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欢迎回家
蛇尾是雪白的, 却有黑红交错的光华点缀其上。
幽光流转,近乎致幻,恍惚间好似能看到日月更替的绚烂幻影, 在九霄之上灼灼闪烁。
而蛇尾之上, 是一截白玉似的人类腰身,流畅线条延续了蛇尾特有的婉转姿态, 细而不瘦、柔软丰腴, 好似羊脂雪膏般细腻饱满,是最最完美的比例。
再往上看,是一张过分美丽的女人面容,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美丽, 三庭五眼协调至极,并不妖艳,也绝不清素, 一切都恰到好处, 处于最为平衡的中间线。
平衡, 和谐, 是谁也说不出任何错处的、客观意义上的……最美也最无可挑剔的完美面庞。至少在人类眼里,一定是这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神仙, 而且恐怕是某个非常特殊的神仙。
秦殊率先冷静下来, 环视病房一圈,发现大家都被那种不可理喻的圆融与完美所彻底震撼, 心里生不出其他任何念头, 更无法给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反应。就连走廊上的吹打乐队也骤然停息,寂静无声。
于是秦殊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没敢直接盯着那双星辰般深邃的双眼, 只敢看看人家的蛇尾,低声道:“请问,您是风栖山常家的老祖宗吗?”
这是一个非常拐弯抹角的问法,谁也没想到,秦殊却是恰好问到了点子上。
他戴在手腕上的翡翠珠串悄然颤动,血红剔透的珠子们在无形托举中离开他的手腕,悬浮于半空,隐约发出几声雀跃的嗡鸣。
祂把常柳意做的珠子给要走了,不止是秦殊手腕的这串,还有走廊之外,裴昭腕间那串闪闪发光的猫眼石。
“这是吾会收下的供奉。”
巨大而美丽的神灵温柔开口,窗外枯树瞬间颤了颤,抽枝发芽,转眼变成葱郁的幽绿景象,飞鸟齐鸣,不约而同落于树梢枝头,为重获新生的枯树而欢鸣。
而紧接着,这位常柳意的老祖宗并未在开口说话,仅是慈祥笑着,轻轻抬手,无形之力抚过了病床上的刘白龙。
她眼里那恍若实质的极致恐惧、疯狂和抵触也随之消融于无形,转而变成一片茫然而清明的空白。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逃窜而出,却无法真正逃脱,轻轻巧巧地被神灵的力量顺势捏碎,化作虚无。
徐道长背后的七彩光芒盛放着,随神明的动作而越来越灿烂,老头子尊敬地跪在原处、未曾作声,额头间满是负担过重而爆发的热汗,眼里充斥着油然而生的仰慕和狂喜。
秦殊睁大自己酸涩的眼睛,看得分明。
对他们而言束手无策的重病,在神灵手中就是一秒解决的小事情。
或许是因为收了两份供奉,神灵并未急于离开,垂眸看向秦殊那张胆大包天的脸,缓缓弯唇:“再治一个。”
说完,又是一阵饱含生机的柔光涌动而出,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至医院的另一个角落。
众人尚未明白神灵的意思,而余下的交谈,他们也无法再听见。祂在温柔传声,而只有秦殊和徐道长……不,还有裴昭能听到祂说的话。
“龙脉受损一事,吾已知悉。辛苦孩子们,莫要让风栖山也落入危难。下次若要寻吾,也不必再准备如此重礼,耗费财物珍宝……让那小蛇多做些漂亮物件,烧香送来给吾赏玩即可。”
徐道长呐呐点头不敢吭声,恨不得当场再给祂多磕几个,把剩下的地砖也全都磕碎。多亏还有秦殊胆子够大,他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郑重:“多谢您救我朋友,大恩铭记于心。我待会儿就找去联系常姐,找她订购一大箱新的法器,再搭些别的漂亮物件,保证让您满意。届时我如果不求您办事,单纯烧香把礼物给您送过去,这样可以吗?”
神灵闻言,又垂眸仔仔细细看了秦殊几眼,笑意不变,温柔语气一如往常,唯独多了一丝尽在不言中的揶揄:“好孩子,你最好别求我办事。”
“咳,嘿嘿……那以后真有事的话,我就让昭昭来替我烧香,这样就不会给您造成困扰了。”
秦殊自然明白祂的意思,若是让他来许愿求助,那就有点胁迫的性质在里面了,到时候大家都不舒服,那才尴尬。
他们三言两语达成一致,最后神灵伸出自己雪葱似的柔软手指,轻轻点在秦殊眉心。在秦殊的视角来看,那就是一座美丽的巨山压下来,说实话,有点吓人,最后却只温柔地碰了碰他,将他眼里挥之不去的酸涩感也尽数抹去。
刺眼的七彩光华随之消失,神灵的身影似云雾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室寂静。徐道长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挥手让林时雨赶紧去把他的热水壶拿来,猛猛喝了好几口。
而最是茫然的刘白龙左看右看,先从陈水的怀抱中解救出自己的右手,随后抬手狠狠锤了一下陷入呆滞的刘阳阳:“手松开!把我骨头都快捏碎了。”
“啊?欸,好、好的村长!”刘阳阳赶紧松手,半蹲下来仔细打量刘白龙的表情,“您没事了?”
