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失控(2 / 2)

徒弟必须死 木耳甜橙 5747 字 19小时前

“弟子最爱的是师父,可师父心中尽是杂念,匀给弟子的并无多少。”他手掌轻轻抚在她脸颊,莞尔一笑:“阿泽希望师父可以摈除其他杂念,满心只有我,可好?”

他语气轻缓,敛入融融月色的目光更是缱绻又温柔。可这番看似询问的话,却令妙心感觉到窒息的执念。

阿泽离开后,妙心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两株山茶花——枝桠衰败凋落,花瓣枯成焦色。

一丝莫名的寒意猝然掠过她心头。

***

呆呆望着前方两株凋敝的山茶花,妙心在庭院坐了整整一宿。

直到熹微天光覆过她凝结薄露的长睫,在她双眼泻下第一缕曙光,她方从沉思中逐步缓过神来。

朝阳渐渐明亮,将她眸中的晦涩寸寸扫去,也消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昨晚发生的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都足以令她警惕起来——那场诡异的梦境,他面不改色地毁去山茶花,以及那番强横霸道的誓言。

阿泽近日的言行着实令她始料未及,他性情的变化必定与那晚除鬼脱不了关系,根源十之八.九就是那只‘恶鬼’。

她思考了一宿,却无半点眉目。

那夜,她化作簪子藏在阿泽发上,亲眼目睹‘恶鬼’一次次对他发难。她视线几乎未曾离开暹于昇,他体内的‘恶鬼’究竟何时趁机在阿泽身上动了手脚?

唯一能称得上的线索,便是暹于昇被焚之际突然爬起来,咬牙拼命喊的话,隐约能听见一句:不是恶鬼......

当时她并未在意,认为那是临死之际本能的惊恐。她的注意力尽在将恶鬼焚灭一事,哪里会细细深究这断续不清之言有何特别的意思。

如今再细思,恐怕是夺回了意识的安晟在临死之前急于要传达什么。

当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将实情说出口,却错失了最佳时机。这个秘密最终和他魂魄一道被咒火彻底焚烧,灰飞烟灭。

如若‘不是恶鬼’正是他要表述的话,即说明他体内的并非恶鬼,而是另一种能控制心智的邪物?

既能在那晚交手时逃过她的眼睛,又能在与安晟的咒术解除的刹那,悄无声息地从咒火中逃脱,并瞒天过海地附在阿泽身上,这不明之物的本事非同一般。

那日在归程途中的山洞内,她曾用驱邪咒在阿泽身上反复查验数次,除却第一次他心口起了些反应,后面一点儿动静也没发现。

这个邪物不仅有超乎寻常的本事,且十分狡猾,以她如今的凡人之躯,要对付这暗中不明的东西,恐怕有些棘手。

一番忖量后,妙心决定暂先将阿泽的行径限制在莫来山,静观其变。只要日夜在他身旁看守观察,那邪物总会露出马脚,唯有查清那究竟是何物,才能琢磨应对之策。

***

这些日子,妙心厚着脸皮粘住徒弟,时刻都出现在阿泽周身十丈之内。

他在殿外练一天的功,她就坐在旁边煮一天的茶。一边饮茶,一边观察他练功,视线半刻也未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他去山里砍柴,她便背起药筐,称自己顺道去采药。却随手将药筐往地上一搁,直接跳上树。她全程靠坐在树干,盯着他伐树,草药是一株都没采。

每逢阿泽关门洗澡时,她就坐在他屋外廊道的长椅上细听里头动静。

每夜等阿泽入睡后,她便飞上他屋顶,躺在瓦片上浅眠一宿。

她小时候常常嘲讽龙瑶是大殿下身上的狗皮药,甩都甩不掉。如今自己倒成了粘性十足的狗皮药,整日‘阴魂不散’地盯着徒弟的一举一动,就差往他腰上套根缰绳,随时牵在手里。

一个月过去,妙心非但没发现阿泽有何异常,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推断是否有误。

或许那场诡异的梦境就是她自己日有所思,夜来春梦?又或许阿泽本就不喜欢山茶花,对她的感情多有偏执呢?

