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最是阴招

矿坑所在之处,既是城郊,自然分外的无人而荒芜。在春日踏入此地,先见到的也是一地的残枝败叶,枯黄的颜色一反本该出头的嫩绿,叫人一看便知,这是去年新发的芽惨死在了冬日。背负如此多的孤寂和冷酷,它又要在春天里顶破寥落的枯黄,常人所说的生机勃勃,其命顽强,对于它这样的命运而言,似乎更像一种诅咒。

这也是难免的,一阵一阵刮过去的春风,难道真就眷顾了每一片枝叶吗,难道就怜惜了每一寸土地吗?在所谓美丽的春日里,难道就没有杀机和遗憾吗?

不是的,从来不是。

将一枝枯叶踩在脚下,谢怀灵与白飞飞一前一后,从树下走过来。有一些疏朗的影子投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被她们抛在身后,“嘎吱嘎吱”的细碎响声也是静谧的一部分,给她们的脚步声作配,听着她们不回头的走过去。

谢怀灵走在前边,前面都是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郊野,她的步伐却没有停过,也不知要带白飞飞往哪个方向去。又路过了某棵树,谢怀灵猛地打了个一个喷嚏,才揉着鼻子说起了话:“这地方真偏啊,真难走,怎么不能修近点。”

白飞飞不以为然,跟着她的脚步,连汗都没有流过一滴:“按你说的,难道矿还能在城里挖不成,真当官府是死的了。”

“官府也能是死的,死了也挺好。”谢怀灵又说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话,绣了丹青的袖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遨游起来如同是在她手下作墨的一场江山图,再见袖中一点红意,正是落日西垂。

她再说了:“活着还糟心呢,一天天的最让人烦心的就是这个……你说矿坑挖到的石厅,是个什么东西?”

话题跳得比变脸都快,仿佛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一个没留神听,就像在师傅教武的时候打了个瞌睡,醒来师兄弟都学上剑了。还好白飞飞是听着的,说道:“古墓。藏于地底,还特意建了个石厅的,不是古墓还能是什么。”

谢怀灵也是如此想的,图省事直接就去掉了赞成白飞飞这一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石厅来看,就能看出此墓的规模非同小可,墓主人的身份也格外显赫,不过这在找到碑文前,大概是无人知道了。不过我们可以推论出一些别的。

“江湖人行事百无禁忌,下九流之人无事不可做,如今天下更是奸人无数,魑魅魍魉,干尽一切丧尽天良之事,因此即使是一般人家死了人要下葬,也会在墓里动些手脚,以防有人把随葬品挖了去。而这样的古墓,虽说是许多年前的了,所建之时防备却也只会更密无疏,挖矿时挖出来的那扇石门就是墓门,此外墓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扇门。”

她适时停下,白飞飞与她心有灵犀,更有玲珑心肠,把话接下去,说:“但是时过境迁,古墓也变成了柴玉关动手脚的地方,他的手下更是成心把这里变成了个闹鬼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导致墓门被人盯的死死的,水泄不通。而这个人在墓里待了半个月,却还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人是不可能不吃不喝地活下去的,就说明他必然在动手前也考虑到了这些,为自己留了一扇门。”

“所以我们要找的。”谢怀灵环视着周遭的荒芜,几棵孤独的树,“就是这扇门。”

说来很难,谈起来也更是不容易。她们连墓有多大、布局如何都不知道,就要在这郊野上找出一条密道或者一扇门来,听来和天方夜谭没有差别,白飞飞对此事不算没有信心,但也有心要埋汰一下谢怀灵,又道:“有这个打算,你昨夜就得开始下功夫了。”

谢怀灵惊讶了:“我难道没有吗,我昨晚可是在现学舆地学啊,还有之前学的奇门八卦、五行遁甲,很累的好不好。”

“现学有用吗?”

“当然有。对于我来说,一个晚上就够了。”

自信满满的话,说完这人继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敲一敲地面,又不停看着周边的环境,思绪飘荡更甚于白飞飞抬头就能看见的一点白云,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这云还有点像只鸟。白飞飞看着看着思维居然也发散了,及时拉回来,提醒她:“这个时候,沈浪和朱七七应该已经跟着人下墓了,动作最好还是快些。”

谢怀灵便向着墓门的方向看去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说道:“也不用这么急。无论是柴玉关下属的计划,还是我的计划,都很够耽误些时候的。”

“你想得出来那个计划,金风细雨楼也是倒血霉了。”白飞飞似乎是扯了扯嘴角,但对于她的道德水准和毒辣程度来说,也不存在什么阻不阻止的,“你就祈祷朱七七不会把局面捅得你收都收拾不了吧。”

谢怀灵还是很轻松,真心不拿这当大事:“哪儿有什么收拾不了的局面,只不过有心没心罢了。而且,你不觉得我的计划很漂亮吗,让朱七七做了后手,做一件非她不可的事,同时解决了她的不安定,也不会让柴玉关的手下逃得出去。”

白飞飞面上有了一抹很微妙的笑意,淡淡地发着冷,绝大多数时候,这股笑意会让人脊背一寒:“不止是柴玉关的手下逃不出去,这下进了墓的人,除了沈浪和朱七七,一个个都逃不出去。”.

墓中。

一点幽幽火光,烧在火折子上,朦胧地照出潜藏在黑暗中的墓道轮廓,犹若是走进了阴曹地府的一角,下一秒就有冤魂来索命。朱七七隔着火光,看着走在前面的人群,方才进墓的路上已经死过了一回人,预兆着此行的诡谲与危险,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的心却随着人命的逝去、气氛的诡异,一点一点的狂跳起来。

不是为着恐惧,她本应该有一点恐惧的,但是只要沈浪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会怕,更何况,今日的她是不同的!朱七七又去直白地看着沈浪的侧脸,忽然头一低,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上。

她手上什么也没有,至少看起来是什么也没有。洁净的手掌几乎看不出来是江湖女子的,身价百万、养尊处优让这双手看起来金尊玉贵,进了尘土满天飞的古墓,也没有沾上多少的灰,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朱七七就是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脸上擦了擦,再想起什么,问身前的沈浪。

她确认道:“沈浪,你吃了带的东西吧?”

朱七七说的是谢怀灵给他们的压制毒性的药。他们跟在一群江湖人的后面,沈浪听见这话回头,为了不暴露意图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看见朱七七笑了,在火光的照耀下笑得像另一团桃色的火焰。接着朱七七走了上来,抬起手来二话不说又喂了沈浪一颗乳白色的药丸。

药丸是甜的,甜得还有些像糖。沈浪没有犹豫就把药丸吞了下去,他不明白朱七七的意图是什么,还没问出口,就看见朱七七也吃了一颗。再接着一行人心惊胆战的停在了石门前,领头的几个人正在说话,虽说都是声名显赫而身手不凡的大侠,都是也被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异事吹飞了魂魄。

朱七七就在这时穿过了人群。沈浪一个没拉住,她就挤到了最前面,突兀地出手吓了这群人一跳,再说他们胆子未免也太小了,还不如她来想个办法开门。

沈浪暗道不好,本该立刻出身叫住她,余光却一瞥,瞥见了朱七七方才站的位置上,角落里的一个瓷瓶。他愣住了,但见这瓶身玉白,塞子早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去,虽然被扔在了一旁,瓶口却什么什么也没有,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倒空了。沈浪再微微眯着眼,看见了几道细细的、金色的纹路。

他叹了一口气,如何还能不明白。手中捏着一块土块,稍稍一加内力,沈浪便趁石厅门突然打开时众人的慌乱,将这瓷瓶打了个粉碎。

瓷片纷飞在墓道道角落里,不起眼得好像只是一粒尘埃,仿佛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毒中毒’,西域之药。”

一道树枝横在了前面,白飞飞头也不别身也不绕,直接是将这一整枝折了下来,活该它挡了她的道:“名字起的有意思,但也没起错。它本是毒,但更适合用来以毒攻毒,祛除顽毒,便被人拿来做了药,久而久之,也就许多人都忘了它原本霸道的毒性。又因它所需的毒材只长在大漠中,近百年来,江湖人几乎是没人听说过它。