“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没事了,而且……而且很舒服,脑子很清醒。”
秦殊上前一步,坐在窗边:“村长,还记得在合葬仪式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刘白龙沉默片刻,在思索中微微皱眉:“不行,记不清太多东西,现在我的记忆很混乱,只有些残缺的碎片。绝绝大多数时候,我好像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可眼前几乎全是一片黑……抬不起手,做不出反应,只能睡觉,或者是昏过去了,我也不清楚。”
“果然!”陈水松了口气,“你之前肯定被什么恶灵附身了,还好还好,我阿舅说得对,咱们凤凰寨的女人就是不怕邪灵侵蚀!只要神智没出问题就总能恢复。”
“说话小点声,在医院里吼什么?”刘白龙嫌弃地横他一眼,随即看向秦殊,又看了看倚在门口的裴昭,表情瞬间软化下来,感激和惭愧不约而同齐齐浮现,“是你们帮了我吧,哎,两位为凤凰寨付出如此心力、以身涉险,如今还要为我的麻烦事情而奔走费神,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先让陈水批发山货的时候给我打个折?”秦殊笑了一声,“这次请神也没费多少事,只要你身心无恙,好好回去修养调理,再把自己吃胖点,这就是最好的答谢了。如今的凤凰寨,正需要一个能统领大局的主心骨,大家都很想你的……欢迎回家。”
刘阳阳点点头,非常感性地红了眼睛,拉着刘白龙的胳膊:“欢迎回家,呜呜呜村长我想死你了!我要吃你家的排骨!”
“丢不丢人啊刘哥?”陈水其实也很激动,但他刚被刘白龙骂过,现在便丝滑地加入了村长的阵营,抖着手放在她肩头,许久没舍得松开。
这就是主心骨的重要性,虽然阿树婆婆的身体尚未治愈,还留在凤凰寨里用草药吊着命,但至少村长回来了,他们已然多了一份希望和依靠。
看见这俩大块头脸上的阴云消散了大半,秦殊也偷偷松了口气,正想加入讨论薄荷排骨队做法,却被一名匆匆赶来的护士叫出了病房之外。
另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砸了下来——刑勇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医生不敢置信地把他拉去做加急拍片和磁共振检查,结果硬是里里外外没找出任何问题。
最离奇的是,刑勇身上的陈年旧伤也跟着全都没了。以前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肌肉劳损,追捕逃犯时被□□溅射的弹片伤口,还有压力太大频繁抽烟后对心肺造成的损害,之前体检发现的结节和损伤……烟消云散。
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居然是插呼吸管留下的磨损和手背上的针孔。据震惊到直呼不可能的医生表示,如果不是还能看见针孔的淤青,他都怀疑有什么神仙路过,莫名其妙把刑勇给治好了才偷偷离开。
不得不说,医生还真是歪打正着地猜对了。秦殊也没想到徐道长能请下来这位神仙,居然是最厉害、也最好相处的一位。
请下别的神仙,恐怕最多只会收了简章办事就走。请到这位神仙,那就完全不同了。人家被请下来,本就是带有目的,还能顺手帮一帮族里小辈。
即便不能主动插手干涉人间乱世的争斗,这位神仙也能趁此时机给小辈们卖个人情,再顺水推舟多提一句龙脉之事,点到即止,大家目的达成,便都能满意。
所以秦殊只要保持态度友好真诚,多聊几句就能稍微拉近点关系,确保日后还可以再次联系……血赚,大赚特赚。
他不是不理解徐道长的过度激动,他也激动,而且忍得相当辛苦。
毕竟,那可是女娲娘娘!那绝对是女娲娘娘!
他居然和女娲娘娘说话了,还搭上线了!这是真的吗?这居然是真的!
冲向刑勇病房时的秦殊还感觉自己活在梦中,仿佛踏在那团温柔绚烂的七彩祥云里,飘飘荡荡回不过神来。
“你这什么表情?”刑勇坐在病床上,精神挺好的,就是声音略微沙哑。
看着秦殊顶着这么一幅笑容诡异的样子冲进来,什么都不说,就飘飘然地盯着他笑,刑勇反而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警告你啊秦殊,别乱吃东西,没牌子的饮料别喝,陌生人给的香烟别抽,从凤凰寨批发的菌子也少吃点,没熟的千万别碰……就算你修仙去了也不许乱来啊!”
“哈哈哈哈哈……勇哥,你猜你是怎么康复的?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无敌了,真的无敌了,不愧是你。我猜你身上的功德金光肯定超级厚重,比龙宫的宝库还要璀璨。”
秦殊根本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也懒得去压:“你被你老婆的祖宗救了,猜不到吧?”
