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秦殊以前真没发现, 裴昭还有这么……这么变态的一面。
也不能说是变态,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好。
应该叫思想扭曲,认知失调, 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干预。
“你可以喜欢被这样对待, 这没有问题,这算个人爱好, 咳……嗯, 最好还是等成年了再去喜欢吧,其实现在我们都不该深入探索。”
因此,在前往村长家吃晚饭的路上,秦殊仍在非常谨慎地继续这个话题, 同时扭头偷瞄着裴昭的细微表情。
“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我要定期去看心理辅导?”裴昭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他很显然对此感到有些郁闷。
“因为这只能是个人爱好。昭昭, 你不能认为这是正常的行为。”
秦殊沉默片刻, 抬手给裴昭整理围巾下摆的细微褶皱, 慢慢组织语言:“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控制, 都不会成为解决问题、维护关系的正确办法。什么威胁你囚禁你,这些选项,根本就不该在刚才讨论。
“最重要的是, 不该由你主动提出来, 更不该被你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态度列举,还若无其事摆在我面前, 供我选择。”
裴昭轻轻牵住他的手, 若有所思:“所以我不正常。我有病。”
秦殊一怔,收拢手指将他牵紧:“……倒也不能这样说自己,你才没病。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 如果你现在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想杀我,我也只会觉得刺激。我喜欢看到你的攻击行为。”
“等一下等一下,啊?昭昭你……等一下……”
裴昭冷不丁的直白,吓得秦殊差点一瞬间死而复生了。
他很庆幸现在自己的心脏不能跳动,还能最大程度保持情绪稳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秦殊连忙低声道:“嘘,我们在外面呢。”
而裴昭又主动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淡定的样子与秦殊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怕被听见,也没有开玩笑。秦殊,只要你不讲道理,我就什么都想听你的。这算是我的个人爱好,还是我有病?”
“……那,那你对别人有过这种想法吗?任何人,任何时间段都算。”秦殊盯着他,低低地问。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几辈子都没有过。就你一个。如果其他人敢这样对我……已有取死之道。”
这还差不多。
秦殊悄然松了口气,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怪异的庆幸情绪,谨慎道:“只有我一个的话,应该还能算是个人爱好。”
“那我可以不去看医生吗?”
“不可以。”
“哦。”
裴昭很乖地没再抗议,但这样乖的裴昭,以前只会显得很可爱,现在却让秦殊心里漫出丝丝微妙的酸涩感。
他怀疑裴昭经历过非常不好的事,这是一种创伤表现。
过于强烈的痛苦会被大脑自动美化,清洗掉不愿回想的部分记忆,只留下看似“刺激”的个人爱好,还会极易陷入一种仿佛很冷静的解离状态……这不对。
到底是哪个狗东西把他的昭昭害成这幅样子的?
现在找不到,以后总会找到。反正下次遇到裴昭老爸,秦殊必然要给他一拳。
把一个心理不太对劲的孩子独自留在江城,整日不闻不问不陪伴,这种事谁家父母做得出来!
秦殊自顾自地义愤填膺了一小会儿,直到被裴昭拉着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过度沉浸在思绪里,险些摔进了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
脚尖踩碎的石块随风滚动,落入黑暗,只发出了几声微小的撞击声,却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响。
“呼,还好有你……我们走错路了?”秦殊话音一顿,陡然警惕起来,“不对,有点不对劲。”
凤凰寨位于深山之内,被密密麻麻的高大树木环绕着,哪里来的悬崖?
秦殊蓦地扭头回望,发现目之所及,居然几乎全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青白火光散落在地表各处,孤零零的,伴着月亮的冷光一道安静摇曳着。
冬季的太阳落得太快,夜幕早已在不经意间降临,但秦殊很清楚,凤凰寨可不是什么落后守旧的偏僻村落,反而富庶至极。
空调电视电冰箱一应俱全,最基础的路灯和家用灯具,也绝对是配置颇为完善的。
可秦殊现在看不见哪怕一盏路灯,更别提寨子里本该十分明亮的楼阁与民房。
“青白交错的火光,是鬼火,”裴昭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我们在墓地里。”
“凤凰寨的墓地在悬崖边上?但是为什么没有墓碑……”秦殊眯了眯眼睛,让自己迅速适应黯淡的光线,定睛仔细观察脚下的土壤。
这是一片分外平坦的青草地,但仅此而已。
野草枝叶都平平无奇,没有突兀的坟丘,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更没有那种埋葬了尸体之后,特有的草叶肥美茂盛之景。
裴昭有不同的意见:“墓地应该不在这里,在悬崖下面。墓里有人想让我们帮忙办事,所以把我们带到了家门口。”
“欸……还真有可能。”
在踏上旅途之前,秦殊也特意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拥有大片山脉的云城,有着许多不同于现代的丧葬方式。
例如洞葬。熟悉又陌生的洞葬,秦殊在活水村时经历过一次。
但海城与云城的文化习俗……虽说看似皆出自远古巫术,不过由于地理位置不同,传承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着各种细枝末节的差别。
也许凤凰寨还保持着往昔的丧葬风格,可问题来了。
“就算要找我帮忙办事,那也要先见面再沟通吧。我们该怎么下去?”
