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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再回细雨

从睡过去的那一刻,谢怀灵就知道自己要病一场了。

日夜兼程、夜以继日的赶路,再加上连续半个月的超负荷运作、刚从火海里出来的身体,最后再在暴雨天这么一穿行,她不病谁病。按这个硬撑法,就算是谁来了都得病得昏天黑地的,她还算是那个最有种的,硬是靠着一口气,熬到了捞出苏梦枕的时候。

睡了多久她也不知道,目前灰蒙蒙的一切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她也没有做任何一个梦,只是不断地下沉,间或仓皇上浮。这场黑暗里她不去想任何事情,也不去挂念着什么,她知道她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至于那些找大夫、看病、喝药的事,理所当然的会有人为她安排。

她只要睡下去就好了,犹若一片羽毛。

羽毛的飘荡没有尽头。半路上,煎熬她的那些热气炙烤她,她也就随热逐流,有时会感受到哪里疼,或者胸口穿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很快又忽然消失了,好像只是一场错觉;有时嘴中飞来悠长的、并不苦涩的药味,于是暗想树大夫煎药的品味总算是有了点改变,摸到了她接受度的边缘,再苦点她非得吐出来不可。

再有时,偶尔会感受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脸,抹去她额头的汗,并不是侍女,侍女的动作更柔软,而来人稍有犹豫,总是触之即离。

那么是谁?谢怀灵也不知道,上面说了,不要要求一个病号在这个时候也能把脑子转得像打了润滑油。

还有时,会听见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人家声小,是她昏昏沉沉,听清一句是一句。

一半是白飞飞在说话,说几句她的身体,再说几句六分半堂(压根没有好话)。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话说,平时也不见得话是很多,要是有这么多话还不如留到她醒来跟她扯皮,两个人骂总比一个人得劲。谢怀灵想。

而另一半就复杂了,有侍女压低的说话声,讨论她的病情;有沙曼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的关切;也有林诗音的絮絮叨叨……

更有,时而会听见的,苏梦枕的声音。

他不对着昏睡的她说话,苏梦枕没有这样的习惯。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着照顾她的人、来看她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唯一相同的,是来源都在她的床边。她不知道他是一天会来几趟,还是说有的时间段就没离开过,总之,苏梦枕不厌其烦地问她的病情,她昨夜睡得如何,今日给她喂得是什么粥,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她还听见过他与树大夫说话,应该是他尝过了她的药,在和树大夫商量,能不能将苦味再压下些,树大夫说良药苦口,建议苏梦枕也别太顺着她,别再给她惯得。原来是她错夸了,过了快一年,树大夫的品味还是那么差。

谢怀灵在心中吐槽,要不干脆不改呢,说不准就把病得要死不活的她苦醒了。

但她也只是吐槽,吐槽完就不惦记这事儿了,一来被苦醒听起来还不如就这么死了,而来她也只是嫌没有梦的昏睡太无聊,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想。

再睡到了后面,她就当真意识全无,黑暗中飘摇了,什么也听不了,什么也想不了,这些晦涩拉远她、包围她,她只知自己死不了,却不知何时有尽,何时终了。

直到羽毛也落地,热气冒出去了一半多,她的耳畔再能听到些动静,然后在这疲惫到极点的时刻,一线天敲开了眼皮的缝隙,明亮如潮来,她再度拥有重回世界的实感。

最先看到的,不出意料是雕花的榻顶。

有多久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了,已经成了个需要谢怀灵去计算的问题。她本来是个认床的人,也被三个月的外出磨平了棱角,当初在神侯府睡一晚都能睡掉半条命的遭遇是不会再有了,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感慨,接着——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深刻,病色还在她之上,覆住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醒了。”苏梦枕的话来得比她的反应都快,她连感慨都没有感慨完。

这一回没有屏风,她碰到他寒意阵阵来的手,谢怀灵方才明白自己还没退烧,身上该热得有多厉害,这时后知后觉的,又发觉五脏六腑还在火上煮,只是大火和小火的区别。她顶着热气转过脑袋,看见苏梦枕就坐在她的床边,浅灰色的衣裳,双目熠熠,这般的望着她。

谢怀灵想说点什么,还是准备做少了,明明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来第一个音节,喉中难耐似烤。她加大了些音量,细声细气的嗓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嗯。”

说完她自己都呆了,好生虚弱的声音,又好生的柔弱,她决定要马上见到白飞飞,一刻也不能耽误地恶心她。

但是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既然她醒了,就千万要先问这个,病体也不能耽误她:“事情怎么样了,六分半堂与蔡京的动向如何,白飞飞呢,她也帮了不少忙的。还有南王府的事,王云梦的事,傅宗书的事……”

她做的太多太多,要说的也太多太多,就像泄洪一般的一股脑全问出来了。只要她醒过来了,她就无一日不记着形势,无一日不想着大计。

而苏梦枕等到她说完,安声道:“白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从此就在金风细雨楼住下,她的功劳我绝不会忘,至于更细致的安排,以及别的动向,她说要等到你有精神了再说,放心便是,一切都好。再是你要同我商量的那些,白姑娘也大多都代你告诉我了,如果你一定要同我说,也至少明天再提,好好养着身体。”

要说到他此时的样子,看去总觉着是有些变化,摸过她的脸后,稍一沉吟又再来摸她的额头,叫她睁大眼睛去看。但要说轮廓更柔和些了,他脸上也还是没有长肉,或许这该说是十成十的关切,在这关切到来时,苏梦枕也温柔了起来,更不必多说她何其多虚弱。

不过谢怀灵还是那个谢怀灵,盯着他看啊看,发出“还要明天”的遗憾声。

哪里能还等到明天,时间多宝贵啊,时间就是生命。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自信赵梦云会懂她的安排,同她一起先把锅扣过去,也自信蔡京不会来找麻烦——他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傅宗书已死的消息,传回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必将面临短时间失势的局面。

因此,还是得同李太傅聊上一聊,如何利用好这段时间,要做的别的准备也太多太多,她向来崇尚一箭三雕,必然还要再搏得些利益才肯罢休。

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猜得出来也不会就这么安分,苏梦枕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好在没有烫得昨日那么厉害了,左思右想,还是妥协了,说道:“如若还是放心不下,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养病为先。感觉怎么样?”

谢怀灵这才肯同意,裹在被子里,一张脸泛着病态的薄红,即使是醒了,瞧起来也不大清醒,安安静静地搁在他的手下:“不怎么样,头晕眼花,身上又热,楼主,我是不是真的熟了?

“胡话。”

“开个玩笑嘛。我睡了几日?”

“两日。”苏梦枕答道。

“积劳成疾,火伤未愈,再遭风寒,强拖病体。”他报她的病因跟报菜名似的,但没有说她的不是,收回手为她盖好了被子,“树大夫说病愈尚早,还需静养上半个月,幸好是不会落下病根,半月后如若没有再发之症,便是好全了。”

谢怀灵眼巴巴地瞧,她虽是懒得住的人,可带病也还是太煎熬了,又问:“那我退热还要多久,我能不躺在床上吗?”

