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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仲试探着,手又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见他这般小心,心中一刺,忍住害臊主动往他手心撞。闭着眼睛道:“说了没病就没病,你不要大惊小怪。”

掌心柔软,皮肤细腻。

程仲看着哥儿轻颤的长睫,手心轻蹭他额头。

“小没良心,我这不是担心你。”

“你才没良心。摸好了没有?我就是太阳晒的,身体康健着呢。”

程仲撤下手,看哥儿嘴巴嘚吧嘚。

也是活泼了,以前多说几句都没气儿。

杏叶脸发烫,更不敢让程仲看,转个头就往后山跑。

程仲跟了几步到阳光下,才发觉现在是太阳最盛的时候。也是糊涂了,让哥儿跟着这个时候出来。

“杏叶……”

“你快点儿啊!”

程仲只好加快步子。

山上树林下也凉快,带哥儿去小溪边抓几条鱼也能打发日子。

这会儿正热,该没什么人出来闲逛。两人往后山上走,没走几步,就看那上头的李子树晃动得厉害。

杏叶脚步骤停,冲着程仲示意。

程仲领着哥儿往山上爬。

没多久,山上有声音传下来。

两边看来是离得近了。

“娘,咱们摘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够吃了。”

“够什么够!上头那大的不还没摘,你上去,娘在下面接着。”

“不成。娘,咱快点回去吧。姥爷想说吃几个李子,也没说吃几十斤啊。”

“你懂什么,这李子可值钱。”

“娘!”

“嚷嚷什么!快去!”

“我不去,娘不走,我可走了!”

树林窸窸窣窣,有人急匆匆下来。

那妇人只能追在哥儿身后,一边道:“小兔崽子,你哪里知道这李子就是银子,放在外面卖得比鸡蛋都贵!”

“我可瞧见了,那程家的每次摘李子出去卖,回回都卖空了回来。”

杏叶盯着那树丛缝隙,拳头都握紧了。

半山腰上,两边正正好对上。

李子树交错,一上一下就隔着十几米。

程仲远远看着冯柴那口子潘云娘,还有他家哥儿冯小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潘婶子,走哪儿去?”

潘云娘正要躲,被叫了名儿,只得干巴巴笑着。

她一把抓着自己哥儿,边疾步穿梭林子,试图绕开他们,边笑呵呵道:

“来摘李子啊?那不是瞧着你们地里长了些菌子,我来找找看。”

“我们就先走了啊,你慢慢摘。”

冯小荣站在前头,直面杏叶两人。

偏生他娘被抓了现成还有脸皮胡诌,他羞得快钻地里去。

后背坠着,背篓里李子装了得有大半。

他娘那个更是满满当当,都冒了尖儿了,谁瞧不见?

娘儿俩往旁边走,程仲只瞧着。

潘云娘觉得背后有刀子在刮。

今日是她倒霉,偏生被撞见了。不过这李子摘了就是摘了,要她还回去,她还得要点工钱呢!

潘云娘脚步凌乱,不停扒拉眼前遮挡的树枝,心里把程仲骂了好几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来!

她慌慌张张的,脸上又是被树枝勾了,脚下又踩着颠簸。

一个没注意,连人带背篓摔下去。

潘云娘惊叫,吓得杏叶赶紧拉着程仲往那边走了几步。

好在后山坡不陡,有树挡着,人直接横在李子树下。

但那圆滚滚的李子却藏不住,直接倒出来一大半。咕噜噜的往坡下滚。

冯小荣对上杏叶一双润眼,顿时捂脸,羞得哭了。

他就不该跟他娘来!

他扔下自个儿背篓就往山下跑,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杏叶看了眼程仲。

汉子还是那副淡然样子。

又走到妇人身边,试图将被树枝卡住的人拉起来。

好歹是自家的地,别在这里出了事儿。

可潘云娘脸皮比他想象的厚多,忽然一巴掌拍过来,杏叶手背一疼,顷刻红了。

妇人黝黑,身体干瘦。干惯了活儿,手上全是力气。

她撇着嘴,冷笑道:“瞧也瞧见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程仲一时间没来得及将哥儿拉过来,这会儿看他手背浮起来的手指印,直接气笑了。

“叫你一声婶子是看在柴叔的面儿上。”

“我这李子在外一斤八文,今儿你娘儿俩摘了起码百斤,看在同村人的面儿上,我就收你五钱银子。”

“五钱!你怎么不去抢!”

潘云娘撑着树急急站起来,又疼得撑着后腰,叫唤了声。

她吼完,忽然觉得脖子凉幽幽的。

一看程仲,汉子面无表情,一边无意识揉着哥儿手背,一边像在打量冲她哪里下手。

“我这李子种来卖钱的,你偷这么多,跟往我家里往外拿银子有什么区别。就是告了里正,我也有理。”

“偷、偷……谁偷了!”

“邻里邻居的,吃点你李子还这么小气!”潘云娘色厉内荏,顿时怕了,“……乡里乡亲的,不就是摘你点儿李子,你、你自个儿留着就是。”

说着背篓都不敢拿,奔着就往山下跑。

杏叶看着满地散落的李子,一脸可惜。

都摔烂了好多。

他蹲下去捡,程仲便松开哥儿,叮嘱道:“小心些。”

两个背篓里剩的,全当是别人免费帮忙摘的了。

李子本就剩下这点儿了,余下的搜罗搜罗,也最多搜出两背篓。

程仲看哥儿没心情往小溪去,干脆抓紧些,将整个后山的李子全给清了。

来回两趟运回去,连带着潘云娘家那两个背篓一起。

明儿跟着大松哥再上一趟县里,今年的李子就卖完了。

*

冯柴是村里的樵夫,常常往山里打柴送到镇上或者县里去卖,赚些辛苦钱。

汉子糊口不容易,那点柴也就冬日里能卖上价,但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厢,冯柴老丈人确实往家里来了。

他这会儿去外头弄些嫩玉米回来煮了。

刚拎着玉米杆子到门口,就看哥儿急匆匆回来。

冯柴看人脸色不对,将玉米杆往院子里一扔,拉住哥儿。

“怎么了这是?不是打猪草去了,你娘呢?!”

冯小荣也是个十五六的哥儿,脸皮薄,此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气道:“什么打猪草,分明、分明……”

“你找娘去!”

