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两在屋里的动静那么大,妙心的声音更是传遍整座四方院,听得它面红耳赤,急忙飞去岛外才安逸。
折丹盯着空无一物的手掌,相思咒解开,便意味她的记忆即刻恢复。
他输了赌约,若要履行承诺,便没有理由逼迫她留下来……
***
妙心站在西山山头,默然俯瞰下方纯白如雪的花海。
忽而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输了。”
折丹脚步一顿,复又上前,从她身后将她缓缓揽进怀中。
她放松后背,半眯眼,懒懒地靠在他身前。他高大宽阔的身形能将娇小的她完全容纳,她十分享受依偎在他怀中的安定感。
“你不说点什么吗?”妙心问道。
折丹轻嗅她发间的清新茶香,说道:“我去不死城找你之时,你便已经恢复了记忆。”他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原来他早已有所察觉,妙心笑了笑,也不隐瞒,甚至几许称赞:“不愧是九尊的老大,我这点小心思在你面前耍不出花样。”
折丹下意识收紧臂弯,道:“所以昨晚你佯装并未恢复记忆,继而蛊惑我,是为解除我的相思咒,赢得赌约。这算是作弊吗?”
“啧啧啧,话可不能这么说。”妙心哂笑道:“即便我恢复了赤铃的记忆,但我蛊惑你时却是用妙心的身份,也未曾用自己的力量。你说我恢复记忆在先是作弊,可纵观整场赌约,仙尊可是第一个作弊的啊!”
她转过身,在他吃惊的目光中,将他拥在腰间的手臂推开,说:“八百年前,我被玄南刺伤后昏迷不醒,是谁施法进入我的梦,不停地暗示我,刺伤我的人是折丹仙尊?”
“不如我来猜猜你此举的目的......”她嘴边带笑,眼中却渐渐浮现愠色:“因为相思咒,你没法远离我,所以借用我被刺伤一事,让我忌惮你、害怕你,以至与你隔开一道鸿沟。如此一来,风险大大降低,既而保证你最终赢得赌约,我猜得可对?”
她所言句句属实,折丹没话辩驳。
“既然我们两个都作弊了,这输赢该怎么算呢?”她问道。
折丹将问题丢回给她:“你认为该怎么算。”
他只在意她接下来的打算,要走还是要留......
“若说双方都有作弊,所以输赢对半,这结果还挺为难人的。”她煞有其事地苦恼一番,忽然指了指下方的山茶花,道:“但有人作弊不止一次呢,一而再地犯规,是不是得老老实实地认输?”
即便预料之中,可事出突然,折丹仍未准备该怎么解释。
妙心冷哼一声,极尽嘲讽道:“既然嫌弃自己心中生出的情丝,为何不直接毁去?却要多此一举将它们埋在山茶花底下?为了掩盖自己的情丝,特意种下满山的山茶花,仙尊着实费心又费力了。”
之前她被土里窜出来的情丝缠住身,那时她不知是何物,只怀疑是某种地底成精的植物。
记忆恢复后,她依稀记得鬼蛊曾附身的一位地仙因情生怨,生拔情丝的场景。那情丝就如这山茶花底下窜出来的一样,轻盈如羽丝,纯净如冰晶。
再结合他曾说这‘不是山茶花的根’,她才有所猜测,十之八.九就是情丝埋入土里生根了。
见他沉默,妙心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折丹视线落向眼下望不见尽头的花海,每一片花瓣都承载一段记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拔除情丝之时,是妙心随他这位‘师父’在地界捉妖。见她受伤,他心疼不已,严肃叮嘱她往后不可贸然行动,必须待在他身旁。
那天她抱着他的手,苍白的脸扬起一抹笑,竟反来安抚他:“弟子不疼,师父别皱眉了,弟子会乖乖听师父的话。”
这笑有些惨淡,因为她伤在骨头,不是一般的疼,却仍强忍疼痛,只为让他安心。他心头怦怦跳了几下,只觉她笑靥灿烂,明媚生辉。
那天,右掌种下的相思咒第一次显现。
晚间二人回到鹿山,他却趁她熟睡时,赶回方壶岛,初次尝到了生拔情丝的痛苦滋味。
情丝一旦被拔,增长的速度便会日益加快。直到她有一日醉酒,抱着他,说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那夜情丝疯长,相思咒几近破除。
他逃一般地连夜从鹿山赶到方壶岛,仅仅是那一次的情丝,便开出了半边山谷的山茶花。
“情丝并非埋在山茶花底下。”折丹思绪渐回,视线仍流连在那雪白的花丛中,幽幽地说:“是情丝长出了这些山茶花。”
妙心惊愕地瞪大眼,难以置信:“这话……什么意思?”