她虽疑惑重重,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心想:既然是厉害又狡猾的邪物,岂能轻易露出破绽。

而妙心这些日子毫不避讳的盯人战术,阿泽岂能看不出来她在监视自己。

只是她难得主动将目光悉数聚在他一人身上,他权当她这是体贴地陪伴。而今她两眼只看他,心中唯惦记他,恰称他意,何必说穿。

但近日见她面色渐差,阿泽唯恐她太过疲累,这日用膳时,他便委婉地说道:“师父若是身子不适,即刻告诉弟子,弟子便在师父屋内的竹榻上躺一宿,也好就近照料师父。”

妙心听这话就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佯装若无其事。

她不以为然地笑道:“为师是铁打的身子,无须担心。反倒是你,身子稍有不适,必须立马告诉为师,为师好给你疗伤。”

阿泽将她略显疲惫的笑容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谁知阿泽的担忧成真。

这几日入冬,山里的夜风尤为冷清。妙心扛了两夜冷风,身子渐觉不适。

这夜,北风过境,气温骤降。

有些头晕脑热的妙心依旧跳上阿泽的房顶,继续监视。一如这段日子所做,她掀开一片土瓦,露出个方形空档,恰足够她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她趴在瓦上观察下方动静,只见阿泽饮过两口茶水后,便上床睡觉。又是寻常一夜,并无奇怪之处。

蓦然间,阵阵大风从山头呼啸而过。刮过道观时,风势虽减,可寒意半分未弱,将趴在屋顶的妙心给吹个正着。

刺骨的冷风从她领口径直灌入,激得她一阵寒颤。她赶忙拢紧衣领,整个人蜷着趴低一些,尽量减小受风面。

下方屋内,正躺在半半床上的阿泽也听见了外头的猎猎北风。

他抬头往屋顶望去。在火烛熄灭的屋内,仔细寻找,还是能发现那揭开了瓦片,透进淡淡月光的窄洞。

刮风降温的入冬之夜,她竟还趴在上头!

阿泽正气恼,忽闻屋顶传来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即便被她捂嘴掩掩,还是被他耳尖地听见了。

阿泽忍无可忍,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将她给抓下来。

他方走两步,就听见上方些微动静,随后似乎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他仰头一看,瓦片果然复回原位。

看来她招架不住寒风,宁可暂时放弃监视。

阿泽不放心地出门查看,去到屋顶见空无一人,这才放心地回屋。

却说离开的妙心,察觉自己开始畏冷,浑身渐渐发虚,唯恐晕倒在屋顶,遂匆忙去厨房烧热水。

泡过热水后,她以为驱散了体内寒意,再好好睡一宿便能恢复精力。

不料此次风寒又猛又急,将她彻底击倒。

妙心整宿高热不退,虚软无力地倒在半半床上,不知外面昼夜。

她浑浑噩噩地醒来数次,却提不起劲,脑袋也迷迷糊糊没法思考。整个人犹如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沸水中,热得她汗流浃背,四肢却又异常冰凉,背心更是隐隐发冷。

身上的被子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她烦躁地将碍事的被子蹬开,难受地皱眉哼了两声。

直到一片冰凉之物猝然覆在额头,她禁不住浑身一个激颤,叹出声,额间的高热瞬间舒缓了不少。

紧锁的眉心渐渐松弛下来,她恍惚以为回到天界的鹿山,是与师父曾一同生活的地方。

幼时她重伤后大病一场,师父日夜守在她身旁,半步未曾离开。

其实是她仗着自己生病,便一直握着师父的手,稍微感觉到他要离开,她便嘤嘤地喊,直到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她才平静下来。

姑姑说她那时昏睡了整整十日,师父握着她的手,在旁边坐足了十日。

意识浮沉在过往的妙心,下意识抬起手臂要抓,果真被她抓住了!

