探囊取物。”

言毕,他不再看韩信一眼。

台下二十万大军,曹参灌婴开始有序移动,撤离营寨,他们是大汉的军队,汉王调还是很好调的。

风中,只留下韩信一人,僵立于点将台旁。他身后,是那一万所谓的老兵,实则多是老弱病残,负责押运粮草、修筑营垒,如何能上阵搏杀?

寒风卷起雪尘,掠过空荡了大半的校场,也掠过了韩信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帅帐犹在,赵王新封,宏图待展,然而转瞬之间,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竟已成无兵之将,光杆司令。

天空,阴霾依旧,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冻得他手脚冰凉。

刘邦手握虎符,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的视线已穿透这赵地的风雪,投向了南方那片正被战火炙烤的土地,成皋。

那里,才是决定汉国生死存亡的命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成皋一失,荥阳防线便彻底崩溃。

项羽的楚军铁骑将如决堤之水,长驱直入,刚刚归附的魏地会瞬间被碾为齑粉,整个北方战线将土崩瓦解。

到那时,他刘邦,将再次被赶回关中,甚至连关中都不会再有。

真的要缩回巴蜀汉中那犄角旮旯了。

“曹参!”

“末将在!”曹参应声出列。

“你为前军主将,率五万精锐,即刻开拔,昼夜兼程,直插成皋以南,构筑壁垒,绝不能让楚军再向北推进半步!”

“灌婴!赵衍!”

“末将在!”

“你二人率所有骑兵,随我中军行动。我要在项羽反应过来之前,把拳头砸回到他脸上!”

这支刚刚易主的大军,在他的意志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旌旗变换,人马调动,滚滚洪流向着南方开进。

刘邦翻身上了夏侯婴备好的战马。

“汉王,我们……”夏侯婴欲言又止。

“回去。”刘邦打断他,拉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回成皋去。项羽想在冬天打垮我,我就让他看看,我刘邦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马蹄踏碎冰雪,中军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刘邦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主力回援,义无反顾地冲向来时的路,冲向那片最为惨烈,也最为关键的战场。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汉国的国运。赢了,则困龙入海,局势逆转。

输了,则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扛住最沉重的压力,这不仅是战争,更是政治,是人心。

想要得江山,要人心服,就要敢打敢扛,不然怎么当皇帝?

这江山,注定姓刘。

成皋城下,已是尸山血海。

楚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守城的汉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箭尽粮绝,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血丝和绝望。

“援军!是援军!汉王回来了!”

就在城墙即将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所有守军一同抬头,只见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赤色旗帜,以及如林般推进的汉军阵列!

为首那辆战车上屹立的身影,正是他们以为早已凶多吉少的汉王!

“汉王万岁!”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已经攀上城头的楚军被状若疯虎的守军硬生生推了下去。

刘邦直接指挥主力军投入战斗。

“曹参!率部从左翼穿插,攻击楚军侧肋!”

“灌婴!你的骑兵随我从中路直冲项羽本阵!”

“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下楚军!”

二十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撞入了久战疲惫的楚军阵营。

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打乱了项羽的部署。

他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成皋城下,形势瞬间逆转。

刘邦的旗帜不仅重新飘扬在城头,更是在战场上与他正面抗衡!

“刘邦!”项羽目眦欲裂,乌骓马人立而起,他挥戟指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你竟还敢回来!”

两军主帅,在风雪与血火的战场上,再次遥遥相对。

刘邦没有答话,他只是握紧了剑,目光死死锁住项羽的方向。

他回来,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守住这绝不能失的战线。

他要用这场硬仗告诉项羽,也告诉天下人,他刘邦,还没倒!

这时季布对项羽说,他们后方粮道,被彭越断了,此时敌众我寡,再不回防,要被困死在这了,楚军不得不退。

战争的天平,因刘邦的回归,开始微妙地倾斜。

成皋,如同一枚浸血的楔子,被刘邦用尽手段,死死地钉在了中原大地上。

刘昭听着战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周緤,点齐护卫,抽调我们能筹集到的所有伤药、御寒衣物,箭矢,即刻随我同赴成皋!”