秦殊蹲在悬崖边,拢起双手作喇叭状,对着黑漆漆的深渊大吼:“喂——!我下不去——!”
没有回音,一片死寂。
那一团团的青白鬼火倒是越来越多了,围绕在秦殊身边沉默摇曳,散发出阵阵阴冷的低温气息,密密麻麻地不断增生着。
恍若雨后春笋,一转眼就从土地里疯狂长了出来。
“……根据科学原理,墓地里会出现鬼火现象,是因为人类尸骨在腐烂的时候,会释放出磷。磷化氢自燃,就有了白色的火。”
秦殊幽幽说着,同时起身牵住裴昭的手,表情有些微妙:“昭昭,有这么多鬼火同时出现……是不是说明,这里有大量的尸骨正在腐烂当中呢?有点奇怪。”
“嗯,害怕吗?”
“那倒不是,我怀疑墓地就在我们脚底下。在悬崖侧面,可能会有专门安置棺材的巨大洞穴,”秦殊指向鬼火聚集最多的位置,“大概就在那里,它们也是引路的一环。”
裴昭点点头,抬手抱住他的胳膊:“不害怕的话,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走吧。”
“……欸?啊?”
下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蓦然袭来,像一记敲在心头的重锤。
因坠落而掀起的狂风冷得刺骨,将秦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口袋里的小东西全都一连串地掉出来,又默默拽着秦殊的衣摆自己爬了回去,具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当然,秦殊现在也顾不上去管元宝它们,他自己能做好表情管理就很不错了。
猝不及防被裴昭拉着跳下了悬崖,秦殊心里的震惊,自是难以言喻。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就是单纯的震惊而已。
他震惊于自己对裴昭的不设防。
人家真的只是轻轻一拉,根本没用力,他居然就稀里糊涂跟着走了过去。哪怕脚下是无底深渊,心里也没半点风险防范意识。
他的身体也一样没出息,本该主动出现的肌肉记忆全都消失了,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抵抗行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秦殊看着自己本能地伸出手,把裴昭整个人拉进怀里,搂着他的腰用力抱紧,趁机欣赏裴昭头发乱飞的样子。
对,仅此而已。他身体的本能居然就只做出了这些事情。
突然被结结实实地抱住,裴昭也不自觉怔了一下,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轻轻回抱着他。
悬崖太深,两侧漆黑的峭壁不断拔高,将夜空里的星月快速吞噬,独留下一片浓稠的黑。他们仍在下坠。
“嘎——!”
在场唯一感到慌乱的,是煤团。它在秦殊脑子里制造了不少噪音,可惜,都被秦殊下意识无视掉了。
它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生怕秦殊摔死,用自己短小的爪子勾住秦殊外套衣领,扑闪着毛绒绒的袖珍翅膀,拼命地飞。
每次才飞起来一厘米,就会被重力拖拽着往下狂坠十几米。场面颇为狼狈,秦殊几乎能看见这漆黑团子上冒出了无形的汗水。
“哈哈哈哈哈……”
秦殊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头贴在裴昭耳边低低地说:“好了祖宗,放过它吧。你要带我去哪儿?”
耳畔传来一抹陌生的温热触感,是秦殊的唇。裴昭微微一愣,偏过脸轻声道:“煤团,往左拐。”
小小的煤团子也跟着一愣,随后拼命扑动着翅膀拉扯他们,借助一股山风的势头,向左侧的黑暗峭壁里闷头直冲。
“砰——!”
