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芳娘察觉,笑得柔和。
两人关系好呢。
第66章 好手艺
杏叶跟万芳娘说了几句话,便往村西去。
自程家过去,要经过村中主路。杏叶见路上有人,埋头走得极快。
等到了洪家门口,才悄悄呼出口气,又理了理衣裳,敲门进去。
“杏叶。”宋芙笑着将人迎进来。
洪狗儿蹲在墙角玩儿泥巴,闻言抬起头,举着爪子就跑来。
“小叔叔!”
宋芙赶紧拦了他一下,赶他一边玩儿去。
宋芙:“老二上山了?”
杏叶点头,跟在宋芙后头。
杏叶问:“婶子不在家吗?”
“刚出去,估摸着午饭前回来。”
杏叶紧张,但看着宋芙又是倒茶又是端瓜子儿花生的,心里暖了暖,没忍住就道:“阿姐,我来是想跟你们学学灶头上的事儿。”
宋芙细眉微弯。
“这有什么难。”
哥儿支支吾吾,她还当什么难事儿呢。
杏叶握紧的拳悄悄松开,露出个腼腆的笑来。他耳垂泛红,不怎么好意思道:“谢谢阿姐。”
宋芙:“一家人,不说这些。”
一个村里,当家妇人夫郎灶头上的活儿也有好赖。
像那做饭好吃的,整个村里也都知道。有时候家里办个席面还不用请人,自家也能做,就比如说程婶子。
手艺好,旁人家办事儿也愿意请过去帮忙。
有时候能从主家端点菜,拿点肉,再好点的会给几十文银子,也能给家里挣点零用。
杏叶不求手艺能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想多学学。
以后万一家里有个事儿,他希望自己能撑起来,不那么无用就好。
当然,也不只是学做饭的手艺。
经营家里多的是学问。
当天中午,杏叶就跟着婆媳俩一起忙活。
程家的灶房修得宽敞,里头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猪食,一口用来炒菜。灶孔开在两头,用哪边就在哪边烧火。
杏叶既是来学东西的,烧火的活儿宋芙就不让他来。
灶上,杏叶跟着程金容切菜,一边听她讲。
杏叶做菜全靠自己摸索,切手切得多了,才知道怎么使刀。
这做不同菜,刀法不同。
像菜板上的茄子,程金容用滚刀。那镇上买回来的土豆,则切细丝,需粗细均匀……
杏叶有底子,上手极快。
中午一家人三个菜,杏叶来了,就多添了一个豆腐汤。
那汤用鲫鱼炖煮的,汤色奶白,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杏叶闻着,反正比程仲煮得好不少。
想到人,杏叶情绪低落。
程金容看出来,赶人去院里散散身上的油烟味儿。又喊:“狗儿!回来洗手吃饭了!”
“来了!”
小娃娃蹲坐在墙角,短粗的小身子团起来,像个小罐罐。
他背对着杏叶,应了声,屁股依旧跟沾在地上似的,不挪动分毫。
杏叶来时他就蹲在院里玩泥巴,现在还没玩腻。
杏叶走近,正要叫人,目光落在小娃娃身前。
那一排泥巴点心捏得栩栩如生,堪比他在县里看到的那些个点心样子。
那泥巴做的狗守在点心旁,一眼就能看出是大黄,简直活灵活现。
杏叶忍不住蹲下细看。
洪狗儿捏着最后一块黏土,圆眼专注,一点没察觉。
杏叶:“做得真好。”
他发自内心赞叹。
洪狗儿嘻嘻笑着,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个“梅花糕”捧在手心,送到杏叶面前。
“小叔叔,吃点心!”小娃娃脆生生道。
杏叶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洪狗儿站起来,小脏手往短粗的腰上擦了擦。杏叶来不及阻止,小崽子就被拧住了耳朵。
“娘才给你换的衣裳。”宋芙轻轻柔柔道。
她冲着杏叶温柔一笑,“杏叶快去吃饭。”
杏叶点头,小崽子就被拎走了。
没喊没闹,被亲娘捏着小耳朵,乖得不行。
远远的,杏叶还听见洪狗儿问:“娘,你爱吃的梅花糕我做得多哦。”
宋芙:“留着,你爹爱吃。”
“娘也吃。”
“娘没空,狗儿衣裳脏了,娘又要洗。”
“狗儿自己洗……”
程金容站在堂屋,见杏叶立在院子里不进来,招呼道:“杏叶,快来吃了。”
杏叶回神,走近道:“狗儿才这么点大,就能做那些了。”
“他从小喜欢。”
回忆起洪狗儿更小的时候,程金容圆脸舒展,笑容慈爱。
“他刚会走就喜欢霍霍面粉,学他爹的。再大些,他爹就带着他做点点心,哪料到几下就上手了。”
“就是小了些,揉面团还没那个力道,面粉也没那么多给他折腾,他娘才给他玩儿泥巴。”
杏叶:“这样很好。”
程金容道:“是,有这个天分。”
“我原本打算送他念书,他爹说打算带去县里念,他也慢慢教着学他那手艺。”
“狗儿六岁了吧。”
“是,他爹已经在给他看私塾了,今年就要去。”
杏叶中午在洪家吃的,又跟程金容约定,每日中午过来学一会儿,晚上就不来了。
适应了几日,杏叶天天上洪家门,忙起来也只有在家会想着程仲。
春三月,地里播种的玉米长出猫耳一般的新芽,点的各种瓜也都尽数冒芽。
村中路上,不知谁家橘子树指出花苞,白如米粒。
盛放时,想必是一路的清爽香气。
一大早,杏叶侍弄完地里,又自个儿抬了粪水来浇。
忙得一头大汗,又换了衣裳,才去洪家。
已经三月初六,程仲七八日没回来了。
杏叶掰着手指数日子,估摸着这两天能见着人。
他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些。
今日中午在洪家学的是做包子。
因着洪松是白案师傅,洪家做包子的花样也多。大的巴掌大,小的比鸡蛋还小。肉包子,菜包子,汤包子……
每一样滋味都好。
杏叶一边学,一边吃,短短几日,人都增了几斤重。
蒸包子要一会儿,杏叶站在灶房门口擦汗,就见大黄叼着自己的狗盆往外走。
瞧见杏叶,大黄尾巴一僵。
杏叶似乎能从狗眼睛里看出大黄的尴尬。
他转过头,当没看见,余光就见那皮毛油亮的大狗飞快跑出门。
洪狗儿走到杏叶身边,小人才到他腿高。
他拉着杏叶衣角,偷摸道:“大黄又出去了。”
杏叶:“要不要告诉你阿奶?”
