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年
程仲睡着,杏叶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个遍,连后头鸡棚跟柴房的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忙完后,身上湿汗,一停下来后背冷津津的。
杏叶忙进屋里将里头的衣裳换了,又捡了几件程仲换下来的,一起堆在盆子里。
今日有太阳,早些洗干净好晾晒。
杏叶本打算去河边洗,端着木盆走了几步,忽的停下。
他低头又看着自己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手指细长,没像往年那般生了冻疮,青紫跟个萝卜似的。
想了想,还是打些水回来烧热水洗。
今年入冬后一直在山上,仲哥守着,几乎没怎么让他沾凉水,所以今年难得没有生冻疮。杏叶可不想再在上面花些药钱。
拎着木桶下了坡,正巧冯小荣他爹冯柴挑着两捆干柴下山,旁边跟着他媳妇潘云娘。
潘云娘背上也背了一捆干柴,干瘦身子如弯弓佝偻,累得气喘吁吁,嘴上还愤懑骂着:
“要不是王青那黑心肠的抓了狼崽送给县里什么老爷,家里柴早砍齐了,哪里用得着这会儿还上山!我就说外来的汉子不可信,当初里正还真同意人进村,现在看看,人惹了事儿早跑没影了,留我们面对狼群。”
“家里生意也没做成,年前柴最是卖得上价的时候耽搁一日就是几十文,家里少赚了得有上百文,都能办两桌席了……这黑心肝,烂心肺,还跟于家那小哥儿凑一块儿了!”
“怕就是于家那哥儿把人勾搭下山的,总该窝里闹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妇人噼里啪啦一通说,跟放鞭炮似的。
冯柴听着,只挑着担子沉默往前。他媳妇就是这个性子,两人成亲多年,早习惯了。
这时候你要反驳她一句,她能给你来十句。
反正今儿这话也说得没错,还是怪那王青,不然村里人谁不趁着快过节了往镇上或是县里跑,就是下苦力也能赚些过年钱。
结果倒好,全用来巡逻了。
两人慢慢离开,杏叶挑着两桶水上坡。
他顺着路口看去,远远还能听到潘云娘咒骂人的声音传来。
原来村里的狼是王青引来的。
那于桃……
杏叶一顿,收回目光。
于桃跟他没什么关系。当初也劝过,往后是好是坏,他也看不见。
许久没挑水,来回两三趟,肩膀上硌着疼。
杏叶捏了捏,发现没伤,便不管不顾地生火烧水。
冬日里棉衣难洗,洗了也不保暖,所以一般是拆了外面那层洗。
阳光有些晒,杏叶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试图挪动盆背对着太阳。刚要动身,眼前一阵阴影,杏叶就看眼前一双大脚。
杏叶噗嗤就笑了。
程仲:“用的冷水热水?”
瞧着汉子蹲下,用手试探,杏叶笑道:“热水,在冒烟呢。”
程仲顺势拿过一件衣裳搓揉,他力气大,几下洗完径直去晾晒。
杏叶跟在他身后帮忙,理好了衣裳一件一件递给他。自个儿站在他身侧,刚好能避开有些刺目的阳光。
杏叶问:“不睡了?”
程仲:“晚上再睡。”
离除夕只剩不到五日,因着村里来了狼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准备过年的事儿。且还有成亲的事,一时间没得空闲。
吃过午饭,程仲与杏叶商量着明儿去一趟县里。
杏叶想着家中的活计,便没打算一起。他也不看病,又没什么买的,所以想留在家中。正好再剪些窗花,到时候用得上。
下午,程仲又去了一趟洪家。人方到洪家门口,就被洪桐扯着进去。
“娘!老二来了!”
程金容笑盈盈地走到门口,冲着程仲摆手。他家大黄带着个半大黄毛狗崽,摇着尾巴迎接。
待到堂屋里坐下,程仲一瞧,洪家人都回来了。
洪松带着他家洪狗儿,斯斯文文,笑着看来。
程仲颔首,叫了人,程金容才道:“我找人算了,最近的日子就是腊月二十七。”
“那指定不成。”程仲还没开口,洪桐就怪叫道。
程金容瞪他,继续说:“再来就是年后元宵前有几个好日子。”
程仲想也不想就摇头。
“虽说要早点好,但太近了也不成,好多事都得慢慢准备。”不说哥儿嫁衣,就说他想给哥儿的都没安排好。
程金容想着元宵前正好,农家人成亲也没大户人家那么繁杂,摆一桌宴席,拜个堂就成了。
就是准备,半个月也能成。
但主要还看程仲的,所以她又道:“那就只能是春耕前,二月十六。再远些,就得五月去了,那会儿正忙。”
程仲:“我回去问问杏叶。”
成亲看双方,哥儿的意见也不能忽略。两边一个没父母,一个脱离了家里,都要自己拿主意。
程金容道:“也行,订好了就跟我们说一声。”
程仲点头,说着起身要走。
程金容一愣,洪家人也有点懵。
洪桐诧异:“这就走了?”
程金容看他面上镇定,眼里迷惑,笑着道:“忙去吧,没事儿。”
等人走了,洪家人也起身做各自的事儿。
洪松跟在自己媳妇儿身边,想着当初成亲时,他娘可是早早就忙活起来。
今儿洪家人全聚一起了,就等着程仲来,好好商量商量这亲事该怎么办。哪成想那小子看着什么都懂,实际也是表象。
宋芙将手中的菜分了自家相公一把,低头清理着黄叶,笑起来格外温柔。
“他这才说,咱们就摆开架势要准备,是咱们太着急,兴许人家不急呢。”
“他不急才怪。”洪松道。
程仲走到半途,忽然停下。
他后知后觉洪家人聚齐是为着什么事儿。
程仲心里一暖,见不远处自家那新换了屋顶的茅屋,浑身干劲儿。
不过现在要过节,洪家也忙,还是节后再说这些才好。
趁着准备过节的东西,他也把自己能想到的成亲用的东西都买上。
第二日一早,程仲早早驾着驴车上县。
杏叶没跟去,等程仲一走,就拿了柴刀出门。
旁侧就是竹林,杏叶剃了不少竹枝下来,拿回家后绕着长棍子扎成一捆,随后开始扫尘。
家里用柴,灶房屋顶全是灰尘。
蜘蛛网也厚了,裹着尘埃,要掉不掉地悬挂着。有时候还会掉进锅里。
杏叶将各间屋子都打理一遍,再清扫干净,接着就拿上家里的红纸跟剪刀,将炉子里放上木炭,一边烤火一边剪窗花。
下午,程仲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回来。
杏叶盯着那车上的东西,道:“买什么了,这么多?”