他视线微偏,迎着她瞠惑的目光,解释道:“除却你当初来方壶岛见到的中间那圈山茶花,是我栽种的,其余的山茶花皆是情丝所化。”
其余的山茶花……
妙心怔怔侧身,再次看向覆盖整面西山的花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道:“我当初拔除情丝后,的确想毁去。但情丝从我手心滑落,攀附在山茶花上,再慢慢没入土中,竟生根发芽,最后长出了新的山茶花。自此,我每次都会将情丝放入此处,转眼就成了这花海。”
“每次?你是拔了多少情丝才种出这漫山遍野的花!”妙心心中的震惊刹那被怒火淹没。
她上前一把拽住他衣袖,仰头愤懑瞪着他:“你宁愿一次次生拔情丝,都不愿与我诉说情思!你究竟是心跟石头一样又冷又硬,还是觉得对我生情是一件十分羞辱的事?”
折丹苦涩一笑:“我若觉得羞辱,大概就不会舍不得毁去这些情丝了。”
“你舍不得毁掉是吗?”妙心冷嗤。
她放开他,转身面朝花海,缓缓抬手:“那我帮你个忙,免得这东西妨碍你岛上的花草,更省得碍你的心,碍你的眼!”
折丹预感她要做什么,连忙抓住她手腕。
“情丝是这世间欲念最强之物,你能阻止我?”妙心道:“你可别忘记了,我是招魂铃,这世间的欲望和执念皆可为我控制,包括你抛弃的情丝!”
就在她说话的工夫,折丹听见了后方传来的窸窸窣窣声。他转身看去,只见数不尽的丝丝莹白细线破土而出,再慢慢凝聚成一缕缕的长线,朝这里聚集。
不消会儿,情丝末端纷纷离开土壤,失去了情丝的山茶花瞬间枯萎,碎成粉末,散在风里,落在坑坑洼洼的土里。
妙心飞至半空,掌心结出咒火,只等情丝落来,即刻焚灭。
就在情丝靠近她手心时,妙心面前倏然矗立一面巨大的屏障。她抬眼望去,前方铺天盖地的情丝中,折丹的身影立在中央。
他正施法引导情丝返回地下,可情丝只是动摇了片刻,依然顽固地往妙心的方向飞去。
她说的没错,招魂铃可蛊惑世间所有的欲念,偏偏情丝是欲念的产物。
眼见无计可施,而妙心手中的咒火更是壮大数倍,似乎在张狂地挑衅他,折丹面色越发严峻。
他迅速从心口拽出一缕情丝,再施法引导空中的情丝往自己身上聚集。那些情丝似乎感应到什么,蓦然调转方向,急不可待地奔向折丹的心口。
妙心眼睁睁看着所有情丝尽数扑向他,起先将他整个人淹没,而后逐渐缩小,最后尽数没入他胸口。
他竟会为阻止她毁掉情丝而出此猛招.....
他的情丝本就因相思咒的作用而成倍增长,如此多的情丝猝然涌入心中,妙心也不知他受下之后会如何。
她正疑思,只见折丹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毫无波澜,神色却冷若寒霜。
忽而,他身子一动,朝她飞去。
妙心被他冷冽的眸光惊得一激灵,竟惧怕地往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