洪狗儿摇头,抓着杏叶往外走。
“我们偷偷跟着。”
杏叶也好奇,不过面上当配合小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黄走得不远,在草垛边就停下了。
杏叶见洪狗儿要凑上去,拉着他绕远了,在河边看。
草垛堆得高,大黄到了后头就放下盆。
它四条腿趴在地上,屁股撅高,尾巴直摇。长长的嘴筒子似要往草垛里,被一个爪子压在地上。
过了会儿,草堆里探出个头来。
洪狗儿激动:“大黄媳妇!”
杏叶只远远见那灰色的脑袋,瞧着比大黄瘦些。
因为早见过大黄带狗骨头遛狗,所以拿自己的饭养个狗对象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这狗实在是聪明。
看小娃娃还想靠近细看,杏叶赶紧拉着他,将人带回去。
“狗有凶性,不认识的人靠近会咬人。”
洪狗儿点点头。
“我就看看它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程金容在院儿里问。
杏叶正要说,洪狗儿立马摇头。
那是大黄的秘密,不能说!
杏叶垂眸,看明白小孩的意思。他笑了笑,也摇头。
“搞什么花样呢,快洗手去,吃饭了。”
杏叶吃过些包子,程金容还让他带回去几个当晚饭吃。
杏叶每顿中午在这边,吃久了也不好意思。过来也会带上些家里有的野菜,或是拿点自己做的饼子来,总归是个心意。
回去路上,没瞧见什么人。
杏叶紧赶慢赶,推开自家门时,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过村子那条路时,有人在盯着他。
看隔壁万婶子家紧闭大门,落了锁,该是出门去了。杏叶赶紧将自家院门关紧,拎着包子放回灶房。
家里药已经吃完了,杏叶不用再熬药。
他坐下歇了会儿,院前空空荡荡,院后也就只有几声小鸡叫声。
程仲不在。
杏叶脑袋靠在门框,长睫缓缓地眨动。
今日是第八日了……
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绵延的青山之上。山峦叠嶂,更远的深山如隐在墨团之中,轮廓都有些瞧不真切。
山中危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天光映照,阳光偏斜落在脚背。
杏叶泛起困来,打个哈欠,眼里溢出泪花,视线也变得朦胧。
杏叶扶着门框起身,打算进屋里睡一会儿。
不经意瞥见院墙冒出的头顶,杏叶精神一振,定睛瞧去,又失落地敛眸。
“杏叶!”
杏叶调整心情,擦了下眼角,将院门打开。
于桃在门口探头,往里左看右看,笑得灿烂。
“他还没回来?”
杏叶点头。
于桃拍手站直,大摇大摆进来。
杏叶学着宋芙那样,端了茶水来招待朋友。
于桃:“下午出去摸泥鳅,去不?”
杏叶正想说不去,于桃眼睛晶亮,抓着他手激动道:“泥鳅能卖钱,我听我继母跟隔壁家婶子说话,她家哥儿靠着这个挣了不少。”
杏叶小脸一绷,顿时点头。
“去。”
于桃高兴了,抓着杏叶叽叽喳喳,像是把之前在家攒着没说出口的话尽数吐露。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家那恶毒继母。
杏叶话不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坐了听了会儿,发现哥儿频繁往肚子里灌水,知他情况,默默进家里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吃吧。”
于桃说话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垂下头,高挑的身子佝偻下来。哥儿瘦,脊背绷着,像压弯的竹。
第67章 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将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绞尽脑汁想着安慰人的话。几次开口,最后还是干巴巴道:“我做的,你尝尝。”
于桃:“我不能吃。”
杏叶也是寄人篱下,这么好的白面包子要是给了他,让程仲知道了还不得……
杏叶哪里知道他怎么想。
哥儿浑身散发着郁气。他皮肤晒成了麦色,一双手搁在腿上,掌心粗糙,茧子发黄。
杏叶低声道:“吃两个,没事。”
“程仲知道了会说你的。”于桃捂着肚子,看着那白面做的肉包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油滋滋的味道勾起了馋虫,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杏叶见状,又将碗往他身边推了推。
“你都给我那么多吃的,他不会说的。”
尽管杏叶跟于桃说过程仲对他好,但哥儿好像就认定了程仲对他非打即骂,他在程家日子不好过。
劝了几句,哥儿好歹愿意伸手了。
于桃拿上包子,软乎乎的,却有些压手。
家里也做了包子,但那女人背着他做的,就是不想给他吃。
于桃咬牙,泛着水光的眼中,恨意浓烈得翻滚。
他见杏叶期待望着他,心里被捏了下,又涌出泪来。
只有杏叶对他好。
他要与杏叶做一辈子的朋友。
于桃本想克制,但咬开那柔软的包子皮儿,渗透着肉馅儿的面皮诱得他忍不住。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意犹未尽。
可刚摸到另一个,于桃停下。
他舍不得吃了。
杏叶起身,又拿了两个出来。
“你吃完,这两个带回去。”
“这不行……”于桃推开杏叶的手。
杏叶不着痕迹往后缩了缩手指头,虽是朋友,但他不习惯与人挨着这么近。
“我还有。”杏叶道。
于桃说什么都不要,最后只把没吃完的那个揣好,打算饿了再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明日再见面。
杏叶送他出门,看隔壁万婶子家还没人回来,杏叶赶紧回来栓好门。
他进屋躺在被子上,捏着被角一滚,将自己裹起来。
不知多久,杏叶熟睡过去。
残阳隐入远山,天空灰暗。
杏叶只觉自己睡了许久,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隐隐的,耳边捕捉到一阵吵闹声。
杏叶皱了皱眉头,手紧紧抓着被子,这才睁开了眼。
杏叶疲惫,侧靠着枕上,静静听着。
“我好生待你……偷鸡摸狗的品行随了你那个爹……”
杏叶听不真切,他挣了挣被子,才发现自己还裹在被卷里。
怪不得睡觉时动弹不得。
睡得太久,骨缝都泛酸。杏叶后背出了一身细汗,好不容易爬出被窝,被惊天一声吼吓得差点摔下床。
“我没偷!”