不健康的热度还留在指尖上,苏梦枕对着这个当真可怜得紧的人,忧心之余,有一种要叹气的冲动:“服过今日的药,明日一早就能退热。可以起来走走,但是出门不许,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谢怀灵也没有出门的需要,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限制,听完后一颔首,虽说是力气没有多少,身上也没有哪里舒服,却就是如此自然地折腾起了人,道:“那我能找白飞飞来陪我吗?”

她问的其实是,白飞飞能不能进此楼中来,这毕竟也是苏梦枕之所在。

苏梦枕坦然而应:“可以,只要你想。”

谢怀灵又一颔首,往被子深处更缩了点。

二人没有再说话,苏梦枕接着看他的文书。她醒来时,侍女就去喊了大夫,卧房里才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会儿静谧无间,两相安稳。

实在虚弱的厉害,谢怀灵又想睡觉。她眨了眨眼,精神没振作起来,就也当自己努力过了,慢慢地将被子拉至盖过自己的双唇,悄悄地就闭上了眼。

苏梦枕明明没看她,偏偏就是发现了,指节一敲她床沿:“等大夫来。”

“哦。”谢怀灵又把被子拉下去。

可是这样还想睡觉,待了不到两秒,她再侧回身,想到这人今日奇好无比的态度,决定重新去打扰苏梦枕,为了不睡过去打算找他点麻烦:“楼主,楼主楼主楼主……”

然后等到苏梦枕抬头看她,问他:“如果白飞飞有事呢,我又无聊,我能找谁陪我?”

找谁?她的伙伴就那些,都介绍给他过,除了白飞飞就没人在汴京,沙曼的话,全天候陪谢怀灵对沙曼来说还不如加班,这还真是个问题。

苏梦枕刚要去想,谢怀灵眼波飘来,忽深忽浅:“我能找你吗?”

他便明了了,又是坏心思。

是她看他,今日比之过去要更温和,就又想着来挑衅一遍。她有时就是这样不挨两句不舒服的性子,除了苏梦枕,白飞飞也应该是深有体会。按她话中的理,苏梦枕难道不会比白飞飞忙吗,况且真腾出时间来陪她了,她也不知还会有多少招数,又不知还会得寸进尺多少,换做往日里,他已经该点她大名了。

但苏梦枕说:“可以。”

谢怀灵一歪头,直直地盯着他。

有意思,十分有十一分的有意思。

第142章 指日而待

在最初的设想中,谢怀灵回到金风细雨楼后,也不会忙碌得如同陀螺般旋转。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每一样都能分去她的不少精力,这不假,但在她回到楼中之后,苏梦枕、杨无邪都可以为她分担不少,何况形势有利于金风细雨楼,她再忙,也不会比同王云梦合作的那段时间忙了。

不过也说了,是最初的设想。这场大病剥夺了谢怀灵一大半的工作权利,叮嘱完苏梦枕该怎么做后,她的主要任务变成了躺在床上,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在自己的卧房,唯一的娱乐措施是听侍女给她念汴京的穷酸书生们新写的话本、戏折,再一边怀有猎奇心理的吐槽,一边等白飞飞。

说到白飞飞,她来得也太晚了,谢怀灵以为自己中午醒的,她下午就该来了。可实际上,谢怀灵一直等到了晚上,跟晚饭都搏斗过一遍了,白飞飞才姗姗来迟。

一见便不一般。她像回自己家一样,径自推开了卧房的门,就直接信步走了进来,守在外边的人没有一个拦她;又见得她威风不已,穿得也和过去皆不一样,青衣一站肖似画中之竹,和其余诸人都不在一处,只是略微抬手,原本在劝说谢怀灵的侍女,便纷纷退至了两旁,贴墙而站。

谢怀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榻上将腿一缩,给白飞飞腾出了个位置:“好不客气的白副楼主,这是你屋,还是我屋?”

白飞飞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今日所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半合上了眼睛:“你要是在我屋里,不比这更不客气。”

谢怀灵被说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同她赖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对病号也不注意些。再说了,我当时要给你介绍这份活计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白副楼主,‘免谈’。”

她咬重了这两个字,话头再一转:“不过,到底也只是句说过的话而已,我们白副楼主说过的话可多了,好像还有什么‘如此大恩大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做牛做马报答您’之类的话,是这句吗?”

要不是谢怀灵病了,白飞飞就要把谢怀灵抽得如同陀螺般旋转。

她现在想起来,装可怜骗朱七七结果遇上谢怀灵的事,都还是一阵窒息,后悔无穷,不由得又是红晕点点,不是害羞的,半合的眼睛也睁开了。而谢怀灵见她这样,又及时向后一靠,亮出了自己的免死金牌,声音也柔弱下去:“我是病人哦,请注意我是病人。”

……有点恶心,白飞飞突感恶寒:“你最好祈祷你永远病下去。”

“那可不行。”谢怀灵一点都不心动,回道是,“要做的事还多着。”

她再念道:“白副楼主,还真是个好听的称呼,就是不知道,旁人听到是何感想了。”

对于苏梦枕会许出副楼主的职位,谢怀灵并不觉得意外。他性情如此,也不失有用人的勇气,白飞飞在傅宗书之死等多事上都居功甚伟,又孤身一人陪谢怀灵雨夜登楼,手下六分半堂弟子人命数不胜数,手段、才智、武功、立场,皆是无可指摘,许一个副楼主的位置,在这个时间点,再合适不过了。

更不必提,白飞飞的武功已比一年之前更有精进,谢怀灵给她的道具被她用到了淋漓尽致,当然这也有她根本不会心疼柴玉关所以收获加倍的原因在。如今再来看,这副楼主位置,也不会有比白飞飞更合适的人选。

“旁人?”白飞飞不会听不懂谢怀灵指的是谁,从此站在金风细雨楼的方向,她对往后的对手心如明镜,要做的事也丝毫不畏,“那不正是一出好戏。”

仇恨中沉浮二十年,手刃亲生父亲而获新生,她心性较之江湖斗争中人,还要更狠厉、更毒辣上几成,只是今时不是往日,身份也是需要适应的:“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让六分半堂留到现在,这两日看遍了楼中大大小小的文书,才知道原因。”

在过去的白飞飞来看,以金风细雨楼手中所压的筹码,谢怀灵所备好的一切,硬碰硬,也该将雷损掰下来了。

谢怀灵闻言,只是淡淡一道:“还不是时候。”

从前汴京的大人物们,不想看到一家独大,只有势力的盘根错节,才能让他们摸到最大化的利益,也最大限度满足他们的欲望。这其中又有几人真以汴京安危为己任,所谓制衡之术,也不过就是一张赌桌罢了,遮掩他们在背后的手笔,压下他们的罪行。

再到后来,汴京乱无章法,江湖势力各领风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盘踞天下,要再管,也来不及了。朝堂也依旧是一片混沌,不会有人想着要来管,有心要管的人,也只能去控制局势不要更混乱。

所以这样的局面,是不适合一个独占鳌头、引人注目的领袖人物出现的,至少从前是这样。

白飞飞问:“还要多久,才算到时候,现在不算么?”