“此毒入体之后,立刻就会潜伏在人体内。如果半日之内,没有第二种毒来与之相冲,便会发作,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如果与第二种毒相冲,便会以毒攻毒,在另外的毒发作之时,与其同归于尽,而中毒之人便会陷入昏睡中,像是中了轻微的迷药,醒来时一身轻松,什么也不会发现。”

白飞飞徐徐说着:“不仅如此,‘毒中毒’还霸道在其它地方。它不需要被人吃进肚子里,只需要被人轻轻一嗅,便可立刻让人中毒,甚至是中了毒的人,只要身上有一点,半个时辰内便怎么也去不掉,而这期间只要有人接触了中毒之人,也会立刻中毒。谢怀灵,你当真是下了奇毒无比,又奇效无比的一招啊。”

这话没说错,此招极险,但也是最有用的。柴玉关的手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接触下了墓的人,他又极会使毒,如此以来,谢怀灵就准备了这招。古墓之中不用担心牵扯到过路的人,又阴森诡异得苍蝇都飞不进去,只要干脆让其他人都一并中了毒,柴玉关的手下就绝不可能无事。

而这手下一手毒使得高超,又准备了这么久,墓中其余江湖人不中他毒的可能几乎是没有,如此一来,反而遂了谢怀灵的心意。想瓮中捉鳖的人大概也想不到,会被这么阴上一手吧。

谢怀灵不觉得她的夸奖哪里不对,说:“这么看得起我啊,那很荣幸喽。”

白飞飞又问了,道:“你就不怕玩脱了?”

“有什么好怕的,这也怕那也怕,还做什么计划啊。”谢怀灵不甚在乎,视线四散在了不知道哪些地方,飘忽不定地如同一场梦,“再说了,不管有什么意外,我不还亲自来了吗。”

白飞飞也在观察着四周,看遍身边的草木:“你就没有考虑到吗,‘毒中毒’的发作时间可是要足足半日,沈浪和朱七七不可能在下面待半日,柴玉关的手下如果要跑要动手,‘毒中毒’也派不上用场。”

谢怀灵“啊”了一声,有一点摸不着头脑,又有一点迷茫。白飞飞以为是她顿悟,看一眼才知道是这人被路边的树枝抽到了头,看见她捂着脑袋躲了过去。

狼狈的谢怀灵摸着额头,一边心疼着自己,再说道:“嘶嘶痛死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哦,不会,我在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就把它改过了,只需要拿出我指定的药材,它就会立刻发作……我要找时间把这棵树拔了。”

白飞飞心中一阵无语,没去管她催她再往前走。

谢怀灵却没完没了了,不停地在她耳边碎碎念,像一盘的珍珠往地面上滚:“我什么书都看的,当然也就什么都学一点了,虽然坏的总比好的多,但是我们不管这个。而且我还跟楼里的大夫聊过,这个改法没什么问题,只是再用我这个‘毒中毒’解毒的话,还会有几日安神汤的效果,对性格有点短暂影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又说:“哦对了,当时我研究出来之后还想着,苏梦枕的性格是不是就是平时喝药喝多了,给自己喝出来的。”

白飞飞的声音飘出来,对这段对话的模式很是熟悉,因而说:“我不想听。”

但谢怀灵还是继续了:“不过后来我当面去找他问了,他说不是。”

“神经病,我都说了我不想听。”

“将就听听吧,反正你和苏梦枕差不多好欺负来着。”

居然还有脸说破——白飞飞停住了脚步,锋利如针的视线马上就飞了过去,但是未果,根本穿不透谢怀灵的脸皮。谢怀灵也停下来等她,用着那张无辜的脸再说:“所以我才推荐你来金风细雨楼,这样想是不是觉得金风细雨楼温暖多了,是不是有家的感觉?不过这样也还好啦,其实你们俩也不算最好欺负的。”

“……”白飞飞的拳头硬了。

但她没有打出去,因为在几米之外,一团野草的背后,她已经看见了一线压在石块下的缝隙。

竟然真给这个家伙找着了。

第112章 心高欲飞

约莫有半张椅子那么大的石头,掩护在两三丛野草的遮挡之下,如果不是人眼尖,那一线残枝般的缝隙就会深深地埋在土地里,如同一道远郊的裂痕,继续安安静静地躺下去。

白飞飞蹲下身,手按在石头上敲了敲,随即便是发现了其中玄妙。她五指紧紧的抓在了石头上,要把这石头粉碎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抓着石头往旁边一拧,在她的秀手之下,石块整个的转了一圈,再然后是极为细微的“咔哒”的一声,微弱得如同是蚊虫双翅的震动,弱不可闻。

响声之后,白飞飞单手搬起了石头,连着起来的还有一块地面,土块四溅她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一个可容纳两人随意出入的大洞,就这样黑洞洞的在她眼前裸露了出来。

尘土跌进洞中,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内里漆如黑夜,何止是伸手不见五指可言。洋洋洒洒的日光直射下去,也只堪堪照亮了洞口的轮廓,至于内里的重重鬼影,便已不像是人间还能管到的东西了。

白飞飞回头去看谢怀灵,见谢怀灵还在挥着手拍去飞起来的尘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管她道:“你过来看看。”

谢怀灵上前两步,也在洞口边上蹲下,伸长了脖子也没用,这幽深哪里是人眼能看清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倒也是隐蔽。”

“要下去吗?看看再上来。”白飞飞问。

谢怀灵垂着眼睛,再一撩眼皮,说道:“下去也可以,给沈浪他们找出路的时候做点标记。不过你带着我如果先碰到了柴玉关的人,或者属下的属下,我藏起来可很难保证不露馅。”

白飞飞果断而道,近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他人之于她而言,之于她的目的而言,常常是不值一提:“那就正好,送他去死。”

此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慷慨,也算是一种魄力。谢怀灵无端想。

她不大清楚白飞飞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但她看得出来,在她见过的与白飞飞同辈的人之中,大概是只有苏梦枕能赢白飞飞,这便足以成为一种横行霸道式的信心了。

思来想去,谢怀灵向着白飞飞点了点头。以防万一,她将“毒中毒”的解药翻了出来,你一颗我一颗的喂给了白飞飞,再说道:“那就下去看看吧,做个标记就上来。”

她自己下去,未免要吃点大苦头,但有白飞飞带着她,她便也能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而无声,正是此间道。下落尚且没有什么实感,视野中的荒原郊也被吞没成了墨色的空荡荡,光与暗的极速交替还来不及摸清,就闻到了鼻尖的气味,如若不是长久的不见光日,绝对酿造不出如此沉闷的味道,只是到鼻子里,就觉得肺也变成一团了。

头顶一声轻响,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是白飞飞在墙上摸到了机关,头顶的出口便也闭合了。伸手不再能见五指,视觉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二人互相拉着彼此的衣袖,白飞飞带着谢怀灵贴着墙往前慢慢的走。

没有人说话,寂静的空气里声音也和古墓一同在地下尘封了多年。直到走出去了一段距离,白飞飞能确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取出了火折子,救星似的的一小簇火苗犹犹豫豫地爬起,凭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才看清了周遭是副什么景象。

就算说是阴曹地府,也没有埋没这里,怪石与土壤紧紧地咬合,离人世已算远去,淡淡的腐气挥舞到了人的心间,总觉得只要是走上了一步,便也是命不久矣了。更不要提嶙峋的怪影,似乎妖魔暗藏的更深处,连火光都只照得出来这么一点,又有几个人走到这里还不心惊胆战,还敢去猜呢。

可惜巧了,来的这两个人,都敢。

谢怀灵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在墙上找了一块凹陷下去的地方,大概是人凿这个出口的时候不经意留下的,她正好利用起来,躬下身去捡起了块小石头,拿在手中不知做了些什么,塞回凹陷处,这就算标记大功告成了。

白飞飞看不懂她的用意,在她看来这石头的形状分明没有任何可值得注意的,不过谢怀灵既然做了,就不用她来多说。

她只是又问了,盯着不远处的岔路:“如此看来,古墓中的密道也是称得上错综复杂,要出去难如登天。”

“不要紧。”谢怀灵不在乎这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沈浪能带朱七七找到这里来的,他有的是办法。”

她是真的不担心,问白飞飞道:“还要再往前走吗?”

