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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半空略停,又缓缓收回,只是摇头。

冬日又至,寒毒复发。

那味药,又该服了。

方才的温存被这两声咳嗽撕出一道口子,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礁石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

“臣去为陛下取药。”厉锋松开怀抱,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动作却透着急切,转身便要往外走。

谢允明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厉锋步履如风,穿过渐起的风雪,径直寻到了廖三禹所在的太医署。

廖三禹似乎早有所料,沉默地将一个温热的玉瓶递给他。

“多谢国师。”厉锋接过,郑重道谢。

廖三禹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讶异,“谢我?”他苍老的声音在丹炉细微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若知道真相,只怕第一个想拔刀砍的,就是我。”

厉锋心头骤起漏跳,脚步钉在原地:“国师这是何意?”

廖三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陛下既然叫你来,大概也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急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

“这药治标不能治本,是以激发透支人身根本阳气为代价,强行对抗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清晰地凿进厉锋耳中,“如此下去,陛下注定……难享永年,至多……不过二十载春秋。”

二十年。

最多,能活二十年。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像有人抡起铜锤,对准耳后猛击一记,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眼前骤然失焦,连呼吸都被抽空。

他霎时间,想起不久前,谢允明倚在榻边,闲谈般提起宗室中一个失了双亲的五岁稚子,说那孩子眼神清亮,看着伶俐,不如接进宫来,看看能否当作储君培养。

那时他听了,心里竟泛起奇异的暖流和隐秘的欢欣,私底下想着,若谢允明是那孩子的父皇,他或可算半个……父亲?

陛下教他学识,自己或许能授他武艺,叫他文武双全,若他不想如此,便也可提前为他训练暗卫。

这个孩子,将会有两个父亲。

荒唐的圆满感,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柔软憧憬。

此刻,那憧憬却化作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心,那不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谢允明在为自己离去后布局,他早已算好了时间,急着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江山在他身后稳固无虞。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厉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太医署,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如同失了魂魄般,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走回紫宸殿的。

宫道漫长,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殿门口,阿若见他浑身落满雪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旧人曾归来

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再慢慢诵读?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

二十载短否?

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握紧,流逝得越悄无声息。

等到那时,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寿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称圆满?

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厉锋立刻推门而入。

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那药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黄连,连呼吸都发涩。

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谢允明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蜷缩,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陛下。”厉锋低声唤道,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

谢允明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厉锋扶他躺下,软榻吱呀一声,像替主人呻吟,谢允明侧身蜷缩,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厉锋把人圈进怀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不吭,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

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一次又一次。

厉锋动作依然温柔,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

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

梅园最先嗅到春讯,红苞缀雪,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谢允明来了兴致,说要建一座暖阁,好让花期再长些,他亲自挑图纸,精神好时,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势,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

年节仍处先帝孝期,宫墙内外一律素净,连红灯笼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着剪着,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一张下颌线利如刀,一张轮廓柔和似月。

她托着腮端详片刻,悄悄塞进厉锋掌心。

厉锋低头,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着纸屑,竟舍不得折,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

阿若歪头,声音脆生生的:“厉大人,如今海晏河清,你还苦着脸做什么?”

厉锋指节一僵,纸人被捏出一道白痕。

“我不苦。”他咧了咧嘴角,嗓音却像被雪沫呛住,“我高兴得很。”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谢允明的一声低唤,叫来他的名字,厉锋眼底倏地亮起,脸上铺开了一张笑脸。

膳房准时送膳,他陪谢允明对坐,闲暇时,他便陪着谢允明下棋。尽管他拼尽全力也是败局,可输子给陛下,并不丢人。

雪后初霁,他们并肩踏雪去梅园,谢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兜帽边缘缀一圈白绒,衬得脸色近乎透明,药效在血脉里奔走,寒气被暂时逼退,他竟能伸手接雪,让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

谢允明喜欢梅花,却向来只能隔着病榻远远嗅一缕冷香,又不愿折下花枝。

“往年花讯到时,等不到梅开。”他呵一口白雾,霜意爬上睫尖,“如今,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

厉锋没接话,只悄悄摆了摆手,屏退远处随侍,四下无人,他伸手,掌心覆上那只比雪还冷的手,十指相扣,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谢允明指尖微颤,却没挣,反而把指缝嵌得更紧,像两枚契合的玉榫。

厉锋捧住那只总也暖不起来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呵气,唇瓣擦过冰凉的指背,用手搓到第三遍,谢允明忽然反握住他,指腹按在厉锋的腕脉上,那里跳得急而乱,像藏了一只困兽。

“跳得这样快。”谢允明抬眼,眼尾弯弯,“雪地里还能走稳么?”