程仲:“都是些用得着的。”
杏叶帮着搬下来,一瞧,里面不仅有红布、喜糖,还有镜台。外面用布罩着的,乍一眼还没看出来。
“这个?”杏叶手指往那镜台上一点,疑惑地看向程仲。
程仲:“不喜欢?”
杏叶想到程仲昨儿跟自己探讨成亲日子就脸红,刚一对上视线,便慌张挪开。
“喜欢。”杏叶低声道。
程仲笑了声,搬着镜台进屋。
镜台虽不是用什么名贵木料做的,但雕刻的花鸟纹栩栩如生,与家里的雕花床、衣柜正好相配。
程仲还买了一扇铜镜,镜面打磨光滑,放在镜台上正好合适。
不过这小小的一面铜镜,比这镜台都要贵上许多。
程仲自然没告诉杏叶,只忙着将家具搬进来,再有红布,棉被,针线……
杏叶帮忙抱着红布,自镜前走过。镜中一晃,映出纤细的人影。杏叶停步看向镜中,里面的哥儿双颊透红,羞不自知。
只一眼,杏叶立马别开视线,脚步匆匆将红布放好。
程仲道:“嫁衣该来不及做,要不然我叫嫂子过来帮帮忙?”
杏叶忙道:“能做的。”
说完,耳朵就红透了。
程仲笑了声,“好,那就听杏叶的。”
*
天气阴沉,昨儿响彻一夜的鞭炮,晨起时鼻尖都是火药味。
大年初一,天上飘着小雨。雨中夹了雪,风一阵一阵割脸。
到了时辰,杏叶就醒了。
天还早,杏叶赶着起来,看灶房已经升起炊烟。
虎头闻声蹿出门,后头跟着两个半大狗崽,都冲着杏叶奔来。一个不觉,刚换上的新衣上落下个狗爪印。
杏叶没来及拦住,就看虎头被拎着后颈皮,远远带开。
杏叶见程仲过来,穿着他新做的袄子,扬起一抹笑意。脸被风吹红,嫩生生的,看得程仲伸手摸了摸。
杏叶呆滞,脸上羞得更红。
没等程仲说话,哥儿身子一矮,从程仲手下钻过去,兔子似的连跑带跳进了灶屋里。
程仲另一只手松了狗头,慢悠悠地跟进屋内。
锅里汤圆翻滚,又打了几个鸡蛋。瞧着是要好了,程仲给哥儿盛上,随即问:“堂屋里吃还是灶房吃?”
杏叶坐在灶前,面颊映着火光,头发丝儿透出一层毛绒绒的金黄。
“这儿吃。”
程仲便笑,拉了小桌来,道:“新年快乐,杏叶。”
杏叶看了他好一会儿,搓了搓脸,忽的站起来跟在程仲后头。等他端完了碗,掏出自个儿准备的红包,塞进程仲手里。
“仲哥,新年快乐。”
这下换程仲愣住,良久,似笑着叹息一声。
“谢谢杏叶。”
第102章 成亲一
程仲没什么亲戚可走,只给隔壁万芳娘跟洪家送了年礼,之后每日就待在家里给杏叶炖些滋补的汤,做些复杂难做的吃食。
年初八,各家该走的亲戚都走得差不多了,洪家也空闲下来。
当天下午,洪桐提着两条鱼找来,告知程仲明儿去洪家商量事情。
程仲看了眼杏叶那屋子,半开着门的卧房内,哥儿坐在窗前,一针一线赶着缝补着嫁衣。
长发散了一缕在脸侧,被哥儿抬手勾过,别在耳后,眼睛不离那嫁衣。
哥儿只年初一初二休息了两日,之后就忙起来,瞧着比他还不得空。
程仲应了洪桐,拿了他带来的两条鱼,打算今晚给哥儿炖个鱼汤补一补。
次日早晨,薄雾刚散,程仲做好了朝食叫哥儿起来吃饭。
才到门口,就看杏叶那屋大开着窗。
程仲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睡觉时没关,走到窗前,就看哥儿红着手埋头缝衣裳。
程仲无奈,不敢忽然出声打扰,怕哥儿手上的针不长眼。
待到杏叶看见他,才温声道:“吃饭了。”
杏叶冲他弯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来。”
吃过早饭,程仲跟杏叶说了一声,去了洪家。
洪家人也收拾齐整,等他进门,洪大山招呼了声,手背在身后闷头往堂屋里走。
程金容叫上程仲,跟了进去。
洪松跟洪桐一瞧,也去凑个热闹。
家里人到齐,程金容见自家外甥端坐凳子上,稳重端正,好似一晃眼,人就从奶娃娃到成人了。
她心里多了几分感慨,叹道:“如今你这婚事终于落定,姨母也算跟你娘有了个交代。”
话锋一转,又道:“虽说杏叶早早来了家中,身后娘家又靠不住,但你也不能亏待。但凡杏叶受了委屈,我也要找你要个说法的。”
程仲微低头道:“姨母放心,我会好好跟杏叶过日子。”
“那便好。”程金容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洪大山看自己媳妇说得差不多,就道:“该说正事儿了。”
程金容点头。
这村中成亲没县中人家复杂,只算了八字订了成亲时日,到了那天办上几桌席面,把新夫郎接回来拜个堂就算成了。
起先说好,杏叶从洪家出嫁,那就提前几日过来住着。
程金容问:“成婚那些东西可有准备?”
程仲道:“婚服杏叶在做,红布、红烛那些都买了。我列了单子,姨母瞧瞧。”
程仲将一卷纸拿出来递过去,洪家人一一传阅。家中的人并非都认识字,洪松念了念,程金容又补充了些。
洪松干脆又拿了纸笔出来,给程仲添上,好让他别忘了。
说完成亲用到的东西,程金容又看着程仲问:“可想好请哪些人?”
程仲道:“只跟村中人说一声,愿意来的就来,程家那边不打算请,杏叶那边只跟他大伯家说一声就成。”
程金容一听,慢慢点头。
他外公家什么德行程金容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来也好,免得生事儿。但杏叶那边……
“你可问过杏叶了?是你的想法还是杏叶的?”
