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1 / 2)

万山晴躺在病床上。

正看着电视直播画面中,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七一勋章”颁授仪式。

“他多次主持国内重大项目、重大工程的焊接技术攻关工作,为我国冶金、军工、矿山、机械、电力等行业攻克焊接技术难关400多个,改进工艺120多项,被国内外专家称为了不起的钢铁裁缝……”

护工大姐端着鲜切果盘走进来,见她有些忘神的在看电视,也不打扰,只将果盘放到床边桌。

又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静静地陪着她看。

直到这人颁奖结束,护工大姐把果盘端给她,感慨道:“焊工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她就见过早年路边那种小门脸,门前摆着些钢架子,呲呲呲的焊点门窗之类的东西。

万山晴拿小叉子戳了块水果,神色怅然又怀念:“何止?车、船、飞机、坦克、箭、弹、电、重工……哪样离得开焊接?”

“我滴个乖乖,这么厉害呢?”护工大姐惊叹地看了眼电视里的庄严背景,“难怪能去人民大会堂领奖。”

“您是自个儿喜欢,还是有亲戚在干这一行?”护工大姐给她摇低了点床,又垫了个大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我瞧您老早就关注这个颁奖了,还懂这么多。”

万山晴顿了顿。

可能是……想在电视里,想在这样隆重的场合,看到某个记忆中的身影吧。

【山晴?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

潭市多湖泊。

夏日出了名的闷热黏腻。

挨到八月处暑,终于等到一场倾盆而下的大暴雨。

放工铃响起,锅炉厂老家属院一下热闹起来,一群急急忙忙回家收衣服的、鞋进水的、忘带伞的、骑自行车溅起泥水的……

万山红穿着黑色橡胶帆布雨衣,一手扯着雨帽,一手护着胸口口袋里的药,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避开泥水,往家里走。

刚进院里,就感觉有人撑着伞凑过来,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山红,你这是刚从卫生所回来吧,你妈呢?”

万山红抬头看向面前的邻居婶子,身后还跟着个面熟又不认识的男人,抿了抿嘴唇:“……我爸那边还离不开人。”

周婶拍拍她胳膊,宽慰道:“也别太难过,这跑货车在外头出事,谁也不想。”就是怪倒霉的,工伤认定下不来,捎带货的钱和票也被抢了。

这不,她女儿结婚的呢子大衣也跟着没了影。

哪个开货车的不赚点蹭油捎脚的外快?

偏偏万卫国遇到这种倒霉事。

周婶被身后男人轻推了一下,回头与人对视一眼,犹豫皱了皱眉,还是道:“你妈不在,跟你说也是一样。你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万山红猜到她想说什么,窘迫攥紧衣角,“您说。”

又赶紧补充,“咱进屋说,别站这儿淋雨。”

“周婶也不是不近人情,知道你家刚出事,不该这个时候来要钱。但是你也知道,你小玲姐要结婚了,总要穿一身体面点的衣裳。”

周婶撑着伞,簇着万山红往家里走,边走边说:“一辈子的大事,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让她穿着旧衣嫁人。你说是吧?”

雨滴冰凉,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夹杂着冷意和潮气,透过窗缝,拍打在窗边人脸上。

窗边,确认窗外是锅炉厂老家属院,万山晴仍有些不敢置信,回头看屋里的摆设。

小碎花的床单,素色的床帐子,盖着厚玻璃的书桌,一根铁丝挂起来的印花布窗帘,还有……床头喝到一半的姜汤。

姜汤放凉了,都还有一股浓浓的姜味儿,一闻就知道是谁煮的。

外面是哗哗的雨声,伴随着姜汤主人的声音:“周婶,你们先喝点水,我妹妹还烧着,我先去看看,给她把药吃了。”

万山晴眼皮一跳。

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嗖”地钻回被子里,直挺挺躺好,被子往上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

“醒了?”姐姐端着一杯水走近,伸手先摸摸她脑门,眼神担忧,“好像还是有点烧。”

掏出一路被小心护在胸口口袋的纸包药,沿着折痕打开,往手心里倒出一颗,扶着妹妹坐起来,“来,把药吃了。”

是姐姐!

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真的看到人出现在眼前,看到年轻鲜活的面孔,万山晴仍旧眼眶发酸,视线一点点被泪光模糊。

只能赶紧低头喝药,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喝完药,情绪勉强平复,万山晴才佯若无事地抬头:“姐,外面来的是周婶?”

“山红,怎么样了?你妹还烧吗?”周婶的催促并着关心一道传进来。

万山红看了看门外,不想让这些事再打扰生病的妹妹,让妹妹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有姐在呢。”前两天还是小晴最先看到爸爸的伤,又两边跑淋了雨,不养好了怕落下病根。

“姐。”

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万山晴眼睛追着姐姐的背影出门。

半晌舍不得挪开。

万山红出来,把门带上。

看到客厅坐着来讨债的邻居,还是紧张得捏了捏手心。

她还从未自己面对过这样羞赧又窘迫的情况,从前,什么事都有爸妈在前面替她们姐妹挡着,只要安安心心念书就好了。

周婶拉她坐下来,拍拍她的手:“婶子知道你家现在困难,也不是来为难你的,是好心来给你家出主意的。”

“这是三车间的赵伯,你应该有印象。”她指了指旁边的男人,“他想买你爸货车司机的工作。愿意出700块钱,有了这钱,你爸医药费也有着落,欠大家的钱也不用担心了。”

万山红闻言,脑子有点乱:“这……”

卖工作这事儿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这么多年,她们全家就靠这个过日子。

她隐隐感觉心慌,又说不出在心慌什么,周婶这个债主期待的视线好似有重量,压得她胸腔发闷,呼吸发紧。

屋里一时沉默,只剩下外头越下越急的雨声。

周婶看她面色忐忑,犹豫不决,开口还想再劝。

里屋的门突然推开。

“周婶。”万山晴穿好衣服推门出来,先打了个招呼。

也打断了来人的游说。

时隔多年,眼前人的面容依旧清晰且深刻。年少时那段充斥忐忑、慌乱、无措、窘迫的时光,或许对十几岁少未经事的女孩子来说,真的太深刻了。

煤炉上的水壶温着,客人面前也摆着两杯水。

万山晴从旁边拿了一块湿洗碗布,叠两下,裹着把手将烧壶拎起来。

给俩客人加了水,然后单独倒了一杯热乎的,塞到姐姐手里。

她主动坐到中间:“周婶您费心了,好意我们都记在心里。只是您看家里大人都不在,我姐妹俩也拿不了主意。”

她握住姐姐的手,摇了下,示意她先别说话。

两只手紧紧相扣,能感受到彼此手心里的温度。万山红莫名觉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周婶:“也差不多,我听说你爸那伤起不来床,得有人照顾。这工作最后不也要你们姐妹俩接班?你们都琢磨好了,再跟你们爸妈说说,也就差不离了。”

她语重心长,“听周婶一句劝,接班划不来,从头做起一个月就二三十块,猴年马月才能把债还上?不如一次拿上700块,无债一身轻。”

理是这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