“风栖山上厉害的老前辈和老祖宗确实很多,这有什么猜不到的?”刑勇稀里糊涂的,仍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确定谁都有本事治疗你这种……被污染龙脉所牵连的严重损伤?”秦殊挑眉,“哦对了,勇哥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吴队长那边已经发了公告,江城居民短期内禁止靠近活水岭,附近都被牢牢封锁了,就怕再有人遇到攻击你的‘剧毒植物’。”
他坐在床边,和刑勇简单解释了一下龙脉的问题。这事儿就算秦殊不说,常柳意那边最终肯定也会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过,既然女娲娘娘都发话了,那他肯定要率先给风栖山上的妖修们卖个好,让它们提前知晓活水岭异常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日后也好抓紧时间做出对应的防范。
把前因后果详细一说,怀疑自己活在梦里的,就不再只有秦殊一个人了。刑勇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过度亢奋又颇为不知所措,最后发现自己居然腹泻了……因为现在他健康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前几天躺在ICU里时吸收的强大药劲。
刑勇就这样尴尬地冲进厕所里蹲了快半小时也没出来,还在里边急匆匆地掏出手机,赶紧给常柳意打了个视频电话。秦殊目瞪口呆看着他这一连串操作,又听到从厕所里传来常柳意的笑声,忍笑忍得相当辛苦。
还好,就算是拉肚子的刑勇也是个脑子清醒的刑勇,他倒是没忘记秦殊的购物需求,还额外补充一句,让风栖山那边最近多给老祖宗供奉烧香,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特意关照。
同一天内解决了两件烦心事,确实可喜可贺。于是秦殊拉着刘阳阳嘀咕两句,拍板决定,把拉完肚子的刑勇也一起带上,大家全体出发,先去火锅店里搓上一顿。
城东火锅店,顷刻间被食客大军挤得满满当当。不单是刑勇和刘白龙一行人,就连徐道长雇佣的吹打乐队,秦殊也没有放过,特意帮他们也开了个包间。
“你对我还真是友善啊,秦殊,”刑勇看着眼前红椒翻滚的麻辣火锅,幽幽开口,这绝对是我一泻千里之后应该吃的,哈哈。”
“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秦殊笑了一声,“唔,牛肉丸浮起来了,赶紧捞!你再不动手,待会儿刘阳阳就全吃完了。据非官方统计,凤凰寨的男女老少,平均比江城人要能吃十倍以上。”
话音未落,刑勇已经动作极快地抢走了漏勺,反应力拉到最高,行动速度快如闪电,眼疾手快捞了三个丸子放进碗里。
“……行,我想吃!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刑勇也顾不上尴尬,先吃到再说。
当然,擅长抢食的可不止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也不止是凤凰寨一方……徐道长那边也有擅长此道之人。
黄玉元是牛妖,不吃荤食,但他在林时雨面前是万万不敢丢脸的,尤其当徐道长这位堪称岳父的存在也坐在桌前,那必须把两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才行。
三方人士各显神通,吃顿庆祝康复的火锅,莫名其妙就吃成了神仙斗法的现场直播。单看手速和反应力,谁也不逊色于谁,到最后被惹急了,连五颜六色的术法也开始漫天飞舞,在火锅店的包间上空此起彼伏。
秦殊再一次目瞪口呆,他看花了眼,原本还不是很饿,在默默挖着自己单点的那碗红糖凉粉,结果时不时还得被抓去当刑勇的外援……结果他也被折腾得一阵饥饿,直接加入战斗。
唯一不需要吃饭的裴昭,完全没打算阻拦这场好戏,甚至不动声色去找老板加了菜,以示支持。
差点把火锅店一整天的食物储备全吃光后,这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只可惜在秦殊试图买单的时候,被刘白龙强行阻拦下来。
是他们需要秦殊帮忙,本来就没能给出什么贵重的回报,总不能连一顿饭钱都要他请。秦殊是真抢不过他们,因为陈水这次把阿斗也带了过来。
这位牛高马大的强壮尸体先生,居然比秦殊在凤凰寨里遇见时要强大了数倍,和刘阳阳掰手腕都能战个有来有回。看来陈力蚩的死,还有寨里主心骨的大量缺失,确实让陈水被逼着快速成长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之前靠谱许多。
也正因如此,该有的感谢礼物,陈水自然是不可能忘记准备的。他把阿斗带来江城,也有让它帮忙搬运货物的用意。
秦殊回到家时又一次目瞪口呆。
陈水雇佣的运货工人在他院子里来来往往,刚把几十箱不同品类的山货、药材和凤凰寨特产安置在空地上。不仅如此,他们还从卡车里搬出了一尊巨大的陶罐,极其沉重,需要捆在结实的木头架子上,由四个壮汉一起发力才能搬起来,还差点走不动路。
“……不是,谁帮他们开的门?”
秦殊正有些紧张,随后一眼就扫到从屋内窗户冒出来的脑袋。陈力蚩的脑袋。有且只有一颗脑袋,像个活生生的、疲惫靠在躺椅上的老头子。
这脑袋略微心虚地和秦殊对上视线,又迅速移开目光。
“煤球你小子真的是……”
秦殊差点被气笑了,也顾不上多问,赶紧过去帮忙,把陶罐从四个颤颤巍巍的壮汉肩头解救出来,独自抱进玄关里放稳。
这东西可不能摔碎了,里边全是蛊虫,而且每一种蛊虫都完美符合某只小蜈蚣的口味……不愧是凤凰寨里最受宠的洞神之子,就算独自跑出去和别人闯荡江湖了,也还是最受宠的那个。
这一罐子的东西价格之高,恐怕比满院子里所有箱子价格加起来还要高出十倍。
超级大出血啊,陈水。秦殊暗自感慨着,无视了搬运工人惊愕的目光,给他们发了一笔丰厚的封口加辛苦费,将人全都送走。
而玄关内,元宝迫不及待用口器顶开了陶罐封口,随后聪明地缩小身形,“呲溜”一下钻进罐子里在美食中遨游,两三下就把自己吃成了圆球。随后它当场枕在惊恐的蛊虫海洋上,直接开始呼呼大睡。
在这一瞬间,秦殊忽然理解了裴昭讨厌小孩的理由。当然,其实他自己还是不讨厌。
摆在院子里的货物很好解决,对于裴昭这样时髦的法修来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搬运术法,它们就尽数整齐地飞进了地下室里。
秦殊挑了几箱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个个开箱,而裴昭去做了一壶满冰的柠檬茶,依旧是能把人当场冻死的美味小甜水。在吃完麻辣火锅后来上一杯,真是神仙难求的痛快。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吭声,喝着小甜水拆着礼物,环绕在耳边一天的喧嚣终于渐渐归于宁静。
秦殊忽然有点困,向后靠了靠,将脑袋贴在裴昭膝盖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吃东西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繁盛年代时的修士大多如此,我早已习惯,尤其是欣欣向荣的大家族和正道宗门,”裴昭轻轻摸他发顶,“按现在的话来说……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本该如此才是。我也未曾料想,如今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真好啊,希望以后越来越好。”秦殊不由想象起裴昭所描绘的场面,一定比口头上的形容还要更加美好。
为了保住今日带给他的感觉,以后也要更努力才行。
“算了,不睡了,油灯呢油灯呢?”秦殊把自己的那杯柠檬茶一饮而尽,困意瞬间消失,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崭新的冲劲。
“来!今天我能打十个龟丞相!”