说自己偷人家李子的话,他是在说不出口。

冯小荣直哭。

这要是宣扬出去,他可怎么嫁人呢!

家里两个小的闻声也出来,只看见他们的大哥哥捂着眼睛冲进自己屋,撞上了门。

“爹……”十岁的冯小花牵着六岁的冯小秋出来,替他们大哥哥着急。

冯柴几下将玉米掰下来,剥去一点点外皮,递给自家两个小的。

“先送灶房去,叫你奶煮了,我去瞧瞧。”

两小的一个抱上几根,乖巧进屋。

冯柴敲了敲自家大哥儿的房门,不见开。转头看媳妇也空着手回来,连带去的两个背篓都没拿。

冯柴皱眉。

老丈人在这儿,他说话声低了低。

“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哥儿一回来就哭。”

潘云娘到了自家可没顾忌,大着嗓门道:“哭哭哭,一天天眼泪多得跟马尿一样!”

冯柴瞪着自家媳妇。

潘云娘:“瞪什么瞪!”

冯柴好脾气道:“怎能这么说大哥儿。出什么事儿了?不说打猪草?”

他一提,潘云娘心虚得眼神躲闪。身子与他一错,飞快往前走。

“没什么事儿。就不小心踩到别人家的地,被、被说了几句。”

“那背篓呢?”

“背篓背篓,你话怎么这么多!”潘云娘推开他,急忙进了屋。

冯柴老实,但不蠢,枕边人什么样子,都二十多年了还不了解?

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媳妇儿问不出来,他就去问哥儿。

连背篓都没带回来,买也是要十文钱的,换做平时他媳妇儿可舍不得扔了。

“大哥儿,跟爹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你娘回来了,爹瞧着还气呢。”

他敲门敲得久了,冯小荣气冲冲地一把拉开。红肿着眼睛道:“爹!你跟娘说说,让她别叫人家说了出去。”

“到底咋了?”

“她哪里是打猪草,分明带我去摘程家在后山的李子去了。”

冯柴那黑得跟烧火棍似的眉头皱了皱,感觉不对劲儿。

他试探道:“摘一两个没啥,爹还吃呢。”

冯小荣急得又滴了两滴泪,含着哭腔道:“哪里是摘两个,两背篓!”

“我都说了不摘了,娘还不依,下来正正好就撞见程家那两人……我、我都没脸见人了!”

“嚷嚷什么!猪都没你能叫唤。”潘云娘从屋里出来,脸色漆黑。

“老娘不也是想你们吃点好的,我做错了?又不是只有我去摘,那后头几家谁没悄悄去过,只不过运气好,没让人瞧见罢了!”

冯柴明白过来,看自家媳妇这嘴脸,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背篓也被扣下了?”

潘云娘一下闭了嘴。

“你、你……真是!”

“别人摘是别人的事儿,你做什么掺和!”

想他跟程仲好歹说得上几句话,这……当场被抓住,背篓还在人家那儿,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柴搓着脸,看着凶瞪眼的媳妇,哭哭啼啼的哥儿,顿觉都是来讨债的。

“行了,待会儿跟我走一趟程家。”

“不去!”冯小荣将门一关,趴屋里哭去。

潘云娘立马转身离开,嘴里道:“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冯柴看着闻声出来的老丈人,没脸。

*

程家。

天快黑尽,各家点了油灯,昏黄灯光如萤火,微微闪动。

各家的人这会儿都进了屋,有的刚吃完饭,有的已经在洗碗了。

路上没什么人,冯柴拎着篮子,装了些鸡蛋上门。

这蛋还是从他媳妇儿手里抠出来的,要不是他强硬,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程仲跟杏叶这会儿也还没睡,正在分果子。

李子有大有小,滋味都差不多。不过品相好的能多卖出一文,两百斤就多出两百文。

冯柴先在院外看了看。

里头虎头叫嚷两声,程仲看去,汉子不好意思冲着他招招手。

“程小子。”

“冯叔。”程仲起身,虎头也停止叫唤。

这边拉开了门,夜色遮住冯柴的脸,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红。

也是没理,家里媳妇带着哥儿干出这事儿。

“程小子啊,这、这是家里鸡蛋,拿去吃。”

程仲知道他因什么上门,伸手接了,道:“冯叔,屋里坐会儿。”

冯柴叹了声,不好意思苦笑。

“也行,坐会儿。”

将人迎进屋,杏叶起身,跟着程仲叫了一声叔。

冯柴笑着摆手道:“不用客气。”

两边坐下,程仲给冯柴洗了几个李子来。冯柴尝了尝,还是赞叹不已。

“你这山头包得对,李子现在长成,比我吃过的都好。”

程仲笑道:“还得谢谢冯叔,要不是你介绍,我也不知道人家卖山头的事儿。”

杏叶微讶。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第77章 挺招人喜欢

“哎!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被你听见了,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有主意。”

当时包山的这家人经营不善,要卖山头还债,价格要得不算高,但村里能拿出来的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

而且山头连着里面的树苗一起卖,当时树苗都没结果,没人看得上。

程仲买时,谁家不说他是冤大头。

现在人家好好管理,李子结果了,现在又知道好吃,偷摸去摘。

一想到这儿,冯柴老脸就红。

甭说别人,他媳妇儿不就这样。

当时就数她背后嘲得多。

“今天这事儿,是你婶子不对,我代她给你道个歉。”

程仲与冯柴的关系,比与村中其他人的关系要好一些,见面了能打声招呼,说上几句话。

程仲道:“冯叔,别说这话。”

“是我瞧着李子挂果不多,也没多管,村里人摘几个吃吃也无妨。”

冯柴搓手,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

“你那果子苗可是前一家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怎能不好好看着。听说当时一株苗五钱银呢。”

杏叶微微睁大眼,捧着手上的李子,擦掉上面的霜,一口咬下。

一棵苗就这么贵!