白飞飞欲回答,脸色却变得比声音快,再紧接着火折子的光亮也消失了。谢怀灵心中一凛,被白飞飞拽住了手,身子便飞了出去,同她一起没入了另一条拐角的黑暗中。

过了应是有好几息,足够谢怀灵在白飞飞的背后呼吸好几次,慢慢传来的脚步声才有了踪迹,最开始一点也听不到,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有,再然后渐渐的声响扩大了,在墓道里一声又一声地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陌生的脚步走着,另外的光亮便也来了,应该是他举着火把,或者提着一盏灯。谢怀灵感受得到了白飞飞忽然放松的双手,她想起白飞飞和牛肉汤交手时的模样,心知白飞飞已是叫做好这人九死无生的准备了。

她一拉白飞飞的衣袖,让白飞飞回过头来,再指了指自己身侧,还有一扇门。

只用了一秒,白飞飞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她心思流转,又重新做好了决定,趁人还没有彻底走近,带谢怀灵闪身进了房中,悄无声息地,就好像这扇门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房内也没有什么光,黑暗还在继续,但好在也没有什么人。谢怀灵看不见也听不见,是她的手心还在白飞飞的手指下,感受她写过来的每一字,才还能对门外的事情有所感知。

白飞飞快速地写:一个人,男人。

顿了顿,她再写:朝着出口去了。

莫非是要提前走,我运气还能这么背的?谢怀灵也不能确定,但这个不大妙的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白飞飞又开始写。

出口,又来了一个人。

写罢,白飞飞的手指就没有再动了,她全神贯注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谢怀灵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虽然心知隔着一个拐角和石墙,自己这点喘气大概也不会被听到,但还是小心为上,一面也好奇着,白飞飞是练了什么武功,有这样灵通的耳目。昨日她在屋外都能把房子里自己与沈浪、朱七七说了什么,一个字不漏的听进去,现在又能听到些东西,也算得上神奇。

到白飞飞舒出了一口气,才算是有了个结束,火折子再度点燃,映出她忽然又冷笑的脸庞,好似一轮冷月,无情地锋利着。

谢怀灵见此,问道:“听到了什么?”

白飞飞回道是:“又来了个家伙,现在这古墓里,柴玉关的手下是有两个了。”

她还听到了些别的,这让她又投向了四周,入眼有一个挂着小木牌的箱子,谢怀灵与她看去,俱是瞧见了上面的一个“高”字,互换了个眼神,但是先聊的还不是这个。一面说话,白飞飞一面再打开了门,和谢怀灵折返回去,想着进来墓中看一眼的选择居然也是做对了,没有正面撞上来人。

作为柴玉关全否定bot,白飞飞连带着对他的下属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欣赏有能之人的能耐,可这也不妨碍她说话,道:“沆瀣一气倒也是不缺人,可笑……方才举着火把过来的那个人,被叫作‘财使’。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柴玉关手底下有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不过苦于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只能当句风言,现在再想来,还是真的。

“这财使已然得手,在和人说着他已经用‘神仙一日醉’把人迷晕,再搬到了石房里去了。”

“来的那个人呢,叫什么,四使者的哪一位?”谢怀灵听了却不觉得急,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对她做的安排来说,这如何算不得一个好进展。

白飞飞再说道,似乎是不喜欢自己和他名字相似的地方,总觉得厌恶,她自然是要特立独行的:“不是使者,‘财使’只叫他白愁飞。”

谢怀灵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隐姓埋名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一个她都要知道。她分析道:“既然是点名道姓,那看来古墓之事,做主导的还是‘财使’。而他既然以财为号,定然是要为柴玉关来谋财的,如此一来,古墓闹鬼的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他迷晕诸多江湖人,而不先取性命,就说明他谋财的目的需要他们活着,那么除了绑架勒索,不会再有他意。而古墓闹鬼之事沸沸扬扬,也就都是他为了谋财一手所酿了,闹得风风雨雨的传言最能够引来的就是江湖人,越神神鬼鬼的事,来的人自然身份也更高,身家也更厚。仔细想想,还真是个出其不意的好法子。”

然后她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再说:“不过这不归我们管,让沈浪动脑筋去吧,有个靠谱的盟友就是这点好,我们还是再聊点别的吧。飞飞,今日还有够你忙的。”

几句话的时间,两个人又回到了岔道旁,本是要再上去的。火折子交到谢怀灵手中,白飞飞才空出了两只手附身去摸机关,她在记住的地方摸索了几下,已经按住了粗糙的突起,去喊谢怀灵把火折子熄掉。

没有回答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好在是虚惊一场,谢怀灵人还在这里,只是低着头盯着一个地方,好似成了一尊不会答话的雕像,再眨了眨眼。

这一个眨眼后,在她的神情里,白飞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好像突然就醒了,再没有那种到哪儿都跟散步一样的闲散风度,她突然是快走了一步,扣出自己留下来做标记的那块石头,紧接着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什么的目光,接上了白飞飞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一霎那,白飞飞立刻了然。

谢怀灵最开始放这块石头的时候,棱角朝的不是现在这个方向,柴玉光的两个手下也不是贴墙行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还有第三个人来过。他不仅来过,还与那二人离得很近,才会掠过墙面,但是却如一缕清风,丝毫没有被发现!

意识到此事时,白飞飞拉住了谢怀灵的手,已是要把她往身旁护,而根本不透风的墙面亦在此刻,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一阵风,缠缠绵绵的,就拂过了谢怀灵的裙摆。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裙裾,在风中荡漾得像是被情郎朝耳根吹气的少女心思,这是很轻佻的一阵风。

该是一切不好之事的预警,也该做好万全的准备。谢怀灵放在白飞飞手中的手指,微微地动了起来,写下了两个字。

白飞飞稍稍的一怔,而后便松了手,脆弱的火折子就在松手的时刻熄灭了。

重新卷土而来的黑暗,吐息都用不着就将人吞没了。黑暗中能看到什么,能看到的是人自己的恐惧,在目光被剥夺之时,恐惧理所应当的为黑暗所滋养,何况是在犹若地府的墓道里,何况是在防不胜防的凄凄里,似乎死去一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谈何生与死呢,在墓中,不就该去死吗。

看不见,所有东西都看不见,是一道人影,还是两道人影,还是……三道?

都看不见,黑暗涌动了,有人被环抱住,继而捂住了嘴。最终先亮起来的,是与暗色最相配的、来自血肉的一声,陡然而起的撕裂。

腥味似竭,跌在地上的火折子被摸索到,第三次燃起,就先照亮了拿着自己的这个人,鲜血淋漓的手。白飞飞不语,将自己满手的血擦在了石墙上,血痕溅长,才能显出下面她如玉的双手,却是一如她本人没有一道伤口,还是白璧无瑕。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没有必要快起来了,这里站着的是她一个人。谢怀灵,不见了。

第113章 古墓迷影

昏黄灯光下石房的一角出现在眼中,没有看到灰色的身影,沈浪彻底睁开了眼。

他撑着身子坐起,这是间算得上宽敞的房间,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全都是石料所制。一扇木门立在他的正前方,门缝的淡黄色里再隐约看见一双脚的影子,是门外在看守的人。沈浪再向左右两旁看去,石房内一应摆设什么也没有,活脱脱的就是间牢房,除却他之外,就只有同样睁着眼睛殷切地看着他的朱七七。

朱七七曼妙的笑了,轻快得像一只猫儿一般,她轻轻地往旁蹭,似乎是想咬住沈浪的耳朵,与他厮磨道:“怎么才睁眼,我还以为药没起效,你晕过去了呢。”