她又看向许负许珂,“许负许珂,你二人精通医理,此次恐怕需劳你们随行。”

许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她敛衽一礼,神色肃然,“殿下放心,许定义当尽力。”

许珂亦是。

盖聂跟在她身边,以防不测。

第94章 楚河汉界(四) 这么念旧情当什么皇帝……

一支满载物资的车队, 在刘昭的亲自押送下,顶着凛冽的风雪,艰难地向南行进。路途遥远,天气恶劣, 但刘昭心中焦急, 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战报中的描述, 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伤亡, 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

盖聂随行, 他的存在让这支队伍在混乱的世道中多了保障。

许负许珂则利用途中休息的时间, 仔细检查携带的药材。

当她们终于抵达成皋汉军大营时,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倒吸一口冷气。

营寨外围满是战斗留下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虽然汉王回归稳住了战线,但惨烈的攻防战显然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刘昭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人手交接物资, 将伤药和御寒物品分发给最需要的将士。

她的到来和她带来的宝贵补给,无疑给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太子殿下!”有认识的将领看到她,激动地行礼。

“父王何在?”刘昭急切地问。

“大王他在中军大帐, 不过,大王他……”将领欲言又止, 脸上带着忧色。

刘昭心中一紧,立刻带着许负向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掀开帐帘, 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刘邦并未卧榻, 而是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正听着曹参汇报军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隐隐有血迹渗出,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父王!”刘昭怔了怔,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刘邦抬头看到她,眼中很是意外,随即有些暖意,但语气依旧粗豪:“你怎么跑到这前线来了?胡闹!”

“儿臣带来了伤药和补给。”刘昭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您的伤……”

“小伤,不得事。”刘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被楚军的流矢蹭了一下而已。”

这时,许负上前一步,恭敬道:“大王,许负略通医理,可否为大王查看伤势?”

刘邦这才注意到刘昭身后的许负,他记得这个当年说他天下贵人的小女娃,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模样。

他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拒绝:“哦?是你这小神婆啊,看看吧。”

许负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时包扎的布带。伤口靠近肩胛,并箭头入肉颇深,虽然已经过军医处理,但显然并未清理干净,加之连日劳累,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烫,有明显发炎的迹象。

许负仔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大王,伤口内有异物残留,且已生火毒,若不彻底清理,恐生大变。”

她看向刘昭:“殿下,需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还有我药箱中的银刀和草药。”

刘昭立刻吩咐下去,很快,所需物品备齐。

许负净双手,用烈酒擦拭过银刀,在火上烤了烤。她对刘邦道:“大王,会有些疼,请忍耐。”

刘邦哼了一声:“尽管下手,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许负不再多言,手腕稳定,银刀精准地切入伤口,熟练地剔除腐肉和残留的细小碎片。

那一刀下去,又没有麻药,刘邦冷汗直冒,哇哇大叫,“疼——!轻点,呦!别割了——”

刘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是,说好的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呢?

她刚才还当真了。

咦——

清理完毕,许负又用捣碎的草药敷上,重新用干净的布带包扎好。“每日需换药一次,切记伤口不可沾水,大王还需静养数日,万不可再轻易动武牵动伤口。”

处理完这一切,许负才松了口气,额头也见了细汗。

刘邦痛得要死,偏偏最开始是自个先嘴硬的,大冬天一身冷汗,他非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故作云淡风轻。“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本事,不错。”

过了一会,他又看向刘昭,语气缓和了些,“昭也辛苦了,带来的东西很及时。”

“父王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刘昭真心说道,老父亲这时候一定要顶住啊。

这时,有哨探来报,楚军刚弄好的后勤又被彭越骚扰,攻势已暂缓,似有后撤迹象。

彭越,实在是很给力的在恶心项羽,他是打完就跑,很流氓了。

成皋暂时保住了。

刘邦很是高兴,他如今受伤,不好去见彭越,“太子,你替寡人去酬谢彭越,带上子房,他会说漂亮话,让周緤护送,将封赏送到。”

刘昭其实没与彭越接触过,没有别的,就是心虚,彭越实在太惨了,他不像韩信,开国后韩信光记载都反了两次,彭越可没有反,他是明明白白被冤杀。

论军功他排第二,仅次于韩信,可那会他也是倒霉,那时刘邦疑忌他,从齐王变楚王,韩信不服,在楚地招兵买马陈兵出入,还与被通缉的旧楚将钟离昩勾搭,二人说造反的事被韩信亲卫告密。

偏偏两人密谋,韩信光打雷不下雨,阵仗摆足了,心里还在摇摆。

他袭魏定代降燕破赵攻齐,汉室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人心怎么能平?