杏叶腮帮子微微鼓起。

又晒了几日,这枝头上的李子没了一点酸味儿,吃进嘴里满口的甜。

程仲与人又说了几句话,将背篓还回去,还给装了十来斤的李子。

冯柴红着老脸来,回去脸上便是笑意。

程仲这小子凶是凶,但明事理,是个大度的。

不过他与人也不是深交,若再有下次,他怕是也没脸来了。

还是回去好好跟媳妇儿说说。

次日,程仲带上杏叶,随着洪松一家三口进县。

他们天亮才走,到县里已经中午。

程仲拒绝了随两人一起去县里租房的地儿吃饭,直接请了三人在面摊吃了些。

吃过后,两边就此分开。

杏叶跟程仲依旧先借着驴车,赶着去卖李子。

这会儿县里人少了不少,阳光刺目,来往的人都往房前的阴凉地走。

程仲叮嘱杏叶戴上草帽。帽檐宽大,只露出哥儿白皙的下巴尖。

杏叶稳住草帽,四处看了看。

“都这会儿了,能卖得出去吗?”

“诶!卖李子的!”

杏叶刚说完,就被人叫住。

瞧着跑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家丁,衣裳都是好布料,不过这会儿裤腿上全是灰尘,面上都是汗。

人几下跑到跟前,撑着腿直喘气儿,跟那晒了太阳的大狗似的。

那嗓门儿嗡嗡的,听得杏叶都怕他厥过去。

“可、可算来了!”

程仲从驴车上拿下凳子,让那家丁坐。家丁却摆手,赶忙道:“搞快些,给我装上两筐。我家主子要吃。”

程仲:“一筐五十斤。”

“成,帮我送去?”

“还请带路。”

陈六来不及喘口气,赶紧带着他俩往东街走。

县东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寻常百姓不会往这边来,杏叶瞧着,连地面都要规整些。不会像西边,地踩得坑坑洼洼了,都还没人修补。

驴车滚滚往前,杏叶抓着程仲衣摆,紧跟在他身旁。

陈六这下喘够了,才道:“我家主子前头吃过你家李子,顿觉滋味儿好。这一连几日,你们都早早来,我们也不怕买不到。今儿怎么……”

程仲:“我们村过来得两个时辰,往常都是天不亮就走,这才赶到。”

“不过这驴车是我家兄长租来的,今日随他们一起进县,这才晚了。”

“那后头几日什么时辰来?”

免得他又像今日这样,找了半晌。

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就得回去挨板子。

程仲:“果林不大,今儿这些算最后一点了。”

“什么!”

“才开始产,树小,结果不多。”

陈六惆怅,等带着人到了自家宅子后头,道:“那两筐先给我搬进来,余下两筐也先别卖与别人,我问问去。”

陈六一溜烟跑了。

杏叶不敢看人家这宅子。本想帮着程仲一起搬,但汉子随手就拎下来了。

门房见了,也出来搬了另一筐。

这家宅子的主人姓陈,刚刚经过大门时,那门上挂着匾额,杏叶认出来了。

陈家也算县里有名的人家,主要经营丝绸生意,县里那最大的布坊就是他家的。

陈家人丁繁荣,两筐看着多,拿进去一个院儿里也分不到几斤。

不多时,那家丁出来,拎着个钱袋子往驴车上一放。

“这些都要了,你瞧瞧银子可够?”

程仲打开瞧了瞧,就都按照八文一斤,一共也才一两六钱银多点儿,但这里面怕是有二两。

程仲:“多了。”

陈六笑道:“我家主子喜欢,你收着就是。明年有了,叫人来知会一声。”

“对了,我名唤陈六,你上门让他们叫我就成。”

程仲应允。

帮着搬完李子,程仲跟杏叶离开了这地儿。

走了会儿,杏叶顿步。

程仲:“累了?”

杏叶:“你不是说要送你兄弟李子,这下全没了。”

“早送了。”程仲笑道。

亏得哥儿生了几天闷气还记得。

“什么时候?”

“你生气不愿意来的时候。”

杏叶一下想起这事儿,看程仲揶揄的笑,顿时脸红。

他绕到驴车另一边,同手同脚往前走。

程仲瞥见哥儿红了的耳廓,心道:不该提的。

“杏叶,去不去大松哥家?”

“去。”

程仲闷笑,他还当哥儿要使性子掉头走呢。

杏叶听着低沉的笑声,心里痒痒。

他余光看程仲,汉子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就像……像那十五六的圆月似的,明晃晃的,落进人心头。

分明挺招人喜欢。

杏叶一下对上程仲看来的眼,脑袋一转,故作平静。

可心里喧扰,怎么都平静不了。

自从听了程婶子那话,他现在偶尔看仲哥就会控制不住心跳。

杏叶轻轻挠着裤腿,又想到当夫郎什么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哥儿戴着草帽,这下程仲只看得见个草帽顶。

*

县里酒楼离县衙近,都是县中心那一片区域。

洪松上工的酒楼不算县中顶级,但也算前头几个。

他工钱一月都是五两银子,自然租的房子也不算差。

房子位于主街后巷,里头住的不是衙门的人就是这几个酒楼里的主厨、掌柜。

洪松这房子也是经由酒楼里的掌柜介绍,价格拿得低些。

房子是一进院儿,正房三间,东厢西厢规整。

一家三口住,妥妥够了。

不过租得大些,也是方便以后爹娘跟弟弟过来,这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仲与杏叶上门时,洪松还在家。

两人带了些点心跟枣子红糖上门,当是头一次登门的礼。

洪松将他们迎进去,想是刚洗了澡,头发有些湿,身上也换了长衫。人也更儒雅了几分。

“我先去把驴车还了,杏叶,你就当在家一般,也别客气。”

程仲与洪松一起,两人聊着天,往车马行走。

杏叶被洪狗儿抱着腿,往院子里拖。

这一进院儿里五脏俱全,院角落荷花池里,粉白的荷花开了几朵。莲叶碧绿,上头还缀着珍珠似的水滴。

池子里养了几位红鱼,看着便喜庆。

宋芙拎了招待的茶水出来,招呼杏叶在那华盖般的海棠树下坐下。

“好看是吧?”

杏叶点头。

“也叫程仲在县里租一个,两兄弟还能有个帮衬。”

杏叶接过宋芙递过来的茶,抿了口,只觉得口齿留香。比家里吃过的粗茶好吃,但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茶叶。

“我觉得村里也挺好。县里没营生,活不下去。”

住在县里又没地,什么都要用银子买。

大松哥有积蓄,也能挣钱,自然住在县里是好。

他跟程仲住村子里,他也觉得挺好。

宋芙笑了笑,面上泛起了愁道:“也对,县里什么得花银子。”

相公跟自个儿都想着送狗儿去念书,只有见了这县里的读书人,才知道念书才是出路。

可一旦开始,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不仅如此,这吃穿住行哪点不用银子。

宋芙甚至还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做个营生?