谢怀灵不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这时再跟晚饭做第二轮搏斗,握着支筷子就戳进了粥里,搅到不想再搅,才极为随意地改用勺子,将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很快了。”咽下粥后,悠悠地声音渐起,谢怀灵拨走一颗莲子,在粥中指点江山。

她说的快又是指多久,是不过再三两日,又或者十来日,一两个月?

白飞飞不欲追问。但她忽而有一种直觉,这也只是谢怀灵计划中的一步,六分半堂还不是尽头,她尚有一个更伟岸的目标,更宏大的狂想,存在在她心胸中,这便使白飞飞不能不问。

她轻声相道,问她:“之后呢,六分半堂之后,你还要做什么?”

谢怀灵低头看粥,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思绪又难知是从何处起头,向白飞飞说来了一句没头没尾,却又息息相关的话。

她挑眉,反问:“你觉得,一个什么样的六分半堂,才能算最有用的呢?”.

那一夜过后,如黄河倒倾的雨,就在崭新的日光燎照之际,作了流散的雾云。一日一日炎热起来的天气,会将地上的每一滴水都烤一烤,自然也容不下大大小小的水泊,能倒出人影的涨潮。

但没有雷雨也好,汴京城在此,从来都是不缺狂风暴雨的,只要那么两三个消息,就能将一整月的雷雨,全都补上。

例如,傅宗书死了。

国之大员,天子宠臣,曾官拜相位,党羽无数,权倾朝野的傅宗书,突然就死了,死得没头没尾。

此事先由李太傅的门生上报,说是有人在汴京外看见了傅宗书,他秘密离京,恐有图谋,要请天子明查,而后便列出证据。赵佶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当场震怒,勒令严查,而蔡京震惊不已地站在殿上,在这场风波的最开头,他还以为是李太傅要给他一个告假后的下马威,下朝后便立刻派人去阻挠,再速速发信给傅宗书。

怎么会来得及,到了下午,傅宗书已死的消息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座汴京,再到第二日,找到尸体的消息又飞遍大街小巷,连神侯府也为此惊动。蔡京到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再去看傅宗书的回信,哪里还有回信。

他惊恐地发现,傅宗书大概就是真的死了,而失去左膀右臂的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失势只在一瞬。和其它的党羽都不同,傅宗书的权势积累到了蔡京都要心生疑虑的地步,而他的死,就必然是蔡京所承担不起的,有太多关节都靠着傅宗书维系,他的死亡就意味着蔡京永远失去了那一部分势力,朝堂的话语权也随之而降。李太傅还趁此时追击,蔡京之前为自己和傅宗书打造出来的、政见相左的表象,成了李太傅参他的理由,指责是他谋害了傅宗书,叫蔡京怎一个咬牙切齿得了。

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傅宗书究竟是怎么死的?

局势突变到如此地步,蔡京仍然,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能去查,也要阻止别人去查。他让傅宗书离京的事不可暴露,此行真正的目的更是一个埋起来的大雷,他要拖住神侯府,无论如何不能让神侯府去查,将把柄送给他们。

可是另一面,还有李太傅,恨不得就在此时至他于死地,将傅宗书之死头凶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

两面夹击,有心无力,便是此时蔡京的写照。

如此情况之下,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他都没有心思去管了,能不在此时栽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跟头,都要算他祖坟冒青烟,九生有幸了。

而同样盼着祖坟冒青烟的,还有一位。

虽然南王昏迷不醒的这口锅,是谢怀灵联合了赵梦云,在不言的默契中直接扣到投靠六分半堂的漕帮身上去的,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能在此时用来吹雷损的凉风。

他的确是焦头烂额,如果南王死了,后果完全是不堪设想的,因此雷损为甩脱干系,几乎是夜不能寐,又还在担心汴京如此之乱,与以往绝不相同,苏梦枕会趁乱而动,与六分半堂开战,争夺地盘。

不过没有,好在没有,谢怀灵大病了一场,苏梦枕劳心费力,让雷损长舒一口气。

但这场相安无事的真相,只有苏梦枕一人知道。

谢怀灵,并没有和他提到下手的事。

她依然还在等。

第143章 病中闲暇

“老鸦巷这边的活儿,你是派去了多少人马,十来个?”

“十来个就够了,也不过就是寻常交易,只是如今汴京乱成一团,才抽空去‘拜访拜访’六分半堂下面小堂口罢了。虽然如此,雷损分身乏术,六分半堂管不着那么多,区区敲打,用不着去那么多人。”

“这可不一定。你既然特意将地点挑在这里,它们总要有些动向的。”

“你的意思是,十来个人不够?”

谢怀灵摸着自己的下巴,也不知是在看哪里,眼中空空荡荡,端着茶杯靠着椅子,在短暂的一两息后猛回神,接道:“不会够的。雷损分身乏术,雷恨雷滚同饭桶区别也不大,但狄飞惊,可是还不能小瞧的。他一定会有安排,一个巧妙的安排,我还猜,雷损还会等事情稍定后,立刻让他做点什么。”

白飞飞一挑眉稍。在她们二人之间是一张只有正常的茶几一半大小的小桌案,搁在白飞飞腿上,上面再放着一张纸,笔墨拉出来大大的井字格,玩的却并不是五子棋,只是简单的、对于今日冲突的推导游戏罢了。

苏梦枕不对六分半堂的地盘下手是一回事,白飞飞要给下马威是另一回事。可是时候不好,没有大事送到她手上来,只能拦掉一两桩生意,再找点别的麻烦,来给她添添手感。

敲了敲小桌案,白飞飞道:“所以你压什么结果?”

谢怀灵道手在身后摸了摸,没有摸到东西。她明明是昨日胡乱扔了几本话本在这儿的,多半是沙曼半嫌弃半心软地给她收起来了,遂失望,改为去摸她目前才看到一半的戏折,丢到了桌案上,再在纸上画了个圆:“我压原本的交易可以正常收尾,敲打,怕是一点都起不到。”

白飞飞听说过狄飞惊的名号,之前不在汴京中,从未与他有过会面和交集,听谢怀灵这么一说,本就是几乎看不起什么人的性子,跃跃欲试之心便攀起了:“那我便要看看他的本事,就压我能赢。压的东西……”

她捏起了谢怀灵的赌注,戏折子随手一翻,老套得酸掉牙的爱情戏词就映入了眼帘,粗略看上几眼,倒也和以往的不大相同,是爱却难全自有难言的剧情,但依旧好不嫌弃,说道:“你就压这个?”