不出所料,这里果然藏着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秦殊被它拎着衣领重重地甩了进去,在惯性之下,往山洞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秦殊平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瞧了眼趴在自己身上的裴昭。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确认大家都没有缺胳膊断腿,秦殊这才放松下来,重新向后一躺。
“嘶,虽然不是很疼……煤团你还挺厉害的嘛,但是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听见秦殊笑嘻嘻的抱怨,煤团浑身一抖,哆嗦着钻进他口袋里,说什么都不肯再次冒头。方才做出的那番壮举,已经耗尽了它所有胆量与力气。
孩子胆量小,算了算了。秦殊没再折腾它,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让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思索半晌,抬手“啪”地又拍在了裴昭屁股上,顺带着猛然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捏住裴昭软软的脸颊肉,眯眼道:“你之前在宿舍跳天台,就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
裴昭坐在他腿上,稍微局促地想要起身退开,却被捏着脸动弹不得。这次秦殊有点用力。
“……嗯。”裴昭只能继续窝在秦殊怀里,轻轻应声。
秦殊抬起他的下巴,低低问道:“就这么喜欢失重坠落的感觉?你想找刺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是,没有想找刺激。走路麻烦,会浪费时间……”裴昭垂下眼眸,轻声细语解释着,似是有意为之的安抚,“跳下来更好,也更快一点。”
“嗯,没有想找刺激,但是你一定想刺激我,顺手的事嘛。还提前问我害不害怕……昭昭,你到底是希望我害怕呢,还是想看我生气?”
裴昭一怔,动了动唇想继续解释什么,却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想通这些细枝末节,莫名地沉默下来。
而秦殊笑了一声,扶着裴昭慢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朝洞穴深处走,语气一如往常:“说真的,我脾气应该没有那么差吧?早就已经生过一次气了,现在我才不会对你生气。”
“那你现在……”
“裴昭,你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好,我很愿意听你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渴了饿了不舒服了,你就会坦白地告诉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可以说得清清楚楚……”
秦殊说着停顿片刻,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既然如此,心里的诉求也要直接说出来,别不好意思。我以前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天马行空的,你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反过来也是一样嘛。”
“可是多数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这样啊,”秦殊偏头看着他,“不想要我吗?”
“你本来就是我的,这不算。”
秦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这话我爱听,继续继续。”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剩下的自由活动时间,都会让我无所适从……
“因为无所适从,所以我听你的。你想吃火锅,你想看电影,你想玩游戏,我就跟你一起做这些事,不需要再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秦殊也听得认真,紧接着正色发问:“和我做这些事,开心吗?”
“嗯。”
“那就行了,做开心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可有时候,我也会做出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裴昭看着他,淡金瞳眸在黑暗里漂亮极了,幽光熠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刺激你。秦殊,你确实需要刺激才会变得更强……可是,分明有其他更稳定、更常规的方式,我却选了这一种。”
“你选择拉着我一起跳下悬崖。”秦殊轻声重复。
裴昭低头:“嗯。”
“跳崖确实挺刺激的,很好玩,只要能保证安全,这就是免费的双人蹦极。还能锻炼一下煤球的胆量和飞行能力,加快效率,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秦殊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分析:“除了没有提前提醒我,导致我有可能受到惊吓、对你生气以外……选择这样的下楼方式,其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唔,确实没问题,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合理吗?”裴昭掀起眼帘,之前沉下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秦殊脸上,“你很用力地捏我的脸,还打我。”
听起来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就那么一丝,并不多。
“……咳。我错了,要不你打回来?”秦殊倒是心虚,拉着裴昭的手腕向后一扯,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后腰上,“我很抗揍的,你随便打。”
“不要。”
“那你很用力地捏几下也行,觉不觉得我屁股挺翘的?手感很好吧?哼哼……”
裴昭稀里糊涂被他扯着手腕摸来摸去,迫于无奈,还真的凑近捏了几下,秦殊才肯放过他。
他脸红了,红得非常明显,像羊脂白玉上渗出了一抹秾丽的鲜血。就算两人在黑黢黢的洞穴深处,也同样是分毫都无法遮掩。
因为秦殊什么都看得见。
“主动对你做这种事情,还不如惹你生气,被你按着打一巴掌,”裴昭实在是无所适从,拉着秦殊的袖子小声说,“下次别让我这样了,我不要。”
“唔,这是很奇怪的想法,你的措辞用句也很奇怪。昭昭,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作为相对被动的受害者,在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你才会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秦殊摸了摸他发烫的脸,微微皱眉:“先不提你的,咳,个人爱好……我们单说受害者这个微妙的身份,是不是会让你更加舒服顺心,更加平静自洽,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更加自在呢?”
“……我不知道,”裴昭听得怔了良久,思索过后仍茫然地回,“我不知道。”
“以前有人打过你?”
“……嗯?有。”
两人慢慢走向黑暗深处,脚步声在死寂的洞穴里共鸣,化作一层一层的飘渺回音。秦殊轻轻与他十指相扣:“打得狠吗?”
“非常狠。”
“回想以前的遭遇,会觉得很难受吗?”
“不会。”
“为什么?”