可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得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闲聊,等两个汉子回来,程仲便带着杏叶告辞了。

回去已经天黑,杏叶困乏,吃过晚饭就睡了。

蝉鸣声声,虫吟唱了一整夜。时不时从田里或河边蹦出几声巨大的蛙鸣,也吵不醒熟睡的人。

处处深草中,萤火虫打着灯笼徐徐绕着溪水沟边飞动,半夜值守的狗儿吠叫,又追着跃过院儿里的小蛙咬。

夏日的山村,喧闹不少。

自县里回来后,一连两日,疾风骤雨。

墙角被浸得湿润,掉下些泥巴块。后院儿里溜达的鸡也湿了羽毛,瞧着秃了不少。

第三日,雨停。

一大早,山雾朦胧,站在院中都看不见前头的河。

杏叶捡了鸡蛋,蒸了个蛋羹。再煨几个昨晚剩下的饼子,与程仲分吃。

到上午,雾气才渐渐消退,露出雨水冲刷后明净蓝天。

“杏叶,去不去后山?”

太阳出来了。

露水蒸腾,天上白云大朵大朵,自由散漫地漂浮着。

杏叶晾好刚刚洗完的衣服,转头问已经带好背篓的程仲:“山上不是没李子了?”

“有别的。”

“别的什么?”

“菌子。”

杏叶当即道:“你等等我,马上!”

第78章 疏远

黑雾山物产丰饶,山菌便是其一。村民们靠山吃山,便有捡菌吃菌的习惯。

六月雨水渐多,天热起来,菌子也就慢慢出了。

村民们但凡是闲的,都得往山上走走。运气好的,捡到值钱的送去集市上。

等到菌子出得多时,村里还专门有人来收。

不过黑雾山野兽多,每年因着采菌失了性命的也不是新鲜事儿。

程家后山那李子林里,会长鸡枞。一种白色长腿,灰白色伞盖的菌子。

程仲每年都能找到些,拿回来不论是做汤,还是炸鸡枞油,都鲜到掉牙。

程仲给杏叶拿了个小锹,多让他体验体验。

杏叶也感兴趣,一上午满山找。

午间程仲干脆也不回了,带着哥儿翻过山,去山下溪沟。直接捞了溪水里的鱼,做了烤鱼吃。

鱼吃腻了,又摘些山果子。

酸酸甜甜的,杏叶吃得颇有滋味儿。

玩儿够了,杏叶泛困,两人便下山。

回去路上,杏叶瞥见于家后门开着,于桃身影从中一晃而过。杏叶忙叫程仲等下,从背篓里拿了些菌子,送到于家后门去。

于桃见他来,扬起笑迎接。

目光越过哥儿往后,瞥见程仲远远站在路旁等着,又收回神来。

“山上采的菌子,你拿着吃。”杏叶道。

于桃笑着,将哥儿手推回去。

“谢谢杏叶,我家也有。”

杏叶举着手,心头往下坠了坠。双眸迷茫,有些无措地看着于桃。

于桃笑容牵强了几分,强撑着道:“你拿着自个儿吃,多补补。快些走吧,我娘在前头呢,听到了怕是又得骂我。”

杏叶看了他一眼,只好收回手,转头离开。

于桃看着哥儿背影,笑容落下来。

杏叶走远了。

于桃猛地将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压抑着呼吸。直闷得脸上发红,才脱了力蹲下来。

他埋着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从他知道杏叶跟他不一样后,他始终调节不过来。

是,他承认,他有些羡慕……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程仲见着于家的门关上。

哥儿又原封不动地将菌子拿回来。

杏叶垂着个眼,失落尽数表现在脸上。

“他说他家有,他不要。”

程仲没说别的,只放低了背篓接过,随后托了哥儿一把肩膀,让他往家走。

进了家门,杏叶瞧着虎头趴在屋檐下,直愣愣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狗头。

虎头尾巴摇了摇,吐着舌头舔杏叶的脸,被捏住嘴筒子。

程仲放下菌子,拿了小刀跟木盆出来处理。

杏叶下巴压着狗头,嗅着它身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低低道:“我觉得于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程仲问。

“从很久以前……插秧那会儿。”杏叶声音缥缈,直直看着地面,回忆着道,“我给他包子,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

杏叶印象很深。

哥儿当时是笑着的,但嘴角往下瞥。杏叶当时着急送饭没太注意,后来回想,心里便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程仲搁下手中菌子,探身看哥儿脸色。

眉头拧得死紧,瘪着嘴,瞧着丧气。

他粗糙的指腹按压哥儿眉心,只道:“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极少,多的是半道上分开的。”

杏叶似有明悟。

他转头,看着程仲。

“我觉得……他好像在疏远我。”

程仲:“那杏叶难受?”

杏叶松开虎头,挪到程仲身边,脑袋抵着他膝上,蜷缩成一团。声音闷闷传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程仲多半能猜到几分。

于家那哥儿,前头是看杏叶与他相同境遇,这才主动结交了杏叶。相处久了,看清杏叶日子过得好,杏叶又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比较。

人最怕就是比较。

“顺心而为。”他告诉杏叶。

杏叶捏着程仲裤腿,团在手里卷吧卷吧。

程仲挪了挪脚,手背托着哥儿下巴。

“脏。”

他起身,把凳子让给哥儿坐。

杏叶长叹一口气。

程仲戳了下他脸颊,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人都叹老了。”

杏叶抓下他的手,忽的咬上一口。

“你叹都行,我不行?”

程仲瞧着那两个牙印,笑道:“牙尖嘴利。”

“哼。”杏叶又挪虎头那边去。

程仲:“可练字了?”

杏叶顿时起身,拿了他劈叉的毛笔出来,断了一碗清水进堂屋,开始回忆程仲教的那些个字。

下午,程仲出门去了。

日头晒,杏叶无事可做,便又在堂屋里写大字。

门被敲响,杏叶过了会儿才听见。

他放下毛笔,看屋檐下趴着的虎头只是竖起耳朵,也不叫,就知道来的是熟人。

打开门后,外面站的是于桃。

“杏叶,我看你们只找了鸡枞,给你送一些别的菌子来。”

杏叶看着哥儿脸上灿烂的笑,那篮子里同样是些胖嘟嘟的菌子。杏叶发愣,退后一步让开。

“进来吧。”

于桃目光往院里一扫,道:“你家那个不在家吧?”