第107章 杀左哲
紧张刺激的实战训练, 每日都在秦殊家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过,在正式与左哲开战之前,他们先参加了宣告着寒假到来的全省统考。
这次考试比以往期末考的时间要稍提前些, 因为全省统考是最后一次正式的高考模拟, 要求江城的考生都要像在高考时一样,必须更换考场、通过安检之后才能进行考试, 相当正式。
正因如此, 统考时间和低年级学生的期末考完全错开,以免后续打扰到了他们考试安排。
江城在短短一周内变成了繁忙热闹的大乱斗,不出预料,十几家走错考场的学生, 才第一天就水灵灵出现在了青春电视台的镜头里。
秦殊和裴昭运气不错,虽然考场不同,但分配到的学校是在同一个地方, 而且离城东更近, 新星体育馆就在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以内。
既然离得那么近, 那就什么都不必商量了, 他俩都没有再拖延下去的耐心。提前把计划和家里的小家伙们说清楚、安排妥当……在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直接走路过去。
想来左哲也不是傻子,早已被他们打断过那么多布置, 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不过那也无所谓, 秦殊就选了全江城最繁忙的这一天,就选在考试结束的十分钟之后, 当场打上门去。
相当反直觉的操作, 或许能打个措手不及。
《魂灯九灭》一共九式魂术,如今秦殊依然只学到了第六式,灵灭, 也就是裴昭教过他的搜魂技巧。再往后的魂术是他如今实在学不会的东西,涉及到更为玄妙的规则之力,境界不够,感悟不足,硬学也没有意义。
不过,左哲肯定擅长这些……甚至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他修魂的境界必然比秦殊高出不少,毋庸置疑。
可秦殊并不惧怕别人对他使用规则之力,而他自己只要略通于此,效果就会比别人强大千倍百倍,例如烧香许愿,就是最粗浅的规则体现。这算是獬豸那特殊的命格,给他开的一扇小后门。
只要裴昭拍板通过,就说明这次能赢。
两人拎着书包慢悠悠朝体育馆的方向走,秦殊还顺路买了两杯奶茶,又在淀粉肠的小摊上流连了片刻。优哉游哉,仿佛只是考完试后放松下来的普通学生。
他们也没有在体育馆门口驻足,径直走向坐落在旁的写字楼。
写字楼是办公商业综合体,人来人往,从早到晚电梯里都挤满了白领。穿着校服挤进去,确实稍微显得有些奇怪,不过大家都是疲倦的牛马,上班本就足够命苦,也不会有人特意投来目光。
进入办公室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只需跟着一名满脸困意的体育馆员工,乘坐电梯直达顶层……随后裴昭稍稍使用一点小幻术,两人堂而皇之走过前台,根本没有员工意识到方才有人通行。
左哲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很古典的中式装修。体育馆员工提到的佛像、神像和十字架等摆件,被诡异地强行融合到环境之中,分明特别违和,却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总觉得毫无违和感。
秦殊特地认真地扫了一眼,专门提心留意这种异象,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直接穿过了茶几上的一尊西方神像,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它的存在……需要重新强迫自己再次看一遍,才能看得真切。
这种小伎俩,看着唬人,不过裴昭其实比左哲更为擅长。秦殊没有被唬住,因为这真的只是一种被修炼到极致的障眼法而已,也没什么攻击性,看破之后,便不会再忽略第二次。
除了神像之外的装修都很和谐。一整套古董红木家具,华丽的八马奔腾刺绣,书法大师赠予的笔墨题字,精美香炉里燃着淡淡清香,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不愧是上古修士,家底丰厚,这香料一闻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而且还掺了细碎的上品灵石,以辅助修行、滋润心神。
而左哲此时正在入定,盘腿坐于茶台之前,周身有无形的妙韵流转,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清静无为的正道修士。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制法衣,可防御术法突袭,隐约泛起淡淡光华。
在不通此道之人眼里,左哲肯定显得特别靠谱,高深莫测。
他自己倒是获得安稳清静了,结果就顾着骚扰别人的心神……图什么?