“自然不会。”沈浪嗅着她身上没有被完全压住的气息,比墓室的腐气好上不知多少,“不过药只能抑制他们下的毒,我们还是快些动作为好,趁现在只有屋外一个看守的人,先找到钥匙把其他人救出来。”

对他的话朱七七当然是无有不依的,她也盼着自己能在沈浪面前大显身手一回,便说:“那还不简单。”

说完沈浪就藏到了门后去,朱七七揉了揉自己的嗓子,然后咳嗽了两声,装作是快醒了的腔调。

门外的人怎么能让他们醒了,一听到声音就暗觉不好,沈浪盯着门缝,那双脚掉转了方向,门缝也是一节一节的扩大了。不消两秒,木门就被由外而内的推开,穿短打的人小心地把头探了进来,他谨慎的神情还定格在脸上,就看见了盘腿坐着,对他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的朱七七。

来不及动手,沈浪迅速点了他的穴,再是比风还要快的一个手刀,徐徐而过结实地砍到了人脖颈上。于是人连闷哼一声的机会也没有,身体就犹如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栽倒,再被沈浪伸出的手接住,好好地安放在了地上。

朱七七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虽说没有中毒,但在装晕被搬过来的路上也听够了这些柴玉关走狗的话,脾气轰轰烈烈的人哪里会忍,路过时就踢上了一脚,如果不是沈浪制止了她,恐怕是还有一脚。

只是沈浪没在此人身上摸出钥匙来,大概是那个灰衣人带在了身上。他算着情况,同朱七七说:“没有钥匙,我们先去找找其他人被关在哪里。”

朱七七便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出去。门外的墓道墙上插好了火把,却更让鬼气重了几分,还好是彼此的影子倚偎在一起,落在朱七七眼底,只觉得走着一遭压根没什么不好,哪里还会觉得有什么好惴惴不安的,就算是这里当真有鬼,她也心安了。

可是走出去有一段后,找了另外的几间石房,都没有半点人的影子,应当是被柴玉关的手下搬到别处去了。沈浪环视着墓道,岔道处条条路都幽深不可测,如果贸然寻找,只怕更有后患,一时心知暗思,更不巧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与朱七七在这里,声音的主人是谁就无需再猜。沈浪捂着朱七七的嘴,带她掠进了另一条岔路中去,让石壁遮住了他们二人的影子。

沈浪的怀抱里,朱七七的心跳的更快了,总好像已经不属于她自己。她靠在沈浪的胸膛上,从未有过如此乖的时候。

声音近了,离开时是一道,回来却是两道。一道他们听见过的、灰衣人的冷酷嗓音,还有另一道更年轻些的,或许也就比沈浪大上一两岁,在墓中听来有几分清意,可若是真“清”,又为何与柴玉关为伍呢。

他们在说话,灰衣人声冷如死水,不起一丝波澜:“待会儿把他们叫醒后,挨个让他们签字画押,写下信来,才更方便去勒索赎金。那个红衣服的大小姐,是‘活财神’家的,就要个一百万两白银吧。”

一百万两?!挥金如土惯了的朱七七,也觉得这是在抢,不他们就是在抢,更是恨得牙痒痒了,又听到了第二个人说话:“‘财使’嘱咐的是,不愧为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中的第一人也。我听那‘色使’‘妙郎君’前些日子折在了边关,要是‘财使’这般的本事,哪会是如此结局。”

他停了一会儿,再说:“只是不知,接任‘色使’的是哪位?”

灰衣人回答了:“是江左司徒。他跟在‘妙郎君’手下做事,自然就是他接,那些交给‘妙郎君’的武功,也是由他来学。”

第二人低声喃喃着,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沈浪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意味,可是这两人已经是越来越近了,万一他们要拐过来,他与朱七七必将暴露无遗。如此关头,险要得像挂在悬崖壁上,他短暂地思索,决心一博,对朱七七做口型道:我们动手,拿下他们,你觉得如何?

这时朱七七就觉得这两人来的太不是时候,不过她也没忘了正事,立刻一口答应了。

她又不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偷懒,习武这么多年,件件事都算得上用心,偶尔有所怠慢也会再找日子补上,真到了动起手来的时候,更不会改其面色,谈起犹豫。朱七七翻转过来手掌,就是蓄势待发,下面的这一招,在脚步声近得仿佛就快到咫尺的时候,紧紧地跟在沈浪之后。

艳如桃李,招似火烧,这是朱七七;去如光电,来去无痕,这是沈浪!

突如其来的一手,真真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灰衣人满目骇然,应当是冷酷无情的脸也不由得青白交加,这他一手塑造的迷局里,从哪里杀出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可惜他如何反应也没用,沈浪飞到他身前要的工夫,甚至不及他变脸色的时间,三指即有分寸的推至他胸前,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气,一时间就已是说不清谁先来的。

灰衣人沉重地闷哼了一声,胸中的肺腑为这一击所挤压,好在他疾步后撤也来得及时,身法诡异地一步让他逃出了沈浪下一招的掌控中。

可是沈浪根本没有下一招,就像灰衣人也没有这场交锋的胜算。他站定在灰衣人刚才站的位置,微微一笑,从容不迫,说不清究竟有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再抬手接住了朱七七。

朱七七功力不及沈浪,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然爱女如命的“活财神”也不会同意她独自闯荡江湖。但是她出的这一掌,却好似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是无处使力,还在内力流转间就被反主为客,被一道更凌厉的掌气反打了回来,叫她踉跄两步,还好是有沈浪接住她,什么伤也没受。

第二个人,回击朱七七的这个青年,相貌可说是俊秀如鹤,仪表堂堂,年纪也轻,但出手老练,不可谓不是高手。他极有气度的一个甩手,就好似朱七七的一掌只是为他松了松手一样,让朱七七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想喊沈浪的名字,无论如何,这个青年也不会是沈浪的对手,这事儿她一清二楚,总之有沈浪在这里就是输不了的,她就是这样知道而确信这件事。

但是她说了,声音也被压过去了,沉闷的、地动石摇的机关作响声,像是山石崩塌,拍打在了整个古墓上,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巨锤!.

再说到一小刻钟前,另一间屋子。

挡在眼前的手被挪开些许,总算是能够看清东西,谢怀灵想甩甩头,至少把脑袋里的头昏脑胀甩出去。可是这只手就像非要闹她一样,就算她眨眼时睫羽刮蹭,也迟迟不肯离去,最后是她抗拒地朝后一仰,排斥之意不言而喻,手才离开了她的眼前,随后是一声笑。

没有克制的笑意,明明隔着距离,却好像响在她耳畔的,非要给她一点想她耳热的酥麻。谢怀灵不用循声,也知道是谁在笑。

人就坐在她面前,和笑声很是不配的,公子模样的人只有一张勉强能说是清秀的脸,什么英俊潇洒,都是一点也谈不上。谢怀灵坐在地上,他也盘腿坐在地上,膝盖撑着手,手再托起脸,风流意气洋洋洒洒,可惜是被相貌所误,消减去了大半。

除此之外,他的面色也算是白得有些惨淡的味道,腹部一片的殷红,是小滩的鲜血争先恐后涌过的罪证。白飞飞黑暗里的一爪恨不能直接将他的腹部洞穿,而他低估了白飞飞,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虽然白飞飞最终没有得手,只留下了皮肉伤。

如此看来,赢的还是他。

谢怀灵背后就是墙,所以不能再往后挪,她曲起了自己的腿,与公子四目相对。

他好像想看到一些畏惧,想看到一些花容失色,可惜是委屈了谢怀灵,这辈子都不知道这六个字怎么写:“你抓我做什么?”

