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97.安身之所 光桥/ 离开的代价/……
在他思考之时, 平静的河水掀起层层水浪,似乎有什么在它底部飞快奔涌,而随着河水的搅动,数个模糊的光点在水下浮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 它们毫无疑问变得越来越清晰,似乎在快速向水面逼近。
嗖!嗖!拖着闪光的身体, 光点们蹿出河流, 竟又是一小群达湖。和最初的鸟型达湖一样, 它们错落分布着,逐级抬高,组成了一座浮动的光之桥,而每一块光台都由达湖们变化而成。
其间意味再明显不过, 奥林毫不犹豫踏上了那架单薄的天桥。一步, 两步, 脚下光芒虽不稳定, 却始终坚持支撑着两人。
随着后方的达湖不断补充到前方, 看似无尽的光之桥不断延续着, 它在垂挂的钟乳石间穿梭,最终延伸到了一处开阔的湖泊上空。湖水静谧如镜,而在湖岸处, 一位银发黑肤女人静静站在那里,她手中托着一本翻至尾页的古籍, 表情疲惫而平静。
那是乔, 她依旧穿着那身游行表演时的男性舞者装束,白色的唇彩让她更显妖冶。注视着奥林与山海的狼狈模样,乔轻声说道:“还有一点时间——这里是无人能够窥探的角落, 就算是神,也无法轻易打破它的平衡。”
这时她的说话神态更像那次和奥林的初见,看向两人的视线似乎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缺少了几分真实和亲切,这让他们近日拉近的距离,好像骤然又疏远了。
既然已不需赶路,山海索性在奥林的搀扶下站起,过去的那些时间虽然不足以让她恢复多少伤势,但支撑双腿已经多少可以做到了。她看着银发女人,突然笑着说道:“我喜欢你的样子。”
乔怔了下,旋即也缓慢勾起了嘴角,“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句话,不过需要承认,无论什么时候听到,我还是很高兴。但你们必须离开了,继续留在这,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的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可随之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何处才是安身之所?
奥林:“我们要离开尔尔亚镇,美特斯王国,还是去到更远的地方?”
“应该比你的设想都要遥远,那将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美丽,也更加危险的世界。”
“不能去其他的地方吗?比如送我们回到西威克郡。”
乔摇了摇头,“目的地只会是我说的那个地方。”
她的目光在山海还未长出双手的手腕处停留了片刻,睫毛颤了颤,那双忧伤的黑眼睛将面前两人的脸庞都收于眼底。
最后,她看向奥林:“相信你也意识到了,你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但很遗憾,我只清楚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她顿了下,“你不是人。”
奥林:“什么?”
“你不是人。”乔也很体贴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所有事,想必你能在以后弄明白这一切。”
奥林一时语塞,他确信面前的女人话里有话,但基于当下悲壮又紧张的气氛,他只好把所有的不忿咽回了肚子。
随后,乔转向山海,继续说道:“记得我们曾经聊过的蚯蚓吗?”
山海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在那个世界里,也有我的其他部分吗?”
乔点了点头,“放轻松,不必太花费心力在寻找上,你会自然而然地受到吸引。”说完这句,她向洞口的方向望了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神色一紧,催促道:“该出发了。”
和以往神乎其神的做法不同,这次,乔只简单地用手指在古籍的书页上勾画了一笔,她身周便有狂风骤起,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也开始泛起汹涌波涛。
做完这一切后,乔合拢书页,将那本古书向山海的方向推去。书册在空中不断缩小着体积,最后化作巴掌大小,飞入山海怀中,径自融入了她的胸口。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我觉得是最好的时机。接下来,只需要走入那里——”乔舒了口气,指向一旁的湖泊。那边水面上旋转的浪花已越来越湍急,隐隐可见黝黑的深处。
山海在奥林的协助下正要向那漩涡走去,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向后望向站在原地的银发女人,“你要留在这里?”
“——没错,这是开启通道付出的代价。山海,如果不想看到她死在你面前,你们最好不要踏进去。”
插入三人谈话的是一道柔和磁性的男声,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乔和山海之间。他噙着笑,看向山海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欣慰:“山海,好久不见。”
这一刻,空气似乎冻结了,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众人未察觉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而奥林在警戒的同时,清楚感受到了山海身体的战栗,她是在害怕?
来人看着三十岁出头,顺滑的金色长发在脑后用丝带绾着,容貌……除了架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其余完全是亚摩斯更加成熟的模样!
“亚摩斯·特里?”先一步道出疑惑,乔厉声喝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不要在那信口胡说!”
“呵,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清楚吧?山海,到我这边来。”
仿佛没有注意到三人对自己的敌意,顶着亚摩斯面孔的男人张开双臂,轻声唤道。仔细分辨声音,倒能听出他和亚摩斯音色的差别,语气顿挫的节奏也有些许不同。
“你……”和这人的期望相反,山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名字从齿间挤出:“林特先生!”
林特?这个名字一入耳,奥林立刻愣住了。他绝对没有记错,这是山海父亲的名字,可他为什么顶着亚摩斯的面孔,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显然也正徘徊于山海的脑海,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逐渐清晰,模糊的面孔被亚摩斯的五官替换,表情或温柔,或冷漠。向着林特迈出一步,山海的眼睛一眨不眨,不肯放过任何细节,“你究竟是谁!和外面的真主又是什么关系!”
