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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魏贵妃

几日前。

长乐宫内殿,灯火幽微。

铜铸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悲悯而模糊。

厉锋刚将三炷新香插入佛前的炉中,青烟袅袅,笔直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谢允明静立于佛前,凝视着那三缕青烟,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烟雾,看到这宫墙之内更深的污浊。

半晌,他忽然开口:“宫里近来这些腌臜事都是出自后宫之手,我身为皇子,想要查,总归是束手束脚,诸多不便。”

“可我在这宫中一日,便不能处于被动的境地,是时候该找一个帮手了。”

厉锋立刻想到了目前后宫权势最盛的两位之一:“主子是指……淑妃娘娘?”

谢允明却摇头:“与淑妃做交易,就得在她手里落下把柄,这买卖,可一点也不划算。”

“那……”厉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除了淑妃,还有谁能与德妃一系抗衡,且愿意相助?

谢允明却笑了:“后宫中,如今人人都知淑妃与德妃分庭抗礼,似乎这十年来的风云变幻皆由她二人主导,可你别忘了,在十年前,真正执掌凤印,统摄六宫的人,并非她们。”

厉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几乎是脱口而出:“魏贵妃?”

“不错。”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

正是如今幽居延禧宫,如今的魏妃。

当年,德妃有孕,其本家势力不愿见淑妃一人独大,压制德妃风头,便费尽心机,从民间寻来一位绝色女子,精心调教后送入宫中。

此女一入宫,便得了皇帝盛宠,初封贵人,短短一月晋升嫔位,一年后便册封为妃,诞下四皇子后,更是直接晋为贵妃,位份凌驾于淑妃与德妃之上,风头一时无两。

她入了宫很快就脱离了德妃的控制,她所能倚仗的,无非是那一张脸,却够用了。

若论这宫中,谁与阮娘最为相像,谢允明只能排在第二,他是个男子,形貌再似,终究没有女人的柔意,而宫里人说,魏贵妃笑时,仿佛阮娘回来了,她便是靠着那张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脸,夺得了父皇的专宠。

盛极必衰。

宫中的荣宠,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后来,延禧宫起了一场蹊跷的大火。

四皇子未能逃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父皇震怒,下令彻查,最终却未能找到真凶。

魏贵妃经此打击,性情大变,言行失常,屡屡触怒父皇,最终被贬为妃位,迁居延禧宫偏殿,如同被打入冷宫,渐渐被人遗忘。

谢允明笑道:“淑妃和德妃,怕是早已忘了,她们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位手段不俗,几乎将她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对手。”

四皇子死于五月。

五月,荷风初起,宫墙深处却飘出纸钱的焦味。

魏妃每年此时,都会寻到宫内靠近活水的地方,独自为她那尸骨无存的儿子烧些纸钱,放几盏水灯,她虽失了恩宠,但昔日贵妃的底蕴尚在,些许旧人关照,足够她在这深宫中勉强维持体面。

而这,也正是谢允明能避开众人耳目,主动与她相见的唯一良机。

皇宫西苑,一处偏僻的荷花池畔,月光如水,洒在墨绿色的荷叶上,泛着清冷的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蹲在水边,正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她的背影单薄,动作迟缓,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谢允明与厉锋隐在假山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

说实话,当魏妃偶然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时,谢允明自己也远远地注视了许久,他忽然想,他的母亲会否也会在鬓边别一支银钗,于风过时低头,让碎发掩住脸上的一颗泪痣,念头一闪,心口便像被纸灰轻轻烫了一下,既疼又热,却无人可诉。

魏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阴影处:“什么人?滚出来!”

谢允明二人从容地自暗处踱步而出,站定在魏妃的眼前。

魏妃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她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欢儿……是,是你么?你回来看母妃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眼含热泪地走向谢允明。仿佛要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谢允明心中微叹,却并不想借此混淆身份,他开口,打破了魏妃的幻梦:“娘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四弟。”

魏妃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泪还挂在颊上,她抬眼,一寸寸打量谢允明,她岂会不知自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都说子大随母,她时常照着镜子幻想自己儿子的容颜,而面前这个人,是如此的相像。

是了,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原来,是大皇子啊。”魏妃认出了谢允明的身份,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夜要深了。”魏妃转身,素衣被风鼓起,像一面残破的幡,“大皇子还不回宫,小心把命落在这里。”

谢允明无视了她的敌意:“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

“找我?”魏妃嗤笑一声,“那真是稀奇。”

“娘娘方才将我错认,我倒不意外。”谢允明不理会她的嘲讽,步步紧逼,“想来,四弟若是长大,容貌或许应当与我有些许相似。”