杏叶立马撑着床沿稳住,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是于桃的声音。
声音从后头传来,就是那几家挨着的房子。
杏叶忙不迭穿好衣裳,推门去院中。
后头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没偷,包子是别人给我的!”
“没偷怎会少了两个,我不在家,你弟弟也跟着我在外面干活儿!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
程家与后头那几家本就挨得近,杏叶听完,手不停地抓着衣角。
他唇抿得发白。
犹豫着,最后还是闷头推开门,往于家跑。
是他给了于桃包子,不能让于桃平白无故挨了责骂。
杏叶这般想着,跑得更快。脚下一个没注意,绊着杂草,半个身子歪在田里,好在手及时撑住,只打湿了袖子。
转眼间,骂声变成了哭声。
山峦沉寂,阴云压低。晚风徐徐拂过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瞳孔收缩,软着腿开始害怕。
他想到了王彩兰。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几座茅草屋,哭声夹杂着怨气,宣泄开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就是认定是我拿的,你就想败坏我的名声!我说了,是别人给我的!”
杏叶垂眸,爬起来洗掉手上淤泥,紧攥袖子闷头往前冲。
事从他起,包子的事儿必须解释清楚。
杏叶跑到于家后门,又发现门从里面栓着。他不得不绕到前头去,试图往大门进。
才过了篱笆,猛地撞入一群围观的村人眼中。
杏叶呼吸一窒,僵立在原地。
于家前头的篱笆修得矮,才人腰高。前门贴着村子主路,院子里一闹,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尽量无视投来身上的视线,僵硬转头,只看着院中。
于家的院子小他们家一半,屋檐下堆着柴,院前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于桃跪在里头,瘦长的身子挺得笔直,害怕但又执拗地看着拿着竹条的妇人。
那人就是于桃的继母文氏。
妇人身形同样单薄,像万婶子一样满面风霜,都是受了劳累的人。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苟言笑,看着很是严肃。
与杏叶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文氏已经打了于桃一顿,村里人也是过来看热闹。
见她下手有分寸,又是教孩子,便没阻止。
文氏日子苦,家里一年没准只做一两顿包子。
农忙时节,她一个妇人费大力气种田养家,包子都要掰成两半吃。一下没了两个,换他们自个儿也难受。
“桃哥儿啊,是你拿了就是你拿了,吃一两个包子什么的,你娘不会怪你。”
“是,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你娘气的不是你吃一两个包子,气的是你不诚实。”
“可不……做人呐,还是不要偷鸡摸狗,像你爹那样不成。况你还是个哥儿。”
“说起这,那小桥村不是有个典型?”
“就是!那周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后头学会偷东西,他娘还帮忙遮掩。这大了,就被关牢里去了。”
已经晚饭时候,妇人夫郎们做完晚饭正是难得的闲散时间。三三两两就是找个地儿聚在一起,说上几句闲话。
文氏在外忙了一日,早累得站不住。
她撑着腰,人如破开的树枝一样八字站着。
她气短,呼吸了两口才继续道:“于桃,娘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拿的?”
文氏不耐村里人看她教子,但于桃声音格外大,多半是吃了包子才中气十足。
哭着嚎着就把人引来了。
于桃低头抹泪,怎么都不认。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
杏叶如梦初醒,双手抓着篱笆,紧张得有些磕磕绊绊道:“婶、婶子,我今儿给了于桃两个包子。不是他……”
杏叶声音太小,但他独自站在篱笆一侧又太过显眼。
他一来,文氏就注意到他。
闻言,文氏皱眉。
杏叶怕她不信,将今日去程家学做包子的事儿说了一通,文氏却冷嗤一声,锐利的眼看着杏叶。
杏叶瑟缩,强忍着怯意,小心收回放在篱笆上的手,默默站直。
“你给他的?”
杏叶紧张地点头。
文氏收回眼神,看着于桃,眯了眯眼。
能跟于桃玩儿在一起,是什么好东西。保不准,两人商量好的……
村里人这时候又道:“兴许是真弄错了。”
“我说文娘子,你那包子没准野猫叼了去。”
“哎哟,那桃哥儿可白挨了一顿!还不赶紧起来,可怜见的。”
有人劝说文氏:“哥儿年纪不小,已经是可以议亲的时候了。以后还是不要这般……”
“是啊,是啊!”
于桃听着,敛下睫来,眼里闪过讽刺。
他依旧跪得笔直,像不服输似的。
文氏看着他,依旧带着怀疑道:“桃哥儿,真不是你?”
于桃:“不是。”
杏叶小声帮腔道:“婶子,真的不是。”
文氏看向杏叶,忽的扔下竹棍。一语不发,转头进了屋中。
村里人见状,笑一笑也就散了。
于家小院恢复宁静,于桃抹了把眼睛,心里痛快。
今日让文氏在村里面前丢了脸,那就是他于桃的乐事。他见文氏屋子紧闭的门,赶紧爬起来。
跪得太久,不免踉跄了下。
杏叶跑过去扶着他,也被于桃也带得歪歪扭扭。
“杏叶!你怎么跑来了!”于桃很开心,欢喜抱紧了杏叶。
杏叶不自在地往后仰头,脸上同样带上笑,他小声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于桃笑容僵了下,拉开哥儿,不好意思道:“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是我的错,你该叫我的。”
于桃眼神闪烁,拉着杏叶的手腕,跟他往于家院外走。
到了后头小路上,于桃才松开杏叶,狠踹了下田边的杂草。
他愤恨道:“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她蛇蝎心肠,怎么对待我的。”
杏叶看到哥儿手腕上的红痕,心里有些难过。
“可你也受了伤。”
于桃笑笑,捂着手道:“这点伤而已,我心里痛快。”
杏叶:“你这样……她不让你回家怎么办?”