程仲:“杏叶也这般想。”
程金容想到杏叶也心疼,那孩子受了不少苦。
但照着程仲这样随意也不成,洪大山跟程金容一家一家人头数过,预估大概要来的人数,才好知道席面要办几桌。
说到席面,又得想好是自家自己做,还是请哪个厨子上门来。
村里有专门做红白事儿的厨子,家中只需要早早备好食材,定好菜色,厨子按照一桌收费。
比自家做稍稍要轻松一点儿,但要多花点银子。
要是自家做,也得请不少人来帮忙,不过一般都是亲戚跟相熟的婶子夫郎,免不了欠下人情。
程仲想也不想就订了厨子上门,程金容便给他推荐了两个。
一个是以前自家大郎娶媳妇时请的,一个是价格便宜,但滋味稍稍逊色一点的。程仲自个儿琢磨,定了第一个。
洪家人跟程仲坐下来一块儿商议,从早上坐到中午,午间程仲回去吃过饭,下午又过来。
商量了一天,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程仲跟洪家就开始准备起来。
洪家人帮忙通知村里,程仲就提前找好厨子,确定菜色,只等着人家到了那一日上门。
晚间,寒气透过窗缝渗进屋里,杏叶坐在炉前,缓了缓僵硬的手。
炉子里的木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木炭灰白。
边上放着的油灯闪烁,即便离得近,久了也有些看不见。
杏叶放下做了一半的嫁衣,闭着眼睛缓一缓眼中的干涩,双手微微活动着,始终不离腿上的嫁衣。
程仲烧了热水,倒进盆里端到杏叶房门外。
他敲了敲门,杏叶道:“进来。”
程仲见哥儿坐在桌前缓眼睛,将盆放在他脚边,就着蹲下的姿势看着人道:“晚上别做了,实在来不及,就叫嫂子过来帮忙。”
杏叶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眼角眨巴出点泪花。他声音含糊:“我就想做快一点,做完了好帮你忙。”
春节过后,杏叶几乎一直在缝嫁衣,家里的活儿都是程仲去干。时间久了,杏叶总有些焦躁。
仿佛做的活儿少了在家中就该少吃些,只有做的事儿多了,才能在这个家中扎下根似的。
程仲勾过矮凳,坐在杏叶跟前。
他握住哥儿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捏着细瞧,见没有针眼才合拢了整个握住。
手有些凉了。
看了眼炉子,才见火都灭了。
等到杏叶睁眼看来,程仲松开手,才道:“家中有我,现在你叫我一声仲哥,以后我是你丈夫,本该做这些。”
杏叶:“我想帮忙。”
程仲:“你现在不也是帮忙。”
见哥儿还绷着嘴角,程仲温声笑道:“一个家里,不是比谁干活干得多。家中以后还要交给杏叶操持,你以后不想管怕都不行。”
程仲起身,将哥儿腿上的嫁衣拿开,油灯往里面推一推。
“快点泡泡脚,早些睡。总不能因着这个熬坏了身子。”
杏叶望着程仲,唇角绷直了,带了几分倔强。
“仲哥,我以后会好好看顾家里的。”
像承诺似的,听得程仲好笑。
他顿住回身,几步走到哥儿面前。等杏叶仰面,有些苦恼地捏住哥儿的脸。
捏得哥儿脸颊红了,过了手瘾,才在他迷茫的眼神中道:
“敢情刚刚那话白说。”
“仲哥?”
“我是娶杏叶当夫郎的,不是雇杏叶干活儿的。怎么这个都不懂?”
瞧着哥儿双眸水润,依旧满是信任望来。程仲心中一软,笑道:“。赶紧泡脚。”
慢慢教吧,哥儿现在把干活儿当做安心的药,以后总会让他变了这想法。
*
冬雪消融,春风悄然而至。
黑雾山上渐渐冒出新绿,闲了一冬的农人也扛着锄头下地。
二月十五,离杏叶成亲还有一日。
阳光和煦,程家门前的小河里飞掠一群野鸭,刚落下几个,又被坡上的声音惊扰,拍着翅膀飞离。
靠着村边的茅草屋修整一新,四处用红布红纸装点,满是喜意。连院子里趴着的三条狗身上都被套了一截红色碎布。
程金容站在院子外,指挥着洪桐挂灯笼。
“左边,左边一点。歪了,再回正一点……”
屋内,宋芙将新人的床铺好。用的是程仲买回来的新棉被,外头的红布罩子也是新做的。
这原是杏叶睡觉那屋,不过杏叶早在几日前就被程仲送去他们家,现在在洪家待嫁。
院子外头,洪大山跟洪松两个在杀鸡。院墙左边空地新搭好的灶台厨子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们用来燎鸡毛。
就连小小的洪狗儿都坐在一边,小胖手攥紧,一脸严肃地拔毛。
程家热闹,除开程仲姨母一家在,隔壁的万芳娘、栩哥儿也来这边帮忙。像那些要用的腊肉该洗净的洗净,该煮熟的煮熟,只等明日厨子登门。
*
洪家。
杏叶紧赶慢赶,前几日已经将两身新人的衣裳做好。现在被送到洪家待嫁,一闲下来,浑身都不舒坦。
一想到洪家人都去了程家那边帮忙,杏叶就坐不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坐下来,心口砰砰直跳。
前头忙得不停,一心想着要把衣裳赶制出来。陡然空闲,迟来的想到与程仲再见就是夫夫,是要拜堂成亲,同睡一个被窝的。
杏叶拧着衣角,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又坐在桌边,往嘴里灌了一大杯水。
隔着窗往外头望一眼,只瞧着半空过完冬回来的燕子,两两一对,叽叽喳喳飞到檐下,衔泥筑巢。
杏叶深吸一口气,想着要不在洪家找找事儿干,刚出门,就见院墙外掠过个人脑袋。
杏叶一喜,还以为是程仲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门打开,正对上外头打算敲门的赵春雨。
杏叶倏地后退,下意识将门关回去。
赵春雨立即抵住门,压低声道:“杏叶,是我。”
杏叶雀跃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他身子悄然绷紧到极致,看赵春雨的眼神全是防备。
他身子贴在门后,往他身后看。
第103章 成亲二
赵春雨看他紧张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木讷地吐出一句:“我娘没来。”
杏叶盯着他,不发一语。
哥儿变化极大,也才一年,像褪去外面那层灰扑扑的皮,又成了小时候那个白白净净的模样。
赵春雨一阵恍惚。
想当初随他娘刚到陶家时,看到哥儿的第一面,他也心生欢喜。可后来他娘频频在耳边说那些话,也让他对哥儿起了恶意。
那时候年纪小,犯下错,两人也越来越远了。
赵春雨低下头,苦笑一声,默默从胸口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子来。他递过去道:“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送给弟弟的成婚礼。”
杏叶:“我不要。”
赵春雨面上有瞬间的无措。
“是、是我一份心意。”