“这个怎么了,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谢怀灵为戏折子正名,当然也是为自己薛定谔的品味证明,“虽然老掉牙的男欢女爱,但这本可写得不一样,爱而终离事难两全,不算是好故事吗?”

白飞飞想冲着她翻个白眼,但也没有翻出来,说道:“邪门歪理。”

可她自己压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见到谢怀灵压的戏折子内容后,念头一转,叫侍女拿了两支花压上来。

刚摘下来的花,犹带露水,娇艳欲滴,谢怀灵再眼熟不过了,因为这就是她屋里的:“起码也压点自己东西吧,就这么从我屋里把我的花儿压上来了啊!”

白飞飞不觉得有哪里不好,说:“那又如何,总归也只有你屋里有花,还是一天一换的。呵,谁还有这个闲心。”

谢怀灵总觉得又挨骂了,摸摸脸,灵光一闪后提议道:“我不准,你再换一个。要不这样,如果是我赌赢了,我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行。”

不需要谢怀灵说出来,白飞飞的ptsd就发作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怀灵要说的什么,无非就是又想来看她笑话,这人才说完,她就已经手放在了桌案的边缘,准备掀桌了。

谢怀灵短促的尖叫了一声。她这么说了,对这个结果也是有准备的,修养了几天力气恢复了不少,迅速就下了榻去往门口跑。

眼见得两人又要开一把紧张刺激的追逐战,白飞飞有意先放谢怀灵跑上一段,免得自己赢得不费一点劲儿,怎料苏梦枕就在这时候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在谢怀灵到门口附近时打开了门。

谢怀灵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溜到了苏梦枕身后,手扯着他衣裳上的布料,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冬天,也是这般的场景,口中喊出了熟悉的那句:“表兄救我!”

苏梦枕早已习惯了,就被她拉成了一块挡箭牌,但谢怀灵完全贴在背上,他还是回头去略微地瞥了一眼,再看面前自软榻上站起来,明显想活动手脚的白飞飞。

白飞飞按动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目光好似细细的小软针,直盯着藏在苏梦枕身后的人,明摆着是希望苏梦枕让让的意思。

谢怀灵拽动苏梦枕的衣裳,瞧不见她的脸,但也听得出来她装得是楚楚可怜,一音三绕,拖着调子道:“她要欺负我,表兄你要站在我这边呀,表兄表兄……”

哪能是白飞飞欺负她,不用问,苏梦枕就知道是谢怀灵自己又手痒地招惹了白飞飞,她不挨上几句是绝不舒服的。可是奈何他清楚,这不安分的人今日就是病人,就算她还有力气躲到他身后,也还是个病人,而白飞飞虽然站了起来,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她们平日里也是常这么闹的。

苏梦枕也就只能先问问情况,好在他也算熟门熟路——这也没有什么熟门熟路的必要吧:“这是怎么了?”

谢怀灵抢先回答道:“在与飞飞拿今日老鸦巷的、她想敲打六分半堂小堂口的事情打赌,我赌不成,她堵成。但她不下点好筹码,我给她提议,她也不领情,这怎么行呢?”

白飞飞气得手痒:“不要说的你下了什么好筹码、给了我什么好提议一样。”

“略略略。”谢怀灵很幼稚,也很不要脸地,在这个要打辩论的时候,选择了耍赖。

因着她探了点头的缘故,拽住布料的位置也要换一换,从拉住背部的衣料,改为了一只手扯住苏梦枕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做完鬼脸再来拉他的袖子。又为着这做鬼脸的动作,她回去拉袖子时没有低头瞧,手是先贴到了苏梦枕的手掌,在他掌心匆忙地蹭过之后,才反应过来,再去牵袖子。

如同是窜过了电般电的感受,苏梦枕手指一蜷缩,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也是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他视线一忽,也没有动弹,好像不关心她们二人的战争一般,开口道:“那你们要再谈谈了。老鸦巷的事已经结束了,交易顺畅。”

只提了交易,就是其它的没有成事的意思。谢怀灵不意外,但也先是一喜,有苏梦枕在自然是想欢呼雀跃就欢呼雀跃,对白飞飞一眨眼睛,说道:“看来还是我赢了,要不干脆就真按我说的来算了。”

如果白飞飞能碰到谢怀灵,她绝对是要给谢怀灵一下的,冷笑一声后断然道:“休想,我不认账了。”

说罢她也不为这短暂的失利而神伤,这也不过就是个试探的开始,结果出来了,她肯定就还得再去看看具体的情况,剐了谢怀灵两眼,简单地和苏梦枕道了个别,便从门口出去了。

这完全是秦王绕柱,谢怀灵绕着苏梦枕走了半圈,见白飞飞真出去了,才松开了他一头栽回软榻上,将脸也埋了进去。

苏梦枕重获了自由,往左右一看,她与白飞飞今日应该是赌了不少回的,又或者是她做了什么,卧房里能下脚的地方也不多,看了一圈,好像也真只能到榻边去。

他便向着软榻走了两步,正好碰见谢怀灵抬头。养病期间,她的一切装束都从简,更不用说她本来也不爱戴些什么,身上也就只有白黑二色,这么躺着总叫他想起曾看过的一两只飞鸟,然而抬起头来却不一样了,那些黑白不必计较,他穿得是什么颜色,她眼中就也会有什么颜色。

但这只是角度的问题,有时只有一近一近,一看再看,才能清楚她目中究竟有没有人。苏梦枕这般想着,还是和她目光相撞,她撑起自己的脸,懒散地翻了个身。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说:“楼主,你要不要也来和我赌一局。”

“要不了很久的。”谢怀灵真的觉得有些无聊了,他分不清她这算什么,算要求,还是只有最后一个字,或者另外的两个字——算撒娇,“也不压很大的赌注,只是小赌怡情。”

苏梦枕的案桌上还压着不少文件,简洁道:“我还有事,你可以再喊人。”

可那有什么意思,谢怀灵幽幽盯着他,摆明了就是不要。

两相对峙,最终还是以苏梦枕败下阵来告终.

某座古朴的戏楼,依旧是人流略少,除去戏台上悠长的唱腔,走入其中后,就竟是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此处仿佛已然在市井的喧嚣中雅致到了极致,不谈雕栏画栋,也不谈金银富贵,只有一折又一折的戏,翻动起一页又一页的纸,割裂到了极致,又显得像是自何处逃脱。

不过也只是显得罢了。就像现下的汴京,又有何处可说安稳,就像掀帘入内的青年,又是否只有表象文静。

小二已是很久不见这位客人了。不是因为他在这儿花得钱多,还回回都定包厢,付钱爽快,而是没有别的理由,和别的客人相比,青年实在是好看的太突出了。只是他低着头,像是深有残缺,小二也不免要为此惋惜,感叹命中不美。

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不能露出同情,这是干活的秘诀。他小步跑上前,笑容立刻便挂起了,也没有太过殷勤,问道:“这位客人,总算盼到您了,还真是好久不见,今个儿还是来定包厢听戏?”