秦殊默默腹诽,径直在左哲对面坐下。他办公室里当然有防御阵法,也有被外人触发后的警报机制,不过那些看似隐蔽的小东西,在他俩眼里就像闪闪发光的金块一样,轻易就能绕过去。
看来左哲是过惯了绝天地通的好日子,尚未意识到灵气复苏之后,世上有无数的新生力量正在快速崛起。他布下的阵法太简单,最多只能拦住刚入门的小修士,反而显得过于突兀了些。
“元宝。”秦殊没有说话,在心里无声唤了一句。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率先抵达的小蜈蚣从红木茶台上现出身型。
它早就埋伏在了这里,将办公室里的所有细节都亲自打点过,张开自己狰狞的口器,对准眼前打坐的男人,却没有直接咬下去。
它将无形无色的蜈蚣毒液滴进香炉里,剩下的,尽数洒在左哲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诡异冰冷的烧灼与刺痛感不断积蓄,深陷在修行中的左哲终于猛然惊醒过来,双眼满含狰狞戾气,毫不犹豫射出两道冷厉银光。
他甚至还没看清秦殊的长相,便已经直接动手攻击,很典型的老前辈,战斗经验果然相当丰富。
但秦殊也早有防备,率先催动的魂甲将他紫府牢牢包裹,那两道狠厉的攻伐魂术一口气撞破了数层护甲,却最终没能碰到秦殊半分,反而被森冷的幽冥死气包裹着反弹回去。
“唔……你是秦殊?”
左哲发出一声闷哼,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击,语气甚至陡然间软和下来:“魂修如今如此少见,你我本该守望相助才是。秦小友,你这魂甲修炼得不错,想来也是读过老夫的小记……怎的一上来就大动干戈?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岂不美哉?”
他眼中凌厉的杀气顷刻间消散,仿佛瞬间变成一个慈祥的老前辈,看向秦殊的眼里溢着欣赏。
可秦殊看见他的手指在动,恐怕想趁此机会稍微转移秦殊的注意力,触发更多布置……不过,元宝的作用在这时就彰显无疑了。
他根本抬不起手来,只有手指能动。而手掌和手腕往上的位置,却被牢牢焊死在红木扶手之上。左哲面色不变,偷偷用力想解救自己的手,连头发的力气都使上了,还是徒劳无功。
说实话,左哲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已经是他实力非常强大的体现之一了。换作寻常魂修,恐怕早就被虫毒灼烧成了一滩泥水。
“是不是觉得浑身肌肉麻木无力,刺痛难忍,还有一种奇怪的瘙痒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秦殊笑了一声,“别攀关系,我和你可不是同类人,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谈谈……说吧,为什么要害汤睿诚,我和你有何仇怨?”
左哲闻言,也心知自己是被提前设计,难以轻易挣脱,便像放弃挣扎般长长深吸了几口气,垂眸阴声道:“秦小友,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先来触了老夫的霉头。你破坏了我如此多的计划,耗费了我如此多的资源,一次又一次,天真得可笑。我也是睚眦必报之人,想报复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唔,什么事?让我猜猜,瞎眼婆婆是你的人,是帮你谋害幼童、以邪法强行延长寿命的共犯?”
秦殊若有所思,不等左哲反应便歪头又问:“圣玛丽亚大教堂的圣体柜里,那只险些被召唤出来的恶魔,也是你的布置?召唤那么厉害的东西,需要献祭许多人命,对吧?
“那就对了,你确实耗费了不少资源……当年晨星小学周边的住户,那些无辜的家长和孩子,全都从你这儿收走了一大笔巨款,啧,好多钱啊,简直比人命还贵重。”
当初他就觉得周边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太急太快,却不知原因为何,只能仓促着手应对。从那一夜遇到吊死鬼杜小霜开始,从裴昭吃掉了瞎眼婆婆开始……原来是连锁反应。
不单是他,连后来的刘阳阳也被卷入蓄意设计的危难之中。
最初刘阳阳还没有正式遭逢劫难,会被设计来江城赶尸,就是因为左哲也曾想夺取来自凤凰寨的元宝。半神之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元宝的身份,似乎和洋鬼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莫名联系。
结果到最后,左哲到处布置的事情一件都没办成,主动出手报复也没报成,全让他俩稀里糊涂搅得干干净净。
这是好事。虽然左哲倒霉了点,但秦殊可不会对他产生半分歉意。
“你苟延残喘、不择手段地活到现在,还在自传里特意点出自己即将因寿元耗尽而死,就是为了埋藏身份等到乱世爆发,再拼一拼成神的位置以得长生,对吗?”