杏叶拉着门要关上,赵春雨着急推门,又不敢用多了力气。他急得跟家里那头牛似的,嘴上说不出一句话,额头直冒汗。
眼看门就要关上,赵春雨将小木盒往里一塞,瓮声瓮气道:“以后要是受委屈了,我、我也能帮上一二。”
说着不等杏叶反应,左右看了眼,脚步匆匆绕着程家院墙边离开。
他是偷跑来的,若是让他娘发现,这事儿又得闹一通。
杏叶看着眼前紧闭的门,还有落在地上半开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把木梳,上头雕着桃枝,两朵并蒂。
赵春雨的银钱的都掌握在王彩兰手里,这怕是他全身的家当换来的。
杏叶看了许久,才缓缓蹲下将木梳收进盒子里。
这东西他没打算收。
赵春雨不来,其实他都快忘了陶家村那一家人了。如今这个节骨眼见到,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杏叶拉开门,外面早已经见不到人影。
杏叶只好将门栓上,拿起盒子回到屋里。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最远的位置瞧着,心里的紧张变成了担忧。
虽说没有请他爹那一家,但如果王彩兰真来了……
杏叶紧紧掐住手心,脑袋重重垂了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只要一想起,骨头缝里都散发着寒气。以前的经历像被一刀一刀刻在了身体里。
可再担忧,迷迷糊糊睡过一觉,天不亮就要早早爬起来梳洗。
杏叶脑袋昏沉,闭着眼睛坐在铜镜前。宋芙跟洪家几个哥儿围着,冯小荣跟冯晓柳几个也自来熟地上门。
绞面,上妆,及背的长发挽起,梳成发髻。
唇上沾了口脂,面颊两边再染上一点红,如桃花似的醉人。
边上小哥儿低低地夸赞,宋芙见哥儿神游一般,笑着打趣:“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都有些白了。”
杏叶脑中混沌,低低“嗯”了声。
随着鞭炮响起,杏叶换好嫁衣,蒙上盖头,被人扶着坐在床边。
门外一阵混乱,汉子跟哥儿互相闹着。好一会儿,杏叶垂眸,盖头下的方寸间,熟悉的大手握了上来。
杏叶动了动,手指勾缠,紧紧攥住温热的手指。
程仲一身红衣,头发梳得整齐,上面也绑着红色发带。
裁剪得恰到好处的红衣衬得人人肩背宽阔,精神抖擞。劲腰被腰带一勒,瞧着一把子力气。
本是欢喜的一日,但程仲立在哥儿身前,一眼看出杏叶的不对劲。
就着将人抱起的时候,红盖头擦过面颊,呼吸近处是哥儿羊脂般的脖颈。
程仲低声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杏叶双手寻着程仲肩膀,紧紧将他的脖子攀着,不发一语。
周边忽然一阵汉子起哄的声音,杏叶抓着程仲的手紧了紧,满是依赖。
此刻人群围着,左右都是熟悉的笑脸。
程金容满脸欣慰,眼中含着泪花。洪大山站在自家媳妇身边,看着两人也和蔼点了点头。
洪桐在一旁起哄,洪狗儿带着一众小娃娃围着程仲讨要红包。还有院子里围着看热闹的,抢喜糖的,好不欢快。
程仲面上不变,手紧搂住哥儿,大步穿过人群,将哥儿放在自家驴车上。
驴儿脑袋上也挂了大红花,很是喜庆。
程仲坐上去,驴车后头人群簇拥着,慢慢往村里转了两圈,接着往自家去。
到了家门口,程仲跳下驴车,将杏叶抱着下来。
旁边村里人怪叫:“哎哟,都不舍得让新夫郎下地!”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至少此刻全是善意。
不过碍于程仲那名声,大家不敢闹得过火。等将人送进门,便静静瞧着洪家两口子坐上主位,新人开始拜堂。
程仲一心都是哥儿的异常反应,他瞧着杏叶抓着红布的手,攥得发白。
总不能紧张成这样?
杏叶隔着盖头,只看得下脚下的一方土地。直到程仲靠近了下,下意识往他衣摆上攥,程仲主动来牵过哥儿的手。
又是一阵哄闹,就听特地请来的老童生道:“吉时已到,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今日宾客如云,共贺新人结连理。请新人,拜堂成亲。”
话音一落,众人齐消声。
程仲看着眼前纤瘦的哥儿,借着红绸遮挡,紧握他手心。
他现在只想赶紧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拜天地——”
“一叩首,谢天赐良缘。”
杏叶紧张得身子微颤,他害怕,昨儿梦了一夜,都是陶家人这个时候出来闹事。面目狰狞,闹得他一夜不得安寝。
手心拉扯,杏叶恍惚间低头叩拜。
“再叩首,谢地造美眷……”
礼声唱喝中,杏叶身子越绷越紧,直到最后一拜。
“夫妻对拜——”
“一叩首,一拜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杏叶手心缓缓放松,脑袋与程仲相抵。
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窸窣。坐在屋中的程金容往外一瞧,竟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程金容心中顿时起了怒意,可听到旁边老童生稳而沉的声音,悄然收敛了心中不满,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这一对新人。
程仲显然也注意到,只一声没提,拉着杏叶,完成了最后的礼。
“礼成!入洞房!”
伴随着老童生话落,陶传义缓慢从人群中走出。
程仲挡在杏叶面前,杏叶还不知情况,待听到陶传义的声音,心里一阵绝望。
“杏叶,爹来迟了。”
人群中,冯小荣跟冯晓柳并立,两个哥儿齐齐皱眉。
“那是杏叶他爹?他来这里干什么?”
依照规矩,就算哥儿没被他们卖,从家里出嫁,这当岳父的也不能当天跟到女婿家来。
杏叶低头不语,只搅着程仲衣裳,直到被汉子手握住,才安静下来。
程仲看他一眼,眼里冷光一闪。
陶传义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端起来的笑容一僵。
程仲:“姨母,我先送杏叶回屋。”
“去吧,外头我看着。”程金容起身,几步走到陶传义跟前,“亲家公,你这是来?”
陶传义见程仲走远,里面扬起和善的笑道:“亲家母,家里忙,这不紧赶慢赶,才赶上哥儿成婚礼。”
他又一脸为难,似不好开口,半晌才道:“实在是家中那妇人……哎!不说也罢。”
程金容见众人一脸同情,笑不达眼底。
她抬手做了个请,声音却压低,暗含威胁:“今日是我外甥大喜,陶老二,我可不是什么软包子!你要做善人,旁的那么多人面前还不够你做?”
这么虚伪一个人,当她程金容眼睛瞎。
想借杏叶喜事儿博好名声,也看她答不答应!