于桃看着一脸担忧的杏叶,心中欢喜,他也终于有一个处处为他考虑的朋友。
“要不杏叶收留我吧。”
杏叶微微睁大眼。
“什么……”
于桃停了下来,期待看他。
杏叶皱着眉头,视线落在田里。秧苗迎风晃动叶片,挤挤挨挨聚在一起,根连着根,紧密难分。
他跟于桃是朋友,理应帮忙。
他倒是可以,但是房子是仲哥的。没有他的允许,要是随便将人带进去,他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杏叶纠结又犯愁,最后看着于桃眼睛道:“我、我得问一问仲哥。”
第68章 杏叶勿怪
“噗嗤——”
耳边传来笑声,紧接着,杏叶的脸被捏住。
于桃笑盈盈道:“我逗你呢。”
“我要真去,你日子怕是难过。”
杏叶呆愣。
于桃收手,面对着蔓延到山脚的大片水田,颇有底气地开口:“那房子是我爹的,你放心,她不会赶我走。”
杏叶嘴唇动了动。
原来开玩笑,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跟仲哥说了……
杏叶听他还是那般想程仲,不免又解释道:“你说的也不对。仲哥不会让我日子难过,他很好的。”
于桃面对杏叶,拧眉严肃起来。
杏叶见他不信,忙道:“我到程家后,他不仅花钱给我看病,还给我买衣服,买点心。他对我很好……”
于桃冷笑,看杏叶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懵懂幼童。
“别想了,世间怎么会白来的好处,他一定有所图谋。”
他虚着眼睛打量杏叶,过了会儿,压低声音靠近杏叶耳边道:“我知道了。”
杏叶:“什么?”
于桃:“他只是为了让你生孩子。”
“他给你吃给你穿,将你养好了,才会让你心甘情愿。你别信他。”
……
杏叶回到院子时,依旧在出神。
连什么时候围在腿边摇尾巴的虎头都没看到。
仲哥想让他生孩子?
怎么会呢,他说让自己当他夫郎他都不愿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低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杏叶眼睛睁大,猛地转身。
高大汉子就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笑。
只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挂着树叶,有好多树枝挂出来的线头跟破洞。
“仲哥!你回来了!”
杏叶惊喜,人直直地扑过去。
程仲单手扛着麻袋,另一只手张开。
哥儿冲过来,顺势将他一拎,直接抱坐在了手臂上。
柔软的身子贴过来,闻到熟悉的馨香,程仲才觉快一旬的思念化作满足,忍不住将哥儿收紧了。
程仲一手猎物,一手小哥儿,依旧走得轻松。
杏叶抱住他脖子,分明是高兴,可挨着了人又委屈地抵着他肩膀。
他许久不说话,程仲偏头轻轻撞了下他。
“回来还不高兴了?”
杏叶紧紧揪着他的衣裳,就靠着不吭声。
程仲心弦被拨动,微微发颤。
他忽略心里那份过于浓烈的情愫,故作寻常地走到屋檐下,将哥儿放下来。
他拉开距离,转身去放麻袋,边道:“不是说好十天,没到十天我就回来了,还不行?”
杏叶跟上他,拎着他衣角。
撕拉一声,那衣服上的口子破得更大。
程仲无奈勾着哥儿手腕让他松开。
杏叶顺势捏住他手指,微微上前,似要钻进他怀里。
程仲默不作声,看着哥儿脑袋抵着他胸口。
“杏叶……”他将哥儿拉开些。
杏叶一怔,不知为什么,心里难过极了。
程仲看不得他这样子,可上山这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哥儿。
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对他有了不一般的情感。
这不应该。
哥儿是他带回来的,对他自然依赖。他不应该趁人之危,让哥儿产生错觉。
程仲抬手,本欲拂过哥儿眉眼,最后却只轻拍过他脑袋。
“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药吃完了吗?”
杏叶不言不语,只试探往前。
他攥住程仲的手,水润的眼睛看紧盯着他,缓缓将身子倚进他的怀里。
程仲知道不能再后退。
照着哥儿性子,得胡思乱想一整夜。
杏叶闷闷地用额头撞了他一下,似责怪他刚刚推开自己。力道跟小猫挠似的,又轻又痒。
程仲心里涨涨的。
杏叶挨了他一会儿,那股失落才淡了下去。他主动退出来,去给程仲倒水。
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赶紧准备饭菜。
程仲看着哥儿活泼起来,眼神温柔,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会儿,才将麻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次在山上待得久,抓的猎物多些。不过没有值钱的大货,都是些山鸡野兔,或是蛇之类的。
除开这些,还有几截木头。
杏叶这头把火生起来,又挨着坐到程仲身边去。
他翻着那几截木头,又拿到鼻子跟前嗅一嗅。鼻尖耸动,长睫垂着,脸上绒毛都看着柔软可爱。
程仲忍不住放轻声音:“闻出什么不一样了没有?”
杏叶摇头,眼里迷茫。
程仲笑着,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巴掌大的荷包来。
“瞧瞧。”
杏叶接过,狐疑地将袋子打开,里头尽是栩栩如生的小木偶。
杏叶屏住呼吸,惊喜地看向程仲。
哥儿双眼亮如繁星,唇角高高扬起。
程仲:“喜欢就好。”
杏叶狠狠点头:“喜欢!”
他迫不及待起身蹲下,让出凳子,一一把木偶拿出来放在凳子上。
玩偶不多,一共五个。
有小狗小猫还有……杏叶。
杏叶单手抱膝,轻轻戳了下那个盘腿坐着,眼睛又大又圆的自己。
仲哥跟他一样,在山上也念着他的。
想到这,杏叶犹如泡在蜜罐里,又咕噜咕噜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程仲转身将麻袋里的蛇拎到一旁去,免得吓到哥儿。
收拾完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程仲进屋,哥儿已经将木偶全部收起来了。
程仲揭开锅盖,瞧着里头的水热了,打算淘米下锅。
杏叶坐在灶前道:“烧的洗澡水,仲哥你先泡个澡。泡完饭就好了。”
哥儿声音雀跃,显然还沉浸在得了新玩意儿的喜悦中。
程仲:“嗯。”
他坐回凳子,想起哥儿刚刚从门外回来,问道:“刚刚从哪里回来,叫你也没听见。”
“从于桃家。”
脑海中浮现出文氏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友善的态度,相反,有些冷漠与厌烦。
杏叶只要一想,就如被浸在冰水里,万般难受。
他落下声来,低低道:“我今日去姨母那里学做了包子,拿了几个回来,给了于桃两个。但是他回去之后,他娘说他偷了包子。”
“我听到他挨打,去帮他作证。可是……他娘好像没信。”
哥儿脑袋越来越低,快钻灶孔里去了。
程仲将他拉回来,看哥儿丧眉搭眼的,蹙眉道:“因为这个,心里不高兴?”