青年低着头,平缓而道:“不,我来包三日后的场。”

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喜事儿,小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真见到财神爷了,确认道:“您真要包三日后的场?”

“去告诉你们掌柜的。”青年不欲重复,简单地陈述自己的要求,“再把最好的包厢好好打扫一遍,不要见半点灰尘。”

小二这才明白是真的,精神抖擞了,态度也更上一层楼,盘算自己能捞到的油水,更细致地追问:“好嘞!容小的多问一句,那日除了您,还有几位客人,是男是女,咱楼里好做准备。”

一闪睫羽,青年答道:“一个姑娘。”

小二便马上回想起来了,也曾和青年成双成对的那个姑娘,虽带着面纱,看身形也是个美人中的美人。那时他瞧他们,便觉得很是般配,这么一听便以为是成就了好事,乐呵呵地道喜:“是常和您在一块儿的那位吧,恭喜了!”

他跑着步离去,青年不语,沉默许久。他像是一束影子,孤零零地竖立在地上,是谁的投影,要映到几时,他始终缄默着一言不发,独自地寂寥。

台上的名伶唱到了哪一段,不再是才子佳人,青年为之侧目,落了满身尘灰。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他没听过这一折,定在了原地,被细腻的曲调穿胸而过,身内是空荡荡。

“叫我非要抛花盟月誓、从此婚嫁皆由你,可那姓也难忘名也不却,道是自有来生去,也不若今生双宿双飞。”

第144章 再赴人约

树大夫固定是每天来一次,每次待上一刻钟就会走。自第一次见到谢怀灵开始,他与谢怀灵之间的气场就是不大相合的,也说不上不喜欢,只不过换做任何一个大夫面对这么个挑剔的病人,血压都是难免会上去的。

还好是树大夫也能赏识年轻人,接受江湖上的能人有点怪癖,对谢怀灵谈不上有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谢怀灵还挺擅长猝不及防的幽他一默,挺得他喜欢的。也因此,在熟了之后,他偶尔,好吧,每次,都会和谢怀灵说一回,年轻时身体欠下的债,老了都要还的。

这种时候谢怀灵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忙着看空气中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去和侍女聊天,要不就转移话题。见她这样,树大夫也不会多说,盯着她喝完药,就留了两句医嘱走了。

这是她静养的第八天,身体已算是大好,不再有拘在房里的出门禁令,但树大夫仍然建议她再修养上一段时间,至少是要休息够半个月整。苏梦枕对此自然是持支持意见,病到他这种程度,大夫的话已经算是一种生存下去的守则了。

结果就是,谢怀灵离恢复上岗,还有七天整。

要说她乐得清闲,也不能算,她仍然还是会听沙曼每日说着点楼内楼外的事,要说她休息时什么都没想,是说给林诗音听,林诗音也不会信的。

树大夫走后,门合上没有几息,沙曼紧接着就来了,这次手中空空,应该是要说的事情比前几日的还少。

可她的神情却不是这么说的,引人注目的美人面孔,疏离而又神秘的光辉,此刻深陷于犹豫之中,道是抉择不定,任由秀眉低下,旋即再意识到也不是她能做决定的事,用不着她来苦恼,也便想通了做甩手掌柜,再摆起她冷若冰霜的脸。

沙曼一贯是不与她问好的,最初到她身边是还会恭恭敬敬,而今看破了谢怀灵的本质,又熟得一塌糊涂,能喊声“小姐”都是忍着她了:“我带了些事来,小姐。”

“些”,谢怀灵注意到了这个量词,一双腿动作,蹭着榻背自软榻上坐了起来,只道一个字:“你说就是。”

往前走了几步,到她耳边停下,沙曼是谨慎惯了的,前两回是真的将她练了出来:“是楼里昨日的状况,白副楼主对六分半堂近日反击的安排,几个盘口的动静,还有——”

前面的几桩都可以说作是简短的一句,沙曼的重头戏明显在后头,她停顿了一下,接道:“我早上被派去去水榭巷口处理事情时,从抓获的小头目里,拿到了一桩口信,是要转述给您的。”

“我?”谢怀灵问道。

沙曼顿首,她的犹豫就来源于此处,谢怀灵的身体状况她也是了然于胸的,苏梦枕的态度更是楼中人皆知,但她还会犹豫,就说明口信的内容非同小可:“是六分半堂的口信,说得更准确些,是狄飞惊的口信。他让人转告我,又让我优先转告小姐你,说是今日傍晚时分,在老地方请小姐一叙,谈谈前几日的会面,还有这几日的事,他相信你与他之间,必然还有许多要商讨的话。”

狄飞惊。

谢怀灵放在榻上的手轻轻一敲,暴雨夜一直低首的青年,她其实不大记得,那夜她几乎就没有怎么瞧过他。可是这几日以来,只要再去推敲,就总越不过他的名字。

面上看不出是有什么变化,谢怀灵只是问:“只要我?”

沙曼再度顿首,答道:“只要小姐你。”

“说得真轻巧,就跟我这样子还能上工一样。”嘀咕完这句,谢怀灵扯了扯嘴角,哪里用得着她再想,此事沙曼是一定会再立刻去知会苏梦枕的,而她现在一日还要喝五碗药,更不必说有这声“只要”在,狄飞惊心中有什么样的心思,也是略知一二。

她心知苏梦枕是会同意才有鬼了,即使是她没有病着,他也是十分不赞成的。

但是谢怀灵的手再敲了一下,望向窗外而去。这时还能算是下午时分,正阳虽高照,离西沉也不算太远,是否金灿灿的辉光,再过上一个时辰也要称是迟暮。

沙曼看着她,见她不说话,询问道:“现在楼主不在楼中,是否要先去告诉白副楼主和杨总管一声,还是等楼主?约莫再有大半个个时辰,楼主就回来了。”

“不必。”谢怀灵道,“我做决定就好。”

沙曼立刻就要说话,苏梦枕的嘱咐还在耳边,一时间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欲言又止,就被谢怀灵堵了回来。

谢怀灵只说:“楼主不在时,见我便如见楼主,是有这句话的。”

是了,说到底令牌还在她手中,真要比起上下级,她更在白飞飞与杨无邪之上,只是平日里她自己不提这事,也从来都不用。

沙曼便没有了能说的话,专心去听谢怀灵的吩咐,想着她要做些什么也应当不是很费心力的事,无可厚非,但又见她起了身。

不好的预感发作到了极致。

她暗想道,不好,我的饭碗.