裴昭想了想:“因为现在挺好的……你也挺好的。”
“怎么这样!我和你不同,我可记仇了,就算过得再开心也要记仇。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一定会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打得稀巴烂。哪怕现在打不过,以后再打也不迟!”
瞧见秦殊忽然义愤填膺的样子,裴昭很轻地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我打得过,也报复过的。”
“但你分明就还在受过去的影响,说明我们需要再去报复一次,”秦殊不满地低哼,“把这些人拉出地府,重新打成糊糊再送回去。”
“……”
“不好吗?不可以吗?”
“好,可以。”裴昭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顺着他,那抹轻笑依然浅淡地挂在唇边,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还差不多……昭昭,平常再多笑笑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真的。”
秦殊也弯起了唇,正要搂着裴昭再说点什么,却蓦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口袋里的眼球猛地蹦跶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想出去,但下一瞬间却彻底安静下来,默默地停在原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了半天,现在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秦殊循着眼球蹦跶的方向看去,发现半空中飘着一个女人,半透明的女人。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长袖连衣睡裙,看起来同样在水里浸泡了许久。脸色惨白,左手手腕割痕深可见骨,顺着指尖滑落的鲜血也颇为黏稠,将袖子与裙摆染得鲜红。
这是一名非常标准的割腕自杀女鬼形象。甚至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显得相对面目可亲。
而接收到秦殊好奇的注视,女鬼缓缓飘近,随即又很有边界感地停下,保持着社交距离,幽幽开口。
“两位,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合?这里祖宗太多,万一你们聊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到哪一位性格古板的祖宗……我可能压不住他们的棺材板。”
果然是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姐姐,你是张美江吗?”秦殊立刻露出友善的笑,也没有反驳她的误会,“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会注意的。”
“你好,我是张美江,”女鬼点了点头,她似乎没发现眼球的存在,情绪非常稳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你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吗?”秦殊一怔,“我以为你等不及了,想提前见一见你女朋友呢。”
女鬼也跟着一怔,幽黑的眼睛里骤然流下两串血泪,近乎失神地喃喃:“我哪里还有脸见她?不是的,不是我。”
“……那会是谁?”
第62章 她就是最深的深渊
“别紧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里可没有坏人敢来。你们很安全。”
张美江轻轻抬手,两盘新鲜的水果从洞穴里飘了出来, 慢悠悠落在秦殊和裴昭面前。
“先吃点水果, 这是陈水他阿舅供给我吃的。我尝过了,很新鲜。”
秦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信号了, GPS也不太灵敏。既然如此,那就先和张美江聊一聊,找找线索。
于是他拿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咀嚼片刻, 表情瞬间僵硬了。他赶紧用力吞下去,随后沉重评价:“……吃起来真的好像蜡烛,湿软的蜡烛。”
“哈哈。”
张美江笑了两声, 她流出的血泪凝固在脸上, 笑声非常僵硬。但看她表情, 应该只是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秦殊也笑了笑, 无奈道:“张姐,我可不敢轻敌啊,你知道我们在凤凰寨的哪个位置吗?”
“知道。银鹏山与金娥山的交汇处, 凤凰寨的祖坟, 最安全的地方。”
张美江确实不太清楚,秦殊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传送到祖坟之上的, 她也想不到有谁会干这样的事。
因为她独自在洞穴里飘荡了将近一年, 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鬼。
秦殊追问了一些有关市一医院的细节,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算多。
因为张美江早就已经被族人安葬了一次。
她死于自杀, 当然,并不是在凤凰寨里,而是在她云城的房产中。躺进浴缸泡着热水割腕,很经典的方法。
提前联系好的族人确认她已经死亡,便很快把她完整的尸体运回寨子里,规规矩矩地举行了葬礼,钉入率先准备好的棺材中,送入山洞深处。
凤凰寨中的人并不反感自杀,毕竟,死亡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常伴于身的课题,所以自有一套朴素的衡量观念。
无论生来死去,大家皆是洞神的孩子。孩子想要回家了,那就送她回家休息,仅此而已。
但由于没有亲眼看见许芊的复仇,也不知道许芊是否释怀、安然离开,张美江的执念并未彻底消散。
她本该沉睡,亡魂却在被安葬之后爬了出来,惴惴不安地飘在自己的棺材上。被妥善安葬的亡魂无法远离墓地,葬礼仪式里也有防止魂魄到处乱跑的限制,所以她无法外出,也只能这样独自飘在洞里。