陶传义脸色微变。
程金容冷哼,示意自个儿大儿来,面上依旧笑着道:“亲家公忙昏了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席再回。”
说罢,洪桐也过来。
他跟洪松一左一右看着人,就怕他乱来。
陶传义干笑两声。
自得了这善人的名声,还没有谁再给他脸色看。
这会儿各色眼光看来,他将捧着的大木盒子往桌上一放,道:“孩子与家中不亲,我也是才晓得他成亲的事就从镇上赶回来。这是他娘的嫁妆,该交给他。”
说着,掸掸衣袖起身。
“我来于理不合,哥儿也与我这个爹有误会。诸位好吃好喝,我就先走一步。”
陶传义自以为挽回了面子,放缓步子,慢慢走到屋外。当着众人面,上了马车,这才黑下脸来。
逆子!
一家子不识好歹!
程金容敛了笑,抱了那盒子,又朝着客人们道:“各位各自找地方坐,马上开席,都是一个村的,也别客气!”
说着,示意宋芙将盒子抱走。
平日不露面,杏叶大喜日子非得出来添堵。这哪里是什么善人,分明是恶心人。
“娘,这给杏叶送去吗?”
程金容一下被问住。
她犹豫了会儿,道:“交给老二,他知道该不该给。”
谁晓得那里面到底是不是杏叶娘的东西,一看陶老二那老东西就知道是个吝啬的,能拿出什么好的来。
喜宴开席,院墙外的灶上,火烧得呼呼作响。
请来的厨子抓着大勺,利落地倒油,下菜。
程家这喜宴做得好,肉菜不少。鸡鸭鱼肉都有,一桌一盆,再算上各种小菜,村里看得两眼发直。
来着了来着了,谁家办个喜宴这么舍得!
就连茂金花一大家子都混在人群中,家中只送了一把野菜干,连儿带孙,厚着脸皮占了半个桌子。
屋外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连村里的狗子都这桌底下蹿到那桌底下,捡骨头都吃得摇尾巴。
屋内,杏叶却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盖头揭开,双手被程仲拢住,红着一双眼。
第104章 成亲三
“在怕什么?”
一句话,让要掉不掉的泪顷刻落下。
杏叶朝着程仲闷头靠去,被结结实实抱住,才渐渐散了那股强烈的惶恐。
“我做了梦。”哥儿声音沙哑。
程仲看着怀中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问:“梦见什么?”
杏叶:“我爹跟王彩兰过来闹事,家里一团乱,大家都看笑话……”
程仲:“他们不敢,梦都是反的。”
“可我爹真的来了。”杏叶急切,抓着程仲衣裳,始终提着精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怕到了极点,身子还微微哆嗦着。
“那又如何?”程仲松开些人,“礼已成,杏叶已经是我夫郎。”
程仲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哥儿面上,声音愈发的低:“夫郎,该唤我一声什么?”
杏叶慌乱别开脸,微红的耳垂暴露在程仲眼前。
怎、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了?
思绪被拉偏,心跳错漏一排,慢慢急促。
程仲圈住人,高大的身子如一道高墙,庇护着受惊的哥儿。
杏叶就侧身坐着,垂下的睫毛抖个不停。他面皮儿薄,已经红透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戳破。
程仲偏偏不放过他,“夫郎,该唤什么?”
杏叶抓着程仲衣裳的手捏紧又松,那团衣角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可程仲始终望着他,目光灼灼,落在脸上那处都隐隐发烫。
“夫郎?”
哥儿手一紧,程仲隐隐隔着衣裳被掐住了一点皮。
他面不改色,掌心贴着哥儿后背安抚,也不催促,眸中极其冷静。
半晌,杏叶才红着脸,视线看在桌上那对红烛处,声音轻颤着道:“相、相公。”
哆哆嗦嗦,活像被欺负似的。
程仲一顿,似寻常般应了一声,虚虚环住哥儿腰的手悄然收紧。
屋内安静许久,直到杏叶放松地倚靠在怀里,程仲才轻拍哥儿后背道:“不怕,相公护着杏叶。”
杏叶看向手里皱巴巴的一团,闷闷应了声。
他知道的,仲哥一直在护着自己。
*
程仲的洞房没人敢闹,门一关,就将外面的视线隔绝。
门响了三声。
杏叶受惊,肩膀颤了下。程仲捋顺了哥儿的发带,将他扶正,“饿了没有,我端点饭菜来?”
杏叶坐直,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微微点头。
程仲去开门,见是宋芙,叫了声“嫂子”。
宋芙示意他出来,将木盒交托到他手上,低声道:“杏叶爹拿来的,说是他娘以前的嫁妆,你瞧着要不要这会儿给杏叶。”
程仲点头,将盒子收下。
宋芙:“你去陪客,灶房里留着饭,我给杏叶送去。”
程仲:“谢谢嫂子。”
宋芙便笑:“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就往灶房走了。
程仲先拿着盒子去了自己以前睡觉那屋。
杏叶娘的事儿是他心中的阴影,哥儿做个梦都受刺激,何况这东西。程仲想了想,还是不着急给。
今儿来的客人多,程仲带着洪松跟洪桐挨着桌子敬酒。
往常动不动就吓人的汉子这会儿极好说话,胆子大的,像冯汤头跟冯石头就拉着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即便有洪松跟洪桐帮忙挡着,程仲也被灌了不少。