厉锋也笑,眉心却先一步松开。

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有时是巡防,有时是处理要事,谢允明已先歇下,厉锋则轻车熟路,卸了佩刀与外衫,只留中衣,像片影子滑进帘内,龙榻温热,他贴着锦被爬过去,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臂弯箍住胸口,下颌抵着肩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谢允明依旧睡着,只凭本能反手摸索,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

药香被体温一烘,悄无声息地氤氲,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是暖,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皇宫空荡,积雪没踝,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

梅园,御书房,角楼,河畔……脚印拖得老长,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最后他跪在雪里,喉头灌满腥甜,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花瓣碎成黑雪。

他猛地挣醒,冷汗浸透中衣,怀里的人犹在,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像要把人嵌进骨缝,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含糊地蹭了蹭枕面,厉锋倏地松了力道,掌心悬在半空,半晌才重新落下,替他掖好被角。

帐外更漏滴答,像替谁数命。

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豁达是别人的,他只要一想以后,喉咙就被自己掐住。

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他其实快要疯了。

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求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可厉锋还是来了。

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时光倥偬,忽焉已十数载,我身虽在江湖之远,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

秦烈那孩子,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已成国之柱石,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见其长成这般模样,当可含笑瞑目,只是天高地远,他孤身一人,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

那林品一林大人,我虽未曾得见其面,却听过他许多故事,人生几度周折,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虽未曾谋面,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老邵……他也回京了罢?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若将来某日,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定要再摆一局棋,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

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但医道无穷,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更要紧的是,你那位重要的病人——我知他于你而言,重逾性命,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

最后,愿朝堂安稳,百姓和乐,山河无恙,福寿绵长。

珍重。

谢允明读完,唇角先微微扬起,不惊不动,只剩温软的释然。

他抬眼,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

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

雪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他背对着殿内,肩线绷得笔直,林品一站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但厉锋一动不动。

突然,厉锋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林品一被吓了一跳,但厉锋张了张嘴,只说两个字。

“谢谢。”

林品一有些懵,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是我该做的。”

厉锋随后松开手,又极其冷漠地说:“你走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

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厉锋转身走回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

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笑,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

可他抬起头时,看着谢允明,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的,汹涌的,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

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肩膀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88章 冰雪消融

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拿到药方的第二日,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廖三禹亲自监制,从药材的清洗,炮制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

药熬好后,盛在白玉碗里,色泽澄黄清亮,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连气味都温和许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似药,倒像一盏清茶。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谢允明道,他从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秦卿,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

秦烈主动向他请旨,决定重新回到边疆,一是震慑北牧外国,二是监督偏远地方,以防异心。

谢允明虽有些不舍,但也立即同意此事。

秦烈很高兴,但此刻,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臣请旨回北疆镇守,是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并不需要如此嘉奖,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个称号,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

这本就是厉锋的。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秦烈扶起来,“秦卿若是拒绝朕,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

秦烈怔住:“陛下这是何意?”

“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谢允明松开手,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他告诉朕,他虽讨厌你,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

秦烈的喉咙动了动。

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老仆指着斑驳碑面,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壮烈得像说书。

他却站在两步之外,负手听风,心口平得不起褶皱,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连悲恸都借不来,打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了秦家人,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

他的落脚处,在皇城之中,一盏灯下,灯下之人,是谢允明,这永远无法改变。

谢允明道:“他说他若死后,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

“对秦卿你……”谢允明微微一笑,“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

秦烈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啊。”谢允明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诏书,“秦卿,领旨吧,北疆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肃国公。”

秦烈不再拒绝。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秦烈离京。

冰雪消融,春意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护城河的水开始流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秦烈带着亲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墙上,谢允明和厉锋并肩而立,阿若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稍后处,为二人挡去初春尚带寒意的风。

秦烈在出城一里后,勒马回首。

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两个身影,他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秦烈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刚回京的时候。

那时局势紧张,他奉诏回京,心中满是忐忑与警惕。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其实他就看见了谢允明,只是没能看清,谢允明独自站在城墙边角的位置,身形单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一个特别的人,一个柔弱之人迎风而立,眼神却沉静坚定。

后来,承蒙君主不弃,他有了清晰的站队,不再有过片刻迷茫。

此刻,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城墙上的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变。

秦烈安心地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驾!”