杏叶摇头。

他瞧着于桃欢欣的笑,暗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那我可就放心……”话声一顿,于桃苦笑。

哪里用得着他来放心。

他放下篮子,拉着哥儿主动坐下。

杏叶看他有话说,只闲不住似的理了下衣摆,实则满心忐忑,等他开口。

杏叶从前没交过朋友,也少见别的朋友之间如何相处。

只与于桃这段关系中,前期多半是于桃主动,后头他慢慢学会了,也坦诚与哥儿相交。

现在的情况,杏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杏叶胡思乱想时,于桃主动开口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儿。”哥儿话一起头,就自嘲笑了笑。

杏叶不知道该如何接,尤为耿直地点了点头。

于桃见状,却像一下破了心中隔膜,颤着肩膀笑开了。

笑得夸张,笑得眼红,便顺手抹去泪花。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眼小,眼里只装得下那芝麻大点儿的事。我、我……对不起,杏叶。”

杏叶终于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知道于桃说的芝麻大点的事是什么事,但既然他说对不起,杏叶便暂且放下心里的疙瘩。

“你没做错什么。”

“有。”

自从插秧时那一面,于桃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他近乎刻薄地想着一切可能是假象,真实的应该是杏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凄苦,就该跟他一样。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不敢跟杏叶说,只能由着心思,一步步后退。

直到今日这一遭拒绝,他猛地醒悟,这是将自己唯一的朋友往外推。

于桃怕了。

所以他等不及过来,想与杏叶重新和好。

杏叶坐着矮凳,双手刚好圈住膝盖。他观察着哥儿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的眉头。

于桃一番诉说后,直接抓住杏叶的手。

杏叶轻轻往后缩了缩。

于桃心里空落,委屈地看着杏叶。

杏叶道:“我只是不习惯。”

于桃目光希冀:“那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吗?”

杏叶想了想,点头。

于桃破涕为笑,紧紧抓住杏叶,紧得杏叶手有些疼。

换做往常,于桃这会儿该走了。

因为他怕程仲回来。

但这次他不走,杏叶拿出些茶水跟蜜饯招待,便继续练字。

他并没意识到这不应该。

因为于桃在他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杏叶在学字吗?”

“仲哥教我的。”

“真好,像我们哥儿都不能上学堂。杏叶学多少个字了?”

“不知道,没数过。”

程仲教的他,学得快就教得多几个字。有事情耽搁,就可能连续几日也学不上。

于桃在耳边说话不停。

杏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于桃常拉着他倾诉,他也仔细听着,斟酌着应答。

没多久,杏叶觉得差不多了,收了桌上的水跟毛笔。

于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往前一步,低声问:“杏叶,我、我能跟你学认字吗?”

杏叶微微抬头,实事求是道:“我会的不多。”

于桃屏住呼吸,满目诚挚:“我保证认真学!”

杏叶:“那好,我教你。”

百姓之中,认识字的极少。但凡识得几个,出去干活儿都好使些。

于桃想学,杏叶没道理不教。

这是朋友。

杏叶教人没个章法,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一下午,于桃学了五个,便欢天喜地回了。

杏叶将他送到门口,看哥儿走路轻快,也扬起嘴角浅笑。

程仲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他靠近哥儿,“这是和好了?”

杏叶:“还行。”

程仲看着哥儿明显舒展的眉,默了默。

还真好哄。

他慢悠悠跟上哥儿,摊开手心。里头一个小小的杏叶,抱着虎头沮丧个脸,活灵活现。

杏叶欢喜抓过来,捧着仔细看。

看完了往袖口一藏。

“我哪有这样?”

程仲:“就差掉眼泪了。”

杏叶不理他,跑回屋里,将自个儿放木偶的小盒子从床头拖出来。打开之后,里头玩偶已经有七八个,都是程仲雕的。

他将这个放进去,轻轻点了点木偶耷拉的嘴角。

要是今日于桃真说与他不在来往,自己应该会伤心的。但也没事,仲哥都已经提前准备要哄他了。

杏叶一想,轻轻蹭了蹭脸颊,耳垂透出浅浅的粉。

第79章 小傻子

晚间吃的是菌子。

有做成汤的,有炒腊肉的。杏叶一入口便喜欢,连下了一大碗米饭。吃得个肚儿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夏日炎热,晚间有风吹着才凉快些。

杏叶跟程仲晚上都要洗澡。

洗澡水当日放在阳光下晒好了,也不用费柴火。

洗去一身汗,身上清爽。又嗅着床架上挂着的驱蚊草药,摇着扇,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月映青山,偶有几声狼嚎。

杏叶睡得正熟,忽然腿上抽疼。起先只偶然一疼,像小虫咬了一下。后头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从梦里醒来。

他捂着腿,忍过这一阵。

这段时间,腿疼是常有的事儿。

杏叶害怕身上又出了毛病,下意识想忍。又怕忍成大病,想着平日里没大问题,等确定了再告诉程仲。

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从腿里钻了虫子想到什么骨头腐烂的绝症……越想越害怕。

他忍不住起身推开门,寻着程仲门口去。

可缓过这会儿又不疼了。

杏叶脑袋抵着门,蔫巴地出神。

月辉如银,山村亮堂许多。树影绰绰,绵延起伏的青山似黑暗中窥视的巨兽。

晚风有些微的凉意,拂过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抠着程仲的门,有些害怕。

他正想走,门被拉开。

“吃菌子中毒了?”程仲玩笑说着,手却探向哥儿额头。

他声音还有些哑,刚刚才被门外杵着的哥儿惊醒。

杏叶乖乖站着,等他摸到额头,才沮丧地道:“不知道中毒没有,腿刚刚疼。”

“疼醒了?”

“嗯。”

深更半夜,程家屋里重新亮起了灯。

杏叶坐在凳子上,自个儿撩开裤腿检查一遍,才对门外的程仲道:“没有伤口。”

“青紫也没有?”