她得意地一笑,将这宽大厚实的手掌攥在手里,即便握不满,却很满足。

不知过了许久,妙心体温恢复正常,意识也清明些。再次醒来时,已经能睁开眼了。

她眨了眨,润去眼中的干涩,缓了会儿神才发现坐在身旁的阿泽。

“还有哪里难受?”他微低身,轻声问道,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妙心想撑起身,却浑身酸软,依然使不上劲。逞能失败,只好继续躺着,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都在师父身边。”他面色平静地将她额头的纱布取下,佯装随口一问:“师父以为谁应该来?”

说罢,他略扬眉眼,若有所思地将她盯着。

妙心倒也没隐瞒,笑一笑:“为师方才做了个梦,梦到师父。小时为师生病,他便在旁日夜照顾,方才真以为他就在旁边。”

阿泽默然听着,知她素来将师父当作亲人,并无男女之情,才然安心。

他将她扶靠在床头,去桌旁端来一碗汤药,坐回她旁边:“这药能驱寒散热。”

苦味扑面而来,妙心皱了皱眉,委婉拒绝:“为师身子好多了,再静养两日便能痊愈。”

“师父……”阿泽无奈地说:“你若想有精力继续监视弟子,这药就得按时按量地喝。”

妙心瞬间尴尬地接不过话。最后在阿泽一勺一勺的耐心喂食下,将整碗药喝个精光。

服药的第三日,妙心体热早已消退,精神也好许多,只是力气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她坐在床头,握了握自己的手,依然使不上太大的劲。兴许风寒还未完全驱散,彻底痊愈总该需要些时间。

妙心将阿泽递来的碗接过,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她思量再三,便把这段时期藏在心里的顾虑与他一一道明。

阿泽似乎意料之中,面无惊澜地反问:“如若弟子体内真有什么邪物,难道就不是我了?师父便不认弟子了吗?”

妙心严肃道:“邪物会侵入你的神思,令你意识不清,最终丧失理智。连自己都忘记了,如何还能是你?”

阿泽目光一沉:“所以师父倘或发现我体内有邪物,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就如焚杀舅舅那般?”

妙心听言,错愕道:“你果然怨我杀了安晟?”

阿泽道:“弟子从未怨过师父,一刻也不曾。只是怕师父对我痛下狠心,将我给杀了,我便再也没法陪伴师父左右。”

说这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消弭在幽深不见底的眸中。

他伸出双臂,像拥抱一般轻轻环在她肩头,在她耳畔意味不明地说:“师父,对不住了。”

妙心正诧异,他出手如电,点在她后颈和背部的穴位,封住她的行动。再迅速取出蛇皮做的绳子,将她手臂迅速缠在床头。

妙心尚在懵愣的状态,就被禁锢在榻上。

“你这是做什么?”脑子比平常迟钝的妙心方才反应过来。

她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不仅穴位被封,体内的力量更如溃泄的江水,如何也凝聚不起来。

她猛然想起这几日的汤药,恍然大悟:“你在汤药中下了毒?”

阿泽并未否认。

妙心只能干瞪着他,怒道:“你怎不趁我病重之时为所欲为,何必多此一举熬药将我救醒!”

他坦白道:“修炼阴阳之术需双方都清醒才行,况且弟子怎能忍心师父受风寒之苦。”

阴阳之术……妙心愕然,这不是暹于昇说过的话吗?

“你果然被邪物操控!”她厉声质问:“操控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师父即便看见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他说着,缓缓褪去衣物。

直到宽阔的胸膛展现在眼前,妙心看见了他心口之处往经脉方向延伸的诡异黑线,黑线宛若蜘蛛细长的八条腿,随着他的心跳而颤动。

妙心面色大变,惊恐地瞪大眼:“鬼蛊?!”

三界,唯有鬼王会用鬼炼蛊,不仅能毒害凡人的心,还能伤及神仙的心智。

她的师父就曾被鬼蛊所害,险些丢了性命。

鬼蛊的厉害在于,可以极限地扩张一个人的执念和欲.望,最终彻底改变被附身者的性情。

譬如发疯魔怔......

妙心愕然望着上方的阿泽,她原以为轮回簿上所说的疯魔指的是功力精元被她吸取后,导致他精神失常,最终疯癫发狂。

难不成是被鬼蛊所害?