有想念,有愧疚,有漫长的反思,更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而已。悲伤时深时浅,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数据。
“张姐,你知道许芊的尸骨已经被运到凤凰寨了吗?你的族人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十六号中午,在阳光最好的时候,为你们举行合葬仪式。”
“……我不知道。”
张美江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这很危险。我已经被封棺了,如果要把我的棺材取出去,重新下葬,可能会惊扰到其他祖宗的安息。就连我和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所以他们把我叫来了,听说我阳气挺足的,哈哈,”秦殊把手收进口袋里,偷偷戳了戳装死的眼球,“张姐你也别担心许芊,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你合葬,再也不分开。哦对,之前她报复的时候下手可狠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该死的全都死了,一点也没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球不肯出来见她。分明方才还激动地动来动去,如今却只在他口袋里焦躁得膨胀了一大圈,坚决不愿意露面。
而张美江听了秦殊的话,很轻地笑出声来。女鬼特有的空灵笑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很有恐怖氛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从不受委屈,比我这个在云城长大的巫女还要厉害。”
“但是现在,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你……可能是因为她的亡魂长得比较特别吧?轻轻松松就把刘阳阳和陈水都吓得要命,他们都挺怕她的。其实没那么吓人,至少我不觉得。”
秦殊说是这么说,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尊重眼球的想法,没有强行把它掏出来。
“爱面子嘛,在我面前格外爱面子,”张美江完全理解,甚至没有感到惊讶,轻声喃喃着,“是我把她做成了那样的怪物。按理说,是我没脸见她才对。我知道她想亲手报仇,可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便是再强悍的厉鬼,也会轻易烟消云散……我不敢由着她独自复仇,实在是放心不下。”
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真的假的?秦殊有些听不明白,不过他没插话,安静地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我求了洞神,以秘法改变了她生命的本质。所以,我很清楚许芊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会变成一团黏稠蠕动的、扭曲恐怖的碎肢肉块,她会吸食一切庞杂的力量为己所用,她不再惧怕被任何污秽肮脏所污染,”张美江闭上眼睛,“因为……因为她就是最深的深渊,比奈何桥下的河流还要浑浊。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轻易崩坏,真让我安心。”
嗯……只要彻底崩坏了,就不担心对方再次崩坏。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扭曲。
听完张美江忧伤又满含欣慰的坦白,秦殊忽然觉得洞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眼球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像张美江所描述的那般崩坏扭曲,但秦殊可没忘记那几位医生遭遇的猎奇惨状,很难得地让他没了吃饭的胃口。
当然,这话他也不敢在墓地里直说,秦殊清了清嗓子:“张姐你心里有数就好,那等到合葬的那天,再让你们正式见面,这样也有点仪式感。”
“好,谢谢你。我阿妈去世了,在凤凰寨里也只剩下旁支的亲戚,没办法回报什么……如果你需要购入蛊虫,去找住在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草鬼婆。提我的名字,她会给你最好的金蚕蛊,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看你需求。”
张美江语气认真,顿了顿又继续:“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洞葬墓穴只适合亡魂生存,阴气很重,久而久之会侵蚀你的躯壳。”
“我记住了,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多谢张姐,”秦殊没有着急离开,“但我们还是没弄清楚,究竟是被谁传送到悬崖上的。这件事需要解决,否则我怕合葬那天出岔子。”
张美江轻轻点头:“你在悬崖上,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唔……有很多鬼火,从草地深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我朝悬崖上喊了一声,差点被鬼火包围了,到处都是,”秦殊向她确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鬼火就只是尸体腐烂才会有的现象吧?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理由。”
“……没错,这代表我们周围有大量的尸体,正在腐烂。”张美江表情微变。
“凤凰寨里最近应该没怎么死人。但说到大量的尸体,我认为唯一有可能出现异常的地方,就只有这片墓地里,”秦殊若有所思,“张姐,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存放棺材的方式比较特殊,你们走不到最深处,”张美江犹豫了一下,“阴气很重,洞神若是听见动静,或许也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威压很强。两位都没问题吗?”