公子又笑了,这样漂亮的笑也不该在这样平平无奇的脸上,他说道:“姑娘漂亮,我见到姑娘就喜欢,这话如何?不过,姑娘为何不问我,我是谁?”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谢怀灵道。

“像你这样的美人来问我,我当然会说的。”公子道。

谢怀灵不为所动,只觉得很是难缠,了无兴致:“说是一回事,真话是另一回事,是吧?这天下满嘴谎话的男人,可比漂亮女人多多了。”

不怒,公子反倒是哈哈大笑,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和调情哪有区别,道是:“这般的品貌,这样的聪慧,姑娘真同我走了算了吧,我哪里舍得把你留在这里呢——你为何会觉得我会说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藏于古墓、意图渔翁得利的人不说谎,听起来有些太好笑了。”

她的话说出来,公子爽快地就承认了,他没有否认的必要,他的确就是如此,在用才智玩弄其他人:“一字不假。可是姑娘不也是做黄雀的打算吗,与我有什么差别。既然如此,我是说真的,姑娘索性同我走了算了吧。”

谢怀灵只说:“不要。”

她能够感觉到,停在她的脸上的视线,他对她的长相所说的话,应该是每一句都是真的,连带着他想带她走,恐怕也不算很假。但背后的恶意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和她面对面坐着的,就是只心肠百转的狐狸。

狐狸点了两盏灯,都在谢怀灵附近,灯下照美人,美人姿更丽。他再说道:“不跟我走就是死路一条了,你不会还指望你的同伴来救你吧?你在我手里,她找不到这里来,指望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灯影游离,似鱼似燕,又好像在一湖水影之中,透犹夕照,她在其中仍然独立,像他在墓道里第一眼就看到她。谢怀灵微微抬眼,话在她唇齿转了一圈,说道:“真的吗?是我在你手里,还是你在我手里?”

第114章 闲话聊斋

“有意思。”

听见她的话,公子不慌不乱,依旧摸着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地投来目光,更有甚者还来向她道:“姑娘直说便是。”

他不为她的言语所改色,拥有着笃定似的信心。谢怀灵又怎么不是如此,虽说受制于人,也是风轻云淡之色:“公子只知自己将我掠至此处,却不知何叫刻意为之;只知你我实力悬殊难以翻身,却不知自身中毒而将折于我手中,实乃二憾也。”

何憾之有,公子离她离得更近了,该说是漫不经心的,自他眉眼里看得出的是,谢怀灵在说的事还没有到他心上来,这般的有恃无恐,道:“那姑娘说说,我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谢怀灵不答,她的沉默像一幅画卷,公子看着画卷的延伸,顺着视线低头瞧见了腹部的伤口。这里不能说伤得很重,但也不能说伤得很轻,靛蓝的布料被胁迫着换了颜色,泼墨式的暗红如何不能说是另一种笔走龙蛇,如果要用“无足轻重”来一笔带走此伤,恐怕是三四岁的小孩也不会去信的了。

应当是还在疼的,因为公子的眼底浮动过了幽浅的暗光,好似是人站在冬日结了冰的湖泊上,隔着一层不知薄厚的冰,看底下缓慢游来的阴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快,公子再看回来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说道:“说得好,可惜我不信。”

他道:“那么短的一段时间,要说姑娘就同同伴商议好了,可未免太糊弄人了。再说了,姑娘的同伴要是还有下毒的余力,为何不直接抓住我?如果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姑娘可就要直接香消玉殒了。”

话罢他想来逗逗她,靠近了些,盯着她会有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然后继续失望。谢怀灵平淡得连眼都不大抬,说:“抓不住。你对墓中的布局比我们熟悉,这是显而易见的,要在墓中抓你,和自掘坟墓也没有区别,倒不如小设一计。至于杀了我,你不会。”

黑暗来临时的所感还没有忘记,那一个怀抱,还有轻佻的风,心狠手辣的男人到处都是,他也不乏为其中之一,只是心狠手辣,由此而断也是要分许多种的:“对一个第一招要先吹人裙摆的人来说,草草了结我的性命,实在太浪费了,当时我便知你不会做这件事。于是我拉住了我同伴的手,不是让她保护我,而是让她知道我的打算。”

“说的不错。”公子拊掌而笑,声音里多了欣赏的存在,更不为自己被说中而心急,几分的放荡油然而生,“可惜我还是不信。就算我中了毒,但姑娘也在我手中了,都说了你们对墓中布局不如我熟悉,姑娘的同伴她又要怎么来相救,只要我出去了,姑娘不还是任由我处置吗?解药,百般不愿也得给我。”

谢怀灵却道:“你出不去。”

寥寥几句话的一来一回,就已是平添出了风雨渐摇的味道,你来我往的揣测,不用挑明自己也会填满整间屋子。尘土之下的墓室,为阴雨霏霏般的湿冷而延绵,将空气打湿又揉皱,因此出口的话也罢,都是不得摊开的;即使是摊开了,也胶着又灰暗,跑出来一个字都要反复的打磨,探着看不明白的边界线。

从来不是有光,就能把人看清楚的。

谢怀灵声音来得像雨丝:“公子当是知道的。此墓为中原高氏最后一任家主高山青藏身之处,高家积威数百年,积蓄的钱财富可敌国,积累的权势、武功更是常人想都不能想,只是如此世家,最后折在了高山青手中。高山青此人性格孤僻,晚年时视钱财如命,让他将高家的财富留给他的子孙后代,他绝不愿做此事。他以为,只要他带这些东西同死,那他死后也能享用。

“于是乎,他请尽能人巧匠,为自己打造了这座坟墓,将所有的钱财,与武功绝学、奇珍异宝带入其中,也为此,葬送了中原高氏几百年的积累。后代子孙为寻找他的坟墓耗费一生的多有人在,却始终寻不到,只能郁郁而终。

“如今这坟墓空有其表,内离的财宝绝学,大概是已经被公子搬空了吧,如若不是我看见了一只落下的木箱,也认不出这居然就是高山青的坟墓。不过这也不重要,钱财于我何干呢,武学于我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这里是高山青坟墓本身,这件事。”

她往下再说,吐字轻巧,可是字句一出口,不免就愈来愈重:“高山青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安排,自然也视盗墓之人如死敌,他不想让人进得来,所以将墓藏在了如此深的地底,建了一座要足足百人才凿得开的石门;他也不想让人出去,所以将布局建得百转千回,留下无数机关,而这些机关里,有一个是必不可缺的。”

说到这里,谢怀灵一个停顿,才道:“那就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一个能将整个墓都封死,让财宝永远陪着他的机关。这个机关只要按下去了,除非再开启,否则就谁也出不去,谁都要一起留在这里,陪高山青了。”

未尽之意溢于言表,想将局势天翻地覆,游鱼在公子眼中飞快地摇曳过,也许不是游鱼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心思都不愿显在人前。

“原来如此,看来姑娘的那位同伴,已经在去找机关的路上了,倒是个不错的故事,看来姑娘为了我,也是很费了一番脑筋的,真是……”他还是风流自如的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也没有要换态度的意思,“真是叫我更喜欢了。其实姑娘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如果姑娘愿意亲亲我,我也是可以好好和姑娘商量商量的。”

要说他害怕吗?绝不。要说他认为自己被动了吗?绝不。

他说不定都谈不上信了,反而靠得更近,那么点微妙的距离,根本不能阻止他,对着谢怀灵,就好像要把一尊玉像捧起来的不羁才子。只不过他比他们更爱嬉笑,朝着美人侧过去了小半张脸,慕艾风月里来,当然是更知把玉像捧在手心,哪里比得上玉像身来一往。

这是他说的最真的一句话,谢怀灵知道,他真的想让她亲他。

抗拒性地往后一仰,这时谢怀灵就没法岿然不动了,她是发自内心的反抗,说道:“不要,难看。”

被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句,公子仿佛是好奇地重复了一遍她与众不同的重点:“难看?说的是我的脸吗?”

“对。”谢怀灵曾与狄飞惊说过的某一段话,一字都不假,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我就是瞎了也不要一张这样的脸,有本事你就去换一副长相,不然想都不要想。”

公子便懊恼着,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垂头丧气了,说道:“我却不知,姑娘是如此看重男子仪容之人,也罢,如果姑娘看得起相貌平平之众,反而是折煞自己了。只是不知,何等相貌的男子才可入姑娘的眼?”