“没有。”

程仲听哥儿一说腿疼,就往外处想。他灵光一闪,笑道:“杏叶,过来。”

杏叶走到门口,看程仲抬手擦过他头顶。

又要嫌他矮了。

杏叶拿下他的手,又被程仲按住。

“你瞧,又长高了一点。”

哥儿接回来时,身高只到他胸口,后来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又开始长。现在比划一下,也最多一两个月,竟然已经到他肩膀上一点。

一下蹿这么高,腿能不疼。

杏叶踮了踮脚,将程仲的手往上顶。

他虽然高兴,但还忧愁着。

“可是我腿疼,会不会是什么毛病?”

“哪来那么多毛病。是长得太快腿才疼。”

“那你长高也会疼?”

“嗯。”

杏叶放心了。

他软趴趴地往门上倚靠,后怕地冲着程仲瘪嘴。小模样委屈,双眼湿漉漉的。

是真吓到了。

说来本是好笑的事儿,但没人告诉过杏叶,想起又多了几分心酸。

程仲拨弄下哥儿的乱发,温声道:“不是大事儿,多炖点骨头汤,喝了就没事儿了。”

杏叶:“嗯。”

他目光追着程仲的手,看他放下,下意识抬手抓过去。

手指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程仲只当哥儿还怕,又拍着他肩膀安抚两下,才道:“快去睡吧,不早了。”

杏叶收手,抓着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杏叶注视着程仲的眼睛,忽然口干舌燥。他舔了下唇,目光不自觉落到程仲唇上。

程仲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儿。

没等他细看,眼前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撞上。

声音大得引得别人家的狗都叫了几声。

程仲:“小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轻一点。

他回头进自己屋,躺下睡觉。

杏叶却站在门前,呼吸慢慢急促,频繁地抿着唇。

油灯闪烁,朦胧灯光下,哥儿穿着薄薄的夏衣,透出修长却有几分单薄的身形。

他有些眩晕。

为着自己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怎么、怎么想亲上去呢?

杏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程仲的模样。分明仲哥还是以前的仲哥,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杏叶羞赧,抱着被蹬在一边的薄被,捂住自己的脸。

憋了许久,又气喘吁吁地松开,整个人软绵绵平摊在床上。

为什么会这样……

杏叶翻来覆去,想得脑仁抽疼。最后在羞臊与困惑着,听着凌晨的鸡鸣,这才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杏叶跟幽魂似的踏出自己屋,摸到灶房,用冷水擦了下脸,整个人一激灵。

程仲不在。

锅里留着早饭,瞧着仲哥已经吃过了。

杏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失眠一宿,脑子有些酸胀。杏叶揉了揉太阳穴,隐去那些胡思,免得见了程仲又不知该怎么好。

本该是早饭,杏叶吃完快到午时了。

时辰不早,程仲也从镇上回来。他背着背篓,里头装得快满了。

虎头迎上去,湿润的黑鼻子耸动,似闻到了肉香。

昨日杏叶说腿疼,他今早便早早去镇上卖些骨头回来。大棒骨炖汤,再放些哥儿药材,给哥儿补补。

进门时,看杏叶头戴草帽,看着是要出去。

程仲立在哥儿身前,挡住阳光。手指抬了下哥儿帽檐,问:“去哪儿?”

杏叶心神微乱,傻兮兮地控制自己盯着程仲的手,很是坚定道:“割点野苋菜,回来喂鸡。”

“不着急,家里还剩。”

程仲进到灶房,将背篓放下。杏叶追过来,顺手接了一把道:“你早上出去割过?”

“嗯。”

“买的是什么,这么重?”杏叶瞧着冒尖儿的背篓,鼻子嗅了嗅,看得程仲发笑。

跟虎头似的。

“闻出什么来了没有?”

“甜滋滋的,你又买蜜饯儿了?”

程仲笑着,推着哥儿帽檐让他挪开些。

“鼻子真灵。”

他将东西一一往外拿,有杏叶说的蜜饯儿,是新出的梅子蜜饯,杏叶该是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些米面,一点肉,几根骨头。

“买这么多呢?”杏叶帮着接过去,分门别类,将东西放好。

回过身,就听程仲道:“我明天打算上山。”

杏叶笑容骤消,跟变脸似的。

程仲瞧着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软乎乎的,透着粉。想捏一捏,不过现在不合适。

“这些够你吃一段时间,要是吃完了,就跟姨母去镇上赶集买些。我应该要收玉米的时候才下来。”

杏叶沮丧过后,便是习惯。

这半年,程仲没少上山。他起先跟了几次,后头便不再上去。

因为即便他再注意,上去了程仲也会分神。杏叶不想当拖累。

“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

“嗯。”

快中午,杏叶刚吃完不饿,但程仲怕是饿了。

他也不打算出去,直接将灶上生了火,开始做饭。

地里摘几根茄子,掐一把豆角。弄个鱼香茄子,豆角用来炒程仲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瘦肉。

再打个黄瓜皮蛋汤,焖个糙米饭就齐活儿了。

杏叶不饿,只喝着小碗汤,看着程仲吃。

两菜一汤,都是大分量的,程仲一人就能吃得干干净净。

焖的米饭剩下一点,就着汤汤水水跟一点专门留出来的剩菜喂了虎头,这一顿就没剩的。

杏叶洗碗时还在想,怪不得仲哥能长这么高呢,主要能吃。

狗随主人,连带虎头也不差。

吃完饭,程仲进屋打盹儿。

杏叶不困,想着摘玉米还得七八天,程仲上山至少得五日。还得准备些吃食。

山上种了些菜,但种类不多,只一些好打理的爬藤的瓜类。

杏叶又戴了草帽,挎上篮子去前头菜地摘上一些。

别看河边这块菜地小,但因照顾得好,产量颇丰。

摘完一茬又一茬,杏叶原本都打算卖一些的,但无奈他们吃菜也多,没得剩。

采了一篮子,杏叶拿回来放程仲要带去山上的背篓里。

天气热,做好的吃食不易保存,杏叶就和面还是做几个没馅儿的干饼子。拿也方便,吃也方便。

忙活一下午,给程仲的口粮准备齐全了。

程仲的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阳光晒进屋子,有些热了。

看杏叶忙活,程仲只笑着看了眼,便收拾进山的东西。

收拾不过一会儿,再看看屋前屋后,该修补的修补,该收拾的收拾。

杏叶围着灶头出了一身汗,脸被热气儿熏烤得泛红。

他寻着声找程仲,见他蹲在鸡棚前,推攘着木头柱子。

杏叶道:“别推倒了。”

程仲:“那我手艺是有多差?”