杏叶点头又摇头。
他微微往程仲那边靠,眼睛直直看着程仲。
程仲不免劝慰道:“人生在世,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自乐自得就行。”
“你与于桃他娘交集不多,以后见了直接避开。她一个长辈,想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要是为难,程仲也不会坐视不理。
杏叶点头,听进去几分。
程仲:“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杏叶:“于桃说,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程仲呛咳,捏住哥儿脸。
“胡说。”
杏叶弯眼,笑得肩膀都在颤。身子自然朝着程仲歪斜,快落尽他怀里了。
程仲轻轻托着哥儿,让他坐好,黑着脸道:“自己都是个孩子,生什么生!”
虽然按照哥儿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嫁人或者说亲了。
但哥儿瘦,又没长多少个子,哪能生什么孩子。
一想到哥儿要嫁人,要生子,程仲眸色冷得结冰。
杏叶坐直了,嘴里嘟囔:“我十七,不小了。”
程仲不说话,只心口一股闷气。
他拉着哥儿站起来,默默比划了下哥儿身高。
看看,才到自己胸口。
杏叶满脸惊诧。
他瞪着程仲,一把抓下他的手甩开,气咻咻地将脑袋一偏。
程仲道:“还说不小,你瞧瞧,跟我差多少。”
杏叶坐下,后脑勺对着他。
居然嫌弃他矮!
杏叶毛绒绒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程仲:“生气了?”
杏叶:“哼!”
程仲浓眉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还没意识到,哥儿这次的气性多大。兀自安抚哥儿道:“杏叶还小,矮也没事,多长几年就高了。”
说完,就被杏叶推着后背去洗澡。
晚间吃饭时,程仲跟杏叶说话,杏叶抱着碗埋头苦吃。一点没理他。
次日早上,程仲出门跟杏叶打招呼,哥儿看了他就躲。
程仲拉他,杏叶滑得跟泥鳅似的,转个弯儿就避开他的手。
程仲站在原地,头一次见哥儿这么躲他。
他缓了缓心情,怕哥儿气久了难受,追着进了灶房。
“杏叶……”
杏叶鼓着腮帮子在刷牙,看他进来,身子一转,气鼓鼓地背对着他。
程仲走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杏叶悄悄回头,看一眼又飞快转过去。
程仲忍住笑,诚恳道:“我错了,不该笑杏叶。”
杏叶嘴巴不好开口,只气沉丹田,重重一声:“哼!”
他转身踏出门,站在院墙边的水沟旁,把牙齿唰得沙沙响。
小模样挺招人稀罕。
程仲:全怪他口无遮拦。
他认命般又靠近哥儿,看他哗啦哗啦漱口,完了又绕过他往灶房里走。
程仲慢悠悠跟在哥儿身后,不停地唤:“杏叶。”
“杏叶?”
“杏叶……我错了,杏叶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停步,斜眼看来。
圆润的眼清透,像阳光下的翠湖。
程仲低头:“真错了。”
杏叶轻哼,下巴微微抬起。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程仲绷着唇角才能忍住笑意,点了点头道:“没有下次。”
杏叶气儿散了,鼓了鼓腮帮子,很认真地看着程仲问:“我真的很矮吗?”
虎头哒哒跑进来:“汪!”
眼看杏叶瘪嘴,程仲敛了笑,心知一句玩笑触动哥儿敏感心思。
他微微自责,摸了摸哥儿脑袋道:“不矮,还能长。”
杏叶:“真的?”
程仲:“不骗你。”
杏叶自个儿比划了下,手从自己头顶移过去,只到程仲胸口往上一点点。
站得这般近,他看程仲得仰头。
而且他长得小个,在程仲面前真就跟小孩似的。
杏叶心里升起一股难受,他揉了揉胸口,分不清这是什么原因。
杏叶:“你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杏叶。”
程仲弯腰,看着哥儿垂下的眼,轻哄道:“是我失言,杏叶勿怪。”
第69章 护食
杏叶以前没人哄过,其实很好哄。
程仲做了保证,杏叶便与他和好了。
他太过轻易地答应,反倒让程仲更加心疼。程仲看着打算做早饭的哥儿,过去帮忙。
角落里发出一道声音,养在笼子里的兔子在蹦。
杏叶瞧上一眼,后知后觉今早程仲没去县里。
“猎物不卖吗?”杏叶问。
“先休息一日。明日杏叶跟我一起去,再看看大夫。”
“好。”杏叶小声应道。
又要花银子了……
杏叶惆怅,忍不住望了眼程仲。
汉子像是一点都不担心,主动拿走他手上的木盆,到一旁和面去。
“仲哥,家里还有银子吗?”
他去一次县里,就要花上几两银子。仲哥上山一次赚的兴许都不够他花。
养他是不是太累了?
杏叶盯着灶台出神,担忧溢在脸上,两条细眉快拧成结了。
程仲见状笑道:“要不然我把银子给杏叶保管,瞧瞧看病是够还是不够?”
杏叶:“不要!”
程婶子说了,管银子的事儿是当家夫郎的事儿。
他又不是仲哥夫郎,凭什么给他管银子。
想到这儿,杏叶瞪着程仲。
他就是愿意,可汉子不答应啊。杏叶低低哼声,坐灶前露出个毛绒脑袋,又不理会人了。
程仲纳闷:怎他出去一趟回来,哥儿脾气还怪了?
“杏叶?”
“干嘛?”
杏叶凶巴巴的,像举着爪子要挠人的猫。
程仲笑了声,哪有半点生气,眼里的纵容都快遮掩不住。
“揉面要做什么?”