“才不会和你一样!”魏妃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的欢儿,绝不会像你一样,是个靠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谢允明却并不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却更显残忍:“是啊,可惜四弟没能长大,没能让我听见他唤一声大哥,实在是可惜。”

魏妃背脊一僵,渠面一盏莲灯被风掀翻,火头嗤地灭进水里。

谢允明不等她发作,话锋陡然一转:“我曾听宫中老人说过,魏妃娘娘与我娘亲。不仅仅是容貌相似,连性情举止,在某些时候也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好笑。”

“十年了,娘娘竟还能记下来容忍害死自己儿子的仇人逍遥自在,安稳度日,若换作是我娘,她早就已经报仇雪恨了,她可比娘娘……狠心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魏妃封闭多年的心门,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来干什么!”

“合作。”谢允明吐出这两个字。

“合作?”魏妃讥笑,“你疯了么?”

“娘娘,您没有儿子,而我,又恰好没有母亲,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我们都能算是最好的盟友。”

“那你可找错人了。”魏妃上下打量着谢允明,眼神怨毒:“瞧瞧你,你也是得了你娘那一副好皮囊啊,靠着这张脸得了皇帝的喜欢。”

她忽然走上前,绕着谢允明走了一圈又一圈,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撩起了他鬓边的一缕墨发。

厉锋眉头紧锁,手已按在剑柄上,强忍着将她挥开的冲动,紧紧盯着魏妃的一举一动。

“我当然高兴自己长得像母亲。”谢允明任由她的动作,神色不变,“就是不知道……娘娘您,高不高兴了?”

魏妃停住了,她猛地撤回手,双眼却突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伸手探向谢允明的脖颈。

“放肆!”厉锋早有防备,瞬间出手,冰冷的剑鞘精准地横亘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再一挺臂,一股巧劲将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

魏妃跌坐在地,发髻散乱,状若疯妇,犹自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谢允明。

“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呢?!凭什么你能活着,你应该和我的欢儿一样!!”

“娘娘难道就甘心如此?”谢允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我们既然是谈合作,那自然讲究双赢互利。”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娘娘,难道您就不想找回您孩子的尸骨,让他得以入土为安么?”

魏妃满身的疯戾与恨火,被这一句话倏然按进冰水里,她像被人掐住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欣喜,“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四弟的尸骨在哪儿。”谢允明字字如锤,敲在魏妃心上,“那场大火,怎么可能烧得什么都不剩呢?不过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了它的踪迹。娘娘,您想让他魂归故土,不再做孤魂野鬼么?”

魏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你想要我怎么合作?”

谢允明回答:“一个妃子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尤其是在父皇面前该如何表现,娘娘您好好去做就是了,将您当年能从淑妃德妃手中夺得圣宠的本事,重新捡起来。”

“只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魏妃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给个信儿,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给娘娘制造复宠的机会。”谢允明承诺道,“但能不能抓住机会,能不能固宠,那就要看娘娘您自个儿的本事和决心了。”

魏妃挣扎着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狼狈,那股被岁月磨蚀的傲气与风情,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冷笑一声,带着不甘与挑衅:“我可不比你娘差!”

谢允明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带着期待的笑容:“我期待娘娘的手段。”。

与魏妃达成同盟后,谢允明又去寻找了淑妃。

谢允明与之开门见山,淑妃果然要挟他,如计划中一样,不欢而散。

从淑妃宫中出来,他并未直接返回长乐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时值春末,梨花已近尾声,但枝头仍挂着些晚开的,洁白的花苞。

他精心挑选,折下了一枝形态最优美,花苞最饱满的梨枝。

他的娘亲,最爱梨花。

世人对花卉独一份偏爱,爱菊或爱竹,赞其高洁风雅,坚韧不拔。

可他的娘亲却曾笑着说过,她喜欢梨花,是因为梨子很好吃,她在老家种过梨园。

所以,这御花园中,当年她最得宠时,栽种得最多,开得最繁盛的,便是这梨树。

即便她已离去多年,皇帝也未曾下令移除,任由其花开花落,成为宫中心照不宣的一道禁忌风景。

皇帝尚未下朝,谢允明手持梨枝,先行进入了紫宸殿,他无视内侍公公们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恐神色,将那枝带着梨花插进玉瓶,轻轻地,端正地,摆放在了皇帝御案最显眼的位置。

不久,皇帝下朝归来。

“明儿来了。”皇帝见到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让朕瞧瞧,这段日子静养,身子可有消减?”

谢允明行礼后起身:“父皇若觉得儿臣不好,儿臣哪还有机会,有脸面来寻父皇呢?”

皇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嗯,没瘦,这还差不多。”

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随即被那枝突兀的梨花吸引。

霍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情绪:“你折来的?”