但真反?他又不想。

朝堂议论沸沸扬扬,陈平出计,伪游云梦,弄死韩信。

但抓到韩信的时候,韩信痛诉兔死狗烹,刘邦不忍下手,就把他囚禁在未央宫了,淮阴侯府建好了,才放他出去。

囚禁范围变长安。

这把吕雉气得半死,到了关键时候这死鬼居然心慈手软,那韩信是能活着的吗?

他反谁打得过?

偏偏刘邦威信重,韩信又是定汉首功之臣,根本奈何不了。

韩信造反都没死,这就让帝王威严扫地,既然他造反都没事,那我彭越只是不出兵罢了,能有什么事?

可只有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很明显,彭越没有韩信的待遇。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简直在吕雉的青筋上蹦跶,刘邦直接打上门,将彭越流放,彭越一路喊冤,吕雉过去了,彭越以为遇见了救星,毕竟吕雉一直是好嫂子。

他向吕雉喊冤,吕雉笑着稳住他,转头就去刘邦那骂人,人干事,怎么,开国后提不动刀了?

这么念旧情当什么皇帝?

就这样杀了彭越,吕雉直接让人把彭越的尸体剁碎,给功臣与诸侯王一人分一点,把英布与其他诸侯王吓得连夜造反,功臣们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吕雉说的话无人敢驳,功臣在她面前异常乖顺。

彭越,明明白白的冤杀,为了立威。

这故事耳熟能详,刘昭可太知道了,她每次听彭越的捷报,每听一次,就更心虚了,功劳实在太大,下场实在太惨。

最可怕的是,她也不知道,彭越会不会按轨迹走。

毕竟那时刘昭也救不他,她不可能也去吕雉青筋上蹦跶。

当什么,都不要当第二,第一受尽荣光时,第二就只能倒霉吃刀子了。

她沉默了太久,刘邦疑惑,“太子?”

刘昭回魂,嗯嗯应了两声,“儿臣知道,父就放心吧,我带上子房去,我身边还有盖聂呢。”

准备好丰厚的赏赐,包括金银、布帛、美酒以及一批急需的粮草军械,刘昭便与张良,在盖聂和周緤的护卫下,离开了成皋大营,前往彭越大军活动的区域。

彭越的营地与汉军主力大营的规整截然不同,更显灵活和杂乱。

他的部下多是来自巨野泽的水匪和沿途收拢的流民,军纪不算严明,但一个个眼神彪悍,带着一股草莽的野性。

通报之后,刘昭一行人被引至中军。

所谓的中军,也不过是几顶稍大的帐篷而已,方便项羽打过来随时跑路。

彭越一直玩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敌打我溜。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筋骨强健,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笑着迎了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皮甲,腰间随意挎着刀,脸上带着爽朗又有些粗豪的笑容。

“哎呀呀!可是太子殿下与子房先生到了?彭越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声音洪亮,态度热情,目光在刘昭身上扫过,即又落到张良身上,显然对这位谋圣更为熟悉和敬重。

“彭将军辛苦了。”刘昭上前一步,执晚辈礼,“父王因伤势未愈,不便亲至,特命昭与子房先生前来,代他酬谢将军力挽狂澜之功!”

张良也微笑着拱手:“彭将军屡断楚军粮道,于成皋危难之际施以援手,此功甚伟,汉王与全军将士皆感念于心。”

彭越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太子殿下,子房先生言重了!彭越一介草莽,蒙汉王不弃,授以将军之位,自当尽力!那项羽小儿嚣张跋扈,断他粮道,乃是快事!”

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大,快请帐内叙话!”

帐内陈设简单,众人分宾主落座,刘昭示意随从将礼单奉上。

彭越接过,粗略一看,眼中喜色更浓。汉王这次出手确实大方,不仅有地盘上的封赏,更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与金银,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汉王厚赐,彭越愧领了!”他抱拳向成皋方向虚虚一礼,随即看向刘昭,眼里很是敬佩,“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治理魏地、代地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比我家那几个只知道打架斗狠的臭小子强多了!”