“韭菜饼。”
“加几个鸡蛋?光吃菜怎么成。”
程仲说着便决定好了。
*
早饭过后,程仲出去转了转。
前边的菜地里,菜苗壮实,辣椒都在挂小白花了。里面瞧不见杂草,哥儿在家收拾得极好。
又往后头走了走,地里玉米有巴掌高,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
春日下了几场雨,今年田里的水足够。估摸着到三月末四月初,秧苗就可以移栽。
不过地里玉米苗有些细弱,还需要施肥。
家里粪水不够,得去姨母家挑几担。
看完回来,程仲就坐在堂屋门口收拾挖回来的草药。
杏叶给鸡喂了食,将程仲那破布衣服拿到堂屋来缝补。
捏在手上一看,是在山上补过的,那补丁一般的绣花瞧着格外丑陋。
杏叶面红,看了程仲一眼。
仲哥能穿就是不嫌弃,杏叶心情好了几分。
程仲在门口理草药,杏叶占据门口另一边,借着天光穿针引线。
不过他好几次起身,时不时走到门口往外看。
程仲问:“杏叶瞧什么?”
杏叶回身,绕过挡在门口檐下的虎头,坐回凳子上。
虎子尾巴敷衍地一扬,又落回去,继续闭目打盹儿。
杏叶道:“于桃昨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抓泥鳅……可他还没来。”
程仲:“照着昨日那情况,多半来不了了。”
杏叶有些忐忑。
“那他会不会……”杏叶声音艰涩,“会不会被打得走不动?”
程仲眼神一暗。
“不会。”
王彩兰那般对杏叶,是几个村都少见的。那是不把哥儿当人,也不顾及脸面。
文氏不会。
至少程仲没听说过村里哪家哥儿被打得起不来床。要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看于桃比杏叶机灵多了。
还知道引村里人责怪文氏,是个主意大的。
“真的?”
“杏叶与他来往有一段时间了,可见过他哪次瘸腿走不动路的?”
杏叶摇头。
没有。
除了最开始他不认识于桃时,哥儿怯了几分,后头才说了三两次话,他都主动得让杏叶不知怎么相处。
“可是他说,他娘对他不好。我昨儿还看见他跪着挨打呢。”
程仲放下草药,见哥儿抱膝蹲在跟前。
小小一个,眼里藏着畏惧,仿佛回到了刚见到他的时候。
程仲手脏,只用手背碰了碰哥儿额头。
“太阳晒过来了,别蹲在门口。”
“杏叶要是担心,不然我过去看看?”
他起身就要走,杏叶抓住他手,借了力气站起来。
“别去。”
程仲回眸。
杏叶摇摇头,只说:“不去。”
文氏本就厌恶他,去了反倒给于桃添乱。而且……而且看程仲这么关心一个哥儿,杏叶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不想让程仲去。
程仲:“不担心了?”
杏叶执拗看着程仲,见他真放心上,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委屈。
他道:“不许去!”
程仲心惊,细细凝视着哥儿,想辨别他为何变了脸。不过嘴上依旧温和道:“好,不去。”
杏叶紧攥程仲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很焦躁。
他急得眼尾泛红,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一边又不想程仲离开。
杏叶又后悔刚刚凶了人,泪眼汪汪,求助一般看向程仲。
他理不清思绪。
程仲见哥儿如困兽,依旧平静。
他将哥儿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墨眸注视着哥儿,安抚道:“不着急,慢慢说。”
“不、不知道。”
杏叶脑袋抵着程仲肩膀,侧脸又将眼角的泪花擦去。
程仲看了,轻点哥儿脑袋。
“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再心里不难受?”
杏叶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开口。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凑近了故作夸张地左看右看,实则仔细观察。
杏叶被他逗笑,又自暴自弃脑袋一低。
“我不想你去,你还要去,我不舒服。”
程仲一怔。
“我这不是帮杏叶?”
“我去可以,但是我不想你去。”
还挺霸道。
他道哭什么呢,原来怕他对其他哥儿好。
程仲对杏叶一直的印象是乖巧柔软,有点小脾气。没想到还有这种独占的心思。
用通常的话来说,就是护食。
“不去就不去吧。”
杏叶放下心,又觉不自在地背对程仲坐下来。
程仲看哥儿通红的两个耳朵,识趣地没再提起这事儿。
只中午时,杏叶出去一趟。回来面上看着没什么,于桃也多半没事。
*
次日,程仲与杏叶起来得格外早。
他们要赶着医馆开门,先给杏叶看看身子。
入了医馆,银钱又去二两。
好在大夫诊治完,杏叶得了个喜讯。
之后不用再吃药,只需要吃点药膳就好。那二两银子,就花在药膳里的药材上。
出医馆时,杏叶拽着程仲走得飞快。
程仲笑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今日不去摊子上。”
杏叶:“医馆就是吞银子的貔貅,再不走怕又得花上一笔。”
话落,程仲停下脚步。
“差点忘了。”
他笑着拎着杏叶回去,又买了去疤痕的膏药。
杏叶心痛,拽着程仲衣裳小声说着不要。可耐不住汉子掌握家里的银子,杏叶说也没用。
果然,医馆停留不得。
婶子也说得对,汉子花钱没个数,大手大脚的,怪不得当家的夫郎得把银子保管着。
出了医馆,接着就是卖猎物跟草药。
两边都有固定的买家,程仲去了一趟云得酒楼,手里就剩下点药材。
杏叶悄悄算着,五只兔子六只野鸡,收的十文一斤。
仲哥说比冬日那一阵少了两文。
这个时节的兔子跟野鸡都不重,一共称起来,也不过二十斤出头。
也才二钱多银子。
草药卖了一百来文,杏叶正愁呢,就看程仲给了药铺掌柜一个麻袋。
掌柜的从里头掐出一条蛇,那扁头,长绳一般的身子,还有泛光的鳞片顿时吓得他汗毛耸立。
程仲一把捂住他眼睛。
好大的蛇!
有手腕粗,杏叶哆哆嗦嗦,差点跳起挂程仲身上。
接着,就听掌柜说了个价。
“二两银子。”
二两!
一条蛇二两?!
杏叶立马不哆嗦了。
走出医馆,杏叶甩了甩头,将那蛇的身影甩出脑袋。
他迷迷瞪瞪问:“怎么、怎么那么贵?”