骏马长嘶,奔向北方。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需要镇守的边疆,有他半生征战的土地。

城墙上,厉锋看着秦烈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允明。

谢允明也正看着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锋道,“陛下回去吧,外面风大。”

阿若抿嘴笑了笑,撑着伞跟上两人的步伐。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清新而充满生机。

厉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握着谢允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经历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回到宫中。

傍晚时分。

厉锋本在寝殿恭候圣驾,正想着今夜该劝谢允明早些歇息,春寒料峭,廖三禹虽说过陛下身体好转,但仍需精心将养。

阿若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厉大人。”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旨,请您去浴池见驾。”

厉锋一怔。

浴池?

阿若见他迟疑,抿嘴笑道:“大人随我来便是。”

穿过重重宫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湿润温暖,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门楣上题着温泉宫三字,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与兰草混合的香气。

“陛下有旨,请厉大人先戴上这个。”

阿若双手托着一条素白纱布,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

既然是陛下要求,他自然点头。

阿若将纱布覆在他眼上,绕到他身后,仔细打了个结,确保视线被完全遮掩。

“大人请进。”

说完,便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蒙眼的瞬间,厉锋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他迈过门槛,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像是活水在流动,又像有细泉从高处落下,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咸的矿物质气息。还有,兰草的清雅,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谢允明的墨香与药香。

他往前走,薄纱拂过身侧,是垂挂的帷幔,层层叠叠,柔软轻盈,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打磨得光滑,赤足踩上去应会很舒服。

“陛下。”厉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的耳力仍在。

殿中有一人,他听得见极轻的呼吸,还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忽然,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叮铃——叮铃——

极细小的金铃,缀在什么柔软之物上,随着动作摇曳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厉锋立即循声而去,白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的视线,他可以看见一个轮廓,只是四处飘着帛纱幔帐,叫那身影若隐若现,像是画上的仙人,见不到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蒙着眼,脚下又滑,他需要谨慎。但铃铛声一直在前方,时远时近,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逗弄。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仍然没有言语回应,只有铃铛清脆地响着,忽左忽右。

厉锋索性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水声在右,铃铛声在左,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判断出方位,忽然加快脚步向左前方走去。

铃铛声也加快了,带着轻盈的跳动,像是有人涉水而行,故意踩出欢快的水花。

这游戏持续了片刻。厉锋几次几乎触到那声音的源头,却又被灵巧地躲开。水汽越来越重,空气热得让人有些出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追逐,而是因为这场蒙眼的游戏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与紧张。

终于,在又一次铃铛声靠近时,厉锋不再犹豫,猛地伸手——

他揽住了一截温热的腰身。

入手是湿润光滑的触感,温热的水珠沾湿他的掌心,那腰肢细而柔韧,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铃铛声停了。

厉锋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低头,闭着眼去嗅闻怀中人的气息,水汽,兰草,硫磺……然后,透过这些,他捕捉到了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怀里的人轻轻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厉锋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微起伏。

“臣可以摘了么?”厉锋哑声问,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谢允明不答,反而仰起头,厉锋能感觉到那微湿的发丝擦过自己的下颌。

“爱卿可喜欢?”谢允明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厉锋的颈侧,顺着厉锋的衣领滑进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喜欢陛下的所有。”他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抚上谢允明的脸颊,触-手温热湿润,肌肤光滑如脂。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谢允明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一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厉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扯下蒙眼的纱布——

水汽氤氲如雾。

巨大的浴池占据了殿中大半空间,池水碧蓝清澈,泛着粼粼波光。四壁嵌着夜明珠,柔光透过水汽,给一切都蒙上朦胧的光晕。

而谢允明就在他怀里。

墨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素色的外袍,他赤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踝纤细,系着一串小巧的金铃,此刻铃铛静垂,却仿佛还在他耳边清脆作响。

谢允明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唇被热气熏得嫣红,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看够了么?”谢允明轻声问,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