问出这话后,山海身体的颤抖更加明显,但现在奥林已经知道,这无关恐惧,而是激动和愤怒导致的。
“对待长辈要礼貌,山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就是林特,仅此而已。至于外面的‘真主’,我们不熟。很高兴你交到了朋友,但坏朋友会把你带上歧路的,你看,”注意到山海残缺的手臂,林特遗憾地叹了口气,“你只是离开了半个月,就变得这么狼狈。山海,你的冒险经历很精彩,精彩到出乎我的预料,但这些到此为止,跟我回家吧。”
几句话的功夫,山海已将下唇咬得皮开肉绽,铁锈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听到林特最后的话,她的怒火却突然熄灭了,神情变得无比冷静,语气尖锐:“然后呢?再把我关到屋子里,派更多的人看守?”
“不,既然你的视力已经恢复,就没有必要那么做了。之后你可以自由出入家门,和朋友出游,或者上学,都没有问题。”
面对山海带刺的话语,林特面上没有一丝怒意,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你希望获得我的陪伴,那我可以不出远门;还有贝拉,你可以辞退她,选几个更合心意的仆人——”
“——你都知道。”甩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山海打断了他。
没说完的话被迫中止,林特皱眉反问道:“什么?”
“我那些愿望你全都知道,那为什么,你直到现在才给出实现它们的承诺?这十七年来,你圈养我、观察我,究竟在注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林特,你——真的了解我吗?”
望着他的双眼,山海第一次直呼这个男人的名字,她在一点点长大,而这个人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是性格还是容貌。本就没有多少期望,现在的失望自然也不会那么刻骨。
“林特,你不吃青椒、香菜之类气味强烈的蔬菜,对粗糙的布料以及湿黏的物品非常排斥;你表面脾气很好,但实际上很容易不耐烦,那时你的语速会放得很慢;你看不起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却强迫自己与所有人交好;你讨厌他人的眼泪和软弱,讨厌肢体接触,如果无意被触碰到,一定要在无人时清洗无数次……你看,哪怕你展示给我的只是假象,哪怕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也能发现这些。”
山海的声音放得很轻:“被迫养一个不合心意的孩子,很麻烦吧?很想摆脱吧?所以温柔的话都是伪装的,自始至终的微笑都是敷衍的——如果仅是这样就好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做那些没有必要的事呢?屋子太黑、太空旷,我又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准许我抓着你的袖子入睡吗?在那里生活,孤独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找来叶子陪我吗?还有落在额头上的吻、替我擦掉眼泪的手帕,有没有过,哪怕只是一瞬,你真的爱我、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呢?”
尽管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泪水却已充盈了眼眶。山海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但不知为何,当把这些话说出口时,她产生了一股哭泣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憋着没有剧透,我是不是很棒![墨镜]
还有两章卷结~[奶茶]
第102章 98.教堂的钟声拴住了黎明 伶牙俐齿……
奥林却是在此刻回想起了山海房内的布置:地板上铺着厚毛毯, 实木家具尖锐的边角也被打磨变得圆润,所有的用具都使用最高档的材料,连窗帘的原布都是价格高昂的蕾丝。如果山海真是个平凡的普通盲人女孩,那么她的生活环境确实称得上舒适和优渥。
紧抿住唇, 林特仿佛首次看清了山海, 这个在他看来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孩。几次欲要开口,但林特终究什么都没说出, 在山海的注视下, 他先一步败下阵来, 别开脸躲开了逼人的视线。
深呼吸了一次,山海闭上眼,晶莹的水滴滑落了眼角,“林特, 也许你说的没错, 屋外的世界很可怕, 但再可怕, 也比不过‘家’。”
“山海, 我也有我的难处。大人的世界很复杂, 而且当我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林特似乎在意有所指。
“喂,大叔, 你这样的家长最烦了,管得严不说, 还自以为是地安排别人的人生。”听到现在, 奥林再搞不清情况就说不过去了。
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去山海脸上的泪水后,他向侧前方跨出一步,挡在山海身前, “你还没有听明白吗?她不想跟你走,你赖在这只会闹得更难看!”
“这是我们之间的谈话,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不耐的情绪在眼底一扫而过,林特眯着眼打量了奥林两秒,他的声音有些发冷:“你……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爸爸我叫奥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四人却都是沉默了下来,就连游离于事态外的乔都忍不住抬手扶额。刚说出口,奥林立刻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刚才一时冲动,说话未经思考,他忙又向山海解释道:“不是,没有我是你爷爷的意思啊,就顺嘴,顺嘴!”
山海的眼眸里还有亮光点点,脸上却勾起了一丝笑意。她没理会奥林,只是又把他挡在了身后,再次面对着林特。
林特一向心高气傲,被这种侮辱性的话一激,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虽然山海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能有多少分量,但林特接到的命令显然是要把她带走,只要有她站在奥林前面,林特动手前肯定要多一层考虑。
“真是伶牙俐齿。”出乎山海意料,林特虽然脸彻底黑了下去,额头也好像有青筋在跳,但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骂了句:“没教养的东西,你怎么长成了这种样子!这些年的教育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里,通道早已生成:湖面中心的漩涡越来越深,其边缘不断膨胀,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邃的、仿若吞噬万物的水旋深渊。
乔一直关注着湖面状况,此时她眼睛一亮,冲山海喊道:“山海,快进到里面!”
她的话似乎给了林特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伸手一招,乔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飞向了他。
无视银发女人的挣扎和抓挠,林特一手握住她的喉咙,将她举在半空中,嗤笑一声:“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是看起来,别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放开她!”“松手!”