程仲看着脚下台阶,扶了哥儿一把,“那蛇少见,有剧毒,一口就能把人送走。他们收了也是送上府城去。”
“蛇毒,蛇胆,蛇身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你怎么抓的,万一被咬一口……”杏叶想想,惊得后背一阵凉。
程仲捏着哥儿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碰巧遇到。”
“下次见了躲远一点。”
程仲笑着,又忍不住逗弄人:“二两银子呢,不要了?”
“钱重要命重要?!反正不许抓了!”杏叶急了,圆眼盯着他,仿佛他一拒绝就要他好看。
还知道管人了。
程仲:“行,不抓了。”
杏叶一阵后怕。
他算了算程仲这次下山赚的钱,一共二两四百文。
相当于去了七八天山里忙活,回来全给添补到他药钱里面。没得剩的。
偏偏汉子还好心情道:“要不要买点点心?”
“不要。”
“难得来一趟县里,镇上想吃可是买不到这么好滋味的。”
“不吃!”
杏叶格外坚定,但汉子还是拉着他,走到那泛着蜜糖味道的回味斋里。
杏叶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他。
他眼睁睁看着程仲叫人包了两包,又给出去大几十文。
杏叶心痛,急了没忍住,一下踩了程仲一脚。
程仲都惊了。
小脾气是真大了,凶人不成,都敢动脚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在姨母那里学了什么?
杏叶瞧着他脚背上的灰印,梗着脖子,脸上却臊红一片。
他……他怎么就脚比脑子快一步。
不过杏叶还气呢。
他气咻咻地低声道:“能买两斤猪肉了。”
程仲失笑:“这是上灶台多了,只想着灶上那一口了?吃点又没事。”
“岂不是白上一趟山。”
“哪里白上?这不是都进嘴里了?”
程仲把点心放杏叶怀里,见哥儿小心翼翼抱着,下巴抵着油纸包。
他目光停驻,落在哥儿脸上。
杏叶见他伸手过来,只放在脸颊边不动。一会儿看看他脸,一会儿看自己手背。
杏叶身子配合地不动,两眼全是迷茫。
“看、看什么?”
脸颊忽的被轻轻一捏。
“几天不见,杏叶白了,还长了点肉。”
脸颊捏着都比往常软乎点。
杏叶哼声,有些小得意道:“我天天中午在婶子家吃的,婶子做的饭菜好吃。”
“哦……杏叶说我做的饭菜难吃。”
“没有!”
“就有!我说杏叶为何在家吃得少呢,原来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在婶子家也吃那么多。”
“就有就有,没见你吃我做的饭吃得那么高兴。”
杏叶跺脚,急得就差捏住程仲得嘴了。
换做以前,让他说句话都难。
程仲心里高兴得不行,更是诱着他说。
高大汉子与小哥儿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走出回味斋。
旁人路过,先是畏惧汉子,可仔细一听两人的话,不免失笑。
瞧着唬人,原也是个疼夫郎的。
第70章 老童生
从回味斋出来,两人一直说到取了驴车,出了县里。
杏叶口干舌燥,见程仲贴心给他水壶,汉子坐在车前头满眼的笑,杏叶才明白过来他又让人给逗弄了。
杏叶气鼓鼓,抓过水壶抿了几口。
程仲拿了帕子,给哥儿沾了额头细汗。
把杏叶急得,面色都红润不少。
出了县,不远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路上两旁树林参差错落,或有块状的田地,农人躬身忙碌着。
杏叶喝够了水,抿了抿湿润的唇。
见程仲还笑,他给了他一爪子,被程仲接住,杏叶握住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靠。
程仲收好水壶,驾着驴车。
看哥儿贴来,问:“不生气了?”
杏叶:“我才没那么小气。”
杏叶回想刚刚那一阵,在县里那么多人中穿梭,他全心全意与程仲斗着嘴,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甚至路过那条街,杏叶都没注意。
“仲哥。”
“嗯?”
杏叶正要开口,头上罩过来一顶草帽。
“饿了还是热了?”
杏叶拉高了帽檐,身子靠着程仲,犯懒地随着驴车摇晃。
说太多话,他都没力气了。
“不热,不饿。”杏叶道。
树林后退,他们向着黑雾山脚下去。春风拂面,阳光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杏叶在摇摇晃晃中眼睛半阖,干脆整个身子靠在程仲肩膀。
“仲哥……”他含着鼻音,似睡非睡。
“嗯。”
程仲放松身体,让哥儿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一次药吃完,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银子了?”
“大夫说杏叶年轻,恢复得快。后头慢慢养养,吃点药膳就好。”
“那还花银子吗?”哥儿执拗。
程仲无奈:“不花。”
“唔。”
杏叶呼吸均匀,像得了满意的答案,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程仲让驴慢慢走,有太阳照着,也不怕哥儿着凉。
杏叶身体恢复得不错,药膳还需慢慢吃着。就算不看病了,后头也免不了上县里来。
以往他只一个人,来县里自个儿走就行。
但家里有杏叶,这么频繁借人家驴也不方便。
程仲盘算着花钱买一头驴。
家里银钱还有些,养了杏叶之后虽说这两月没攒到什么钱,但吃老本也吃得不多。存银还有一些。
不过买的话,要跟杏叶商量。
程仲看向枕在肩上的小哥儿。
现在吃个点心都舍不得了,买头驴不得心疼死。
他翘起嘴角,想着哥儿到时候皱巴巴的脸就乐。
杏叶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醒了时,路也才走了一半不到。
他迷糊地坐直了,脖子上泛酸,忍不住用手捏一捏。
程仲看他脸上的汗,用草帽给他扇扇风。
“还远着呢,要不要下去走走?”
驴车颠簸,坐久了屁股疼。
杏叶点头,舒展了下僵硬的腿,程仲的手慢慢下去。
走了会儿,见前面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老人。瞧着熟悉,原是陶家沟村里的老童生。
“卫爷爷。”杏叶主动唤道。
老童生姓卫,已经七十高龄。老爷子须发全白,身体干瘦,但精神头还好。
从县里到这儿,他也能走过来。
卫承祖耳朵有些聋了,杏叶叫他没听见。
直到两人站到跟前,才像吓了一跳似的。
见是的熟人,他笑起来。长长的山羊胡子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整个人文气十足。
“程小子。”
“卫老爷这是要回村里?”