厉锋没有回答。

他俯身,吻住了那抹嫣红。

谢允明仰头承接,手指攥紧了厉锋的衣襟,铃铛随着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水波在池边荡漾,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许久,厉锋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谢允明的,呼吸粗重。

殿内烛火氤氲,将浴池边缭绕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谢允明抬手,褪-去了最外层的袍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料单薄,被池畔湿气一蒸,隐隐透出底下玉色的肌肤轮廓与清瘦的骨线。他赤足踏过温润的玉石地面,一步步走入池中。

热水顷刻间漫了上来,浸-透了中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又随着他的动作,在水面下飘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素色莲花。他微微侧身,半靠池壁,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几缕黏在修长的颈项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他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与水色,望向池边僵立的身影。

“爱卿……”谢允明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比平日更添几分松懒,“与朕一同沐浴可好?”

话音未落,厉锋已除了外袍鞋袜,毫不犹豫地踏入池中,水花轻溅,他几步上前,手臂一揽,便将人牢牢拥进怀里。坚实的胸膛贴上那湿透的,微凉的后背,热度透过两层湿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谢允明向后放松了身体,倚进他怀中。

厉锋的吻立即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是湿-漉-漉的眼睫,鼻尖,最后含-住了那两片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开启的唇。

不再是平日里浅尝辄止的安抚,而是带着灼热气息的深-入纠缠,舌尖撬开齿关,寸寸扫过敏感的上颚,勾缠住另一条软舌,吮吸吞咽间,尽是压抑已久的渴望。

水波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晃荡,哗哗轻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只余急促的呼吸与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

良久,厉锋才略略退开些许,两人额相抵,喘息交织。

谢允明眼尾泛红,唇-瓣被蹂-躏得鲜润欲滴,在烛光水色中显出惊心的艳。

“陛下。”厉锋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唇几乎贴着谢允明的耳廓,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垂,“臣在民间话本上读到……说帝王红梅,一树只结两颗,最是清艳可口,不知……”

他顿了顿,手臂环过谢允明身前,“不知今日,可否赏给臣……细细玩赏一番?”

谢允明尚未完全理解他话中深意。

温泉水汽氤氲,将整座汤殿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

池壁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新摘的梅花瓣,不是红梅,而是罕见的玉蝶梅,瓣薄如蝉翼,透着月光般的皎洁,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旋转,沉浮。

谢允明靠在池边,肩颈以上的线条露出水面,肌肤被热水浸成淡绯色,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厉锋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膛。

殿内没有旁人。这是谢允明特意吩咐的,只有他亲自侍奉。

厉锋的目光落在那些漂浮的花瓣上,其中一片恰巧停驻在谢允明左胸靠近心口的水面,随着水波轻漾,时不时贴上那片肌肤,每次短暂的触碰,都让厉锋的呼吸滞缓半分。

终于,他伸出手。

不是直接去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轻轻拨动水面,让那片花瓣漂得更近些,水波让它微微凹陷,边缘服帖地贴着肌肤,像一层极薄,极透的纱。

厉锋俯身,捻住了一片花瓣,温热的呼吸先一步到达,激起细小的涟漪,花瓣随之轻轻颤动。

然后他张开唇,含-住了那片花瓣,柔软的花瓣触感抵住了他的上颚,薄如无物,却又真实存在,他轻轻吮吸,水流从唇缝间溢出,滑回池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片花瓣被吸得微微拱起,中-央陷进他口腔的湿热。

厉锋的舌尖探出来,隔着花瓣,极轻地扫过,他感受到的首先是花瓣的纹理,细腻的脉络在舌面留下微痒的触感。然后是更深处,透过这层薄薄屏障传来的温度与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加重了吮吸的力道,那片花瓣在他口中变得更加湿润,更加柔软,几乎要融化,水波因这动作荡漾开来,搅动了周围的花瓣,有几片漂过来,贴在厉锋的脸颊,下颌,凉意与口中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谢允明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睁眼,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胸膛随之微微起伏。

