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陆家。
此时已是冬日,院中堆了不少枯树叶子,刮过底面簌簌作响。
陆家分明是个世家,却偏偏陆宴安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只能窝在这破败的小院子中,艰难度日。
此时陆宴安还是孩童,他蹲在院中,稚嫩的小手在搓洗着几件衣裳,被浸的通红。
即使井水冰冷刺骨,但他只是将手从水中抽出来,哈了一口白气,暖上几分后加快了动作。
他想,如果自己能再大一些就好了。
这样他打井水的时候就能多一些,快一些。
冬日的井水刚打出来是有温暖的,但是因为他是个孩童,只能一点一点的打。
每每打出来的水没过了衣裳,便也变得冰冷。在冰冷的水中搓洗着衣裳,连手都生出了冻疮,疼痛难忍,十分难受。
小男孩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口气。他生得一张桃花眼,眼尾轻轻上挑,天生就带着笑意。
隔着院门,他听到自己的亲娘又在咳嗽了。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大,像一台破旧的机器。
他连忙走进屋内,为生母倒了一盏茶水。
“宴安,又在洗衣裳吗……”说话的是陆宴安的生母,女人生的妩媚,即使病色也掩饰不住。
她将陆宴安轻轻抱在怀里,缓缓道:“都是阿娘没有用,连带着你也要受苦。”
陆宴安没有说话,安顿好生母后,他便上街去为生母买些东西。
他知道,母亲不易。
陆母是商户女出身,后来嫁给了陆宴安的父亲做妾室。
只是世家贵族的妾室哪有那般好做的
陆宴安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些,只是再度上街为母亲抓了一记药。
却在街上遇到了嫡长兄。
嫡长兄陆元川身穿锦衣,伺候他的丫鬟仆人就有好几个。如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他。
陆元川是父亲娶的嫡妻所生,看他们母子从来没有好脸色。
毕竟,任谁凭空要与旁人分享父亲,都是不能接受的。
见他手中还提着草药,陆元川冷声一笑。
一向被欺负的陆宴安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识趣乖巧的避让开。
但他不知道,人的偏见会带出无限恶意,尽管他做小伏低,但旁人不愿放过他,便可以挑出他千般错万般错来。
“怎么,陆宴安?你眼中是没有我这个兄长吗?”
陆元川趾高气扬的走来,语气中尽是不屑讥讽。
“……”见陆元川此番,陆宴安自然明白他不肯善罢甘休,最终还是开口:“见过兄长。”
“陆宴安,你什么时候竟然蠢成这样了?还是你连兄长也不认得?”
“……”陆宴安没有说话,平日里陆元川就欺负了他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不过是变着法子的羞辱他罢了。
但终究只是言语上,没有太过分。他忍忍便罢了。
待陆元川闹够了便也过去了。
何况今日母亲的病又加重了,还等着他回去。
“宴安并无此意,兄长误会了。”陆宴安心中记得母亲的嘱咐,尽量不与这个兄长起冲突。
也不知道怎的,陆元川看着这个弟弟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陆宴安与他眉眼之间五分相似,却因着生母的长相,陆宴安长的比他更加清秀几分。
他审视了陆宴安一会儿,将视线落在了陆宴安胸口前那包草药上。
“怎么,你那病秧子的娘又病了?”
陆宴安感觉到陆元川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怀中的草药上,下意识的将草药往怀中揣了几分。便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取悦了陆元川。
陆宴安和陆元川还并未出生时,那时候陆宴安的母亲贺氏刚入陆家为妾,容色姣好,性子柔顺,得了陆父好一阵宠爱。那段日子,陆夫人恨不得连手绢都绞碎,却又无能为力。
好在陆夫人过几年便生下了陆元川,生下了陆府唯一的长子,陆夫人自然是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但她没想到,没过多久贺氏便也接连有孕。
只是贺氏产子之后,伤了身子。
陆夫人也明白过来了,男人是靠不住的,何况如今她都给陆老爷生下了嫡子,没有人能危及她在这后宅的位置了。
从此陆夫人便放宽了心,一心守着儿子过日子,一边由给陆老爷纳了不少美妾。
贺氏生了孩子,加上陆老爷本就是一时新鲜,陆家里更是添了好几位妾室,从此贺氏便被抛在了脑后。
陆夫人明白的事情贺氏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也开始一心养儿子。
只是她本就是商户女,后来家道中落,在陆府的日子越发的不好过。
陆元川平日里更是没少吃下人的洗脑包,越发的讨厌这个弟弟。
说出来的话更是刻薄恶毒。
“二弟啊,其实你这拿药吊着你那病秧子娘的命又何苦呢?左不过活不了几天的,又何必再去浪费那个钱呢?”看着陆宴安微变的脸色,陆元川此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快乐一般,继续开口:“何况,你那娘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左不过都是在这世间拖累你罢了,既如此不如死了算了!”