杏叶噗嗤笑了声,走到他近前。见鸡棚底下五只躲阴凉的鸡,道:“仲哥。”

“嗯?”

“我想再抓些鸡苗回来,再养几只鸭子。等过年了刚好可以卖了换钱,自己吃也行。”

程仲:“忙得过来?”

杏叶点头。

“之前家里没种地,没喂牲畜的粮食。等玉米收了,入秋又凉快起来了,鸡鸭好长肉,正好可以养。”

“杏叶想好了就成。”

杏叶弯眼,立马开始琢磨养几只鸡鸭。

程仲见他跟小孩儿得了糖似的,也不摇柱子了,道:“这么开心?”

杏叶傻笑。

程仲:“瞧着不值钱的样子。”

杏叶:“本来就值三两银子。”

程仲笑容一敛,这是他将哥儿从陶家买回来的身价。

程仲微恼,曲指敲了下哥儿额头。

“我随口一说。是我失言,哥儿怎么自弃。”

杏叶双眼晶亮,一点没觉得不好,还笑盈盈道:“要是王彩兰要得多了,我还心疼呢。”

程仲:“可不止三两。”

“嗯?”

“就凭我养你大半年花费的精力,就是千金也难衡量。”

杏叶乐得都快翘尾巴了,眼睛都笑得弯成柳叶似的。

“那仲哥这双手可贵了!”

“打趣我?”程仲做势要敲哥儿脑袋。

杏叶笑哈哈地一下跑到前头去。都跑远了,还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程仲收回手,闷笑出声。

小傻子。

第80章 急雨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完杏叶做的早饭,背着杏叶准备的干粮热水,踩着晨露,带着虎头上山。

杏叶送人出门,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

每次送仲哥上山后,家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杏叶不适应,往往要过许久才能习惯。

时辰尚早,远山缭绕的雾气还在慢慢散开。

杏叶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起身忙活。

要先打些青草,回来要煮鸡食。

这几日每日都是大太阳,晒得路边野草枯黄,能打的猪草都少了。

杏叶找了一会儿,才在河边找到些。

回去后将草砍碎,加水煮一会儿后搅拌些米糠,鸡很爱吃。

忙活一阵,院外传来轻轻的喊声。听着是于桃,杏叶就道:“没锁门!”

于桃背着打了一半草的背篓进来,笑着直奔杏叶。

“我早上瞧着你家那个……上山去了?”

杏叶点头,示意他坐。

于桃将背篓一搁,欢喜道:“那我可以每日过来跟你玩儿了。”

“会不会被你娘说?”

“怕什么,我悄悄的就好。”

“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于桃掏了掏背篓里,拿出几张橙树叶来,瞧着刚摘的,还泛着一股清香。

叶子上有划痕,是于桃学的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一个没错。

“你全会了?”杏叶喜道。

“多写几遍就会了。”实则晚上闭眼睡觉,心里都在默写,写了起码百十遍。

“那杏叶你再教教我其他的呗?我帮你烧火!”于桃迫不及待,上手就拉着杏叶起来。

杏叶只好让开,又拿了根棍子,想了几个字,在地上给于桃写来看。

他写得仔细,像程仲教他那般教于桃。

于桃也跟着默念。

杏叶写完,看哥儿已经在掌心重写。眼珠盯着掌心一动不动,脸上格外认真。

他们都很珍惜学写字的机会。

后头一连几日,于桃都会来。起先还跟杏叶玩儿会儿,后头一来便开始学。

杏叶也挺喜欢这般相处。

他复习着程仲教的字,也带着于桃认。

一连快十日,都是晴日。天气愈发热,地上草都晒得一踩沙沙响,树叶也焦脆。

鸡吃的草都不好打了,于桃背篓也难装满,便少了些时间学字。

“我知道一个地儿,准有。要不咱去看看?”

杏叶便与他约定好,次日一早去。

他们沿着河边往山上的方向走,沿途慢慢被树遮挡,变得有些阴凉。

走了快一刻钟,总算见着不少水边的猪草。

“快割吧,这地儿人少,阴森森的瞧着怕。咱们快点回去。”于桃道。

杏叶点头,加紧速度。

没一会儿,背篓装个半满,两人原路返回。

走了一会儿,刚到杏叶家前头那段小河边,迎面过来个人。

于桃拉着杏叶往那野树丛后头躲,杏叶却与人对上视线,道:“认识的。”

是冯小荣。

冯小荣比村里其他哥儿白净些,长眉杏眼,是清秀的长相。

冯小荣看到杏叶那一刹那,吓得顿时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还记得,偷李子被发现那事儿。

可都被看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冯小荣僵立着,一时间他想起他阿爹的叮嘱。

还有他爹带回来的那些李子,很好吃,他现在都还惦记。

冯小荣看见哥儿背着的背篓,心念一动,当即从自己背篓里抱了大半猪草出来,急匆匆地走到杏叶跟前。

他目光闪躲,人也不看,只将那一抱猪草往杏叶背篓里一放。

趁杏叶一样愣神,拔腿就跑。

“冯……”杏叶背篓一重,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冯家哥儿叫什么,他也不知。

人跑远了,杏叶想追着还了,却被于桃拉住。

脸上视线直白,杏叶转头,于桃一脸酸味儿地道:“杏叶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杏叶收回手,捏着被抓疼的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他送你……”于桃盯着他背篓看。

杏叶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为了之前的事情道歉……但这事儿事关哥儿名誉,杏叶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跟于桃说。

于桃看他不愿意说,心里却愈发惦记。

想着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跟他交好的,哥儿却另外结识了别的哥儿。且冯小荣他娘还骂过自己!