初有暮色,一展天落。

苏梦枕回来时就是这样的时分,他要忙的事件件都推辞不得,也件件都紧要无比,条条框框将他的时间挤满,今日回来时身上更是带有血色,点他的袖尾,随时人之将陨,妖异也妖异不过红袖刀。

但那不是他的血。能伤到他的人,在汴京已没有多少。

杨无邪等在书房里,还有李太傅那边的消息要说给他,步步紧逼蔡京的事晚上还要再去问问谢怀灵,午夜就要再回信给李太傅,还有更多更多的事物。所以苏梦枕换身衣服去了身上的风尘,就连歇脚也没有,咳嗽几声后就走入青楼中。

能进他书房的人不多,进不了的就只能在门外等,他踏入廊道,一眼就看见了谢怀灵的侍女。

苏梦枕记得侍候谢怀灵的每一张脸,再走进些,果然是。可是谢怀灵不叫侍女来递消息已经太久太久,她素来用惯了沙曼,近日更是爱折腾白飞飞,有事也是叫堂堂副楼主来替她跑这一趟。

他在侍女的脸上看到了答案:望见他来,侍女并没有终于等到人的如释重负,而是咽了一口唾沫,训练有素才没有露出不安来,不过潜藏的欲哭无泪在苏梦枕的眼中也接近赤裸。她要琐碎地寻找地勇气,才能同他问好:“见过楼主,我是来传小姐的话的,小姐有事要说给楼主。”

苏梦枕停下了步子,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是谢怀灵又惹急了沙曼,沙曼罢工了,还是她做了旁的事,都得问个清楚:“说。”

侍女便一鼓作气,道:“小姐要我按照顺序告诉您。她说,今日沙曼姑娘在水榭巷口附近,抓获了一个六分半堂的小头目。小头目却是自己送上来的,是领了狄飞惊的命令,前来传口信,说狄飞惊要沙曼姑娘转告小姐,他今日傍晚请她一叙,说是关于前几日会面的事,还有这近日的事,要与小姐聊聊,小姐特命我来告诉您一声。”

苏梦枕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知道不对劲。过去他不赞同,对于狄飞惊的心意,永远是顾忌更多一层;而今他心境更有变化,听之心中就有莫名的堵塞感,不,也不是莫名了,上不去下不来的,心绪就开始翻涌。

但是在这些之先,谢怀灵的意见更重要,他会替她做决定,却也不会越过她:“她自己如何想?”

侍女躲闪了眼神,回答他的话:“呃,小姐已经出去了。”

没敢去看苏梦枕此时的脸色,侍女自己也知道树大夫给的医嘱,但从这件事出发,她便也觉得此事不妥,可她还能拧过谢怀灵吗,沙曼姑娘也只能听命啊:“对了,小姐走前还有一句话。”

她犹犹豫豫,想到苏梦枕不是会迁怒的人,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她说,只接受今晚是白副楼主去接她。”

苏梦枕:“……”

看不清楚神情,苏梦枕淡淡道:“她倒也是都清楚。”.

夕阳无限好,也不过黄昏独自愁,凭栏独倚,遇上层楼也无处觅,只见得是漫长的白日点燃到了烟灰的残烬里,他才在翻眼的时候,见到汴河里铺陈的斜阳。那是一江的落霞,半天的瑟瑟,有些还不离去的热气娓娓又纠缠不休,等到更往夏日深处去时,还会更演更烈,但无论如何,这是个还算适合他的季节。

在这个季节,他清瘦的身型不会显得太单薄。但这也不是个很适合他的季节,热时更知冷暖,可他心如明镜,就不必反复提醒他了。

浮金悦动得更远,到了这个时间,换到春日里,天幕就是夜色的画卷了。他没有动过一步,继续等下去。

他知道他会等到,他也不做他等的人不来的准备,他要的就是见她一面,他也必须见她一面了。

狄飞惊一动不动,直到日光最灿也最衰落之时。

几点脚步声,他终有所感,谢怀灵扶着楼梯的扶手走了上来。她的脸色比前几日见更苍白了些,好像,不,的确也更瘦了,狄飞惊凝望她,可是如此天葩水玉的颜色也不改,闲庭信步,相映在几步遥距之外,和暴雨夜里差不了多少。

他准备了些话,也准备了开头。他自知她不会先有话想跟他说。

然而错了,谢怀灵真像就是来玩的,环顾了一圈,然后很不客气地问道:“我猫呢?”

狄飞惊稍稍地一愣,接着娴静地垂眼,墨玉作的瞳仁向旁轻轻看去,他大多时候都很像个姑娘,还是含羞的姑娘。在他寄去的视线下,一处摆放好的花草处,草叶动了动,多日不见的、她日思夜想的猫大爷,高抬贵头地露出来了半个脑袋。

看起来还是那么可爱,俨然就是她亲生的小猫,这天杀的猫贩子。谢怀灵弯下腰,向着猫大爷拍了拍手,想抱它,猫大爷大概也被养得聪明了些,领会了一点意思,正式从花草丛里开了出来。

开了出来。

谢怀灵的眼睛这辈子就没瞪这么大过。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确认是真的后看向狄飞惊,什么拉锯也不管了,上前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在狄飞惊的顺从下把他一扯带到了这辆小猫前,恶语伤透卡车心,非得要他给个说法,她要闹了,她真的要闹了:“这是猪吗?”

第145章 歌台楼上

这是件很荒谬的事,还是件很叫她恼火的事。

天杀的,她记得当时在茶楼里见到猫大爷的时候,它还是多惹人怜爱的一只小猫,套着它的四只小白手套,可爱到她在走廊都一眼就看中了它,软软小小的一只。当时只是简单的对上眼神,它简单的轻轻“喵”了一声,谢怀灵就下定决心要立刻绑架它。更不消多说它与她投缘的习性,虽说是踢了她不少脚,但也正说明了和她的命中注定。

现在呢,她的猫到底在哪里?眼前的这是什么,是,一辆卡车、一只小猪、一个煤气罐罐她看到了,那她猫呢,天杀的猫贩子,她要报官抓他!

成年人的崩溃真是轻而易举,谢怀灵的悔恨如山崩海啸,滔滔而来,不可断绝。早知如此,她当初就算是闹得苏梦枕睡不着觉,把他卧室天花板都掀了,也非得要苏梦枕去帮她把猫要回来不可。所以现在这到底算什么,算她命里撞大运吗?