刘昭笑着回他,“彭将军过誉了。昭不过是遵循父王教诲,尽力而为。倒是将军,用兵如神,飘忽不定,令楚军疲于奔命,才是真正的将才。”

彭越被夸得舒坦,更是健谈起来。

他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夹杂着些许市井俚语,讲述着他如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何化整为零骚扰楚军,如何一不小心就烧了项羽几个粮草囤积点。

张良适时插话,言语间夸了彭越的功劳,又巧妙地传达了汉王希望他继续牵制楚军后方的战略意图,并暗示将军大功,未必不能裂土封王。

彭越听得高兴,他之所以帮助刘邦,不就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吗?

张良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刘昭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言几句,问及当地民情或楚军动向,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局势的清晰认知,让彭越不敢因她年少而有丝毫轻视。

盖聂静坐一旁,如同入定,但彭越麾下几个气息彪悍的将领,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造次。

交谈甚欢,临别之时,彭越对刘昭印象极佳,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柄古朴的匕首,递给刘昭:

“太子殿下,彭越是个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匕首跟随我多年,饮过血,也割过烤熟的羊肉,还算锋利。送给殿下,算是个见面礼。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彭越的地方,派人持此匕首前来,彭越必不推辞!”

这已是非常郑重的承诺了。

刘昭双手接过匕首,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看向这个汉子,郑重道谢:“多谢彭将军!昭定当珍藏。”

回程的路上,张良对刘昭道:“殿下今日应对得体,彭越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重诺而识时务。今日结下善缘,于未来大有裨益。”

刘昭摩挲着手中的匕首,点了点头,唉,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对彭越印象很好,而彭越也是个实在人。

未来何至于此啊。

彭越也是很能打的,她父怎么能那般厚此薄彼?

第95章 楚河汉界(五) 把刘邦cpu都干烧了……

刘昭回到成皋, 这时一个年轻的汉使,带着英布过来,英布是项羽麾下仅次于龙且的猛将,他的倒戈是一个转折, 楚汉相争进入白热化了。

但胜利的天平向大汉倾斜。

刘邦忙着接待英布, 刘昭看向这个汉使, 这人非常有名, 他叫随何。

他出使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是心理防线与真理一起上, 看英布犹豫, 直接当众斩杀楚使断绝英布退路。

逼反英布。

骚操作把其他汉使惊呆了, 自此,汉使就不走寻常路。

各有各的骚。

但比起随何,还是差点意思。

随何很年轻,他是汉王文士里不起眼的一个, 搞出这么大事,刘邦还把他忘了,然后他据理力争, 这个成语就来自于这。

据理力争让刘邦承认他的功劳。

“随先生。”刘昭声音平和地开口。

随何正兀自出神,闻声吓了一跳, 转头见是太子殿下,更是惊愕, 连忙躬身行礼, 语气带着惶恐:“臣随何,拜见太子殿下!”

他没料到太子会主动来找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文士。

刘昭虚扶一下:“先生不必多礼。孤方才归来,便听闻先生立下奇功,仅凭一人一口, 便说动九江王来投,更以雷霆手段断绝其后路,促成此事。先生之胆略、智谋,令孤钦佩不已。”

随何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神色。

刘邦身边的能人实在太多了,陆贾都处在边缘,更别说他了。

他这些日子以来,虽立大功,却备受冷落,心中难免有些郁结。

此刻听到太子殿下不仅清楚他的功绩,言语间更是充满赞赏,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甚至有些发酸。

“殿下过誉了!”随何声音激动,“臣只是尽人臣之本分,因势利导,行险一搏罢了。幸得天佑汉室,不负大王所托!”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关注细节,连他当众斩杀楚使这等非常手段都知晓并理解。

刘昭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知道随何此刻的处境,功劳被暂时忽视,心中必有委屈。

“先生过谦了。”刘昭正色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先生洞察人心,果决敢为,正是我大汉急需之才。父王近日忙于安定英布,一时或有疏忽,但功过赏罚,自有公论。先生之大才,孤已深知,日后定有倚重先生之处。”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安慰,更是一种承诺。随何听得心潮澎湃,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得殿下如此看重,随何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日后但有所命,何必效死力!”