“是啊。”谢允明仿佛浑然不觉,依然笑道,“儿臣又去御花园瞧了瞧,见这梨花开得最好,儿臣最近仿佛走了霉运般,之前好好的花,一经儿臣的手,便都枯萎了,儿臣实在是想不通,心中烦闷,便折了这最好的一枝,送到父皇这儿来,也想沾沾父皇的好运,驱驱晦气。”

皇帝凝视着那枝梨花,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竟慢慢缓和下来:“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摆在这里吧。”

他没有动怒,没有命人将花扔掉。但谢允明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他没有久留,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识趣地告退离开。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枝梨花上,深沉难辨。

霍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透过这枝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折梨花的女子,也曾这般未经通传,闯入他的书房,将带着清香的梨枝置于他的案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类似见它开得好,便折来与你同赏的任性话语。

皇帝知道,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跟一个不再爱他的人,跟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较劲儿。

他舍不得挖了那些梨树,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可心底深处,他又何尝不是命人好生看顾着那些树,任由其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不想失去曾经的美好。

今日谢允明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不能迁怒谢允明这个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是她留下来的血脉,与她相似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皇帝的心绪,终究是难以平复,他批完了奏折,就走出了紫宸殿。

霍公公问他,可要摆驾去淑妃宫中。

皇帝摇摇头,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满园芳菲,他无意识地朝着梨树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挽着简约的发髻,跪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姿态虔诚,仿佛在默默许愿。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她回来了。

第32章 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

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

旁人或许只当是魏妃命数未尽,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但淑妃浸淫后宫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这分明是谢允明用了手段,才让那本已沉寂的魏妃,以如此迅猛的姿态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魏妃在御前不断向谢允明示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万一陛下真动了心思,将谢允明过继到魏妃膝下,那她淑妃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借着谢允明这阵东风,如日中天?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知道谢允明会使出这一招。

五皇子眼见母亲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急。他觉得母妃当初就不该那般强硬,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徒惹麻烦。

淑妃对儿子说:“事已至此,咱们倒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于是,五皇子便被推了出来,前来修补关系。

谢允明只平静道:“五弟,我自问待你,一直付出真心,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明里暗里帮你对付着三弟。如今三弟调转矛头全力对付我,风雨欲来之际,五弟与淑妃娘娘,却选择冷眼旁观。”

五皇子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哥!我劝过母妃,可她独断专行,我……我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谢允明低笑,“那我且问个不微不轻的,来日若我与淑妃意见相左,你会听谁的?”

五皇子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允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语气愈发冷冽:“再若他日,五弟荣登大宝,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要设一道珠帘,请淑妃垂帘听政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五皇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我……我……”

“五弟,你还是请回吧。”谢允明背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我听大哥的!”五皇子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猛地抓住谢允明的衣袖,急声道,“日后我都听大哥的!求大哥再信我一次!”

谢允明缓缓抽回衣袖:“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回吧,五弟,你回淑妃娘娘宫中复命去吧,我心中虽有气,但消了也就完了,毕竟,魏妃娘娘……又不会立马再生一个儿子,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到彻底散伙的时候。”

他意已决,五皇子见他态度坚决,自知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失了体面,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祭祀大典的日子,终于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涌动中,临近了。

太医院院首亲自回禀了皇帝,再三确认,大皇子谢允明虽体质偏弱,但精心调养下,身体状态稳定,坚持完成祭典仪轨并无问题。

祭天前夜,京城已万人空巷。

天未亮,御道两侧早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楼连绵,幡旗猎猎,鼓声在薄雾里滚动,像春雷碾过屋脊。

辰时三刻,皇帝仪仗出宫。金辂在前,玉辂在后,十二面龙旗高擎,迎风猎猎作响。按照祖制,主祭者与天子同乘,以示天家一体。

谢允明与皇帝并坐于御驾之中,车帷半垂,珠玉叮当。

国师廖三禹披紫缎法袍,骑青骢马,手执七星幡,行于队首,为万民开道。

车出承天门,阳光恰好穿过城楼,照得金顶流光溢彩,百姓山呼海啸,声浪一路推至祭天台。然而行至半途,车内忽传低促喘息——

原本安静坐在皇帝身侧的谢允明,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显得坐立难安。

皇帝正挑帘遥望万民山呼,忽觉臂侧一沉。

回头时,只见谢允明指尖紧攥襟口,骨节泛青,指背淡青脉络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阳光透过金织车帷,在他额角碎发上凝成细碎光斑,却照不暖那张雪一样的脸。

“明儿?”皇帝低声唤他。

谢允明想摇头,可动作刚到一半便僵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线,最后聚在下巴,将滴未滴。

皇帝袍服被他攥得皱起,隐在暗纹里的血色蛟龙仿佛也被扼住咽喉。

“儿臣……”他勉强发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碾碎,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儿臣……觉得,心口好疼。”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暗红血线自唇角溢出,先是一滴,像雪中初绽的朱砂梅,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口血喷薄而出——

“明儿!”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子,厉声朝外喝道,“停车!快停车!来人!快传太医!”