几乎在同时,山海和奥林一齐发声。此刻的他们距离漩涡中心只有数十米远,但在当下这种情况,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可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勉强站立已是山海的极限,奥林虽然比她状况好些,却也明确知晓自己绝不是林特的对手。
饶有兴致地一一看过两人紧张的神情,林特悠然开口道:“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做的事情和你们做的没什么两样。反正踏进去,她也是死,就算我现在直接掐死她,也只是让结果来得更快一点罢了。”
此时的乔早已说不出话,她死死扣着捏在自己喉咙处的手掌,疯狂冲两人摇着头。这不是求助,就在做出打开通道的决定后,乔就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是在让两人快些离开。
不再犹豫了,奥林一把抱起山海,便向湖中心跑去。山海仍在扭头看向后方,多年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似乎在此时彻底爆发出来,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是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尖锐嗓音:“林特,你就是一个混蛋!混蛋!”
那是我在说话吗?山海眨了眨眼。不是的,她现在很冷静,通过她发声的是另一个人吧?但是要感激她啊,因为如果是自己来面对的话,会继续忍住呕吐的欲望,重新推入喉管的吧?
而那些是必须吐出来的东西,是需要打碎骨头,榨取血肉,从中挤出的脓水,无论通过眼鼻还是口舌,必须要让它们流出身体……
不然会在她的内部。
腐烂。
发酵。
爆炸——
“——慢着,我也没有说过你们可以离开吧?”
身影一闪,林特便保持着钳制乔的姿势,出现在了两人的前进方向。望着山海那双似乎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悠悠说道:“你们真觉得,进入通道就可以得到想要的?”
“那不关你的事,我会陪着她!”毫不客气地回呛回去,奥林绷紧神经,全神贯注地警惕着特里的一举一动。他努力想要找出面前之人的破绽,却最终一无所获。
这是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一方是人,一方是神,两者存在云泥之别,人又怎能逃出神的手掌呢?
“你,哈,你们?”听完奥林的话,林特忽然勾起一侧嘴角,恍然大悟般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山海,我不会再阻拦你离开,但你会主动回来的,我保证。到那时你会知道,现在的你做出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决定。”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将乔甩在一边后,他甚至主动后撤数步,在湖边双臂抱胸注视着几人。
这转折过于突然,除林特外的三人都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奥林对他仍有提防,下意识要去检查乔的情况,却被对方阻止了。
“咳咳,通道开启的时间不会太久,咳,你们最好走得快一些。”一边清着嗓子,乔一边语气轻松地说道。
在方才的情绪爆发后,山海便一直沉默着,但她有一个一定要问的问题。示意奥林放下自己,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走进去,你就会死,对吗?”
乔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对上山海的目光,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开口道:“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但我们会在那边见面的,我保证我不会消失。山海,我认识未来的你,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她的目光格外诚挚,加之曾经自然表现出的熟稔,山海能看出乔所言非虚。似乎一切都解决了,可当她瞥到林特胜券在握的笑容,总有一些不对劲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多了些细小的碎片。在山海面前不远处,银发女人身体的边缘模糊了,她就如同正在风化的雕塑,逐渐飘散在空气中,而她本人对此并未察觉……不,她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快去吧,”注意到山海的目光,乔的声音多了几分祈求,还带着一丝哽咽,“不要回头看我,我想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好看的样子。”
和奥林快速对视了一眼,这次山海没有多言,只是迈步向湖泊中心走去。冷冽的湖水在两人的脚边轻轻拍打着,随着他们逐渐逼近漩涡,乔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因为被溅动的水波声掩盖,在溶洞的回音中变得越发遥远空灵:“姐姐,你喜欢水吗!”
姐姐,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但山海立刻意识到,乔是在称呼自己。“水?”
“水,很多的水,姐姐,会有一片无垠的大海!”注视着两人向漩涡走去的背影,乔伸展开双臂,似乎要拥住什么,可她的身周只有凛冽的风,它们从乔的指尖溜过,仿佛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或者是乔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你会找到我的,一定要找到我!”
背对着她,山海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乔只庆幸,自己刚刚嘱咐了山海不要回头,不然看着她的面孔,自己一定会控制不住地扑进她的怀中。她明白,现在对山海说这些,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可控的变化,甚至造成命运的改写,不过到了现在,乔已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摄取了她全身,身体的溃散是没有感觉的,可她能够看到自己的肢体正在不断融入空气中,这种无法挽回的失去让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是不可回避的重要步骤。法阵虽然已经很完备了,但若想成功启动它,还需要一点契机,一点可以激发周围时空结构的扰动,比如,一个人的死亡。
恍惚间,乔好像看到了山海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可当她伸手试图去触碰时,对方又倏然消散了。下一秒,她也失去了意识。
当那条金鞭蛮横闯入时,这片秘地只余下了林特一人。漩涡已吞噬了所有的响动,而湖面在山海和奥林跳入后轰然闭合,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涟漪。
金鞭消散,真主的身影出现在林特身边,他拧紧了眉,面色有些不满:“林特,刚刚是你在阻拦我?”
歉意一笑,林特有些苦恼:“可能是出了什么故障吧?”
——————
高空中的神明移开目光后,尔尔亚镇里的众人再次恢复了力气。
在“真主”的推动下,这场武装反抗的结果已然揭晓,顽强的抗争没有任何意义,巴特人可以选择的只有一条路:逃!