左哲没有看他,目光冷冷盯着桌上燃烧的香炉,呼吸不知何时被刻意屏住。他似乎终于察觉,连香炉里也在焚烧着致命的剧毒。
秦殊淡淡继续:“可你又心知自己作恶多端,毫无名声基础,恐怕根本没有堂堂正正争抢胜出的资格……才非要用歪门邪道,把隔壁洋鬼和龙脉之力也牵连进来。这些细节,我们早都盘算清楚了,无论你有什么谋划,都不必再谈。”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和裴昭的猜测。在本尊面前亲自认证,才算是石头彻底落了地。
在汤睿诚出事之前,左哲确实藏得很好,也用了各种手段在大众面前遮盖有关自己的信息。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绝天地通的数千年后,还有活跃于现世之人熟读了他的自传,清楚记得他的名字,还能认出他的面容。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次针对秦殊的蓄意报复,让他苦心经营的伪装暴露无遗。
毕竟秦殊亲眼看到了他的脸,甚至还有恶魔的脸。神魂本相是藏不住的,被秦殊的眼睛锁定以后,就算左哲当场换了一幅崭新皮囊,为自己做出厚重易容,也同样不可能再掩藏下去。
“秦小友,我……”
话未说完,左哲眼里陡然露出了一股新鲜而激烈的恐惧。
无根而生的浓稠血色在他桌上涌动,一只圆润晶莹的琉璃眼球,静静被鲜血托举着浮出水面,直视着他。
灰白瞳仁中,溢出一抹昭然若揭的食欲与恶意。
秦殊的目光扫过眼球,又笑了笑:“虽然我为了杀死你,率先做过许多实战训练,不过偷偷告诉你,左哲,你其实从不是我最大的敌人,本来我都没想分心管你的事。由我来动手,你会死得特别快,魂修嘛,再如何厉害,身体终究太过孱弱,我只看你一眼就能全然看清……新换的这身皮囊,还是很弱。
“不炼体是错误的,知道吗?只要我能打到你脑袋一拳,你就直接死了,这多没意思?”
“嗬……你,你想……”左哲眼里浮出恍若实质的惊恐,在双倍虫毒的作用下,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野兽般嘶哑的回应。
他的咽喉、声带和呼吸道已经被全盘腐蚀了。表层皮肤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知何时漫出了狰狞的青紫色,眼睛里积满毛细血管爆裂后的淤血。
这具皮囊对元宝来说,本就是轻易便能撕碎的脆弱物件。在香炉里不断挥发的虫毒只会加剧这一过程。
秦殊恍若没看到,继续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把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类欺负成那样,把我朋友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把无辜的小孩子害成孤魂野鬼,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左哲,我不喜欢暴力,但你要死得很惨,才对得起我的精神健康问题。”
话音落下,眼球动了。
一连串诡异的晶莹丝线从眼球内部涌了出去,和小珠当初所用的力量有些相似,大量凝聚时皆会呈现出令人心中惴惴的刺目雪色,却全然没有曾经那种柔软而诡异的黏腻感。
眼球的力量更为冷厉,像深冬里凝结的剔透冰棱,偏偏每一条丝线又都纤细到了极点,在日光下闪烁折射着别样的锋锐危芒。
一旦寻到目标、绞缠而上,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物件都会被轻易割裂,在冰冷致命的丝网中化作细碎养料。
在找上左哲之前,刘阳阳已经亲自为实验献身过一次,眼球将丝线缠上他那钢铁似的坚硬手指.这个快两米高的强壮男人瞬间发出“嗷嗷”惨叫,气血充盈的面庞上。顷刻间浮出一抹被吞噬了生机的苍白,手指也被割破了好几道浅浅的口子。
浅,但足以致命。只要让眼球找到这一丝血肉破绽,就能借此吞食对方的生机,为己所用。
连刘阳阳也会一不小心着了道,更别提左哲这身寻常修士的皮囊。眼前人被丝线包裹,在短暂而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变成细碎肉块,转眼化作一具白骨。
眼球没有直接收手,将骨髓里的养分也一并收入囊中,直到左哲尸骨无存。
不,应该说是左哲的皮囊……尸骨无存。
老奸巨猾的上古修士自然不会死得如此简单,秦殊根本没看到他的亡魂。但他并不着急,因为左哲肯定藏了一手逃命魂术,而秦殊也针对这种情况,堂而皇之藏了一手。
左哲没有看到裴昭,虽然裴昭站在办公室里,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昭的存在。最简单的龟息术,才是最有力的隐匿之法。
秦殊光明正大闯进来和他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确保他一直都没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只要左哲没发现裴昭,今日就注定是他在劫难逃的死局。
他那浑浊而凝实的神魂早已悄然出窍,趁着肉|身被毁的混乱之际直接逃跑,收缩成微不可查的暗淡流光,像只噤声的蚊子般冲向窗外。
随后他撞进了一只冰冷柔软的掌心里,被轻轻包裹着,彻骨的冷意蔓延开来,便是一团魂魄也不由得浑身颤栗。
“你要去哪里?”裴昭轻声开口。
他静静看着掌心里的魂魄,金珀眼眸里幽光涌动,似居高临下的巨人,缓慢凑近。
下一秒,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在裴昭手里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无形而声势浩大的冲击力场。这是左哲拼尽全力的最后反抗。
狂风席卷,怨鬼哭嚎,“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与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响将室内顷刻填满。秦殊微微皱眉,每次被这种邪恶污秽的气息包裹,他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压抑与不适感。
因为左哲确实是个怪才。在他手上枉死的冤魂太多,甚至很可能积攒千年,这本就是一股无比强大的资源,不仅可以为法宝供能,为他自己的魂力供能,同时也是万魂幡的重要组成部分。
秦殊早已仔细看过昭渊君赠予的《万魂幡:批注》,在左哲的自传里也曾有所提及。这是魂修所能持有的最强法宝,杀伤力不可小觑。