一直紧随马车而行的厉锋,闻声立即下马,冲至车门前,不等内侍动手,已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谢允明小心翼翼地抱出马车。

他不敢去看那刺目的血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视,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大殿下这是……突发急症,气血逆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回宫中,召集太医会诊,施以针灸汤药,万万耽误不得啊!”

皇帝看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立马道:“准!立刻护送大皇子回宫,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治好他!”

队伍立即腾出了一辆马车,送谢允明回宫。

“陛下。”一直沉默的国师廖三禹此时驱马近前:“祭天大典,乃国之重典,吉时已定,万民瞩目,不可推迟,否则恐招致上天降咎。”

他沉沉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或许微臣不该提前公布人选,也许殿下免遭此劫难。”

他这多出的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让皇帝心中猛地一凛,疑窦顿生。

国师却不再多言,转而提出建议:“既然大皇子突发意外,无法主祭,为免延误吉时,冲撞神灵,不若……便由五皇子暂代其职吧。”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皇帝沉着脸,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后方随行的五皇子与三皇子耳中时,两人反应迥异。

三皇子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拳头紧握,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而五皇子则是完全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块众人争抢的烫手山芋竟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落到自己头上。

他先是震惊,随即看到三皇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畅快。

“看什么看?”五皇子忍不住冲着三皇子扬了扬下巴,“这等好事,终究是轮不到你头上的。”

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沉的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五皇子:“这福气,五弟既然喜欢,那便……好好收着吧。但愿你能接得住。”

仪式最终还是由五皇子顶替进行。皇帝虽心系谢允明,但身为天子,仍需主持大局,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一日太医诊断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如此凶险,吐血昏迷,这绝非小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五皇子虽有些紧张,但也严格按照国师事先公布的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中途,五皇子按照指引,踏上祭坛中央一处特定区域,准备诵读祷文时。

“轰隆!”一声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五皇子脚下的木板承重结构竟突然坍塌,他毫无防备,惊叫着直直摔落下去,连带撞倒了旁边几名捧着祭品的侍从。

现场瞬间大乱!

惊呼声四起,更有靠近祭坛边缘的百姓被飞溅的木石碎块砸伤,鲜血淋漓。

“护驾!快护驾!”侍卫们慌忙涌上,将皇帝与国师牢牢护在中心,皇帝看着眼前这狼藉混乱的一幕,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混账!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祭天台为何会出差错?!”

五皇子被七手八脚地从废墟中抬出,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疼得他面色惨白,嚎叫不止。

皇帝只能下令先行回宫医治,祭天一事算是彻底毁了。

闻讯赶来的淑妃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好在太医紧急诊治后,确认腿骨骨折。虽伤势不轻,但悉心治疗尚不至于残废。

皇帝烦躁地看了一眼哀嚎不止的五皇子,又立刻派人回宫询问谢允明的情况,可谢允明的情况更不理想,大皇子送回宫后便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怎会如此?”皇帝又惊又怒,一脚踹翻了一个香炉,“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之前说的话都是在哄骗朕?”

连院首张太医也跪地请罪,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已然尽力,只是殿下此番病症来得蹊跷,脉象紊乱,高烧不退,臣……臣实在查不出确切缘由啊!”

“这样下去,恐……恐性命难保。”

谢允明会死。

皇帝心中顿时一冷,扶住额头,险些倒下。

好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廖三禹再次开口:“陛下,或许……臣可一试。”

皇帝猛地看向他:“国师有办法?”

廖三禹神色凝重:“臣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近日观宫中,乃至京城,异象频发,恐非全然巧合意外,殿下此症,或许并非寻常疾病。臣愿前往长乐宫,步设法坛,为殿下祈福驱邪,或有一线生机。”

病急乱投医,皇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应允:“好!准!国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国师廖三禹带着两名道童,迅速在长乐宫主殿前布下简易法坛。香烟缭绕,符纸翻飞,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他将一道书写好的符箓在烛火上焚化,将纸灰融入一碗清水之中。

无人察觉,在他宽大道袍的遮掩下,一枚小小的丹丸,悄无声息地滑落,瞬间溶解于符水之中。

“将此符水,喂殿下服下。”国师将碗递给厉锋。

厉锋毫不迟疑,接过碗,立即扶起昏迷中的谢允明,将那一碗看似浑浊的符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与此同时,宫人们按照国师的吩咐,齐齐跪在殿外,虔诚地为大皇子祈福。

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名太医惊喜地冲出寝殿,向守在外间的皇帝禀报:“陛下!陛下!大殿下……大殿下的高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皇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神稍定,皇帝的疑心便再次升起。

他单独召见国师,沉声问道:“国师,你实话告诉朕,你是否知道明儿此番突发急症,以及祭坛坍塌,究竟是何缘由?”