逃吧,越快越好!即刻动身,逃到军队侵略不到的地方,逃到和谐平静、没有纷争的新世界……
短暂的沉寂后,伴着一声尖锐高昂的号角声,马奇伯爵的军队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那面红蓝的棕熊旗被擎举到了最前端,三名骑士手握旗杆,迎着骤雨,将这份国王、教派,和家族的荣耀高高举起,久违的金色阳光闪耀在旗面上,散发着胜利者的狂傲自得。
矛尖穿透胸膛、火药弹炸裂□□的声音接连响起,战斗的喧嚣再度占领了这座城镇。
而在枯萎巨藤边,英格丽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挣扎着支撑起人形的上半身,用手指死死捏住那面被洞穿的旗帜。可能是同化的后遗症,此时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景象化作一片混沌的阴影。
冷静,我要冷静。英格丽德告诫着自己,可她似乎在死生间,看到了奇异的幻境。
是我疯了吗?她在心中思考起这个问题。如果她是清醒的,又怎会看到衣冠楚楚的人们赤身裸体,将手伸进旁人的腹腔里?他们在逐渐退化,贪婪吞食彼此心脏孔洞里的烟草,远处的森林融化成沸腾的岩浆,黑灰色的河水缠绕在烟囱、钟楼和断裂的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
改文的时候看到山海被抱起来,又被放下去,结果满脑子“婆婆跑过来,婆婆跑过去”,啊啊啊
卷结倒数第二章~[加油]
第103章 99.为我而战者,灵魂将升入神圣的国度^……
传承仪式在黑暗的地底洞穴内进行着, 深肤的族人们将两个面容相似的女孩簇拥在中间,他们有老有少,共同之处是那些看向她们的、充满希冀的神情。
“双胞神女,这一定是圣母的神恩!”
被人当成希望稻草的感觉, 让年幼的英格丽德有些无措, 好在她身旁的另一个女孩握住了她的手,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指——是丝塔西·罗斯金, 英格丽德的同胞姐姐。
无论在什么时候, 只要有她在身边, 英格丽德就不会感到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啊。
满脸皱纹的前主祭吃力地在姐妹两人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苍老的声音无比飘渺:“我们的双眼要永远注视着巴特族……”
姐姐啊……可我什么也看不清了……
第一波冲锋的队伍已然杀到了英格丽德身前,跑在最前方的士兵早已将这个怪物模样的畸形女人视作自己的目标。
似是察觉到死亡的逼近,英格丽德侧头望去, 她绝望中带着狂热的目光直直对上对方的双眼。那名士兵动作一滞, 险些停在半空。但很快, 摘取敌方主将首级的荣耀唤回了他的勇气, 热血涌上心头, 他用尽全力, 重重挥下手中巨斧!
文字消失了,语言消失了,人们回到了树上, 一万只流泪的眼睛注视着英格丽德,金色的熔浆从枝头的金苹果处流淌, 红霞倒映在眼底的深潭, 教堂钟楼正在喷洒葡萄酒,一只蜜蜂停在她的眼皮上,尾部的毒针猛地刺入——伴着一声劈裂骨骼的脆音, 英格丽德的头颅飞离了躯体,她视野里的最后一幕中,浮空神殿里高大的圣母像巍峨仁爱,而在深色皮肤同胞的包围下,圣母侍从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那颗可怖的、不生毛发的、布满紫红疤痕的脑袋在风中飞扬,溅落在一片废墟中,又被那名激动的士兵捡拾起,高举过头顶。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如同英勇的珀尔修斯,割下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美杜莎之头颅——
“我杀了她!这个巴特人的首领!”
紧绷的手指痉挛般抽搐了下,便徐徐失去了力道。没有什么轰烈的声响,丝质白旗歪倒,覆盖在了那具无首的死尸上,与此同时,英格丽德怀中的日记也随之掉落在地,浑浊的泥水从边缘缓缓渗入页间,其中的字迹很快被洇出了不规则的墨圈,又随着雨水的侵袭,化作了难以辨认的黑灰色影子。
那些力透纸背的凹痕轮廓还未消散,可已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教堂钟楼的报时钟声再次响起,与其同时,在空中回荡着的,还有伯爵军队的号角。
号角声是一个讯号:一个战争结束的讯号,一个解散队形的讯号,一个冲击丧家之犬、争抢战利品的讯号。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一名士兵的脸颊上,他本以为那是周围四溅的鲜血,却紧接着感受到了第二滴、第三滴……是又开始下雨了吗?他有些好奇地仰起头,只见片片晶莹的雪花从空中轻盈飘落,纷飞在清新的冷意中。
空洞的身体失去了对灵魂的引力,雨停了,雪在下,漫天夕阳从未如此灿烂。
冬天无声到来。
辎重车车队的末尾处,亚摩斯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眼神古井无波。
在英格丽德首身分离的瞬间,给予他无边疼痛的背上契约消失了,无需确认,亚摩斯清楚,那处皮肤必然恢复了平滑,没有丝毫受过伤的迹象。
不,同时消失的不止这一处痕迹,还有本南丹蒂的圣母传承、巴特人百年来的苦痛……不会有第二个英格丽德了,现在就是这场闹剧的终章,而他,亚摩斯,将会换骨重生。
瞧瞧吧,世间怎会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他们早该认清这一切的,兰贝达都,在被更名为尔尔亚镇时,就已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就算用苛刻的条款来约束,用严酷的刑罚来震慑,所有被守护的事物终会如风中残烛般溃散,哪怕是曾经照亮迷途灵魂的信仰。
“啪、啪、啪!”亚摩斯身边的中年男子摘下头盔,有节奏地鼓起掌来。他身上盔甲外套着件无袖罩袍,虽然沾染了血迹,仍能看出上面马奇家族的纹章刺绣。
满意地点着头,男子周身充斥着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哈哈,神迹,真的是神迹啊,真主的力量,果然不凡!”