谢怀灵不想物理意义上的撞任何大运。她在这一瞬间共情了太多太多人,一心要狄飞惊给她个说法,在她静如冷玉、不起波澜的面容上,少有如此鲜活的神情,就将狄飞惊拉到她眼前,迫使他答复。

狄飞惊离她已不到两拳,也是清香溢怀,一低眼便萦于眼下。他根本没有做反抗,即使是拽着他的衣领这样一个大不敬的姿势,也顺从地由着谢怀灵来了,低头一见就是她葱段般的细指,想着好像也更苍白了些,又有嗔怒的神色,盈满了咫尺占满目帘,也许还会再娓娓向下,毕竟这是个难得的,他能将她遍看的角度。

听到了谢怀灵满是恼意的追问,狄飞惊去找她的眼睛,她正瞪着他,他对视了才说话,辩解道:“只是平日我喂得稍微多了些。”

“稍微?!”谢怀灵能把这两个字写他脸上,这个稍微算什么意思,“你用得是大宋的度量衡吗,谁家的稍微是这样的,你能不能下次谈判的时候用的‘稍微让步’也是这个‘稍微’?”

着实是被气着了,她松开狄飞惊,忽然觉得胸疼,好像已经被一辆小猫横冲直撞撞到了胸口。谢怀灵缓了两口气,再俯下身子,最后寄希望于猫大爷只是虚胖,它其实还是很纤细的一只猫咪,对着它伸出手,试图将它抱起来。

未果,谢怀灵心碎了。

她沉重地哀悼过去的猫大爷一去不复返了,再试图给这个煤气罐罐称重。再次未果,它就像一个秤砣般扎根在了地上,对这片地板爱得实在深沉,随着它挣扎地扑腾了一下,灵活地从她手中一跃而出,谢怀灵第一次尝试甚至没抱起来它。

谢怀灵承认自己不是个很有力气的人,但这是否真的太离谱了点。她迷茫地盯着虽然胖了但身手也只增不减的猫大爷,发觉它真的变成了一只大爷。

这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谢怀灵站在原地思考起了人生,第三次未果,扭头向狄飞惊寻求答案:“你们六分半堂连猫也要练武的?”

狄飞惊接不上这句话,他对猫大爷的溺爱在他的话语中可见一般,弯腰去将小猫,呃,大猫,捞了起来,猫大爷温顺地趴在他的手臂上,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大团,再慢慢地融化。他道:“……并没有,是我每日都会陪它玩上一会儿,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人负责照顾它。”

谢怀灵一点都想不明白,向着狄飞惊伸出手,狄飞惊将猫猫递给她,叮嘱她要使些力气。

碰到她手的时候,猫大爷不听话地又扑腾了一下,但是旱地上是不允许有鱼的,它也是只猫不是只鱼,还是被狄飞惊熟练地捉住了,按到了谢怀灵怀里。谢怀灵身上一沉,感觉自己抱了一袋会发热的米,想腾出手摸它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只手搂得住,只得就这么抱着它,动着手指摸它的毛。

确认她抱紧了,狄飞惊再松手。她专注的眉眼给予他一种眷恋的错觉,扑面而来叫他屏气凝神,许多长夜的辗转袅袅婷婷地就被错觉冲淡了,连同积累着雨水的潮湿哀怨,也一并地冲掉在了错觉的来去中,留下来刻痕,留下来幻想。

她问着他关于的猫的事,似乎他们就是因猫而结缘的好友,不必因为相悖的立场而恶言恶语,他的慕艾也不必有言在心口难开,不必回忆她的香气千万次,到头来却只能问一个名字。而他抚摸过猫脊背的夜晚,也不会那么难捱。

狄飞惊温和地回答她的话,努力地说得比她更多些,然后在现实还没有追上之前,错觉还没有醒来之前,做了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心上人垂着头,脸如是净展的莲花,为怀中猫一惊一乍的挣扎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抱紧后,鬓边乱下的青丝就来叨扰她,他的指腹轻搭上她的脸,拂过她的面颊,替她将闹人的发丝别回。

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他心中默念,好像本该如此,郎才女貌的故事,向来是这样写的。

然而他们不是。谢怀灵抬起了些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耳后,见她清明的眼神,狄飞惊绕过她的眼,完全就不去看。猫大爷还待在她怀中,将她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他就借着这样的好机会,趁她还没有别过身,做完了他的动作。

“抱歉。”狄飞惊收回手,歉然地落目。

谢怀灵不说话,像一只蜡烛的光随风而去了,天边烟波融进了远山的轮廓,远山又交叠进了夜幕的缝隙,再游离于地的澄澈光华,就唯月可言,错觉亦是如此。

狄飞惊又感受到了空荡。他是有些难受了。

难受着也没用办法,她不会为他做什么,他又能为她做什么,他轻道:“进去吧,外面凉。”

谢怀灵还是不说话。他的视线细柔柔而淅淅沥沥,如果她不回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还好她进去了,虽然没有一句话,她还是抱着猫徐徐地走进了廊道中。狄飞惊也不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他很快地跟了上去,挂着灯盏和灯笼、还有绸缎的走廊里,他交叠她的影子。

很久没有回到这间厢房里,在她不再来后,他也许久没有再踏入。所有的陈设一如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变化的停在原地,好像它们就不该有变化,如果不具有生命的死物都会流转,他又能去想着什么,在不停顿的世情里。所以幸好还是那两把椅子,那一张桌子,定格于此连酒壶也冒着热气,虽然那已是好几个月前了。

狄飞惊等她先落座,再在对面坐下。谢怀灵将猫大爷放在腿上,柔声细语哄了它好一阵,就算是胖成了煤气罐罐,这也还是她亲生的小猫,哄了有个五六句,它安分了些,她便也放下了心。

接着谢怀灵选择了导入正题,已经晚上了,她必须得担心一下苏梦枕的火气:“狄大堂主今日请我来,要和我聊的,是什么?”

狄飞惊摆好了两只杯子,这一幕有些熟悉。谢怀灵眉头一挑,果不其然,狄飞惊说道:“不知谢小姐可否还记得,上一回于此会面时,你我玩过的游戏。今夜,你我想要问的问题都不能算少,不妨再来上几局。”

谢怀灵一眼便看出,他是担心她一句话都不回答,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交情,连见面都要一谋再谋,本来就无话可言。

“可惜,我身体不好,病尚未愈,喝不得酒。”是个好法子,但谢怀灵说的也是真话,如果真的喝了酒下去,她今天晚上就别睡了,谁知道要咳到几点。

狄飞惊回道:“谢小姐可以以茶代酒。”

他推过来一只茶壶,在谢怀灵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眼神中,介绍道:“这是我特意为谢小姐寻来的茶,乃是世外游医所藏,颇具药效,如果谢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凭此代酒。”

他明明可以尝试逼迫一次她,或者利诱一次她,但他不会,这就是谢怀灵不再拿狄飞惊当对手的理由。比起不拒绝她,他更像是真切地在关心她的身体,就算她没有提出不能喝酒的异议,他也不会让她喝。

不过如此一遭,今夜无论从利益上来讲,还是从怜悯的人情上来讲,留给她的都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如果她说拒绝……真可怜啊。

她看着狄飞惊,真可怜啊:“可以,我答应你。”

狄飞惊如了意,为自己先满上一杯酒,再为她满上一杯茶。酒香与茶香的升涨间,楼下戏台上,锣鼓喧天,戏曲也一声唱响,却衬出了满楼的、无处不有的安寂,任那爱恨情仇上演千万遍,结局也不会改变,伶人流多少滴眼泪,看客也走走停停。

第一个问题是狄飞惊先问,谁提出的游戏,就是谁先问。他问出了他关切的问题,说道:“谢小姐的身体怎么了,可还好?”