“放心,祂儿子都在我手上,我们相处得不错。”秦殊从袖口拎出小蜈蚣的尾巴,让那抹艳丽的深红色泽在幽暗洞穴里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张美江浑身一颤,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好像也没有。毕竟她是只鬼,平常面部僵硬太久,也做不出什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好的。随我来。”
她没有追问有关元宝的事情,默默向洞穴一侧飘去,稳定地引领着两人前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绕过两条森冷狭窄的岔路,两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抵达了洞穴最深的地方,天然形成的、高而广阔的巨大腹地,却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金娥山最中心的岩石泥土尽数掏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空洞,足够数十代人埋骨于此的庞大洞穴。
空气冰凉而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但秦殊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特殊的氛围,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震撼得近乎失声。
在征得张美江同意之后,秦殊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广角模式拍下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这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宗族埋骨之地,这是……用棺材与木工所搭建、创造的艺术品。
凤凰寨的工匠们,用大量长方形的细长红木,在地上搭建出一个又一个井字方格,留出交错纵横的、稳固的方形空间,将所有的棺材一层一层安置进去,交错排列。
层层叠叠的棺材们造型各异,在红木支架的托举中拔地而起,高高地堆积了无数层。看似凌乱,却自有一番秩序。
秦殊打着手电筒向深处望去,这样的方形空间几乎数不胜数,无数的棺材叠放着向更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座风格极为独特的洞葬“建筑”,是有具体形状的。
这些棺材堆叠的结构太过巧妙,无论秦殊站在洞穴的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世世代代的凤凰寨族人,竟然用自己的尸体与棺椁,在金娥山里搭建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乌黑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向后挽起,用染色布巾扎得整齐,配上一条漂亮的凤凰尾羽和银饰,碎发垂在脸侧,非常漂亮。年轻姑娘弯唇微笑着,眉眼微垂,目光恍然恒久停留在凤凰寨的土地上,安静守望着族人们安睡的尸骨。
既有青春的灵动,又隐隐透出一丝神佛的悲悯,或许是因为环境问题,秦殊还能感觉到些许淡淡的阴森气息。
没有任何铆钉水泥,这个惊为天人的建筑,是完全由木头所连接支撑的榫卯结构,配以精细设计的手工雕刻,天衣无缝的调色……
完美至极的设计,甚至还能再不断添加更多色彩,让这个女人变得更为生动。只要凤凰寨里有人去世,就能利用多出来的棺材,进一步去细化她的服装、五官与表情。
……走神了,偏题了。当秦殊太过专注地观察一件事物,他的眼睛就会自动捕捉一切值得补充的信息,并进行一场漫长的分析。
这算是开了天眼的副作用之一,而且效果越来越强劲。虽然确实在部分情况下很有用,但秦殊暂时有些难以操控它,何况此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
秦殊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主动放轻声音:“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娥,对吗?那个在古时候被本地村民背叛的英雄?”
“是她,”张美江抬起手,缓缓指向最靠外的一处漆黑棺椁,“这是我的棺材。很荣幸,我成为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你们完全可以上报申请非遗的……可惜,凤凰寨的内情,似乎不太好对外宣扬。”
秦殊顿了顿,若有所思:“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墓地放几尊洞神的神像,没想到凤凰寨里的一切神话元素,好像都只和龙娥有关。”
“洞神是我们的救星,给了我们一条不同于世俗的生路……但身为凤凰寨中人,我们祖祖辈辈都很清楚,最初的恩人究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从未断绝,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张美江幽幽笑了一声:“我爸不是云城人,我妈是在寨子外面认识他的。可我爸做出的事情,比凤凰寨的先祖还要恶劣。现在我是双倍的罪人后代。”
口袋里的眼球又弹跳了一下,秦殊微微挑眉,低声说:“嘿,张姐,别总是说自己的坏话。这里有个在乎你的人,似乎非常不爱听。”
“……”
张美江怔了怔,陡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球躲藏的方向,唇角很轻地扬起弧度。
她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自我厌恶稍稍淡了些,而那几乎要再次涌出的血泪,也被她主动控制着从眼尾收了回去。
感情真的很好,可惜了,她们这一世永远无法再次在阳世相聚。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让安分守己的小情侣去遭受苦难呢?张美江和许芊是这样,梁明月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秦殊心里悄然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默默打着手电筒,仰起头一个个观察这些高高堆叠的棺材们,想找出些可疑的破绽来。
张美江可以确认,她自己的尸体确实已经变成森森白骨了,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腐烂过程。
但其他人的,张美江也打不开,看不真切。毕竟棺材上全都贴着各种字迹风格不同的黄符封条,抹着由朱砂绘制的火凤凰图腾。
部分时代更久远的棺椁,会添上羽翼庞然的大鹏,迎空展翅,与火色神鸟双宿双飞,甚至还有几条在云中戏珠的飘逸黄龙。色泽艳丽鲜活、栩栩如生,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岁月与风沙所磨灭。
对人类来说很有艺术价值,对妖魔鬼怪而言,也很有驱逐和镇压的效果。张美江一碰就浑身难受。
“昭昭,你觉得这些棺材里的人,会是鬼火的来源吗?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都是白骨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殊把手机电筒抬高,对准龙娥的“嘴唇”。在半空之中,有一口通体鲜红的棺材。
作为组成嘴唇的色块之一,这口棺材红得透彻,没有任何装饰、纸符和手绘图案,却仍显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本不该如此使用,但秦殊心里不自觉冒出这个词语,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抹除。