廖三禹垂眸敛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贫道的确根据一些迹象,有所猜测。但此事牵涉甚广,贫道手中并无实证,不敢妄言,恐污圣听,亦恐打草惊蛇。”

皇帝眸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去查!朕给你这个权力,宫中内外,各部衙门,皆可稽查!一周之内,朕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应下。

更深漏尽,谢允明在昏黑中睁眼,喉间尚留着药味的涩苦,像一条被炭火燎过的线,一路灼到心底。

厉锋半跪榻前,手里是仍冒热气的药盏,见他醒了,忙俯身贴近:“主子,你终于醒了,高热已退,国师亲自看过,说再睡一觉便无大碍。”

谢允明想要起身,厉锋立马说:“国师大人嘱咐过,主子要先安心静养,不要多思多想,外面一切有国师大人在,绝不会再有其他意外。”

谢允明虚弱地点了点头,依言乖乖喝下汤药。

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峰轻蹙,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带着倦意。

药力翻涌,他又沉入黑甜的睡乡,恍惚里感觉有人替他拭身,换衣,温热的帕子掠过胸口,像要把残留的血腥与药气一并擦去。

再醒时,殿内只留一盏纱灯,灯芯结着小小的花,光线昏黄温暖。

谢允明却再睡不着,他睁眼望着帐顶,眸色清亮,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幽光。

关于祭天大典一事,厉锋早在暗中监视工部时,就已发觉了三皇子一系动的手脚。他们结合国师公开的仪式流程,在建造时特意在谢允明主祭时需要长时间站立诵经的特定区域,设计了有缺陷的承重结构,并计算好了极限时间,确保仪式进行到那一环节时,祭台会恰好坍塌。

他们的目的,并非造成大规模伤亡,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万民瞩目之下,制造一场针对谢允明的神罚或不祥,彻底毁掉他福星的名声。

谢允明在确定了对方的谋算之后,便将计就计,提前服下了国师秘密配置的,能制造出急症假象的奇特药丸。

这药丸能令他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高烧吐血,状似危殆,药性过后好生调理便能恢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睡了一觉之后,谢允明感觉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对厉锋道:“扶我去紫宸殿,我要面圣。”

厉锋担忧他的身体:“主子,您病体未愈……”

“必须去。”谢允明语气坚决,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厉锋不再多言,取来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谢允明身上,小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去了紫宸殿。

守在殿外的霍公公远远见到被厉锋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这病都没好利索,太医嘱咐要静养,怎能轻易下床走动啊!”

谢允明推开厉锋试图完全支撑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即在霍公公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允明道:“我是来请罪的。”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直视前方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向父皇请罪。”

“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第33章 请罪

谢允明跪倒在冰冷的殿门石阶前,深深垂下了头。

他来得仓促,他只披一件宽大外袍,玄色衣料在夜风里翻飞,逶迤拖曳,像一条无声游动的墨蛇,乌发未束,随意泻落肩头。

谢允明身形微颤,脸色疲惫,可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异常,哀恸,自责,还掺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在眼底燃成幽微的火。

殿门大开,皇帝急步走来,那殿中的暖光倾泻出来。

皇帝瞧见谢允明时,不由心头一紧,竟生出莫名的惧意,怕这孩子在下一息又呕出暗血,怕那单薄的肩背真被夜风吹折了。

“起来!”皇帝俯身去搀,声音压得极低,“朕没叫你跪,谁敢让你跪?”

谢允明却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一声轻响,再抬首时,眼眶微红:“父皇,儿臣,儿臣心中有愧,特来请罪。”

“有什么罪?谁敢说你有罪?起来,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皇帝喉头滚动,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提起:“要么入殿,要么立刻回长乐宫好生养病!”

“是啊,殿下,”霍公公也急急上前,左右搀住:“殿下怜惜自个儿,便是怜惜陛下呀,您若再有个好歹,叫陛下今晚怎么放心阖眼?”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皇帝亲手替他拢紧袍子,又命人取来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沉声开口:“祭台坍塌,是工部督造不力,与你何干?你拖着病还跑过来,是存心要朕心疼?”