眼神闪烁了两秒,亚摩斯挺直腰背,等待起属于他的最后考验。
与侍祭带领的那队本南丹蒂交手后,于他的保护下,教堂的游行信众队伍无一伤亡,成功抵达了最为安全的地带——马奇伯爵的指挥驻地。同时,亚摩斯一路展示的“真主赐福之力”,果然已经如期传遍了扎营地。
他没有等待多久,便被副官请至了主帐前,而来往的人们不住向他投来敬畏而艳羡的目光,其中甚至有两位姿态倨傲的司铎,他们拥有亚摩斯望尘莫及的身份,可此刻的他大胆地平视了回去。
今日之后,他有信心不会身居其下。
又欣赏了近一分钟后,中年男子翻身下马,他随手将身上的防具拆下,抛到一旁的兵卒怀中。
微一侧头,他扫到亚摩斯那张与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洁净面孔,于是略带疑惑地捏了捏长有浓髯的下巴,上下扫视了他几眼,双眸微眯:“这位,你是……”
亚摩斯欠了欠身:“尊敬的马奇伯爵,我名亚摩斯·特里,真主之下您谦卑的仆人。”
面前的中年男人刚从腥风血雨中杀回,周身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给人以极大的心理压力。但亚摩斯此时的回答和动作,是他早已在无人之时演练过十次、百次的,自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好,很好,”看着亚摩斯身上白蓝色的法衣,马奇伯爵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与一旁的骑士耳语几句后,他再次转向亚摩斯,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你拥有真主赐予的神圣力量,是吗?”
他在“真主”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亚摩斯在自己胸前画下倒三角的符号,“是的,伯爵阁下。”
“我想,此战告捷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我理应奖赏你些什么?”
见男子招了招手掌,亚摩斯迅速领会了对方的意图。他恭顺地半躬身体,单膝跪地,虔诚地托起那只缀满宝石戒指的手掌,轻吻对方的手背。“无需任何赏赐,尊敬的主人,我愿献上卑微的生命,换得服侍您的殊荣。”
他身披的华美蓝白法衣浸没在泥水间,迅速染上了一抹污褐。
几米开外,米歇尔抽了口指间的烟卷,冷漠地看着这主仆和谐的一幕。她脸上的血污已被殷切的仆从用软布擦拭掉了,但发间纠结的血块不是简单的清洁手段能够处理的,那些暗红和深褐色的发饰点缀在她弯曲的蓝发间,令执行官美艳的眉眼更加妖冶。
哦,她已经失去了“执行官”这一身份,在马奇伯爵到来后,她被分配的那些权利被尽数收回了。那些骑士也是一样,他们不属于米歇尔·普里侧,他们是马奇伯爵的部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米歇尔伸手抽出一只绣花丝手套,静静望着它。做这番动作时,她没有避人耳目的意思,但在听到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时,她还是将手套规整叠起,收了起来。
“喂,普里侧,”说话的是扎克利,那个娃娃脸的络腮胡骑士。此刻浸满鲜血的长矛还握在他手中,整个人是一幅刚下战场、匆匆赶来的忙碌模样。
目光在米歇尔身上的伤处停留了半晌,他几经犹豫,最后只是挠了挠脖子,说出了自己要告知对方的命令:“马奇伯爵叫你去他身边,额,应该是好事。”
又看了看蓝发女人身周的死寂氛围,他补充了一句:“毕竟多亏你预知了尔尔亚镇的这场战役,将反叛的苗头扼杀……”
“知道了。”米歇尔突然用力吸了口卷烟,重重吐出一片烟雾,开口打断了扎克利的话。她用手指掐灭了烟卷上燃烧的火星,将它随意丢弃在了脚边。
——————
“羊六,你怎么没捉住01,这可不是当初说好的计划。”
“我还要问你呢,那时候权限突然出问题,我竟然进不去那里!还有林特那个废物,什么忙都没帮上!”
“你真信了他的说辞?我查询过,他停留在那可有好一阵,傻子才会相信他什么都没做。”
“?”
“不过他应该是知道我能查出他动向的,那样说来……(也许可以试探一下)”
“烦死了,不说他,桃瑞丝你快看看,01又跑到了哪里?”
“哼,有求于本大人,语气最好放尊敬点。”
……
“不行,只知道她在大陆上。羊六,和你合作,本大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哎呀,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不如抢占先机,利用这点……”——
第104章 番外3:尔尔亚镇杀青派对 画风惊奇+……
“咕噜噜……总算……完成了第一卷啊……”
上午时分, 某市某区某游泳馆内。
今日这里被包了场,偌大的碧蓝水池将由尔尔亚剧组的众位成员们独享。池子两边的躺椅上零零星星地躺着几个不想下水的人,当然也有为了自助餐食留在岸上的人。
最初的那一句感叹,自然是山海发出的。
闻言, 正在池边涮去泳镜水雾的奥林也重重叹了口气:“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签合同的时候明明说是‘魔法少女少男的故事’,结果从开头沼泽那就开始不对劲了!快乐活泼的基调绝对不会出现那么恐怖的尸体——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吐槽还没结束, 奥林抬眼便看到山海面朝下浮在水面上, 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他心下一惊, 忙跳下泳池向山海游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意外和疑惑抬头的山海对上了眼。
“啊哇!”这是受惊的奥林发出的。
“嗯?”这是疑惑的山海发出的。
“汪汪!”这是一边快乐狗刨的叶子发出的。
“哈哈哈!”这是岸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米歇尔发出的。
最后,还是坐在救生椅高处的乔解释了刚刚的情况, 她悠哉喝了口摩卡泡沫冰沙, 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奥林晃了晃, 说道:“愚蠢的少年, 你打扰到山海游泳了。”
“游泳?!”奥林又回想了一下山海的泳姿, 那种类似浮尸的样子有哪点像是在游泳啊!