虽然秦殊自己并不喜欢,但也足够熟悉其中气机,一眼就能认得出左哲在做什么。
他将恶魔之力与枉死冤魂的怨气融合在一起,全部纳入万魂幡中……然后在这一刻,无声引爆。
对寻常法修来说,这种爆炸的风险恐怕相当于数倍威力的元神自爆,就算勉强得以逃出生天,但后续也会被流窜而出的怨气侵蚀,在阴气冲击中备受折磨。
可左哲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裴昭的特异之处。
裴昭最不怕的就是亡魂怨鬼,倒不如说,他相当欢迎。
因此裴昭仅是弯起唇角,轻声说出一句令左哲肝胆俱裂的低语:“想贿赂我?多谢款待。”
噬光的黏稠黑影从裴昭脚下涌出,将从万魂幡中逃出的怨鬼、充盈于室内的浓厚阴气,以及那不再陌生的恶魔之力一并禁锢,尽数拉扯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任何看似强大凶猛的恶鬼,但凡触碰到那层诡谲的黑影,就只能沦落得和日光一个下场,惊惶惨叫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声音也被一并吞食,再也难以逃出生天。
裴昭不是个喜欢暴饮暴食的人,他没有着急,将享用食物的过程,精心控制在一种残忍的、清晰的速度里,甚至从左哲办公室的书柜里随意挑出一本,慵懒地慢慢翻看起来。
而左哲,仍被裴昭不轻不重地困在掌心,被迫目睹这场刻意被放慢的折磨,被迫沉醉于这场盛大的无助感中,被迫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唔,他藏书颇丰,都带回家吧?对你挺有用的。”
这是左哲意识消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分明在全身心戒备着裴昭的下一步行动,却陡然感到了撕裂魂魄的剧痛,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那攻势极为粗暴,似乎还稍显生疏,但不容挣扎地将他神魂当作纸巾般撕扯着,抽丝剥茧一样撕成了细细的絮状……一缕接着一缕,落入混沌黑影里。
杀他的人不是裴昭,而是秦殊。
所用之法,是他最为熟悉的魂灯九灭。这神通用得这般粗鲁,显然还尚未修行到家呢,若是换作以往,换作当年……
左哲心里疯狂的不甘,戛然而止。
第108章 分宝贝
秦殊没有急着离开。
凭借方才吸取的魂魄碎片, 他得到了不少有关左哲的破碎记忆。
这人的记忆太多太长,上古时代的很多信息已经混沌不清,但只要能看到他近几年的经历, 对秦殊已经相当有用了。
左哲的电脑和手机密码, 保险柜密码,与西方探险队的洞穴挖掘合作, 雇佣过的小鬼和几名流窜散修的名号……此时全都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清晰呈现在秦殊面前。
“怪不得那个老外会叫元宝‘哈迪斯’,我知道了!前几年他们在国外洞穴里发现的新物种,什么地狱蜈蚣,也叫这个名字……说是冥王的意思。”
秦殊坐在电脑桌前, 打开左哲的手机,翻找着当初的聊天记录:“他们试图挖空那个洞里的所有资源,顺手把里边的活物全都炸死, 结果回到家之后, 探险队的人离奇地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幸存者被送来江城, 交由左哲治疗。”
“有洞神的力量?”裴昭将书柜上有用的书全部取走, 放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问。他声音泛着一股吃得太饱时才会展露的餍足,伴了些淡淡困意。
“是, 洞神的概念比我想象中庞大, 只要有洞穴,就会有洞神的意念留存……全世界每一个洞穴, 都是祂的领土。我带了U盘, 先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拷贝了,咱们回家再说。”
秦殊顿了顿,紧接着笑道:“想睡觉的时候可不能硬撑, 昭昭,你平常从没在我面前睡着过,这次我必须亲眼看到。”
裴昭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却没有反对。其实他本想回一句“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但转念想想,平常秦殊睡觉的时候,他好像也挺爱看的……无法反驳。
两人抓紧时间,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搜了一通,搜出了些魂修专用的好宝贝,又把左哲修行时点的特制香料也带走了一大盒子。
打败敌人之后搜刮战利品、大赚特赚,这种好事秦殊以往还真没经历过,有点小兴奋,搜刮得相当起劲儿。
当他们堂而皇之沿原路离开离开时,原本只装着考试用具的书包里已经满满当当,都是宝贝。
想隐瞒体育馆老板消失的事实,对裴昭来说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幻术就能维持很长时间。至于体育馆后续的经营该如何处理……秦殊给吴队长发了条消息,让他们那边决定就行。
保险箱里的金条等财物,他们一应留在原地没有碰过,想来有不少都是黑钱,也可以成为第二刑侦支队的绩效之一。
“左哲的家离我家还挺近的,是我们对面的小区。独栋别墅,开阔江景房,周围五百米都是他的私人区域……啧啧,真会享受。”
回家路上,秦殊兴致勃勃翻着左哲的手机,摇头感叹。
“嗯,明天再去看看,对你来说,魂修的遗产都是机缘。”裴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秦殊肩头。
“可别走着走着直接睡过去了,书包给我。”秦殊笑了一声,抢走裴昭肩上的负担,随后直接将人给背了起来。
裴昭的重量对秦殊来说,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说实话,秦殊还宁愿裴昭能更重一些,如今他安静地趴在秦殊背后,毫不犹豫闭眼休息,反而更像一团冰凉柔软的云,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感……而且还没有呼吸。
真是的,演都不演了。秦殊叹了口气,刚刚被扫除了一块阴霾的心口又泛起些微妙的刺痛。
并不是纯粹的痛,但终归是痛的。裴昭此时就在他背上睡觉,脑袋放松地窝在他肩头,柔软发丝蹭着他侧颈,能摸到,能看到,能感受到那些无意识的亲昵和信任。
如果秦殊微微偏过头,还能亲他一下,或许想亲多少下都可以。
可裴昭好像真的死了。至少曾经死过。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理由,秦殊发现自己恐怕都不太能轻松接受。