那片被吮吸的花瓣因此被牵动,在厉锋唇齿间轻轻一扯,他的舌滚烫。

谢允明只能发出些许气音,伸手往厉锋身上一推。

这细微的抵抗反而激起了厉锋更深的渴望,他松开些许,然后再次猛地含-住。

这一次,他用牙齿极轻地碾磨花瓣边缘,不敢用力。

厉锋闭着眼,全凭触觉感知。他像品鉴最珍贵的香茗般,用唇舌细细侍弄这片花瓣,让它彻底浸-透自己的气息和温度。

良久,他终于缓缓松开,那片花瓣已变得深红,边缘微微卷曲,中心还残留着他口腔的湿热,却能在水中稳稳挺立。

厉锋抬起头,看见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雾气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池边宫灯摇晃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波轻荡的声音。

厉锋伸手,从水中捞起另一片完整的花瓣,他忽然生成了别的想法,长臂一伸,取来刚才掉落的薄纱。

他指尖捏着薄纱边缘,覆盖在了两朵梅花上,他极其缓慢地,时轻时重地扯动纱料,纱布摩擦着那两点红梅花,带着水意的凉。

谢允明咬住下唇,却抑制不住越来越乱的呼吸。

他无力地靠在厉锋肩头。

这一次,谢允明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穿过厉锋的发间,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放着。

“够了,够了……”谢允明说:“换一处。”他的视线仿佛都模糊了,只是胡乱去捉厉锋的手,“好生替朕摸一摸……这里。”

厉锋被这句话勾得魂都要跟着走了,他取回薄纱,伸入池水中,缓缓缠上谢允明腰间垂落的玉带钩。

那玉钩下悬着的,是柄尚未出匣的剑。

纱过处,剑鞘上雕的螭龙纹便一棱棱活了,在蒸腾的水雾里起伏如真正的呼吸,谢允明仰颈抵着池壁,喉结滚动如被风惊动的檐铃,却咬死了不出声。

水汽蒸腾,铜镜昏黄,厉锋臂弯锁着谢允明,像把一柄欲折的剑捺在胸-前,他另一只手拎起浸-湿的纱料,轻轻一旋,纱角便化作一缕顽皮的烟。

这池水经过调制,算得上药浴,能够强身健体。

厉锋用纱按住了一枚药杵,在磨药的顶处来回摩-擦,杵头早已因热气与心跳胀得发紫,像一截刚被研碾的紫苏木,透出辛辣的醇香。

厉锋指腹隔着纱,忽重忽轻,似在磨一味极难化的药材,每一次推碾,水波便顺着杵身漾开一圈圈涟漪,撞在池壁又折回来,悄悄舔回原点。

谢允明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只能听见水声交叠,像药臼里反复研碎的干花,越碾越细,越细越酥。

忽地,厉锋腕骨一沉,纱面紧裹,顺势旋了半周,那药杵便在水面下微微一跳,溅起碎银般的水珠,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后脑抵在厉锋肩窝,呼吸滚烫得几乎把水汽再蒸一遍。

谢允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弹动。

束着的绸带被挣紧,前端立即溢出了水花,迅速晕开在清澈的池水里。

他脱力般软在厉锋怀中,喘-息剧烈。

厉锋低低一笑,唇-瓣贴着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像浸了水:“陛下的恩泽还没有赏给臣,倒是先赏给了这池水了。”

谢允明说不出话来,只是耳尖先替他羞。

厉锋说道:“让臣再用手摸一摸可好?”

厉锋松开薄纱,转而抚上他汗湿的脊背,顺着脊柱缓缓下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深浓的欲望:“臣可是……忍了许久,臣的身体可是想念陛下得紧。”

谢允明听他又口出狂言,羞恼却无力,眼波横流,嗔瞪了他一眼。

厉锋却恍若未见,反而猛地伸手一抚摸。

谢允明脸色顿时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厉锋结实的手臂稳稳禁锢在怀里。

厉锋低笑一声。

“你……”谢允明猛地吸了口气,眼睫湿得几乎抬不起来,“你倒是精通此道。”

“臣只是话本上看过,不曾实践。”厉锋含住他耳垂,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不过臣特别想和陛下仔细探讨一番。”

厉锋眸光骤深,不再多言,低头再次吻住他。

待到云收雨歇,厉锋将无力的谢允明抱出浴池,用柔软干燥的布巾替他细细擦拭。

他自己则只是草草擦过,却特意寻了合适之物……

谢允明懒懒地靠在他胸前,由他服侍,昏昏欲睡。

厉锋为他系好寝衣带子,将人搂在怀中,静默片刻,忽然低声问:“若有一天……旁人想要陛下,陛下会给么?”

