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裴穆的视线,他下意识躲闪开,摇了摇头:“没怎么。”
他缓缓放下刀,想掩饰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便只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裴穆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钟意竹。
见钟意竹迟疑着没有接,他难得耐心解释:“是欺负你那混混的牙,他不敢再来找你们了。”
钟意竹闻言,更是连忙把手缩到了背后,浑身的抗拒溢于言表。
半晌,钟意竹才反应过来:“是你把他打伤了?”所以对方这些天才始终没有出现。
裴穆点了点头,见他实在不想要,便随随意把纸包往墙角一扔:“就算他伤好了也不会再来,放心好了。”
钟意竹视线随着纸包转过去,又闻声转回来,怔怔地应声道谢,他如坠梦中,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裴穆没应。
他看着钟意竹的模样,沉默片刻,把刚从镇上媒婆手里取到的名册塞回了怀里,只道:“明日巳时,在你家等我。”
……
裴穆来到王平安家时,他正在院子里修整农具。
早稻即将进入收割的时节,他家就两口人没个轮换,若是农具坏了可是要耽误大事的。
见裴穆进来,他也没特意招呼,只让他随意捡张凳子坐。
他知道裴穆不是闲来无事会串门的人,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便听见裴穆用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腔调问道:“明日我要去钟家下聘,你和嫂夫郎有空陪我走一趟吗?”
“哐啷——”王平安手里的锤子砸歪到了旁边,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穆:“你说什么?”
裴穆重复了一遍,又道:“你们要是忙的话,我……”
“忙什么忙!你要下聘我们自是有什么事都能推后,可你怎么就……你什么时候看上的钟家小哥儿?不对,你提亲了吗你就去下聘?!”
王平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语无伦次,裴穆去年回乡就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像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每次他和陈小容提起要帮他说门亲事他都说不用,这十里八村的姑娘小哥儿也没见他多看过谁一眼。
如今突然开了窍,王平安既惊且喜,可听他张口就是要去下聘,又忍不住担忧。
村里办喜事的流程是要先请媒人提亲,对方同意后,便能商量下聘的事了,如今他这兄弟像是要直接跳过提亲的流程把人定了,就算那钟家小哥儿最近在村里被编排得不像样,可人家身份眼界摆在那儿,哪会看上这么胡来的。
见裴穆不说话,王平安终是忍不住道:“你是要去抢亲不成?”
裴穆:“……”
王平安苦口婆心:“你若是看上了人家小哥儿,我让你嫂夫郎帮你探探口风通通气,人家愿意你再请人提亲,然后再商量下聘的事……”
“麻烦。”裴穆皱了皱眉,“就这样定了,聘礼我已经买好了,明日镇上的媒人会按时过来,到时候你与嫂夫郎陪我一起上门就行。”
王平安:“……”
垂柳镇这一带的规矩提亲时只用媒人前去即可,下聘却是要男方和长辈一起陪同的。
王平安一边感动于裴穆对他们夫夫俩的信任一边心焦,村里自然也有那早就定好要结亲的人家会把提亲和下聘同时进行,可裴穆和钟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裴穆在村里的名声又那样要命,这如何相提并论?
他自是觉得自家兄弟千好万好的,可旁人却只被流言蒙蔽,眼瞎心盲。
裴穆这样认真郑重,他既担心钟家小哥儿拒绝亲事让裴穆伤心,又担心裴穆因此被村里人嘲笑,到晚间睡觉时还在跟陈小容念叨,希望老天保佑那钟家小哥儿昏了头应下这门亲,明天一切顺顺利利。
而被他念叨的当事人本人却是体会不到他这种紧张心绪的。
今晚月色很亮,裴穆正借着月光在院子里硝制毛皮。
夏日草木茂盛,猎物丰富,他原本打算歇一天就上山的,如今既然有事耽搁,他便打算先把之前积下的毛皮鞣制好,存起来等到冬日价格好时再一并出手。
灶上烧着锅,他添了把柴,想到什么,从怀里拿出早上才从媒人那取到的册子,扔进了火堆。
媒人费心寻摸了十几天编出的镇上适宜婚配的男子名册,就这么付之一炬。
裴穆抱臂靠在灶房门边,抬头看着天上的圆盘。
钟意竹今日的模样不知为何让他突然想起了他从未谋面的亲娘,一个生命的枯萎是很容易的事,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命硬。
镇上的媒人虽说靠谱一些,可如果又遇到一个裴松呢?
钟意竹既选了他,他便帮他最后一把。
儿时的那包桂花糕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可他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逼死。
月上中天,裴穆把一切收拾好,躺到床上,片刻后,又起身把王平安叮嘱了十遍让他换上的新衣放到了床边,才闭眼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