这一刻,随何感到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是值得的。太子的知遇之恩,让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方向。

刘昭点了点头:“甚好。先生一路辛苦,且先好生休息。”

说完,刘昭便转身离去,留下随何一人站在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望着太子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而太子殿下,显然是一位能够识人,敢于用人的明主。

他的明主。

由于刘邦在韩信那的势力,都撤了,兵马都夺回来了,按照成年人的思维方式,这就是决裂了。

其他的说词都是体面而已,刘邦气得都没哄韩信,直接自己拿兵马回援了。

在他这,可以说与韩信一刀两断不相欠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大不了天下自己慢慢打嘛,一气之下回来之后,刘邦也有点后悔,那种情况他脾气上头,也很正常嘛。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情与韩信耗,没有韩信他就打不了天下了吗?

但要是韩信帮楚,那确实够呛。

这药丸,但刘邦拉不下脸去找人,应该说,没到致命时候,刘邦还是很要面子的,真到了生死关头,就不一样了。

他的面子很有弹性。

也就是在此时,陈平带来消息,韩信在赵地招兵,手上又有了二十万兵马,还打着汉旗。

准备听刘邦的命令,攻打齐地。

这下把刘邦cpu都干烧了。

刘邦看向陈平,发出了灵魂质问,“他图啥呢?”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自立了,他要是自立,刘邦也没指责的理由,毕竟他两都闹掰成这样了。

更何况以此时韩信的名声与威望,入他门下寻求机会的肯定很多,他不另立旗帜,他先前为什么要搞事情?

陈平也不造啊,他根本不能理解,“可能大将军忠心?”

刘邦:……

神经病啊。

那先前玩心眼,见死不救是做甚?

先前他差点被气死,是他的错觉吗?

但这对于刘邦来的,是天大的好事,那天也是脾气上来了,没克制住。

差点坏事。

毕竟他生死关头,韩信睡得那么香,求援信视若无睹,这能怪他吗?

还是在蒯通劝他背汉自立之后,这让他怎么想?

换谁谁不以为他韩信想反?

他本来找不到台阶下,拉不下脸去哄韩信,但韩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别一边,赵地的韩信在刘邦夺走兵马后,寒风凛冽,手脚冰凉,他僵立在点将台旁,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冰雕。

刘邦走了。

带着那二十万精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握着象征兵权的虎符,指挥着二十万雄师,袭魏、灭代、破赵,声威震天下。

可转瞬之间,一切成空。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赵地的严冬更刺骨千百倍。

韩信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咽。

齐地七十余城,兵精粮足,田广、田横绝非易与之辈,让他用这些连兵器都拿不稳的老卒去平定?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融化后与眼底难以抑制的热意混在一起,视线变得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刘邦离开时的背影,那般决绝,甚至连最后一眼,都不屑于看他。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悲凉和孤寂,再次吞噬了他。

他想起了淮阴城下,那个饱受胯下之辱的少年,周遭尽是鄙夷和嘲笑,没有一人为他说话。

那时少年,他去了亭长家中,那夫人嫌恶的眼神冰冷刺骨。

还是漂母赠他一碗饭,让他活了下来。

他想起了项羽帐中,自己献上良策却被嗤之以鼻,无人识得他胸中韬略。

他本以为,遇到了汉王,遇到了肯登台拜将,给予他无限信任的刘邦,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明主,找到了可以托付前程的君臣知遇。

他为他擒魏豹,破代、赵,胁燕,哪一仗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哪一计不是殚精竭虑?

他将整个北方的版图亲手捧到刘邦面前,太子接手他不曾有半句怨言。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挥师东进,一举平定最强的齐国时,刘邦闯入他的帅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那象征兵权的虎符,抽走了他所有的根基。

那求援信到他这,已经是多少日子了,再说刘邦身边那么多人,是废物不成?怎么还非要他去救援?

所有的信任都是假的。

刘邦以前对上项羽,哪次不是自己想办法打,想办法跑,这次非要他来,不就是疑忌,非要他去表个态吗?

他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倚重,都抵不过君王那一瞬间的猜忌。

蒯彻曾经劝他,手握重兵,当与汉、楚三分天下。

他当时是如何义正词严地拒绝的?

他说汉王待他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比任何战场上的创伤都更难以忍受。

那是种被彻底背叛,被利用完后无情抛弃的痛楚。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淮阴街头无人问津的落魄少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绩,在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风雪更大了,将他孤独的身影几乎要淹没。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

也不知在风雪中僵立了多久,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将军,天寒地冻,保重身体要紧。”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广武君李左车,那位在井陉之战后被韩信折服,收于帐下的李牧之孙。

李左车绕到他身前,看着韩信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心中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