谢允明困倦地掀了掀眼皮,声音轻哑,却无半分犹豫:“不会。”

“为何?”

谢允明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呢喃:“因为……我最需要你。”

厉锋胸膛震动,低低地笑了出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一字一句,“臣保证,陛下最需要的人,永远是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待定:【夷山那些事】【if渣爹不渣线,太子/将军,青梅竹马】

第89章 夷山的那些事(上)

谢允明被送上夷山那年,才八岁。

山道弯弯,像一条被扔在雪里的灰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一路勒进云端。

跟随而来的仆从说:“殿下,山上清静,最宜养病。”

那一声殿下像讽刺,谢允明扭头不听。

护军悄悄扎营在山脚,山顶上的人只知道是京城富贵人家来了一位小公子。

谢允明初到此处时,满心皆是阴郁。

他认定自己先被母亲遗弃,又被父亲转手抛下,像件用旧的包袱。药,他偏不吃,话,他一句不说,纯心在作践自己。

厉锋一直低声哄他,不知道哄了多久,絮絮叨叨的,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墨水,一句话可以反复说个数十遍,又端来药,想要勺子喂给他,他却猛地抬手,把药碗掀翻,让乌黑的汁水溅了一地。

厉锋慌忙俯身,用袖子去吸那滩尚带苦味的药汁,担心他身上湿了,湿了会冷,冷就会病,谢允明本就病中,虚弱得很,他默默捡走了碎掉的碗,再去灶间重煎一碗。

药端回来,放凉了,黑得似夜,床上那人却仍一动不动。

傍晚,邵将军踩着落日上来,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邵将军说:“把药喝了。”如下令一般。

谢允明垂着头,乌发散落,遮去所有神情。

“你是决定要寻死?”邵将军冷笑一声:“可以,这夷山不缺坟坑,但你别脏了我的地方。”

谢允明听完,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发酸。

厉锋却炸了。

他像被点燃的爆竹,扑过去撞在将军腿上,拳头乱砸,眼泪鼻涕一把:“你胡说!你放屁!你滚!”他嗓子劈了,嘶吼道,“你跟那些人一样,你也欺负人!出去——出去!”

“他那副身子,由得他胡闹吗?”邵将军叹了口气说:“不喝药,他就会病死,有些事总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

厉锋急得直跺脚:“你就不知道哄一哄么?”

邵将军:“……”

邵将军哪里会哄什么小孩,最终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随你们,转身便走。

门扉合拢,脚步声远了,谢允明这才缓缓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衬得一双眼睛黑得空洞。

厉锋却捧了新药回来,碗沿烫得指尖通红,他趴在床沿,下巴抵着胳膊,眸子亮得吓人,“主子,别怕,我守着你,我把他赶走了,我再也不走开半步。”

谢允明看着他小心翼翼递来药勺,一碗苦药,喝干净了。

谢允明当然不想死,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骨头像被抽了髓,软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他把整张脸埋进去,哭也哭得克制,肩膀一抖一抖,像有只幼兽困在胸腔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唇角,咸得发苦,他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懒得用,仿佛让这苦继续淌,就能把自己腌透,腌成一块再也感不到疼的木头。

哭尽了,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谢允明没瞧见,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厉锋抿紧唇,没有打搅,只轻轻把房门阖上。

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

一个半死不活就够他头疼,还附赠了一个倔的。

谢允明整日缄默,唯一能开口的厉锋却拒绝沟通,铁了心要扎根在那间病房的地板缝里,有好好的小床不睡,偏抱条薄被蜷在谢允明榻前,屋子本就逼仄。如今更被这团倔强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厉锋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间屋子了,后脚便见那孩子贴着墙根滑下去,抱膝蹲成小小一团,额头死死抵在臂弯里,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邵将军俯身,问他哭什么。

他不答,只一把攥住邵将军的手腕:“以后要打要骂,你只能冲我来,别冲我主子。”

他记得,阮娘娘曾拍着他瘦削的肩,笑吟吟夸他骨重筋壮,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那时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他长大后要护主子周全,谁也别想欺负。

可他没有做到。

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干什么了?竟一点也想不起。

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

若他当时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

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身上病了,心里大抵也是病了。

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身子骨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烧,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也不见好。

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