另一边,宋芙端着饭菜推开新房的门。瞧着杏叶乖乖坐在床沿,红烛映着芙蓉面。
宋芙立在门口,有瞬间的恍惚。
杏叶拘谨,不好意思看着宋芙。
“阿姐。”
宋芙回神,扬起笑来。
“该是饿了,快来垫垫肚子。”
早上起得早,哥儿迷迷糊糊又没多少胃口,就吃了半碗红糖鸡蛋。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笑道:“以后该叫嫂子了。”
杏叶脸红,抹了口脂的唇被他抿住,看得宋芙心都软了几分。
还紧张呢。
杏叶:“嫂子。”
“哎!”宋芙笑容温暖,她看着杏叶感慨道,“我当初瞧见老二将你带家里来就感觉你俩要成,转眼就一年了,瞧瞧,婚事也办了。”
杏叶不知怎么接,坐在凳上,一双润眼看着宋芙。
宋芙失笑:“瞧我,说这些。快吃,别饿坏了身子。”
杏叶坐到桌前来,拾起筷子。
眼前的菜不少,都是从大锅里匀的。有一碗鸡汤,里头放了个大鸡腿,鸡汤金黄油亮。再有一盘炒瘦肉,一盘炒肥肉,一叠烧鱼,外加两样素菜。
都是用小碗装的,但肉都码得高高的。
杏叶就着一小碗米饭,小口小口填饱了肚子。
宋芙侧坐另一方,在屋里陪着杏叶说了会儿话,就又收拾了碗筷出去。
喜宴热闹,村里人寻常哪里吃到这么多肉,也就程仲这个当猎户的能赚钱,也舍得花。
村里人哪能错过,都带上点礼来吃。
一晃半下午,酒水喝完,菜肉吃尽,众人往肚里塞了又塞,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连带着骨头都打包带回去,言说喂狗。
桌上几乎没剩下什么菜,收拾起来也不费事。
程仲在外给厨子结账,程金容就带着洪家那些个妯娌还有几个熟识的媳妇、夫郎收拾碗筷。
吃席用过的桌子板凳擦干净了,洪大山又领着自己几个兄弟子侄帮忙还给邻里。
席面开了二十桌,待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至。
红灯笼散发着微光,所映照之处,都分了一抹喜色。喧嚣散去,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虎头跟两小狗往屋檐下一趴,肚子鼓涨,也是跟着吃了一顿好的。
杏叶本来坐在床上,兴许这几日换了地方没睡好,加上昨晚几乎做了半宿的梦,这会儿早已卧在上面睡了过去。
又不敢动那铺好的被子,只蜷缩在床沿,一双脚落在外头,别扭地扭着腰侧睡着。
宾客早走完了,程仲让程金容做主,把家中剩下的没人动的肉菜给来帮忙的婶子们分一分,也不算白帮忙。
灶房里,油灯哔啵一声。
洪家人留在最后。
程金容就是再高兴,忙了一天脸上也露出疲色。走前,她拉着程仲叮嘱:“晚上杏叶怕是要饿,锅里还温着鸡汤,就着饭能吃些。”
程仲道:“姨母放心,我都晓得。”
程金容自然知道自家外甥稳重,心里也踏实。她笑着冲着后头坐着打哈欠的洪狗儿招手,“那我们就回了。”
程仲将人送到门口,看着洪家人整整齐齐离开。
腿上一疼,见虎头不知何时跟来,也站在门口摇尾巴。
那大尾巴打在腿上力道不小。
程仲兴许喝醉了,还盯着看了会儿,才一脚别开虎头,关了门,一步步往新房去。
门推开,一眼瞧见倒在床上的哥儿。
程仲将试图钻进门的三条狗挡出去,手往后将门一关,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他也有些犯困,才缓缓走到床前。
见哥儿呼吸绵长,程仲轻笑一声,拉过里侧的被子将人裹住。
今日忙碌一整日,天不亮就起,这会儿也不得闲。程仲弯腰,指腹擦过哥儿脸颊,染上一点胭脂。
还得给他家夫郎洗洗再睡。
屋外,虎头带着两只狗刨门。
程仲将门一打开,瞥了虎头一眼,去灶房端了热水来。
杏叶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憋闷。他推了推裹在身上跟茧子似的被子,张嘴狠狠呼吸一口。
后颈被托起,脸上热乎乎的。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抬手抓,被程仲握住手腕。
杏叶气恼,眼睛睁开一道缝。
灯火朦胧,汉子一身红衣,相貌俊朗,目光专注看着自己,抓着帕子给自己擦脸。
杏叶艰难地转了转脑子,有些发懵。
仲哥怎么坐在他床前?
杏叶手指勾住汉子挪开的手,虚虚挂着。还以为是梦,接着就听见一声低笑。
“睡迷糊了?”
杏叶歪头,许久才眨动下眼。
看来是真迷糊。
擦净了脂粉的脸露出原本的白嫩,只程仲好像力道大了点,弄得几处红了。
哥儿长睫被水染得湿润,看着柔软可欺。
程仲擦干净哥儿脸,又勾过他的手擦拭。杏叶闻到了淡淡的酒香,鼻子动了动,歪着身子小狗一样探过去。
程仲没见过哥儿这般可爱样子。
他坐着没动。
哥儿靠过来,脸颊挨着他腿侧。程仲笑起来,捏了捏哥儿脸,又给他拉好了被子,才端着盆出去。
杏叶目光微呆,眼珠缓缓转动,直到看见桌上那一对红烛,才陡然想起今天是他跟程仲成亲的日子。
再一看外面,天已经黑了。
杏叶吓得一骨碌就爬起来,裹着的被子堆在身边,一身红衣早被他睡得皱巴巴的,盖头也不知扔在了哪一处。
怪不得仲哥在,他们成了夫夫,今晚该睡一个屋。
杏叶后知后觉又开始紧张,等到程仲进屋,就见哥儿正襟危坐,脑门上又盖着那被他揭下的红盖头。
程仲端着洗脚盆蹲下,借着盖头缝隙,瞧着哥儿下巴。
“清醒了?”
“嗯。”杏叶抓着膝上布料,有些紧张。
程仲瞧见,声音放柔:“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儿?”