正巧叶子向两人游来, 山海干脆搂住它的脖子,让狗狗带着自己一起游了起来,“在溶洞的水池我就想这么做来着, 但大家都说水不干净。其实很舒服的哦,就是不能忘了换气。”
“真的吗, 山海姐姐?我也要试试!”没等奥林回话, 一道清脆的童声传来,艾娃蹲在池边,表情看起来跃跃欲试。
不要带坏小孩子啊!眼看艾娃开始做起热身运动, 一副随时要跳下来的模样,奥林立刻想出言阻止。但不知是不是紧张的心情传递给了身体,奥林只感觉小腿持续抽痛起来,他本就不甚熟练的泳姿瞬间破功,整个人逐渐下沉——这可是三米的泳池,安全员在哪里,快来救一救!
“抽……筋……咕噜噜……救命……啊咕噜……”
——————
尽管艾娃已被赶回了儿童泳池,但奥林总感觉她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仍在耳边回荡。坐在躺椅上,他一边拉伸着肌肉,一边气得直哼哼,小混蛋,自己刚刚可是为了她命悬一线了哦!
可能是他的郁闷表现得过于明显,山海难得让出了极为诱人的蜜瓜波子汽水作为安慰,要知道,香草冰激淋顶加上糖水樱桃可是无上美味哦!
又是一番玩闹后,几人也有了些许疲惫。在第不知多少次被提醒禁止吸烟后,米歇尔随手插了块西瓜,把话题又拉回了正轨:“第一卷总感觉有很多东西没有说清呢,最开始究竟是经历时间魔法倒退了几百年,还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什么的,莫名被一个没比我小几岁的人喊妈妈,我真是靠着多年演技支撑才没出戏。”
“没小几岁的”奥林一脸沧桑:“我也很为难的好吗,那场ng那么多次,导致我戏外看到你都差点喊错。”
嗖嗖嗖!几块西瓜砸在奥林脸上,完成攻击的米歇尔收回手,不咸不淡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威胁:“你最好快点找到真的妈。”
面对气场全开的执行官大人,奥林总是不敢过于放肆,灰溜溜下场擦洗去了。也是在同一时刻,雪莉参与了他们的讨论。
她刚陪弟弟妹妹在旁边的儿童区玩完,双颊还泛着一层薄粉,回忆时简直感慨万千:“呼,神降日当天实在太恐怖了,虽然知道巴特人和美特斯人直接有很深的隔阂,但没想到矛盾会以这种形式彻底爆发出来。”
山海耸耸肩:“毕竟是多年的谋划嘛,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没有那个‘真主’横插一杠,胜利还不知道会花落谁家呢。”
“说实话,尽管真主的名字在前面被反复提及,但他真出现的时候,我还是蛮惊讶的。本来以为只是个精神寄托,或者是被神化了的普通人,没想到真的有‘神’存在啊。”乔的这句感叹引起了不少人共鸣,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几步开外,泽维尔停止下敲击笔记本键盘的动作。随后他捋着自己的小胡子,瞥了乔一眼说道:“我绝不相信真的有‘神’,那只会是假借神名的人罢了,如果被这么拙劣的手段蒙骗,呵呵。”
两声冷笑表明了他的态度,好在众人都已习惯了泽维尔的说话语气,大部分人都习惯直接过滤掉他的话语。
不过乔并不属于那部分,她竖起眉毛,冲泽维尔瞪了过去:“你想说什么?话说在泳池边还拿着电脑办公,你在搞什么啊!”
泽维尔挑了下眉:“你还活着,我很意外。””喂,你这家伙!你给我——唔!”在冲突爆发前,山海一手压下泽维尔的笔记本屏幕,一手用树莓可露丽堵住了乔的嘴。
对于这位调停者的做法,泽维尔面色淡定地推了推眼镜,乔则在最后朝泽维尔翻了个白眼后,大口啃起可露丽来。
山海摸摸下巴:“那个羊六还给自己捏了个高壮真主身体,啧,光看他的化身可是想不到里面的大叔是那个样子。”
“这个话题就靠近剧本的重心内容了,云端茶会只展示给我们看了一次,但揭示了不少重要信息。无论是那个暂称为‘神明联盟’的组织对信仰的操控,或是数据代码一类明显现代化的词语。”
说完这些,米歇尔若有所思地看向山海,“至于你过去被监禁的原因,必然和这一组织有关了,毕竟林特归属于它,且地位并不算高。”
“啧,听起来我就是在他看管下失踪的01了。林特好爸爸的形象经营了十几年,早就该被揭穿了。”山海面无表情地作出答复,伸手摘了个樱桃含进嘴中。
看到她的动作,雪莉先是瞪大眼睛,随后捂嘴偷笑了下。
不过说到同样被欺骗的经历,红发女孩亦心有余悸:“是啊,怎么可以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而且亚摩斯实在太过分了,怎么可以用爸爸的假消息把我骗出去呢!那晚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是好人诶!”
“呵,他已经把野心写在脸上了,只是没想到,你关注的只有他的容貌。”泽维尔刻薄点评道。
乔立刻抢言看向雪莉,笑得灿烂极了:“雪莉妹妹,傻人有傻福哦,坐马车远离那个烂人,接下来一定都是坦途啦!”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就连在旁一直沉默的里根也忍不住凑了个热闹:“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魔法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山海强调魔法是由魔力驱动的,而魔力这种东西不是数据能够解释通的东西吧?格罗佛那段说,生命之母的‘后裔’才能掌握魔法,那生命之母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雪莉笑眯眯说道:“里根先生,那段记忆重现你不在拍摄现场是吧?”
点了点头,里根苦笑了下:“是这样的,当时我杀青的戏把老头吓坏了,他非得拉我去住院检查,不停问医生我的脖子到底是不是还连着。”
“哈哈,毕竟里根先生当时的场面太真实了嘛!不过悄悄告诉你,你错过了一个关键点哦……”
两人一阵窃窃私语后,里根瞪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雪莉则是得意地插起了腰。
魔法?山海也开始思考起来:“我记得乔在和我交谈时,提到了‘矮人’哦?如果不是单纯身高较矮,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还有其他种族呢?他们说不定也会使用魔法。”
雪莉顿时冒出了星星眼:“哇,听起来好有趣,我想当人鱼诶!”