***

纱帐垂落,药香靡靡。

昏黄的烛光透过白纱,在两人身上摇曳出忽明忽暗的光色。

妙心明知阿泽是受鬼蛊蛊惑,才变得偏执又恣肆,甚至不可理喻地要与她修阴阳之术。却在他燎起簇簇火苗后,心率尽乱。

阿泽低身在她唇边落下亲吻,仿佛品尝美酒佳酿,温柔又细腻。

妙心拼命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开口斥道:“你并非真心想与我肌肤相亲,只不过被鬼蛊控制了意识,想要掠夺我的修为,达到增寿的目的。”

阿泽抬起头,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通红羞涩的面容上。

“师父到如今还不清楚我的心思?”他苦涩一笑:“我想与师父长久相伴,不只贪图一时愉悦,才想依靠阴阳之术尽快提升修为。师父为何不成全我的念想?难道师父对我不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情?”

他眉眼流露的情愫深沉而浓郁,将她视线紧紧缠住。妙心险些就要坠入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情潭,失去辨别的能力。

他的感情不假,她深知这点。

而她何尝不是?

若非动了凡心,岂会义无反顾地决定陪他共度此生,哪怕历劫失败。

她自以为清楚轮回簿的生死线,便可顺利避开致使他寿尽的因素,包括绝不会吸取他的功力和精元。

她期盼与阿泽在道观安度一生,甚至暗暗在脑中构建二人将来的愿景。千算万算,却被突如其来的‘鬼蛊’将这一切狠狠撕碎。

她想,如果当初不应下暹于昇的请求,如果早点发现安晟夺取了暹于昇的肉身,如果那晚她察觉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鬼蛊......是否就能保证阿泽如今无恙?

她蓦然想起陆判官曾说的话——不论轮回簿如何改动,只要生死线不变,该历的劫都会历。

轮回簿里写下了他们今生的命数,不论她是否知道剧情走向,也不管将要如何经历这些过程,生死线永远都不会消失。

阿泽终会死,这便是天命不可违。

妙心幡然醒悟,所谓情劫原来就是这么直白粗暴: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却无能为力。尝到痛彻心扉之苦,彻底失去所爱,方能从迷醉的红尘中解脱。

“师父又在想什么?”阿泽见她呆呆茫茫不出声,手指抚在她眉骨,轻轻揉着。

妙心瞥了眼他心口的鬼蛊,冷下脸,偏过视线:“你不过是个被鬼蛊控制思想的傀儡,我在想什么与你何干?”

阿泽面上微沉:“我何曾是傀儡?”

妙心冷声道:“鬼蛊擅吃人心,你心中有痴念欲.望,它便以此为食,最终令你丧失理智。就像你舅舅那般,连同亲人也不放过,彻彻底底失去自我!”

阿泽将她的脸扳过来,道:“弟子从未失去自我,弟子想要的从来都是师父。”

妙心愤然道:“你明知心中有鬼蛊,却依然受它蛊惑,这不正是失去自我吗!”

“你曾自愿要将功力献给我,不求时日长短,只求与我相伴。而今宁愿夺我修为,也要满足你与我长命相守的妄念。却不知其实是鬼蛊想求得长寿,但它不敢附我身,便通过你来达到目的。”

捕捉到阿泽蹙眉似动摇,妙心气都不喘,急忙劝道:“你心中住着一个邪物,倘若再不收敛你的欲念,就要彻底沦为受它操控的傀儡!”

鬼蛊乃鬼王以世间飘散的残魂所炼的蛊,以痴恨贪怨为食。如若食不到,鬼蛊就会似久未饮水之人一般垂死挣扎。如此它才会主动离开,急忙去寻求另一具肉身。

妙心心有此番计策,却不想阿泽突然发怒:“那你就将我当作一心要将你囚在身边的邪物!”

他猛地倾身,发烫的胸膛压了下来。

妙心瞠目,话语从齿缝狠狠迸出:“你若敢胡来,我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