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娟的父母去得早,于可对姥姥姥爷的印象只停留在小学,于德容自己是残障人士,没有赡养老人的能力,于可那老年痴呆的爷爷已经在确诊时,由另外的儿女们做主,送进了凤城郊区的便民养老院。
在婚前谈恋爱的那两个月,迟钰也曾跟着于可去那间养老院内探望过她的长辈。
但以于家人能负担的养老院比不上动辄上万一日的五星级酒店。
无论是走廊扶手上晾晒的以百计数的脏被褥,还是老爷子房间内经久弥漫的酸臭气息都让迟钰的面部难以保持轻松和愉悦。
在于可习以为常地坐在床边与爷爷说话时,迟钰一直沉默着,站在距离房门最近的位置,在于可为穿着尿不湿的爷爷修剪脚指甲的时,迟钰实在忍不住,走到窗边,试图将锁死的窗户由内推开。
也就是那些无心又细微的动作,让于可对迟钰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反感。
她反感迟钰无意间流露出的自私和冷漠。
作为即将相亲结婚的对象,只有同志情,她其实找不到理由为自己的审判伸张正义。毕竟爷爷是她的,与他没有任何情感连结,他的嫌弃也是理所当然。
于可婚前就参透了这个道理,唯一能做的自我调节就是不必自找不快,她没有再邀请过迟钰一起前往那家养老院。
婚后不到半年,痴傻的于老爷子便在一日深夜,因为痰栓卡喉窒息而死,于可再也没有可以尽孝的祖辈。
应该是过剩的爱心无处释放,多数时间,她会自发地去探视跟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和外婆,就像今天一样。
老太太比老头子善于表达感情,这是女人的优势,加之两位老太太的生活条件优渥,能自由行动,势必比于可动不动就流口水的爷爷讨人欢喜。
于可从不抗拒去阳光花苑,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迟钰今天的用词。
“我买了点儿东西,正好要送过去。你人在咱妈那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说一声。”
以前迟钰回家前也鲜少跟她打招呼,他在家中来去自由,皆不报备,但这一次例外,因为近几天他们两个人每天都会在睡前视频一会儿。
周一的视频是迟钰先打过来的。
镜头内他西装革履,领带都没解,他说自己走得匆忙,漏带了些资料,需要于可到书房替他拍照。
等到于可完成了他的指示,他没有挂断视频,说着:“对了,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想跟你分享。”
突然将镜头翻转过来,对准酒店落地窗外的空调外机,语气娓娓,告诉她自己观察到有两只斑鸠正在这处夹缝里筑巢。
那巢穴真的很简陋,也就是由四五根光秃秃的小树枝组成,迟钰本以为这只是个代劳作的半成品,但晚上斑鸠夫人似乎已经开始了产蛋的进程。
因为这件偶然间发生的趣事,挂断视频后,二人又在微信对话框内延伸了一些对话。
出于对分享的回馈,于可翻找着相册,给迟钰发送了一张上个月自己在路边喂野猫的照片。
春天,万物生,那只野猫最近也生了小猫崽,其中有一只小猫是麒麟尾,如今猫咪一家四口被附近一位好心的外卖员阿姨收编到自己家了,算是桩美事。
这种不紧不慢的日常分享持续到了次日傍晚,迟钰在给于可发送了自己的工作餐照片后,问她要不要再开视频看一看正在孵蛋的斑鸠夫妇。
于是周三晚上,吃完避孕药,于可睡前出于对斑鸠的惦念,主动询问了迟钰是否可以视频。这一次他们视频的时间较长,交谈的跨度非常广,视频结束后,二人意犹未尽,还玩了几局微信小程序上的五子棋。
昨天斑鸠的连续剧暂时告一段落,因为清晨鹏城一场大雨,将斑鸠夫妻的两枚鸟蛋连同巢穴全都冲得无影无踪。
明知道没有野鸽子可以看,晚上到了时间,于可还是打开了对话框。
前日他们一共进行了七局五子棋,每一局都以于可惨败而告终。
她有些不服气,睡梦中都在气急败坏,午休时紧急背诵了一些五子棋必胜的连招,想要再和迟钰比试比试。尽管他比她聪明,但于可并不贪心,只赢上一局也算扳回一程。
在对话框内粗略翻了翻,聊天记录中挤满了文字梗图和随手拍下的照片。
善用搜索功能,查看对话日期,这一周他们夫妻二人的聊天频次几乎超过了之前半年的内容总和。
已婚后,这种带点心动的恋爱感似乎还是可以随意发生,这也佐证了他们的婚姻其实仍然处于很崭新的浅滩,并没到达彼此难分的深海。
可是正常相亲后的婚姻应该是如何的,她也不清楚,她的父母是自由恋爱而结合的,这种幸福的范本对她来说没有参考价值。
或许她应该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的方式来看待她和迟钰的婚姻,但所处的时代不同,历史结构不同,农民和农奴尚有区分,她确实很难把迟钰和奴隶主联系在一起。
正在于可思索着,面临离婚,他和迟钰保持这种持续性的聊天是否过于奇怪时,迟钰给她发来了五子棋对战的房间邀请。
胜负欲被挑起,来不及多想,于可立刻摩拳擦掌地进入对战状态。
昨晚还在棋局中非常积极与于可展开话题的迟钰现在惜字如金。
于可接连发送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直到她大包小提得坐上了去往阳光花苑的公交车,对方才回复。
针对妻子的两个问句,迟钰只打一个意味不明的“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