在这类的话题上,谢怀灵几乎是从来不说假话的,这是没办法的,只要说了几句违背自己审美的话,保不齐就真有人拿她当特殊类型爱好者了,那可怎么办,她的眼睛就不是眼睛了吗:“漂亮的。”

公子愣住了,听着她的话,问:“漂亮的,男人?”

他再一转,想到了什么,复而又笑了起来,说是:“也行。我与姑娘玩个游戏吧,只要亲我一口,我便能变成你想要的男子模样,一百副,一千副,统统都变得,姑娘信吗?”

“不大信。”谢怀灵的头已经碰到了墙壁,公子倒没有接着靠近,因为他要的就是谢怀灵来主动,“你呢,信我说的,你马上就也插翅难飞了吗?”

二人脸对着脸,彼此僵持的,一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点什么。再沉默下去,忽然间地动山摇,墓室遭憾,好似是要在忽然间就崩塌下来,将他们尽数压成一滩的肉泥,藏在石后的机关彼此咬合的声音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要崩裂般的预感叫人坐也不能安坐,唯恐天塌地陷,永眠于此。

直到这时,谢怀灵才看到了真正变化的神情,不能说是迅速的暗沉下去,但是光彩也流逝了。

“现在你该信了。”果然还是由她欣赏了他,“你还想让我亲你吗?”

“为什么不想?”他极快地闪回了脸色,公子低低的笑道,“与牡丹花同死,也是万般有幸的,还是便宜我了。”

这一句话就值得一百句“非礼”和一百句“登徒子”,他的手放在了谢怀灵的肩膀上,越过了方才维持的欲擒故纵的距离,可惜谢怀灵如愿以偿了,就注定他不能如愿以偿。

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能把他吞没下去。谢怀灵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你还是觉得一切在你的掌握中,虽然你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知道中毒了,机关启动了,但是你觉得你可以逃出生天。墓中的那两个人,听到声响后一定会去查看,你想等他们和我的同伴打起来,然后瓮中捉鳖,渔翁得利,再逼迫我交出解药,可是……

她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的同伴,真的只有一个吗?”

当真吞没了,她空茫视线所到之处,笑容再也留不下,尽数都退潮而去了,原本海水下的浅滩露了出来;又或者说是冰层下的暗影,来不及拖下去任何人,季节就转到了春日。公子抿直了他的嘴唇。

谢怀灵幽幽而道,真觉得很是无聊:“其实这天底下,还有一种人,比满嘴谎话的男人还要多,那就是自作聪明的男人。”

第115章 暗中诡计

再转到另一头,无论是“财使”的计划,还是沈浪的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搅碎得一干二净,堪堪开了个头的比划,也只能结束了。

“财使”——大名金无望,他来之前就提前摸清了墓的底细,自然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再看到没有昏过去的沈浪他们,顿时明白有这么两个超出控制的人,就往往意味着墓里还透进来了更多的“风”。好在他冷静,冷静得常常有些冷血,能从朱七七花容失色的脸上看出了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应当是墓内,还有第三批人。

至此,他做“金银收藏家”的打算完全破产,今日能不死在这古墓里就是祖宗烧高香了,哪里还会和沈浪再打下去。而沈浪更是聪明绝顶,明白将突然的巨响弄明白是第一要事,与他二人休战,在金无望的一声冷哼后,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个不妙的事实。

金无望想得是,既然沈浪同按动机关的人不是一伙儿的,不如就先拉上他一同去看,尤其他明白自己不是沈浪对手的情况下。胸口处受的内伤还做作痛,让他清楚自己生命微薄的重量,如果再和沈浪打下去,即使是沈浪让他十招,他也是输给沈浪的命。至于白愁飞,老实说来,金无望不算信任他。

面对金无望提出的短暂合作,沈浪没有一口答应。他谨慎地要求金无望先带他与朱七七去看一眼机关,确信机关是真出了问题,墓中还有人要将他们四人的性命全都收之于手中,才肯再谈合作的事,打不过沈浪的金无望当然是没得选择,答应了下来。

四人隔着一段距离,金无望、白愁飞走在前面,沈浪、朱七七走在后面。

火把有一只到了沈浪手上,至少是将面前的方寸之地照得灰暗无从藏身,两旁的石壁也鬼影尽退,有了点寻常山洞的样子,朱七七挽着沈浪的手,近乎是紧贴着他在走,一刻的手也不舍得送,要说话也是附耳而道:“真的能信他们吗?”

“不信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信吧。”沈浪淡淡地笑着,站在这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他只要还从容不变,朱七七就绝不会心慌。

本来还想再说句“也不知道怀灵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应我们”,不过柴玉关的属下还在前面走着,朱七七把话吞了下去,咬着嘴唇,然后笑了:“我听你的。我可不信他们,我是信你。”

这话有些太牙酸,前头的金无望说了句话,无非是说沈浪和朱七七的郎情妾意,听来也不算好话,被沈浪有来有回的推了回去,只说“带路不专心,该打”。

人实力好,就是说话都硬气。

金无望边上的白愁飞没有加进这场对话里,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瞧起来犯着些晦暗。在等着沈浪和金无望说完话的朱七七瞥见了,又想起自己被挡下的那一掌,心有怨气地觉得他绝不是个好东西,鬼晓得他又在想什么,去拉沈浪的衣袖。

沈浪嘴上的话没有停,他知道朱七七的意思,他的余光也在看白愁飞,安抚地拍了拍朱七七的手背。

应当是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来来去去路长得好像都一样,墓道与墓道的区别就是没有区别,比最诡异的迷宫还难找出路。不知究竟拐了多少个弯,进了多少个一模一样的岔道,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他们能记住路的心思已经开始出头,带路的金无望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所停的地方,看起来和沈浪、朱七七走过的每一条墓道是一副模子刻出来的,要说不同,就是这是条死路。金无望停在这条死路的尽头,将自己的火把插在了石壁上,鹰隼似的目光不停地扫射,说道:“就是这里,机关就在这附近的墙上。”

他这么说了,就说明他也不知道机关到底在哪一块儿位置,还需要一起找。沈浪也就没有多问这一嘴,和朱七七窃窃私语地说了,小情人一对从另一面石壁开始找。

手摸下来的石头,没有一块是按得动的,在地底下沉淀百年的肮脏也是地上难比的,换做平时朱七七着实是不愿意伸手去碰,但现在也没有法子,无论如何总是还要出去的。她也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拿着手帕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再蹲下来去碰脚边的那些石头,逐块碰过去后,机关不见踪影,她却发现了其它的。

“沈浪,你来帮我擦手!”她陡然回头,对着沈浪说,“快点,这墓里也太脏了。”

别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她大小姐脾气又来了,金无望与白愁飞也不例外,这就是朱七七的高明之处了,在她诚心想戏弄谁的时候,她是个极为机灵的姑娘。

沈浪识得破她的用意。两人在一块儿多久了,朱七七绝不是事情还没结束就会开始如此挑剔的性子,也几乎从不叫自己去伺候她,他装作被叫过去的样子,牵起了朱七七的手:“帕子给我,我来帮你擦。”

于是朱七七把一块石头放进了沈浪的手中,对他做着口型:怀灵来过了。

这个“怀灵”,可以代表谢怀灵本人和她身边的人,沈浪立刻领会了。他不知道朱七七是怎么从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上看出来的,但她对谢怀灵总是一副恨不得同她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些他不曾听说的秘密也是理所应当,压抑着自己的神情,将石块在手中转了一圈。

讯息在这里,就说明谢怀灵是来过了,或者派接应的人来过了,她刻意在此留下石头,就说明有线索要告诉他们。再联想到接应的人没有走墓门,沈浪便已是了然这块石头留下的意义,是要告诉他们,墓中还有一个出口,出口就在这里。

再想到,出口在这里,被触动的机关也在这里,着实是有些太巧了……沈浪心有所感,一道心头的闪电串起来了所有,将石块翻过来,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几道新鲜的刻痕出现在眼前,点横竖勾组成了一个字的模样,是一个潇洒的“计”字。