陆元川的声音很大,没有避让别人的意思。
路人瞧见了热闹,一时间四处都是哄笑声。
落在陆宴安耳中,像是有什么将他的心口攥住一般,由不得他吸气。
他死死的将药捂在怀中,任指甲陷入肉里,忍住了去与陆元川对峙。
比起这些,母亲需要药。
他没有办法。
陆元川见周遭人都在笑,心里的快感逐渐升起。
见到陆宴安红着眼眶,死死的捂住怀中的药草,就像是一只小兽,嗞着牙,狠狠地护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尽管年幼的陆宴安眼中有着火焰,但陆元川越发肆无忌惮
陆宴安看着陆元川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有个糟糕的猜想。
接着,他看着陆元川向自己伸出了手。
分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手,却像是猛兽的爪子一般。
他要抢自己手中的药材包。
怀中的的药材在两人的争执中碰撞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陆元川本就比陆宴安大,个子又高了陆宴安不少,陆宴安哪里抢的过他?
包裹着药材的油纸包已经开始裂开,露出里面颗颗块块的药材。
陆宴安用自己的双臂死命的想要将药材留在怀中,却是极为艰难。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不能将这袋药失去。
母亲还在等着一碗汤药。
陆宴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狠心,往陆元川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下去。
他不肯松口,甚至能感到口腔中的猩甜。
周遭的侍从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般,急急忙忙的拉开二人。
陆元川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低眉顺眼的弟弟竟也会有如此胆量。
“按住他!”
随着一声令下。仆人的手钳制住了陆宴安。
视线的最后,陆宴安只记得漫天飘落的药材,啪嗒啪嗒的掉落在地上那个,药草的气息扑鼻而来,和着洋洋洒洒的粉尘。
最后的视线逐渐模糊,许是血腥气刺激到了陆宴安。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仆人手下挣脱。
不管不管的和陆元川厮打在一起。
只是仆从们终究是向着陆元川的,谁不敢让这位娇贵的大少爷受伤。
他记不清那时候陆元川的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下,只是暗暗在想,如果让母亲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担心的?
“住手!”
身上很疼很疼,但是那道声音,陆宴安却记了一辈子。
少女的嗓音娇软,却一下就能听到里面的怒意。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女。她身着锦衣华服,上面的丝线泛着淡淡的光芒,腰间系着一个荷包,垂下的几缕丝绦随着少女莲步轻移微微晃动,美不胜收。
少女凤眸微微扬起,皱着眉头,眼瞳中却是对他的怜惜,还有几分恼怒。
少女的手洁白纤细,肤如凝脂,轻轻将他扶起。陆宴安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手,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的将手抽回,藏在身后。
“别怕,有我。”
陆宴安没有说话。
少女命人重新为他抓了药材,上了膏药。
教训了陆元川,最后将他送回了陆府。
她说,她叫阮羡鸾,如果以后他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她。
陆宴安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了视线中,竟有一丝不舍。
分明只是个大了他几岁的女孩子,却像是如同神祗一般,将万丈光芒带到他的心间。
那时候她随手的帮助,对他来说,却是救了母亲一命。
尽管三年后,母亲还是病逝了,但他却没有忘记那时候,阮羡鸾是唯一帮过他的人。
母亲病逝,陆家顾及颜面,终究是大办了这场丧失。
满院缟素,铺天盖地的哭泣声又如何?
他的母亲终究是不在了。
母亲给他留下了一个匣子。
匣子中是一张地契。
她说,“宴安以后是要娶媳妇的,母亲这么多年的积蓄几乎也没有了,只剩下这宅子,以后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那时候他看着那张地契,心中五味陈杂。
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恰逢此时,陈国皇宫传来消息,要送长公主阮羡鸾前去修仙。要从世家中选取有灵根的孩子,不拘男女,给长公主做伴读。
凡人修仙,从此脱离红尘,长生不老。
人人趋之若鹜,但陆宴安心中想的却是:能陪着长公主远走他乡,护着长公主就好。
陆宴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求着自己名义上的亲爹送自己去测了灵根。
许是老天眷顾,他有缘修仙。
他见到阮羡鸾了。
三年不见,记忆中的少女又长开不少,明媚动人。
即使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她的神色依然镇定如常,不见胆怯。
“陆氏庶子宴安,见过公主。”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向阮羡鸾行礼,却压下了心里那句“别怕,有我在。”
阮羡鸾看到他,眼中有些意外之色,轻轻开口:“原来,我的小伴读是你啊。”
“能陪公主一同修仙,是臣有幸。”他按照陆家人教他的话,一句一句说着。
“噗嗤——”阮羡鸾看着一张娃娃脸却故作老成,终究是忍不住,笑了开来,“既然知道是要陪我去修仙的,哪来的君臣?”
“……”陆宴安没有开口。
“你是陆家的庶子,与我有亲,那以后,便叫我表姐。”
“往后的路,我们要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