卫承祖偏了偏耳朵,听罢,点点头。
“上驴车,我们带你一程。”
路上捡个人,杏叶挨坐在程仲身边,拘谨了几分。
起先杏叶叫人,卫承祖没听到。这会儿跟程仲说着话,时不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杏叶紧张,揪住程仲衣角,不敢说话。
“程小子,你什么时候娶夫郎了?”
程仲回头道:“不是夫郎。”
杏叶手指隔着程仲衣角,压在掌心。
“哥儿瞧着面生,哪里人士?”老爷子被阳光刺得眯眼,温和问道。
杏叶:“我是杏叶啊,卫爷爷。”
“杏叶?”
卫承祖挪了挪身子,侧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摇头。
“杏叶不长这样。”
程仲笑道:“老爷子,就是杏叶。”
卫承祖是见过杏叶的,怯弱怕人,阴郁沉默,哪里像程仲身边这个。
“怕不是骗我。”
“卫、卫爷爷,我真是杏叶。”杏叶声音大了些,卫承祖一听,声音倒是一样。
“杏叶变这样了?”老爷子道。
程仲:“在家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像你们村那陶家,把哥儿不当人。”
卫承祖抓着车板子,稳住身子,有些感慨道:
“他大伯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陶老二跟着取个传义,现在看他作为,也有几分和那名字。”
“他做什么了?”
“他现在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呢。”卫承祖捋了把胡子,看着哥儿缓缓摇头,“不过,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
一路上,程仲与卫老爷子说着闲话,杏叶听到不少关于陶家沟村还有陶家的事。
他大伯家还忙着给陶磊说亲呢,里正家不成,还说了卫老爷子家的孙女。
不过也被拒了。
还有,陶老二现在的生意做得大了。
那观音庙前卖香烛的摊子现在是他一家独大,他三番两次救人,善人的名声也远传县中。
观音庙因着他一个,香客都多了不少。
他爹现在在村里有名望,有钱财,卫老爷子说都在看房子,打算上镇上买房了。
杏叶听着,像隔了一层纱,好不真切。
印象中那个陶家,已经成为过去了。
他果然是克亲吗?
他离了陶家,家里生意做大,爹名声变好,都能上县里买房了……
杏叶眼中光芒暗淡下来,一路上再不言语。
等程仲把卫老爷子送到陶家沟村村口,还了驴车,才发现哥儿的异样。
程家院中,杏叶进屋就杵在原地,目光呆愣。
程仲唤了好几声,哥儿才缓缓抬头。
“仲哥?”
“哪里不舒服?”
额上的大手干燥温暖,杏叶抵着,轻轻蹭了蹭,又摇头。
“想什么呢?叫那么几声都不答应。”
“想陶家。”
程仲看哥儿精神不足,以为是坐车坐累了。他故意逗人:“都是程家人了,想回陶家,门都没有。”
杏叶眨巴眼,纤长的睫毛扇了扇。
他抿唇,露出个乖软的笑来。
“不回陶家。”
见哥儿回魂,程仲拉着他进屋,拆开点心让哥儿吃着垫垫肚子。
他不急着做饭,在杏叶对面坐下,问道:“刚刚想陶家什么?”
杏叶不语。
程仲:“连我都不能说?”
杏叶抿掉唇上的点心渣子,摇了摇头。
程仲耐心等着,好半晌,杏叶才道:“我离开了,他们日子好。”
程仲立马明白哥儿的意思,他眼神沉下来。
“不是杏叶离开了他们日子好,他们好不好都跟杏叶无关。”
杏叶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没路上那么沉闷。
他轻轻道:“无关吗?”
程仲:“无关。”
“要说有关,也是与咱们家有关。杏叶来了,家里都热闹了。姨母喜欢杏叶,洪狗儿也乐意追着你玩儿,何曾有过不好?”
“可……我花了好多银子,让你操了好多心。”
“那也不是杏叶的问题,是陶家没把杏叶养好,怪就怪陶家不干人事儿。”
杏叶轻咬手上的糕点,渐渐凝聚眼神,落在程仲脸上。
汉子笃定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
杏叶冲着他露出个笑容来,跟那糕点一样,软糯香甜。
“知道啦。”
程仲心中松口气,捋了捋哥儿的碎发。
“以往陶家那些事儿都是为了让杏叶磨没了气性,好受他们驱使。坏人说的话怎么能往心里听。”
“况且,他们的话杏叶记在心里,我都说了这么多次,杏叶反倒一次没听进去。”
杏叶:“我……我控制不住嘛。”
像听到于桃他娘骂人时,杏叶会下意识想到王彩兰骂他,这阴影挥之不去。
程仲心口被扎了下,只道:“慢慢来。”
杏叶重重点了下头,又冲程仲笑。
嘴上还沾着糕点碎呢,脸颊微微有点肉。唇红齿白的,比起从前,确实像脱胎换骨,难怪老爷子没认出来。
程仲:“先吃着,我做饭。”
快傍晚了,群鸟入山,天空一片青色。
杏叶吃了两块桃花糕,又喝了两口水,就舍不得地包好收起来。
一天没回来,虎头这会儿不在。
杏叶去后院看小鸡。
见盘子里的玉米碴已经吃完了,杏叶又抓了些,再给换了清水。
小鸡听到动静就出来围着人打转,有了吃的,蜂拥散去,低头啄食。
后院被弄得有些脏,杏叶铲了些草木灰来覆上一层,再收拾干净。
忙了会儿,见高高竖起来的烟囱上炊烟腾起,杏叶放了扫帚,洗了手又进灶房。
没多久,天幕昏沉,彻底暗下。
虎头摇着尾巴,进了门里。
杏叶一瞧他后头跟着小狼,惊喜地想唤,小狼却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仲看哥儿耷拉眼尾,道:“狼有野性,它能回来看一眼就不错了。”
说着,又用脚别了下虎头。
“以后少带小狼回来,村里人看见了会把它杀了吃肉。”
虎头偏了偏脑袋,眼睛看着程仲。
似懂了,摇着尾巴趴到灶前。
“明日我要忙后头地里的事儿,杏叶还去姨母家吗?”
“我去拔草。”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