而裴昭这次没有发表意见,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棺材上。
他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洞穴顶端,那些像笋尖儿一样隐隐冒头的、袖珍的钟乳石。听见秦殊的话,裴昭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你看得见,认真看。”
这话听起来也有些意味深长。
秦殊一怔,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手机收回口袋,摒心静气。这并不容易。
由于凤凰寨的诡异规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就是一具柔软的尸体。所以,想要让自己主动开启高度集中的模式,前期这些深呼吸、短暂闭气之类的准备步骤,效果都非常不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身神魂的感知与理解,才会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步提升。
秦殊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他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氢气球,从眉心之处开始向上漂浮,穿过头顶颅骨的桎梏。
他的视野范围也随之不断升高、向外扩张,仿佛真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向左看,向右看,再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自己……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学会飞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双无形的、看得更远的眼睛,如臂使指。
——看破。
无形的眼睛蓦然扭转方向,猛地冲向那口高悬半空的鲜红棺材,毫无预兆地急速逼近。
“噗叽。”
一道微妙的挤压声传了出来,眼前景象令秦殊瞳孔微缩,怔愣数秒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断延伸的视线,竟穿过了这口棺材的鲜红外壳,像是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让自己的目光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他正直勾勾看着鲜红棺材的主人,与对方保持着过于漫长的眼神接触,逐渐令双方都感到极其尴尬。
棺材里,躺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有神智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会在十天之后上线,10.30零点
不好意思,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一段时间才端上来[求你了]
第63章 人为的炼狱
“……你好?”
秦殊鼓起勇气, 低声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相比起和鬼魂亡灵厮打对峙,像如今这样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面对面说话, 其实真的要吓人多了。
溃败崩裂的面皮, 藏在皮肉之间半露不露的牙齿和颅骨,软烂变形、色泽诡异的肌理组织与油黄脂肪, 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干枯毛发……此时此刻秦殊真的无比希望, 对方只是一具骷髅架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能拼尽全力做着表情管理,尽量避免自己露出不太尊重人的冒犯神色,再次开口:“请问,是你把我和我朋友带来这里的吗?”
腐烂的尸体微微点头, 一块脸皮掉了下来。很好,非常吓人,但是可以沟通。
它颤抖着, 小心翼翼向后挪了挪, 与秦殊的“眼睛”保持安全距离, 随后才缓慢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喉咙的软组织早就变成了一滩泥水, 吐出的声音也分外浑浊,嘶哑而黏稠。
“救救我们。洞神已死,这里, 危险……这个世界, 破了一个大洞……”
秦殊眉头紧锁:“祂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四年前。在洞神的意念消逝之时,可祂仍心怀忧虑, 放心不下凤凰寨里的安危。为了保护子民, 洞神便以自己的尸身继续镇压于此,维持着寨中规则的延续,守护一方安宁……可后来, 后来有某种东西……在吃祂的尸体!侵蚀、吞噬祂留下的镇压之力!危险,危险……”
三十四年前,不正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吗?别家的神灵都是借势复苏,怎么凤凰寨的洞神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秦殊把这个细节铭记在心,仔细听着尸体磕磕绊绊的叙述,率先追问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疑点:“请问一下,凤凰寨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需要让死去的神灵用自己的尸体去镇压?”
“一个洞。”
“欸?”
“是的,残缺……祂在镇压这个世界的残缺,千千万年,世世代代。即便洞神只为我族留下了一具尸身,躺在山间再继续镇压个千百来年,也,轻而易举……”
说到关键处,方才还有些畏缩的尸体陡然激动起来,在这口束缚着自己的棺材里激烈挣扎。它伸出不成形状的手臂,竭力伸向秦殊的“眼睛”,却猛地摸了个空。
但这就够了。它抱着一团空气,瞪着自己溃烂的眼球与秦殊对视,颤抖着哑声继续:“可是,在祂悄悄地死去之后,祂的神位与权柄,被宵小窃取了,香火尽数占为己有。我不知道是那是什么东西!但如若祂的躯体被彻底侵蚀,出现漏洞……那就,就……”
“那就怎么样?”秦殊心里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备受折磨的将不再仅仅是我,不再只是深埋于洞穴里的凤凰族人……而是你们所有人。”
*
半个小时后,秦殊结束了这场漫长的交流。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缓缓从这口密闭的棺材里退了出去。一声熟悉的“噗叽”声响起,这次穿梭带给秦殊的体验更为清晰。
他感觉自己掰开了一层皮肤,柔软、冰凉的黏腻皮肤,随后才能小心翼翼从这细微的缝隙里钻出来,离开棺材。
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而当秦殊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仍身处于漆黑的洞穴之中,平躺着。
张美江飘在高处看着他,淡定地歪了歪头,而与此同时,秦殊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像亮晶晶的贵价珠宝,在黑暗里散发着冷静的澄澈幽光。
他的脑袋枕在裴昭腿上。而裴昭在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微凉指尖穿过发丝,传递着令人安心的触碰与温度。
“……昭昭。”
“嗯?”