谢允明抬眸,问:“父皇真的不怪儿臣么?”

“朕不怪你。”皇帝斩钉截铁。

谢允明又问:“可……可百姓们也不怨儿臣么?”

“明儿。”皇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他转头吩咐霍公公:“去给殿下再取块厚毯子来,让御膳房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膳。”

“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一块儿等等吧。”皇帝对谢允明道。

谢允明抬起微红的眼:“等什么?”

“等国师。”皇帝目光深邃,“他已上奏于朕,言明今日会给朕一个关于此次事件的明确说法。”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

在众人眼里,那笑意不过是病容上勉强撑起的一弯薄月,可三皇子偏觉得他那时锋芒暗藏的弯刀,寒刃背面尽是快意。

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锐利锋芒的女声,猛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明儿是陛下的孩子,那他也就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德妃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指责一个孩子是不祥,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魏妃竟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虽依旧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贵妃的凌厉气势。

她目光如电,直射德妃:“你应当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羞耻!仗着明儿没有生母庇护,便如此肆意糟蹋他,伤害他,实在可恨至极!”

德妃完全没料到魏妃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言辞犀利地为谢允明出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突然闯入的魏妃,非但没有因她不守礼制而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我是来为明儿撑腰的!”魏妃转向皇帝,敛衽一礼:“更是来揭发这后宫之中,某些人藏污纳垢,散播谣言,甚至使用巫蛊邪术毒害皇子的罪行!”

第34章 灾星局破

廖三禹这时才主动上前呈言:“陛下,臣推算出那邪祟藏匿之处后,本欲立刻禀奏。然,臣亦算出施咒之人狡黠异常,若察觉风吹草动,恐会迅速转移或销毁证据,届时臣空口无凭,反而难以服众。”

“因此,臣按捺不动,静待一位……身在此局之外,又能助臣破局的有缘人。”

他眸光一转,落在魏妃身上:“臣等到了这位娘娘。臣恳请娘娘相助,秘密前往那邪物埋藏之处,将其取出,请娘娘按照臣的解法,彻底破了这阴毒咒术。”

“正是。”魏妃傲然抬首,凤眸微扬:“若不是有些麻烦,我早就在这里,还容得了歹人胡作非为?”

她抬手,一声清叱:“呈上来!”

延禧宫心腹小太监疾步入内,双膝跪地,高举一具朱红漆盒,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的火烛仿佛被阴风压得低伏。

盒内,枯黄稻草紧束成人形,头脸以朱砂描出五官,一张黄符贴于胸前,符上血字淋漓,正是谢允明生辰八字,最刺目者,乃一根细长银针,不偏不倚钉入稻草心口,针尾尚残留暗褐血迹,恍若刚离人肉。

众人倒吸凉气,淑妃掩唇连退两步,德妃面色青白,都被吓了一跳。

“陛下。”魏妃指着那娃娃,“此等污秽之物,就埋在御花园那株开得最好的梨树之下。若非国师指点,臣妾亦难以想象,宫中竟有人行此魇镇之术。”

廖三禹补上一句:“陛下,此咒名为锁心钉,阴邪至极。银针扎于偶人心口,便如同日日扎在被咒者心脉之上,初时只会心口绞痛,状若急症,医者难辨其源。时日一久,心力交瘁,终会……暴毙而亡!”

“砰!”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滔天怒火,猛地一掌将那盒子打翻在地。

“是谁做的?”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嗜血的猛兽,在殿内几人脸上狠狠剐过,最终厉声咆哮:“是谁做的?!给朕滚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魏妃却倏然抬眸,目光如寒星坠向德妃:“德妃姐姐,事已至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德妃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惊怒交加:“魏妃!你休想泼我脏水!”她扑通跪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鉴!臣妾可以起誓,臣妾怎么会这种术法?臣妾绝没有做过此等谋害皇子的恶毒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若发誓有用。”魏妃却嗤笑一声,“还要刑部,还要这王朝律法做什么?”

德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妃道:“陛下,您可曾听闻近日宫中流传的污蔑明儿的谣言?他们说福星困宫,灾星现世,会引得民不聊生,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岂能如此甚嚣尘上?”

魏妃道:“明儿明明是我朝祥瑞,宫中有陛下真龙坐镇,紫气庇佑,怎会容不下一个皇子?臣妾心中起疑,便暗中命人查探这流言源头。这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人深夜在宫中偏僻处散布谣言,那人逃窜时,遗落腰牌一枚。”

袖中素手一扬,当啷一声,青铜腰牌掷于金砖,正面翊坤宫三字在灯下刺目。

魏妃目光如剑:“此物,德妃姐姐又当作何解释?莫非是遗失的不成?可那宫人正是姐姐宫里一个叫小春子的太监。”

德妃身形一晃,没想到弄巧成拙,那毒娃娃本就和她没有干系,可小春子是她派出去的,谣言是她散播的,现在居然一并污在了她的头上。

德妃仍想辩解:“这……这确是臣妾宫中遗失之物,定是那起子奴才胆大包天,背着臣妾……”

“还敢满口谎话!”皇帝怒不可遏,指着德妃,“给朕掌自己的嘴!”