至此,沈浪豁然开朗,哪里还能有不懂的。“计”者,不外乎计谋也,墓中一切的变局都是谢怀灵的计谋,尽在她的安排里。至于她为何要做这些,为何要突然更改原有的计划……在“计”字的右下角,有着一滴血,点在石块上。

他更明白了,墓中定然是还发生了一些事,而能够随机应变,及时做出如此多的安排,谢怀灵本人,恐怕也到了墓中来。

形势由不得耽搁,再没有更多的消息,沈浪只能当机立断。他侧过头去,刻意避开了金无望与白愁飞的视线,动着嘴唇却不发出任何声音,要向朱七七解释明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选择简短道:这些事是谢小姐的安排,出口就在这附近,等古墓的封闭解除后,我们立刻动手。

朱七七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问缘由的就愿意相信沈浪和谢怀灵,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引人注意,梗着脖子止住了做到一半的动作,慢吞吞地挪到了一边,继续去找机关。

一时间,墓道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的呼吸声在彼此交错,虚伪又脆弱的和平由一个机关来维系,只要等到一个按下去的动作,下一秒立刻又是你死我活。

不擅此道的朱七七已是绞尽脑汁在找,眼睛里就好似是跑进了小飞虫,看石壁看得是又干又涩,想去揉揉眼睛歇一会儿,又要强地想着自己绝不能来掉这个链子。她强撑着自己,靠不时回过头去观察金无望和白愁飞的动作来提神,看见白愁飞也在看金无望,心中纳闷了一下,但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她再去看,瞧见金无望神色一凛,此人生得奇怪无比,与好看没有半点干系,那双三角眼定神时更是可怖得能吓哭三岁小孩。朱七七从中读出来了不一样的意思,什么也管不了了,岂能不明白金无望已经找到了机关?

朱七七张着嘴就要大喊沈浪,心中又还记着沈浪说的,想着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一瞬间的工夫,金无望就把机关按下去了。

潜藏在石壁内部、纵横了整座古墓的机关再度开始转动,金铁做的巨兽一翻身,就如同是要把人也摇走一般。它的气势没有变,但是人变了,这一回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惊慌,在第一声响起之前,就有力腾气跃,只盼倾其所能,将局势皆赌于一注!

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可是好像今日的古墓,就是被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给洗劫了,注定无一事能如愿收场。朱七七内力流转,要去找白愁飞报仇雪恨,却在金无望的背后看到了白愁飞。

她脑中茫茫。在这半秒之内,仿佛一切被定格了,沈浪已至金无望身前,烈如劲风,而她冥冥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的毛线团,垂下来的线头被拨弄了一下。

但这只是半秒,半秒不足够让常人来决定生死,半秒也不足够让许多人想透事情的变化。

半秒之后,时间继续流转。清风徐来,是下一场意外。

墙上的火把,灭了。

只有四个人在这里,知道的四个人都在这里,这场黑暗代表着什么想都不用想。短暂失去了视觉的朱七七为骤然来临的墨色冲昏了头脑,不由自主的六神无主起来,接着猛然想去寻找一个方向,寻找在后的黄雀。如她一般的,事情更不会因为火光的死亡而中止,就像人有时要死,也不会为了留有余恨而得以苟活。

这里,没有会停顿的人。

一声没入血肉的撕裂声,两声疼痛过满而溢的闷哼声,这是剩下半秒的事。

再然后,机关转动的巨响越来越大,盖过了朱七七其它的一切听觉,她在噪音里连说话都没门,只余下触觉,再发生了什么更无从得知。时间拉得极长又极慢,她的五感似乎都被占满了,在黑暗里长出藤蔓来了,明知身旁的一切都没有静止,想要随之一同流淌,也在方寸之内找不到出路。

最后,是一线天垂落下来,出口的机关被触动,有身影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

朱七七才落回了人世,方觉暗后余生,情绪滞后地汹涌回来,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学会喘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无异于天旋地转。

第116章 事态千回

“这是怎么回事?!”朱七七想上前,却后退了一步,是对沈浪的信任还驱使着她,才没有茫然的贴到石壁上。

她看去,白愁飞已经不见了踪影,除她之外墓道里站着的人只剩下沈浪一个,出口的光泼洒下来,照亮他染血的上半身。她还看见浮动的灰尘之后,半亮半暗的灰蒙蒙之间,金无望的嘴角流下来一丝鲜血,踉跄几步险些倒在地上,沈浪搀扶着他才没有摔下去。这一切如同一场幻觉一般。

朱七七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是要去向沈浪嘘寒问暖,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她张大了嘴,又不晓得能说点什么,左顾右盼之际,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人拿手指敲了敲,才把她的魂魄敲回了身体里。

“别傻站着了。”

万万没想到的,半日不见的友人竟然出现在了此处。虽说为尘土所扰,身上已是有了淡淡一层的倦色,但在她看过来之时,仍能以似无所依的双目,诡异的将朱七七的心安定:“过来扶我一把。”

朱七七如梦初醒,这样的语气她不会认错,脑子终于转过了脑袋里的那个弯,于是小跑着上前去扶住了谢怀灵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顿时有了主心骨,道:“你怎么在这儿,这墓里究竟是怎么了,刚才好像出去了两个人,你又是……”

谢怀灵正头晕眼花着呢,星星都快打脑子里蹦出来了,哪儿能来听朱七七叽叽喳喳说上一箩筐的话:“慢慢说慢慢说,又不是不会告诉你,先去看看沈浪那边。”

全身的重量压在朱七七身上,她得以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顺带着身体里挤压的那些不适,也一并如换气通风般离开了名为她身体的这件屋子。朱七七瞧见她的样子,便也听她的话没有再问,虽然心中还在冒着泡,但还是安静地扶着谢怀灵走到了沈浪那边去。

沈浪在做什么,沈浪在为金无望把着脉。他医术算不上好,不过行走江湖多年替人看伤势还是绰绰有余的,微皱的眉头一松,放下了探查脉搏的手,说道:“金兄大可放心,伤势不算严重,不会留下内伤,好好调养几日便可了。”

金无望总是泛着冷酷寒光的那双三角眼一颤,流泻出了不该有的动容,对着并没有趁机取走他性命的沈浪,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不杀我,为何还要救我?”

是了,适才的黑暗中,白愁飞偷袭金无望的那一刻,是沈浪调转了枪头一掌打中白愁飞,才救下了金无望的性命。否则他大概也已经是死得像一条野狗,屈辱而无望地永远留在古墓中了,做了个和自己名字一般无二的人,飞魂一去不复返。

沈浪却不答,只是笑,依旧是眉眼疏朗风度翩翩,天下真君子也。

站定在一边的朱七七不懂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她懂沈浪,答道:“救人不要理由,杀人才要理由。不明不白的你要他看着你死,可比要他杀了你难多了。”

听罢,金无望怔怔地看着沈浪,心肠是铁做的汉子,一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心狠手辣素为人所不齿,也在这一刻被折服了。猛然一咬牙,他从缝中叹出一口气来,恶徒也有恶徒的高低之分,在金无望的一生中,他还是知道知恩图报与“义”之一字如何写的:“好!沈相公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真侠士,我就也不再做这不仁不善的小人!”

他面色凛然,已然是下定了决心,大声道:“所谓与我共事之人,一心图谋我的位置,要与我一分死活之人,却救我了的性命。我知道你是必有所求,然则恩重如山,不报枉为人乎,就算往后还要取我命走,我金无望,也尽随你便了!”

汴京之外的,这些江湖上的男人,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看到这里,谢怀灵就已心知,这位“财使”绝不会再隐瞒任何了,一面感叹沈浪的聪慧,一面又感叹他的性情。她知道沈浪救金无望一定有打算在里面,但至少还有一半,是他天性所驱。

而沈浪这时才说话,说道是:“金公子既然说得出这番话来,便也再算不得上十成十的小人了。”

也不假,至少在谢怀灵看来,放汴京城里,金无望这种人得按长了良心的来算。她虽然不大清楚来龙去脉,但听了两人的对话也就没有哪里不懂的了,只是朱七七听到这儿,还是颇为迷茫,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只觉得唯有自己还在云雾中,一点也忍不了还是问了。

她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这又受伤又救人的,究竟怎么一回事,说是慢慢说慢慢说,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说呀。”都拿她当小孩子糊弄呢!