杏叶摸摸肚子,诚实点头。
又听见一声笑,接着脚步声远离。
杏叶是真饿了,就着鸡汤刨了一大碗米饭。程仲陪着他也用了一些。
杏叶这下彻底清醒,瞧见程仲收拾碗筷,他也跟在后头出去。才睡醒起来,二月的风吹得他一激灵。
程仲见状道:“去屋里坐着,马上就好。”
杏叶摇头,亦步亦趋跟着程仲。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正跟着仲哥才安心。
外面的热闹只持续一阵,现在院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那些个窗花,红灯笼。
虽然成了个亲,但日子好像没变,家里依旧是他跟仲哥,洗碗,洗漱,洗澡……
待换了亵衣,坐在床上时,杏叶看着同样一身水汽进来的程仲,眼皮跳了跳。
不,还是不一样。
往常仲哥不会这样进他屋里。
门窗紧闭,红烛照耀半个屋子。灯光昏黄,汉子亵衣裹得紧实,但也挡不住结实的胸腹,还有动作间露出来的锁骨。
不知为何,有些口干。
杏叶慌忙别开眼,那红烛似有魔力,杏叶目光紧盯。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清晰地听到程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难以忽略。
视线微晃,红烛被挡住,面前递过来一杯酒。
程仲:“合卺酒,杏叶尝尝。”
杏叶僵着身子抬头。
他没喝过酒。
程仲轻声哄:“有桃花香,好喝。”
程仲看着面如红桃的哥儿,似乎也有些醉了。
两手交叠,体温交换,两人齐齐一怔。
酒入喉咙,呼吸交缠,程仲鼻梁擦过哥儿面颊,眼神暗了瞬。
杏叶抬眼瞧见,呼吸一颤,哆哆嗦嗦想:仲、仲哥好凶,活像要将他吃了。
紧接着,酒的滋味袭上舌尖。
杏叶被辣得吐舌头,两眼泪汪汪的,看着程仲像说“一点都不好喝”。
程仲声音闷闷地低笑。
杏叶手中酒杯被他拿去,耳朵被他声音扰得红红的,只觉得今晚的仲哥格外不一样。
杏叶有些紧张,悄悄吞咽下口水。
定是喝了酒,所以他才口渴。
杏叶默默往床里侧挪,高大的身躯靠近。身侧被两只手臂圈住,温热的酒气贴在面颊。
杏叶舔了舔唇,看着咫尺间的俊脸。眉骨高,剑眉锋利,眸如寒星,此刻仿佛醉了,含着笑意。那眼神似带着钩子,勾得杏叶口干舌燥,不知所措。
偏偏人还在逼近,直到后背贴着床柱,杏叶曲着腿,退无可退。
鼻尖触碰在一起,杏叶定住。
这时,他才发觉程仲脸跟脖子红了一片。应、应该是醉了。
他手推了推程仲胸口,触及那格外明晰的胸肌轮廓,手被烫了似的,一个哆嗦要收回。却被程仲圈住手腕,力道不松不紧,让他抽不回来。
相贴的鼻尖轻轻往下滑,杏叶睫毛抖得飞快。
“仲、仲哥……”
呼吸似乎融在一起,心中越来越燥。杏叶另一只手也去推,可同样被攥住。手腕内侧的指腹轻轻摩挲,痒痒的,热热的。
杏叶眼中都逼出了泪花,颤颤巍巍唤:“仲……”
声音戛然而止。
唇相触,杏叶呼吸都停止了。
腰间被带得往前,掌心烫得杏叶一缩,整个人面对面坐在程仲腿上。掌下的腰肢不过一掌能遮住。
“杏叶,夫郎……”湿热的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程仲只轻轻贴在哥儿唇上,还有些许理智拉扯着他观察哥儿的情况。
见哥儿眼角挂着泪,无措又可怜地看着他,一点不抗拒,才似喜似叹笑出声。
他吻掉哥儿眼角的泪花,收紧了怀抱,陡然加深这个吻。
唇舌缠绕的瞬间,杏叶双臂紧紧攀住程仲脖子。
炽热的亲吻一点一点往下,杏叶仰着头,泪眼朦胧。恍惚间,杏叶听他说:“夫郎,唤我。”
杏叶脑子空白,许久许久才颤颤巍巍喊了句相公,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床帐紧闭,红烛摇曳。
隐隐泣声隐而倾泄,刹那消歇。
第105章 镯子
鸡鸣响过几声,床帐内动静窸窣,片刻又消失。
今早天不亮时起了雨,夹杂着微风,密密绵绵的声响催人深眠。
窗扉半开,红帐朦胧透出床上微微鼓起的被子。
哥儿睡得熟,喜被压到下巴,只露出个脑袋。许是睡的舒服了,哥儿面颊透出些红润。长发散在枕上,遮住耳上的红,不过细瞧,似是几个齿印。
杏叶一觉睡到大上午,睁眼时门紧闭,床帐不怎么透光。见窗外阴沉,还以为是早上。
他下意识翻身坐起,挺身到一半,突然如晒干的鱼干般僵住,砸入被窝。
长发扬起,落下一缕覆在面上,挡住杏叶略显迷茫的脸。
后腰酸胀,腿也有些……
杏叶忽然想起什么,默默将脸埋在被子里。毛绒绒的脑袋胡乱蹭着,耳尖如枝头上的朱果,红得滴血,上头的印记也愈发清晰。
细雨声按摩着耳膜,淅淅沥沥。
昏暗的室内如最安全的罩子,将杏叶裹住。
藏在被子里快喘不过气来时,又发觉呼吸间似有熟悉的味道。是山间松木,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想起昨晚身侧是谁睡过,杏叶僵住,更深地往被子里钻。
自个儿在床上搅和一通,衣衫半开。杏叶想着该做饭了,又慌忙爬起来。
程仲听见屋里动静,推门进来。
看到的就是哥儿在床上动来动去,就跟做窝的兔子似的。他放轻脚步,似怕惊到床上的人。
待到走近,看哥儿就着一件亵衣半敞,程仲立马将他衣襟拉好。指腹擦过娇嫩皮肉,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定住,程仲又将旁边的新袄子拿过来给哥儿披上。
过了几息,杏叶才缓缓抬头。
程仲压着睫,仔细给哥儿穿上。
瞧他一头长发犹如鸡窝,忍着笑意,轻轻捏了捏哥儿脸道:“怎么,过了一晚还认不出人了?”
杏叶忍着羞意,这般仰头看了他一会儿。长发散在后背,白皙的小脸像珍珠似的莹润。
程仲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
哥儿忽的将脑袋往他腹上一砸,似要将自己闷晕在他身上。微凉的发丝穿过指缝,程仲下意识追逐着,直到贴紧了哥儿后脑勺。
程仲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弯腰将哥儿搂入怀中,鼻尖蹭过哥儿脸颊,软软的,透着刚睡醒的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哥儿身上自来有的。
“害羞了?”
“唔。”
程仲轻柔地顺着哥儿的发丝,心中软成棉花。
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他亲了亲哥儿发顶,想起什么,捏着哥儿手腕托住。
哥儿纤细,手腕也细。腕侧的肌肤是没见阳光的肌肤白腻,昨儿摩挲过一次,便有些上瘾。
杏叶正一个人自闭,手腕微凉,叮叮当当响过两声。
杏叶从程仲怀里出来,就见腕上手串被取下,换上了一对银镯。
银镯做了叮当镯的样式,不会显得厚重老气,落在哥儿手上正合适。
程仲掌心托着杏叶手,轻轻晃动。
清脆的响声悦耳,叫杏叶听了又忍不住借着天光,微微动了动手腕。
程仲:“可喜欢?”