秦殊有些回不过神,也舍不得直接坐起身来。于是他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在裴昭腿上,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灵魂出窍了?”
裴昭唇角微扬,给予肯定答复:“嗯,这叫神魂夜游。恭喜,你解锁了一项新技能。”
“可我本来没想灵魂出窍的,我只是想仔细看看……万一以后我一不小心在大街上出窍了,被车撞到该怎么办?”
“多加练习,熟能生巧。想出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裴昭似乎心情不错,对秦殊今晚努力达成的结果非常满意,眉眼间有一抹未曾遮掩的笑意。
他耐心地与秦殊解释:“凤凰寨是最合适你练习的地方。死亡,反而减去了不必要的干扰因素,能让你慢慢熟悉神魂与身体之间的真正联系,学会区分,学会控制。”
秦殊听得认真,可膝枕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鼻尖弥漫着熟悉的浅淡香气,裴昭的味道。这让秦殊忍不住想做点更亲密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拉住了裴昭的手,露出一幅哼哼唧唧的委屈做派,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贴在裴昭掌心里,眯眼蹭了蹭,嘟囔着感慨:“昭昭,你真好看。你太好看了,我的眼睛好幸福……”
裴昭一呆,霎时间有些不自在。他倒不是在意秦殊的黏糊样儿,但现在显然时候不对。
他幽幽提醒:“注意场合。”
张美江闻言,也是赶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她一脸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转向另一侧墙壁,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脖子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吱脆响。
没错,只有脑袋扭了过去,身体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美江有意为之的避让,有点太过显眼,反而让平日里很不容易尴尬的秦殊也有点小尴尬了。
他赶紧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
“有一件大事,不,应该说是很多件大事。你们仔细听我说。”
秦殊停顿片刻,表情凝重:“首先……这三十年来,也就是在灵气复苏开始之后,在凤凰寨里去世的所有人,全部都是非正常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老死的,没有任何人阳寿已尽。
他们全都中了假死的蛊毒,足够以假乱真,随后被族人们封进棺材里,正式下葬,成为洞穴深处的一抹颜料。
由于凤凰寨的人本就天生自带着“尸体”的特性,所以只要他们的魂魄尚未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尸身便能以睡眠的姿态长期保存下来。
没错,他们被完美保存在这个阴暗的、冰冷而干燥的洞穴坟墓里,被封锁于布满黄符的棺材之内,如尸体般静静躺着,直到被刻意唤醒的那一日。
但苏醒并不代表救赎,反而代表着恐怖至极的折磨与绝望。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棺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阳寿散尽,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求救无门。
当这种强烈的负面感情被放大到极致时,他们才会获得真正的死亡。
根据躺在鲜红棺材的主人所描述,那个取代了洞神的东西,其实在大约一个月之前才将他们全部唤醒,创造出这场人为的炼狱。
而当有人饱受折磨、难以承受之时,那个东西会取走那个彻底崩溃的灵魂,以此炼制出一种更为可怖的、残忍的蛊毒,用来侵蚀洞神留下的镇压之力。
而事到如今,鲜红棺材的主人,是唯一一个尚未崩溃的灵魂。
他“死”于三十年前,是当年凤凰寨里最受尊重的大巫师,名叫阿布,尤为擅长占卜。
所以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悲惨遭遇有所准备,甚至特意嘱咐了族人,不能彻底封死他的棺材,要留出一些特殊的材料,制造一些隐蔽的漏洞。
也正因如此,当这个名叫阿布的大巫师睁开眼时,他没有崩溃,没有喊叫,也没有陷入极致绝望的痛苦里。
他在等待机会,同时默默坚持了一个月,观察一切可疑的动静,尽可能收集所有信息,尝试与其他崩溃的亡魂进行沟通。
当然,沟通是传不出去的,阿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到不成样子,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阿布在等待的那个机会……不是秦殊,而是裴昭。
在他三十多年前的占卜结果里,有这样几句很古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