沈浪顾忌着自己半身的血,没有到朱七七身边去,好好地想同她解释,金无望先开了口。念及白愁飞给他的那一下,他沉下了神情:“想来还是我的错,没有早点发觉他的打算,在他来问我‘妙郎君’的事时,我就该发现他对我的位置动了心思的。”

朱七七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是他想要顶替你‘财使’的位置,再学‘快活王’教会你的武功,这才来偷袭你的。往好处想想,至少是没有得手。”

“未必。”谢怀灵一桶冷水就泼了下来,“我倒觉得,他已经得手了,这本来就是万无一失的招数。”

沈浪轻轻叹道,顺便便接上了谢怀灵的思路:“不错,他虽然没有得手,但是也发现是我救了金兄,待他回去之后尽可以咬死是金兄同我一伙,已经背叛了‘快活王’。如此一来,‘财使’的位置和武功绝学,还是他的。而金兄被逼到这个地步,再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自然也只有坐实背叛这一种活法。”

好生精明的打算,朱七七连连咂舌,感到了后背上的一股阴寒。不管金无望死没死,都已经被白愁飞算计了个彻底,这个反制自己一招的人,面容之下居然还藏着如此深的心思,一时间庆幸自己也算死里逃生,没被他怎样。

她再看谢怀灵,这回不用她先问,沈浪就说话了:“谢小姐呢?今日的古墓之内,怕是还发生了不少别的事。”

谢怀灵虚抬了一眼,自眼睫下投来目光,她拍去肩上的灰尘,也一并拍去了白飞飞的部分,轻飘飘地道:“我正要说呢。诸位应该也都注意到了,今日的古墓里,多的是人,我原是来接应你们的打算,却不想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便索性陪他玩了玩。”

“谁?”朱七七立刻追问。

她的担心是不必多说的,如果不是确认了谢怀灵没受伤,心马上也要重新吊起来了,听见谢怀灵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人也在方才的黑暗里跟白愁飞一样逃出去了,不过早晚会再见到的。到那时候要从我手底下出去,就绝不会有今天那么简单了。”

说完谢怀灵自己“哼”了一声,又喃喃了一句什么,再话锋一转,说道:“金公子的伤势还需诊治,昏迷的人也得先救出来,还有的是需要做的事。可惜我得先行一步,既然此地不需要我在接应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浪颔首,既然谢怀灵说了上面还有人在等她,他也就没有多嘴,只让朱七七送谢怀灵上去。朱七七拿自己最后干净的帕子帮谢怀灵妥帖的擦了脸后,也回去跟着沈浪与金无望去救人了,一望无际的郊野,谢怀灵独自站着。

傍晚的云霞已经露出了一角,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变做了一碗泼上去的血,垂下来消瘦的寂静。再有乱风过发,雾气蒸腾如笼轻纱,很是有几分的凄凉之意,缠起了斜阳的绚烂。

她忽然就开始唉声叹气,哀声载道,蹲在了出口边捏起一根枯枝就开始画圈圈,手指绕啊绕,不知道是在诅咒谁。

画了十几个圈圈后,另一道影子从出口跳了上来,也蹲在了她身边,看她糟蹋着地。

谢怀灵还在叹气,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围着自己打转,把自己包起来。她说的这些白飞飞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概是她家乡的话,白飞飞也不准备弄懂,就这么陪她待了一会儿。

直到声音低下去些,谢怀灵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白飞飞才出言:“如何?”

不明不白的,谢怀灵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嗓音闷闷的,心也闷闷的:“不如何,真是烦人的很啊。”

到了这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在,才能把所有发生的事都挑明,没有一句话要隐瞒,白飞飞也直白而道:“那个白愁飞,我该跟上去的。”

她想的是跟着至少能再探到些柴玉关的消息,谢怀灵却不在意这个,脑袋动了一下,她应该是埋着头的同时还在做些小动作,说:“倒也没必要自责,他跑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的计划。一日之内如此多变数,能领会我的意思,还在刚才随机应变,飞飞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谢怀灵看得出来,挟持她的公子怀的是先做壁上观的心思,想等到沈浪金无望四人重启机关后一决胜负,他再来渔翁得利,设法把白飞飞引出来。此人聪明得有些奇诡的味道,好在是白飞飞在机关重启的时刻,熄灭了火把,强行提醒了沈浪四人,此地还有第五人的存在,才把他逼到必须放下谢怀灵,先走一步的境地。

白飞飞不这么觉得,她对自己的拥有的是百分之两百的自信,因而也觉得自己本就该能做到更多的事。不过她不为难自己,偏过头去一指戳在谢怀灵的头上,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被他抓走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个啊……”谢怀灵又开始叹气,这才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二人的来往,真真是能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形容。老实说,公子的聪明有些略微的超乎她的预料了,对于阴谋诡计,也看得如隔水观鱼一般清楚,最开始时,谢怀灵并未能在三言两语之内诓骗住他,于是才再掺杂以真话,由此来看,他算是个棘手的人物。只是可惜,就像隔水观鱼也会有缺漏,他也没有棘手到谢怀灵下不了手的程度。

提及自己用白飞飞中伤他来诓骗中毒的部分,谢怀灵道:“聪明是聪明,不过还差点意思。等他回去检查自己的伤口,却发现没有中毒时,脸色想必很好看吧,然后恨我骂我,再接着过上一两刻钟,‘毒中毒’就要发作了。”

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有石观音那般深厚的内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一切状况,预感到毒症发作的公子会明白自己足足被骗了两次,甚至是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会有多恼怒,谢怀灵真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他固然可以靠别的药物压制痛意,免受苦难,但重要的是,发作过后的‘毒中毒’,失去了本身的药性,完全成为了一味毒药,就不是那么好解的了。尤其是在我改过毒方的前提下,纵使他是少年奇才,要摸清配方也要耗费上几日,毒发作的间隔又一次比一次短,所以,他非得再来找我一回不可。而到了那时……”

白飞飞接道:“他是什么身份,与柴玉关有何仇怨,为何要横插一脚,就都可以解开了。”

“不是。”谢怀灵的声音更低了,很是有些怨恨,使得她听起来有了几分的鬼气,头上幽幽地飘出一个小幽灵来,“是我就可以想个办法弄死他了。”

……一定还发生了什么,白飞飞意识到。

她看着这颗不抬起的、只偶尔动一下的脑袋,不与谢怀灵多做周旋,单刀直入地问道:“还发生什么了?”

谢怀灵不答,自顾自地开启一个全新的话题,往日里素白的裙裾和袖子都垂到了地面上,白飞飞这时才眼尖的发现,无论是裙裾还是袖尾,都已经脏兮兮地有些太过分了,让谢怀灵本人也显得灰扑扑的,好像她跟谁打过了一架。谢怀灵说:“身份没必要再查了,他身上有样东西,足以把这些疑问都解开。”

“你先说还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有天云令。”

谢怀灵根本不回话,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幽灵在头上忧郁地飞来飞去:“云梦仙子的天云令,藏得不算很严实,想来要么不怕被发现,要么另有用途。这么来看,不管是真是假,他和九年前假死,实际还在人世的王云梦脱不了关系。高山青墓里的财宝武学也是被他搬走了,大概率也与王云梦有关。

“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又需要如此多的财力,王云梦所图不会小。我曾想,王云梦的假死也许和柴玉关密不可分,他们二人说不定是一并假死合作。但是现在来看,这个假设完全是错的,王云梦很可能和柴玉关有关系,但是他们之间并不融洽,甚至更有可能有着深仇大恨,柴玉关都不知道王云梦还活着,若是如此,也能做些手脚。”

白飞飞只有一个问题。她对云梦仙子的事不是没有反应,但在此刻,显然还有更重要的、更值得去问的事,直接揪住她的话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关心的是究竟是什么事,你都不能说给我听。”

谢怀灵沉默,脑袋又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