“人鱼?你们在聊什么呢,鱼那种东西冷冰冰滑溜溜的,处理起来做菜可麻烦了。”洗刷一新的奥林坐回原位,抓起自己的波子汽水喝了一大口。
这一低头,他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冰激淋上的红樱桃呢?再一看,罪魁祸首正带着罪证振振有词。
叼着樱桃柄,山海的思维已经彻底发散开来,“说起来,我们在尔尔亚时顿顿西餐,真的好想吃顿中餐啊,水煮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这倒是一个很好满足的愿望,泽维尔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等下去中餐馆吧,你可以先列一下菜单。”
“呦,你请客吗?先谢谢我们秘书先生的慷慨了哦,我们一——定会吃到尽兴的,”单臂抱胸,米歇尔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手机:“本来我打算和萨妮一起吃午饭的,不过我也很久没吃中餐了,干脆一起吃如何?多点几道的话,应该不会被阻拦吧?”
两句话便将在场所有人都囊括进了就餐人员名单,这笔额外的开销自然不会让泽维尔承担不起,但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爽。
淡淡瞥了眼米歇尔,泽维尔嗤笑一声:“有玩弄言语陷阱的时间,不如去争取下一卷还能出场,现在拿到新剧本的只有男女主演吧?”
“看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嘛,还有我——哦。”乔拉长声音回应了他的最后一句问题:“毕竟我一出场就对山海和奥林很熟悉,怎么想都很奇怪吧?这件事一定会在第二卷解释的~”
“报告——”本来在埋头列菜单的山海则是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目光诚挚地说道:“我的新剧本还是一片空白哦。”
此言一出,震惊的吸气声四起:“什么!”
毕竟第二卷马上开始,怎么说都要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吧?
“导演说,她不想再拍乡村爱情了,准备尝试一些新的背景设定……别看我了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顶着众人炯炯的目光,奥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加快语速一口气讲完了要说的内容,战术性喝了口没有樱桃的波子汽水。
“听说设定在19-20世纪,布景都是蒸汽朋克风格。导演还租了一条好大的船,应该会出海,总之一定会更加震撼啦~”山海把自己所知的信息尽数说出:“这些天为了剧本,她在疯狂掉头发,睡觉的时候连梦话都说的是‘维多利亚等等我’呢。”
众人死鱼眼:“噫——”
“不说了不说了,泽维,我把菜单列好了!”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山海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各位,我们快点去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自寒蝉的幕后茶会,是架空杀青,和正文完——全无关哦![哈哈大笑]所有言论皆是大家自己的观点,和作者没有任何关系(扮成蘑菇贴墙溜走)[鸽子]
第105章 1.生鱼片当然越鲜越好 人鱼/ 刀疤……
舍友半夜变身成人鱼怎么办?
a.丢进海里
b.当成宠物养起来
c.让他多哭些珍珠, 拿去卖钱
d.啧,忽然有点想吃生鱼片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纠结的问题。思考的时候,山海正蹲坐在中层甲板上,不时从手边网袋里掏出巴掌大小的活鱼, 向前方数米外抛去。
那里, 一个半人半鱼的生物敏捷扑住了猎物。用锋利的指甲划破鱼腹、掏出内脏后,他将鱼身捧至嘴边, 两三口便吃了个干净。
这种食物显然无法令人鱼满意, 他缓慢舔去指蹼上残留的血迹, 继续以一种集冰冷、忌惮、垂涎于一身的目光紧盯着山海。
凭心而论,这个人鱼长得很符合人类的审美:他有一头如藻的墨绿长发,五官立体俊美,赤裸的上身是莹白的珍珠色, 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虽然上肩处横亘着一道骇人的巨大伤口, 但全然无损那份圣洁的美;从腰腹处衔接的巨大鱼尾同样是墨绿色, 足有两米多长, 通体闪烁着蓝绿色的光芒, 就连散落在地的鳞片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至于地上为什么会有残落的鳞片,这就要问问山海手中把玩的那把匕首了。
山海再次尝试呼唤他的名字:“利瓦伊?”
理所当然地,利瓦伊没有回应她。人鱼只是向后缩了下, 随即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牙齿, 并猛然一甩鱼尾, 尾鳍重重拍打在甲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很快便有脚步声向此处逼近, 有人来了。不论来者是谁,不能被他看到自己违反规矩、离开了船员宿舍!山海又看了眼利瓦伊,不过很快放弃了带他一起离开的想法。现在的人鱼完全无法沟通,简直像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山海皱了皱眉,闪身躲入堆积的木箱后。那声音也刺激到了利瓦伊,他对着发声方向摆出攻击的姿势,从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数秒后,一道肩宽背阔的身影出现在甲板。这人身姿挺拔,戴着顶硬呢帽,一袭剪裁出色的深褐色长风衣裹住了他的身体,上面除了袖扣和徽章之外没有任何装饰。他在离利瓦伊几米开外的地方站定,手里提着的蒸汽灯随意搁在了一旁。
露天甲板采光很好,足够山海看清男人的样子:国字脸,面容威严,银灰色的胡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半睁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面对他,人鱼的反应和看到山海没什么两样,甚至攻击性更强了。可未等利瓦伊出手,不知刀疤男子做了什么,人鱼突兀地僵直在原地,直直倒在了甲板上。随后,刀疤男子一手提灯,一手抓起尾鳍,就这样扯着利瓦伊离开了。
山海不认识刀疤男子,这很正常,船员数量接近百名,她如今只接触过其中一小部分。
但此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止因为对方身周萦绕的诡异气息——日光下,男人的影子幽暗深邃,似乎具有活着的特性,而山海不止可以看到男子头顶有“深海风暴的献祭者”八个大字,还看到了他的影子上方,同样浮动着一串闪耀的字符。
——25/06/1894——
“喂喂,你很面生呦。我观察你好一会儿了,还没工作吧?正好亚特伍德船长那条大船在招人手,咋样,要不要去试下?”