而裴昭避而不谈的许多过往,更是验证了他心里不好的猜测。那一定,绝对,必然不可能是一次愉快或安详的死亡。
秦殊没有再说话,尽可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看看路边那些庆祝寒假到来的考生,逛逛初春时节最后的几次烤红薯小摊,顺手又买了一袋新鲜柠檬,任由自己被那清爽的香气包裹。
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事,他本该有一双擅长发现美好的眼睛。
回到家,秦殊动作无声地把裴昭放在床上,小心地亲了亲他,随后才离开卧室收拾东西。收拾完后他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又迅速回到床边,把自己也塞进被子里,抱住裴昭。
漫长的寂静在屋里蔓延,秦殊没有闭眼,看着怀里苍白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裴昭几乎从来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寂静里。就算是一时间没什么话可说,裴昭也总会在他身边存在着,做些这样那样的小事情。
是他总把夜晚的寂静留给裴昭。
当他自己安心睡着的时候,可没有人会陪着裴昭再做些什么。所以此刻,秦殊才会油然生出这种莫名的无所适从……
他居然不太适应看到裴昭睡觉的样子,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太对……秦殊觉得自己无法跟着裴昭一起睡着,可盯着裴昭的脸看来看去,又会在安心的同时生出一阵强烈的焦虑感。
他好像在干着急,分明没什么可做的,分明刚刚才解决了一个心头隐患,理应任由自己享受即将到来的假期,暂时稍作休息,却又每每在意识到裴昭没有呼吸的时候,本能地无法容许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裴昭动了动,侧身将脸埋进秦殊怀里。
熟悉的凉意紧贴上来,令秦殊心头猛地一跳,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哪里有问题。
不对,内耗情绪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才会产生的!内耗太久,就会变成心魔!
到那时候心烦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我简直是有病。”秦殊低声自语,差点要被自己气笑了,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人之间的柔软被褥拉扯得更紧。
有什么好想的,裴昭都能安心睡觉,那他什么都不必担心。先睡再说。
*
这一场延后的午觉,意外持续了很久很久。
连续几日高强度考试,在复习间隙中见缝插针的那些“副本”训练,反复商讨计划时耗费的心神,以及在写字楼被万魂幡爆炸所经受的阴气冲击……一切疲惫感,都被这场充实的睡眠彻底洗刷干净。
当两人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窗外的夕阳刚好还剩最后一抹紫红边角。灼眼的太阳藏进云里,晕染出富有层次的斑斓夜幕。
“怎么办……今晚还能睡着吗?”秦殊声音有些哑,唇抵在裴昭颈侧,裹着热意的鼻息洒在那寸白皙冰冷的皮肤上。
裴昭颇为放松的身子骤然僵了一瞬,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只要入定修行,很快就能睡着。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开辟一个隐蔽的洞府,在里面足足睡上几十年。当初那些苦修的炼气士,都是这样过来的。”
刚睡醒就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让仍被困在倦意里的秦殊听得有些懵懵的。他没意识到裴昭略微泛红的脸,只听到了最后那个惊人的量词。
“几十年?!那也太苦了,哈哈,我可不乐意几十年都看不到你,那绝对会发疯的。”秦殊笑出声来,一只胳膊绕过裴昭的腰,将他又往怀里按了按。
睡着时秦殊就搂得很紧,睡醒后仍没有放松。裴昭被他搂得动弹不得,想要翻个身都没有办法。
“怎么抱得那么紧?”挣扎少许发现无济于事,裴昭才轻声开口。
其实他也同样有点懵,总觉得秦殊态度怪怪的,但具体又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哎……怎么说呢,我发现我这人心思有点太敏感了,而且还不懂事,”秦殊偏头亲了亲他的眼尾,幽幽道,“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特别敏感,真是麻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特麻烦?”
裴昭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脸侧,惬意地轻声反驳:“胡言乱语。”
“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秦殊哼笑一声,懒洋洋地抱着裴昭又躺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被饥饿感裹挟着艰难起床。
他没让裴昭下厨,自己去煮了一大锅用料极其丰盛的叉烧面。而裴昭打开冰箱,检查了一下秦殊趁他睡着时买的柠檬质量,挑出两个用来做些清爽的小甜点。
自从他俩住在一起后,虽然秦殊很馋裴昭的手艺,但越来越见不得裴昭一个人忙活,自己却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总是忍不住凑过去接手。
这一来二去的,秦殊一不小心偷师成功。他以前独居时那随便至极的糊弄厨艺,居然得到了显著提升,别说口味,就连卖相越来越好。
偶尔秦殊会拍照发给老妈看看,不解释,纯炫耀。但他妈到现在也没相信秦殊能做出圆滚滚的精致雪媚娘,只当是裴昭那孩子又辛苦了一下午,会特意转账一笔巨款过来,嘱咐秦殊不许亏待了人家。
秦殊想拒绝都没办法,就算试图强调自己现在特别有钱、可以赚钱,完全不需要生活费……他妈反而更加不信,还会怀疑他被网络诈骗,警告他必须遵纪守法。
秦殊也不敢真的坦白,就算他老妈再怎么开明包容,他也不敢直说,自己账户里的巨款是他从地铁站里一个老外那儿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