他赌气道:“不愿意说就不说。”

于桃甩下一句,立马绕过程家院子,直接回了。

杏叶放了背篓忙追上去。

可哥儿越走越快,像要甩掉他似的。

杏叶无措,缓缓揪着衣角,只好看着他离开。

于桃气闷,觉得杏叶不把他当朋友,与别人交好了还瞒着他。

他越想越难受,脚下踹着田坎上的草,又回头看杏叶没跟来,咬着牙更是不高兴。

于家后院。

于桃撞进门,也撞入后院喂鸡的妇人眼中。

文氏严厉斥责:“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于桃顿时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娘。”

“把猪草放下,过灶房来,我有事儿问你。”

文氏从后院离开,像专门等着他回来似的。

于桃扔了些草到鸡棚里,跟着去了前头。

于家房子建得不算宽敞,就一间正屋,一间侧屋,然后一间灶房。柴都是堆在外面屋檐下的。

灶房又小又昏暗,文氏坐在里面,像那庙里盖着布的泥菩萨,让人不自觉心中一紧。

于桃立在门口,被她看得渐渐紧张,又愈发焦躁不耐。

难不成看出他跟杏叶学字……

看出又怎样,他又没干闲事儿。

“今年十八了吧。”

于桃一愣,抬头看着妇人。

文氏道:“先前忙着播种,后头一桩事接着一桩不得闲。现在想想,你年纪也到了,该相看人家。”

谁家哥儿没想过这事儿。

于桃十五六七的时候也想象过,可是文氏没开过口。他一个继母手底下生活的哥儿,只能等她做主。

文氏看哥儿眼珠子动来动去,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想自己好。

一个丈夫前头那人生的,丈夫死了,她一个寡妇能在这世道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待他不薄。

如今也到年纪,找个人嫁了,她也算完了一桩事儿。

“你有没有相中哪家汉子?”

虽这么问一个没出嫁的哥儿不妥,但于桃什么性子她摸得清清楚楚,与其拐弯抹角,倒不如直说。

于桃赶紧摇头。

“那你有什么要求?”

于桃从发愣中回神,耳朵微红。

各种想法从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于桃低下头道:“全听娘的。”

文氏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于桃真没打算说的意思,摆手道:“忙去吧。”

听她的,她便让人好生选选。但这哥儿主意大,选不选得出来就不好说了。

她是继母,又不是亲母,能帮他张罗已经仁至义尽。

文氏看着屋外晃过的人影,终是有些气闷。

养不熟的白眼狼!

再怎么也是从小带到大,偏生跟她相克似的,总暗暗较劲儿。嘴里也听不见一句真心话。

也不想想,没她在前头撑着,早死了。

于桃离开灶房,阳光灼在皮肤上,烫得他有些晕眩。

要是相看成了,就要嫁人了?

他想过千百遍离开这个家,现在近在眼前。

于桃忍不住笑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

连晴许多日,田里干涸,草叶枯萎。

庄稼人望着天下雨,求祖宗求菩萨,终于在六月过半的下午,盼来了。

万里无云的天起先亮得有些过分,好似起风了。

先是徐徐的微风,带着一点凉意。

地里忙活的人起先没在意,低头刚把地里浇了水,风却越来越大。

树枝渐渐轻颤,天上乌云席卷而来。不消片刻,头顶天幕分成两半,东边乌云滚滚,西边阳光刺眼。

随着乌云倾轧,最后一丝晴空被吞没。

风似停了,四周格外平静。

忽的一声惊雷,像扎破这云幕。

雨点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如油锅里急跳的水珠,迅疾而下。

不消片刻,大雨如瀑。

乌云伏低,狂风阵阵。

雨水被吹进门中,仅仅片刻,半个屋子打湿一半。

院子里水如洪涌,水沟都排不及。

风愈吹愈烈,如千军万马,嘶吼咆哮。门窗被吹得激烈撞响,像应和这场热闹。

杏叶被风拍着脸,这厢才推着门关好。

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晃,每一片枝叶都往一个方向拉扯,好似要连根拔起。

杏叶看得毛骨悚然。

狂风夹杂雨点,一刻不停。院子被水淹没,屋里也像下雨一样,数不清的地方在漏雨。

杏叶又急急忙忙跑去找盆、木桶……但凡能装的,全拿上。

灶房漏水,堂屋漏水,卧房也漏水。

杏叶急得汗都出来了,这边接了又跑那边,盆不够用桶,桶不够用罐。

跑到程仲卧房,见他床铺上都漏水,他赶紧搬了被子放柜子里。

正忙得头昏,听到好似吱吱呀呀的响。

那声音一下又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杏叶只当风太大了。正放好了罐子转身出去,哗啦一声——

眼前骤亮。

闪电劈开乌云,一刹那,茅屋顶上的草被掀翻。

杏叶躲闪不及,被灌进来的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打湿头发,顺着脖子流到胸口,肚腹。杏叶一哆嗦,觉得脸上生疼。

他被淋懵了。

屋顶上盆口般大的窟窿!

就这愣神片刻,底下刚搬走的东西全湿了。

杏叶手足无措,急得泪都飙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如蚂蚁乱爬,杏叶狠狠咬了下腮帮子肉,疼得自哥儿一激灵,立马冷静下来。

他顶着雨,飞快将那窟窿底下的箱笼转移。

脚下片刻浸了水,鞋子也跟着湿了。

他顾不得身上湿,又跑去另外的屋子转移东西。屋里是泥地,沾了水湿滑,杏叶踩着好几次差点摔了。

风狂雨横,短短一刻钟,田里的水重新蓄积。

村路上雨如溪流,往低处急淌,没入干涸的土地中。

那黑云下,雨幕成片成片往下落。云飘着,雨也飘着。远处的黑雾山隐在雨中,隐隐只见个轮廓了。

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风小了,雨势骤缓。

杏叶转移完所有窟窿下的东西,湿发贴在脖子,两条裤腿滴着水,脚下走几步,鞋子里也是滋滋水声响。

他站在少有不漏雨的地方,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干得冒烟。

爬山都没这么累过。

风平息怒意,轻抚而过,贴身的湿衣浸得杏叶一激灵。

雨还在往里飘,只是小了些。

杏叶害怕生病花钱,踩着咯吱咯吱的鞋,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待从头到脚换完,乌云移去,天又明亮起来。

雨势减缓,直至停下。

杏叶站在屋檐下,看着四处散落的箱笼物件,破洞的屋顶,蓄积水院内,无从下手。

湿发被他用帕子擦了擦,凌乱贴在脸上。润眼含着水光,迷茫又可怜。

杏叶压下心中的无措,绷着嘴角,又立马一点点开始收拾。

害怕晚上还要下雨,当务之急是把房顶补上。

家里往年没种粮食,也没草垛,杏叶抓上个背篓就去找吹翻的草。

捡回来晾一晾,先将就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