德妃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皇命,在皇帝盛怒的目光下,只得屈辱地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自己脸上,玉颊瞬间浮起通红指痕,泪水与冷汗交杂,她却不敢哭出声。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与失望:“毒妇!朕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口口声声念及自己是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那朕的明儿呢?他就活该被你如此诅咒残害吗?你也配为人母?”

“父皇!冤枉啊!”三皇子见母亲受辱,急忙跪地辩解,“母妃性子直率,从来不是工于心计,会使用此等阴私手段之人啊!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一旁的淑妃此刻幽幽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井下石:“德妃妹妹或许不会,可妹妹身边,不是还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儿子么?”

三皇子心中恨极,却没有发作的机会,“父皇!”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朕不想再听你们母子二人任何一句狡辩之词!”

紫宸殿内,炉烟袅袅,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余烬,魏妃提裙而上,锋利如刃的神情此刻素日温婉,她行至谢允明身侧,伸手轻轻扶住谢允明的胳膊,声音哽咽:“好孩子,我方才在殿外,听到你说什么要走……你怎么能走呢?做错的事又不是你,你父皇舍不得你,我……我也舍不得你啊!”

她仿佛真情流露,落下泪来,“你不要怕,也不要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有你父皇在,有我在,必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谢允明垂首,任由魏妃搀扶,指尖冰凉,仿佛一块易碎的玉,他始终背对着众人,看着并不想面对。

皇帝看向谢允明,见他如此,再想到那稻草娃娃心口的银针,心中绞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若明儿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他那生母?他还曾盼着阮娘能有回来的一天,可事态如此。若她知道,只怕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马车之上,儿子吐血昏迷,声声喊疼的场景与那刺目的鲜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像钝钩,一下一下剜在皇帝心口,殷红温热,溅在他手背,烫得他至今指尖仍隐隐作颤。

皇帝心绪激荡,再无犹豫,他猛地一挥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

“德妃失德,心术不正,行巫蛊魇镇之术,谋害皇子,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协理六宫之权,交由魏妃掌管!”

“陛下!”德妃一惊,眼睛含泪地看向皇帝。

皇帝不闻,又看向淑妃:“淑妃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淑妃心中一紧,却也不敢辩驳,只得叩首谢恩,心中只记挂受伤的儿子,“陛下,臣妾放心不下泰儿。”

皇帝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准你明日出宫,探望一次。”

“谢陛下。”淑妃这下便放心了。

“陛下!”德妃凄声哭喊:“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那诅咒之事啊!”

“再敢多言一句,便再掌嘴二十!”皇帝冰冷的目光让她瞬间噤声。

皇帝目光又转向三皇子:“工部尚书督造祭天台不力,险酿大祸,革去尚书之职,贬去苍州,非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闻言大惊失色,工部尚书是他重要的臂膀之一,父皇此举,无异于直接砍断他一条臂膀,这惩罚之重,远超他的预期!

“朕,还没有罚你。”皇帝看向他带着深深的失望与警告,“永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兄友弟恭?”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他明白,父皇这是在点他,若他再敢对谢允明下手,他就会亲自出手削弱自己的实力。

三皇子深知此局已经没有解法,皇帝将一切都怪在他们母子身上,若再辩驳只会更惹皇帝震怒,他立刻转向谢允明,毫不犹豫一拜:“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母妃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大哥是受害者,弟弟只恳求您,看在兄弟情分上,饶过母妃,饶过弟弟这一回吧!”

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料到谢允明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显得无情。

谢允明果然转过身来,他看向皇帝:“父皇,您今日罚的人已经够多了,儿臣……儿臣心中虽痛,但也不愿见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求父皇……就不要再重罚三弟了。”

皇帝凝视长子,眸中痛色与欣慰交织,可若彻底毁了三皇子根基并不利于朝堂安稳,他终是顺水推舟:“三皇子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宫。”

三皇子一脉,自此大伤元气,颓势已定,廖三禹见尘埃落定,稽首告退。

皇帝心力交瘁,挥退了众人以及内侍与宫女,只留谢允明与魏妃在暖阁中。

朱窗紧闭,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皇帝长叹一声,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伸手握住谢允明瘦削肩臂,问道:“明儿,你之前……是真的想走么?”