在港口汽轮烟囱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在浅滩搅动碎石带起的灰黄色泥浆里,在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碧蓝大海波涛旁,坐落着一座不甚发达的港口城市——肯尔新沃。
作为卡麦大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坐落于人类帝国“库达纳”东海岸,是帝国最东端的港口,背靠连绵的雾矿山脉。
不过,由于地理位置偏远,且常年遭受海盗侵袭,肯尔新沃并未如帝国预期般繁荣,反而成为了一个各种族混杂、充满神秘色彩的边缘城市,这一现象直到地下轨道接入以及空艇被发明,才算有所改善。
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裸露在砖石建筑间,连接起整座城市,输送着蒸汽与魔力。在当下,蒸汽机的使用已经很普遍,城市中心也矗立着几座巨大的蒸汽罐,为肯尔新沃的运作提供动力。
虽说如此,摇摇欲坠的木屋,四处可见的断木锈铁、砖石杂草,以及塔吊和脚手架还是让这里多了几分萧条。而在远处,工厂烟囱不断冒着黑烟,空气中充斥着咸腥海水和煤烟的气味。
当然了,只要有足够的金钱,你必然会生活得格外舒服,毕竟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都可能出现在此地交易市场中;而对于贫穷的旅人来说,廉价旅店、家庭餐馆、地下酒吧和伎/院也能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
这天,太阳光照格外充足,山海坐在公园长椅上,借温暖的阳光晒干身上湿透的衣物。听到上面那句询问时,她正在打量远处的肯尔新沃台风纪念碑。
那巨大的螺旋柱上粗下细,直指天空,虽然花岗岩主材被海风侵蚀出了斑驳痕迹,但表面残留的粗劣浅浮雕和锈铜的暗绿色融为一体,却误打误撞地带来股粗粝的原始力量感。
跟山海搭话的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灯芯绒背心,上面的铜扣闪闪发光,发间别着一副缺少镜片的护目镜,有一脸雀斑,长得又瘦又小。就是一副普通人类的长相——如果忽略他岩石质地的红色皮肤的话。
山海把目光转向派恩,又瞥了眼他的头顶,似有几分犹豫地问道:“当海员吗?报酬怎么样?”
自打来到这世界,山海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人类(包括类人生物)头上都顶着一串文字,这种字符串或长或短,内容很是凝练,大多都是类似“旅行中的啤酒爱好者”、“开心果格温多琳”、“冒险者公会的新面孔”这样的概括性字眼。
比如现在跟山海交谈的人,他的称号就是“胆怯的港口百晓生”,这也是山海愿意与他聊下去的原因之一。
“百晓生”派恩一甩头,自信地对山海说道:“你去这片港口打听一下,谁不知道亚特伍德“星辰远航”号上的位置最抢手?那可是艘超大的蒸汽魔法船,纯纯稀罕货!”
山海:“要真有那种好事,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这、这个嘛……谁说我不是她的船员,我当然也是了!哈哈,哈……”顶着她冷淡的目光,派恩讪讪笑着。
见糊弄不过山海,他左右环顾一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亚特伍德船长这次是接了公会委托的,要去猎杀‘深渊之喉’!那东西吃过的人比我见的人还多,真要在海里遇上,我x,给我八百条腿也游不过!”
你直接排除了和目标正面冲突的可能,考虑的只是逃跑概率?倒是符合你的称号。山海腹诽了两句,面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样听来,这人口中的招聘信息又真实了几分,毕竟若回报优厚又无风险,必然不会存在招不到人的情况。
要不要去呢?山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书册,打开简单浏览了一眼后,她拿定了主意,对派恩问道:“带一个人过去,你能拿到多少分成?”
是的,当派恩刚开口的时候山海就已知晓,他可不是什么好心的职业推荐人,派恩做的是掮客的活计:替人介绍买卖,从中赚取佣金。
见身份和目的都被山海看穿了,派恩也不再装傻,他两手一摊,苦着脸,一副退无可退的模样:“三十枚铜币,真的,我赚的就是个辛苦钱。”
山海不吃他这套:“给我十五枚。”
“十五枚!你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
看到派恩浮夸的动作,山海作势起身要走:“那就算了。”
倒不是山海故意压榨对方的佣金,但派恩报给她的数字定是有很大的水分,光是从她作势答应时,这人按耐不住喜悦的眼角中就能看出一二。
这里的物价大概是一块面包一铜币,实际上,派恩的报酬恐怕有五十枚铜币(也就是半个银币),甚至更多。从中拿出十五枚,对他来说虽然肉痛,却不是不可承受的。
不过山海也不准备逼得太紧,毕竟这分成属于白得的一笔,若是她自己一人前往,必然拿不到这笔“中介费”。
五秒后,在派恩“哎呀哎呀”的抱怨声里,山海揣着十五枚新鲜出炉的铜币,跟着他向颇为热闹的码头走去。这个时间,工厂的工人刚下班,三三两两向各处走去;街角一位戴着高帽的绅士压低帽檐,喊住一辆出租马车,提着手杖坐了进去。
一路上,山海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没有任何透露自己外来者身份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