谢怀灵慢慢回答,反正也快好了,她没有什么骗狄飞惊的必要,便说了:“积劳成疾,缺少睡眠,还有一些伤,堆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问题也不大,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累月的奔波,还请谢小姐多注意身体,无论如何,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狄飞惊听见前面的三小节话,就想起了探子传来的、谢怀灵的那些遭遇。

他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关心都不能好好地讲,话说多了挤占了今夜的时间,遗憾的也只有他。

谢怀灵听这些话都听烂了,背都能背出来,直接问了她的问题:“有人说过狄大堂主很像个会害羞的女孩家家吗?”

狄飞惊折着脖颈,她话说的冒犯又戏弄,他也还是文弱的模样,真和她的问题重合了,回答:“许多年前,曾经有人说过。”

一回答完,他就问,或许这场见面,一半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不能再怀揣着这个问题度日了,否则他非死不可。狄飞惊注视着她,他问:“我听人说,谢小姐定下了一桩婚约,此事是如何一回事?”

一转也不转,何其的落寞。他想她能随口来搪塞他几句也好,他本来想要的也不是真话,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不要一句话都不说,不要给他沉默。

还好,谢怀灵只是沉吟了一小会儿。她很快就回答了,那不是她会回避的往事,早晚也要澄清的,她不可能一直为王怜花顶着一个未婚妻的身份:“只是件已经结束的事而已——它能不能减减肥?”

她问的只可能是猫大爷,卡车减肥实属不易,狄飞惊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我可以尝试尝试,如果它愿意的话,可以。”

得到她的答复后,他至少是轻松了些,摊开的心绪是湿透了的,难得能沥下些水,又立刻找到下一段,怪他想过的实在太多。

狄飞惊问道:“谢小姐喜欢吃什么?”

谢怀灵眼波轻顿,是一回万万想不到,对面他目光迢迢来递,似南雁回飞,为自己解释:“上回点菜时,谢小姐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爱吃,故我多问一句。”

她便才了然,这么平淡而日常的问题,是狄飞惊真心想问。

他可以说很了解她,又可以说一点都不了解她。他们半点不是能闲聊的关系,也半点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关系,可他只要念着她,想知道的东西就源源不断,越想知道的,也越是细枝末节的。

猫大爷在谢怀灵腿上待了有一段时间,罐罐的体格让她的大腿和肚子有些酸了,谢怀灵一拍它的屁股,在回答之前小心地将它放了下去。没有让它直接跳,主要是她的体格不一定撑得住,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英明的,一落到地上,猫大爷突然间一个突进,像一柄小刀似的,便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缩到了柜边去。

谢怀灵连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想到猫大爷是只奶牛猫,就也觉得只是家常便饭了。她起身还是跟过去看了看,确认它有没有撞到哪儿,或者其实该被看看的是柜子,一面回答狄飞惊的问题:“我没有喜欢吃的,什么都不喜欢。”

不等她摸到,猫大爷又灵活地上了柜子的顶,难免使她想狠狠揉揉它。谢怀灵靠着柜子的边缘,顺着它的背去摸,摸着摸着侧回了点身,正对着狄飞惊。

青年孤落垂首,看去正正好。她在今夜有一种即视感,回忆起那个名字后,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一滴眼泪,一场决绝。

说到今夜,也算得大同小异,她承认她就是个心性凉薄之人。

所以她永远不会是个良人。

“到我问了。”

狄飞惊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旁就是搁置的灯盏,暖黄又明亮的光纱离合了她的身形,衬出来的是细得像一阵风的美人影,更是玉瘦香浓,是真的更清减了。他太记得她过去的样子,才一眼识得出,那些记忆实在真切,甚至还愈发真切,她靠过来时,含糊不清的谎言,似怨似艾的眼神,心火相烧的吐气如兰,他其实就该在那时讨一个拥抱的。

幽长的香气,不可忘怀的香气,目眩神迷的香气,忽远忽近的香气……拥抱在怀中时,究竟会是什么感受。

会有答案吗?

谢怀灵眼底下的两颗痣,到这时背着光已经看不清楚,她对着他扶正了自己发间的木簪,姿态有一点点的熟悉。她如是读穿了他,又仿佛一场幻觉,向他说道,来得如此不真实:“要来抱我吗?”

第146章 去日皆我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错觉,第一时间中,他并没有去认。今夜的错觉已经够多了,狄飞惊仍然望着她,她是一枝清绝独开遍,他在枝下看着她开,只是捻动自己的手指,无言地垂首。

然后渐渐的,他的聪慧才发觉是没有听错。

她就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狄飞惊骤然站起,已经只存在在想象里的香气,真实的划出来了距离,这次的距离是可以跨过的。她好似是垂下来了一根丝线,他于是就再回到最初、再回到曾你欺我骗的较量里,兰因暧暖的厮磨中去。

同样的,相反的立场也还在这里,她的心大概还同那时一样硬,只有敌视的心,不明的意,但是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她短暂的选择了一句话的他,他怎能不走去。

这也是第一次跨过距离。狄飞惊生疏地抬起了手,想要放在她肩膀上,又半路停住,真真是灯火熏染了谢怀灵的脸,他忽然间还萌生了眼花缭乱的恍惚,恍惚着为胸腔内的空荡所驱使,寻求能够些许慰藉他的花枝,寻求烟华一花般的温柔乡。

对错、真假、长久,都没那么的重要。狄飞惊抱紧了谢怀灵。

本来就不该有,也没想过能得到的一个拥抱,他立刻为暗香所倾倒,没深过浅的浸透,贪多小意忘却身。做的期许是没有感知的,到这一刻才有许多的圆满,她就同他想的一样柔软,如同一团云出朝霞,要真将她彻底抱起,也许也是轻得不可思议,他不加犹豫地陷入了,要不就将他摇匀在云里吧。

还有瘦,狄飞惊摸到她过瘦的背部,不敢用力,这个怀抱是拥满的,也是捧着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谢怀灵被他满满当当地抱着,也没有忘了在继续的游戏,头靠在他肩上,接着比他自然多了,虚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也没有敢用力,毕竟狄飞惊的残疾就在此处。

她反抱后,狄飞惊就像得到了什么准许,两个人当真缠缠绵绵地凑在了一起,他就贴着她,把她抵在了柜子的边缘。猫大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声不喵地踩着猫步挪到了旁边去,高贵冷艳地添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