谢允明抬起眼,眼眶微红。

他的眼睛总是含泪光,却从不真的落下一滴泪来。

皇帝说:“你告诉父皇,父皇想听你的心里话。”

谢允明摇头:“儿臣一点也不想走,儿臣只是……怕自己真的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祥,会让父皇为难,让朝廷蒙羞。”

“怎么会呢?”魏妃上前劝慰:“国师早言你是福星降世,陛下最舍不得你,你若走了,叫陛下如何安心?”

谢允明便道:“若能长伴父皇左右,无论风浪几何,儿臣也甘之如饴,还请父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父皇都不要赶儿臣走。”

皇帝心中大石落地,一时感动,竟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散乱的发:“傻话,以后再也不准提。”

谢允明埋首于帝王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儿臣遵旨。”

谢允明倚在皇帝肩上,呼吸温热而轻缓。可再投眸时,那一刻,他脸上所有脆弱如潮水退尽,睫毛微掀,眸光穿过帝王肩线,与魏妃隔空相撞——

委屈,悲恸,皆化作冷雾,消散无形。

两双眼里,只剩冰凉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毒蛇在暗处交尾,鳞片轻擦,发出令人齿冷的窸窣。

魏妃唇角挑起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谢允明的瞳仁则深得骇人,映不出半点真情。

片刻,他重新将脸埋进皇帝怀中。

第35章 祈福

延禧宫内室,能听见殿外雨脚斜飞,檐铃铮然,碎玉声噼啪不绝,似有人在琉璃瓦上急拨冰弦。

这是谢允明真正意义上正式与这位复宠的魏妃交谈合作。

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却莫名带着一丝近乎哀婉的缠绵。

温柔刀也能取人性命,把控好皇帝的枕边风,谢允明才能更好利用皇权做他的垫脚石,第一次合作,收益颇丰,他事前从未与这个女子有过交往。但他现在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魏妃进宫前受过特意的调教,她深谙阮娘的习惯,可替身并不是好当的。哪怕相貌相似,举止相似,也不意味着就能盛宠不衰。

学得太像,男人不会真正高兴,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会徒增厌烦。

学得不像,男人更不会高兴,因为他花费心思寻来的替代品,连片刻失而复得的慰藉都无法给予。

所以,这样一个处境微妙的女人,她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必须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要在男人沉湎于怀念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丝熟悉的慰藉,又要在那慰藉即将触及真实伤痛时,巧妙地保留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新鲜感。

这一点,谢允明倒是能体会她几分感受。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小几,几上白瓷茶盏中,淡绿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

阮娘最爱茶。

晨起必用荷露煮水,水沸三声后投茶,七息即起,不许早一瞬,也不许晚一瞬。

比起那永远喝不完的,苦涩的汤药,谢允明也更偏爱这清茶的微香与回甘。

而魏妃……她的喜好似乎早已不重要,她习惯性地端起茶盏,指尖的姿态,饮茶的节奏,都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当两人同时拂袖,端起茶盏的刹那,那同步的动作,那低垂的眉眼,任谁看了,恐怕都会误以为这是一对血脉相连,默契天成的母子。

魏妃率先开口:“陛下有意将你过继到我膝下,你若觉得时机到了,这事……便可促成。”

谢允明只轻轻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应道:“好。”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魏妃搁下茶盖,脆声清冷,“告诉我,我孩儿的尸骨在哪里?”

“娘娘,合作不是这么谈的,你得到你最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得到我最想要的。”谢允明抬眸,回道:“不过娘娘放心,尸骨在我手中保存得完好无缺。就连他脖颈上戴着的那条小吊坠,也依旧完好。”

“当啷——”

茶盏被重重落回案面,残汤溅成一圈碧痕,魏妃眸光倏地锋利,质问道:“什么吊坠?你是想要骗我?”

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

厉锋沉默地掏出一块银子,扣在摊上。

商贩拿了银子,咽了口唾沫:“一人最多买十份。”

厉锋道:“那就十份,不用找了。”

“好嘞!”商贩利落地包好十盏素白的长明灯和笔墨,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小木牌:“为家人爱人祈愿,写下姓名和祝福语即可,心诚则灵。”

厉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像怕惊了什么,力道放得很轻。

僻静巷口,一盏孤灯吊在檐角,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厉锋背对人群,解开纸扣,素白灯纸薄得几乎透明,能映出他指骨的轮廓。

“主子赎罪……不写名字,恐怕不灵验。”他在心里低念,声音压得极细,仿佛隔着胸腔与血脉,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笔尖蘸墨,腕子悬了片刻,才落下两字。

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