杏叶轻言:“喜欢。”他有些爱不释手,摸着瞧了又瞧,眉眼也染了笑意。
程仲捏捏掌中小了不少的手掌,道:“以后给杏叶换个金的。”
杏叶噗嗤一笑,依赖般蹭了蹭程仲。
“谢谢仲哥。”
时辰不早,不忍让哥儿腹中饥饿,不然程仲看见哥儿这撒娇模样,还是想逗上一逗。
昨儿个的剩菜都叫程仲让人分了,今早起来,程仲直接做的新鲜的。
桶里剩些小河虾,都被他用来煮了粥。
不过哥儿没起,所以一直用炉子温着。
早饭一碗蒸蛋,一笼鲜肉包子,外加一碗虾肉粥。配着去岁腌的酸豇豆,切成小截,混着肉沫炒过,最是下饭。
程仲将饭菜端上桌,杏叶去洗漱。
也就一晚上没见面的三条狗跟一年没见似的,见着杏叶就从灶前起身,叫着围着他打圈圈,还有往他身上跳的。
杏叶挨个儿摸头安抚,等它们稳定了才洗漱。
哥儿喝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咕噜咕噜,眼睛悄悄追着程仲看。
往常早晨,也是这般。谁起来早了谁就做饭,仲哥端着饭菜上桌,他就端碗筷。
看着与之前一样的场景,杏叶打心底安了心,好似真的在程家扎下了根。
吐掉水,用野猪鬃毛做的牙刷刷牙。
家里有仲哥专门买的牙粉,放在以往陶家,定要被骂上一句败家子。
杏叶想着,弯了弯唇。
洗过脸刷过牙,两人立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往常一人一方,杏叶按照习惯坐下。身边光线一暗,他抬头瞧去。
程仲泰然自若,往他身边一坐。
“快吃。”
杏叶眨下眼,往旁边挪了挪。
“还早。”
程仲就忍不住笑。
杏叶也弯眼,不过还有些羞,抿着唇转过头,眼睛不敢再看着程仲。
程仲给杏叶夹了个肉包子,边道:“快晌午了,杏叶再睡会儿咱就直接吃午饭。”
“晌午?”
“嗯。”
杏叶默默抱着碗,吃着程仲夹来的包子。这会儿起来,放在村里要被说是懒夫郎的。
杏叶吃完一个包子小声保证:“我明日肯定早起。”
程仲:“家里没外人,睡多久都行。只要不把自己饿着。”
知道杏叶身子,程仲没怎么闹他。但哥儿体力实在太差,也就一次,等他将哥儿收拾了,人已经在他怀里昏睡。
回想一下,程仲都忍不住心软。
还是得慢慢养着。
一顿饭吃得有些紧张,杏叶一个没察觉,肚子就撑了。
程仲收拾碗筷,杏叶抢着要洗,被汉子一个抬手抓住手腕,碗都摸不着一个。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道:“乖些。”
说着,人就去了灶房。
杏叶摸着脑门,瞧着门外蛛丝般的细雨,嘴上嘀咕两声:“我才是当家夫郎,说好的让我操持家中呢。”
不让他干这个,他就换一个。
杏叶想着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找了半晌,才发现已经被程仲洗干净,放在盆里还没晾。
杏叶干脆端了去,拎着衣裳抖开,见贴身的也被洗了,杏叶轻轻咬了下唇,让自己镇定。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已经是夫夫,都是正常的。
虽这样想,但手上僵硬,面颊透红,许久才将衣裳晾好。
晾完衣裳好像就没事可做,杏叶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程仲把狗也喂了,想想就盯上屋外。
这个时节,该是翻土犁地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家里鸡鸭饿得在后头直叫。杏叶穿上蓑衣,带上斗笠就要往外。
程仲瞧见,一下拉住背篓,顺势扶住哥儿。
他一臂圈住哥儿腰,直接拎着放回屋檐下。
“下着雨呢,去哪儿?”
杏叶仰头,手扶着斗笠道:“打草。”
程仲瞧着哥儿,杏叶睁着一双干净眼睛直愣愣地看回去。程仲无奈,依次取下哥儿身上的东西,见人身上换的旧袄子,有些气笑。
“成婚第一日,就这么迫不及待干活儿?”
杏叶:“鸡鸭不喂饿。”
程仲:“喂米糠。”
“可……”杏叶才开口,视线忽然拔高。他忙抱住程仲脖子,被他单手抱着就往屋里送。
杏叶吓得动了动腿,结果被圈得更紧。
“新婚第一日,杏叶怎好抛下相公独自离开?”
“我、我没有……”杏叶屁股底下是汉子硬邦邦的手臂,他稍有些不自在。手虚虚搭在程仲肩膀,低着眼不敢看他。
“难得下雨,好好歇着。之后春耕有得忙。”
杏叶:“我……唔!”
程仲轻轻捏了下哥儿腰,怀里硬得跟鱼干儿似的哥儿顿时软了身子,推着他手直躲。
“酸不酸?”
杏叶闷闷趴在他肩上,手握拳,轻轻往他背上敲了一下。
“你明知道……”
程仲:“为夫知错,不过夫郎也要保重身子。”
“我这是闲不住。”杏叶心虚道。
不是闲不住,是跟程仲待一个屋总害臊。与其紧张,不如找个事儿做。
“正好,昨儿的礼金还没清点,杏叶可要帮忙?”
杏叶下巴搭在男人肩膀,心里更想出去。不过眼看都到卧房了,只能应下。
程仲将哥儿放在床沿,又将收礼金的盒子拿过来。
他拎了个凳子放在床边,开了盒子,将里头的礼单拿出来。
村里人办事儿送礼,主人家都要有人记录。谁家送礼,送的什么,以方便以后还礼时有个参考。
程仲将单子递给杏叶,让哥儿先瞧一瞧。
杏叶接过,一眼看去,竟然少有几个字不认识。方觉这半年来跟着程仲识字是有大作用。
瞧完了礼单,就跟着程仲数铜板。
村里人不算富裕,一般人家随礼也就五文、十文,顶天了二十文。且给银钱的还算少,大多送些鸡蛋、菜干,或者自家有的东西。
像那礼单里的冯罐子家,也就是茂金花家,就送的一捆野菜干。
杏叶头一回数自个儿成婚的礼金,数着数着就没了害臊,眼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铜板凑一百用麻绳串成一串,最后数出来也不过三钱。
杏叶正拿着礼金单子核对,跟前盒子里又是哗啦一声。
杏叶停手,欢喜瞧去。
还有!
却见程仲满脸笑意,似在等他。
“先前说要给夫郎保管银子,这下该兑现了。”
杏叶看着盒子里铺了个底的银子,眼睛亮闪闪的。
也不推迟了,抓住就搂进怀里。
“说好了给我管,可不许要回去。”杏叶微仰着脸,灵动漂亮。
程仲被他这贪财的小模样可爱到,手又忍不住捏上哥儿脸。
“不要回去,只求夫郎偶尔给我点零用。”
杏叶矜持地缓了缓翘起的嘴角,学程仲那般木着脸镇定道:“那是自然。”
两人对视上,齐齐笑开。
杏叶抓住程仲的手道:“仲哥,我会看好的。”
程仲弯腰,凑得哥儿越来越近。就在杏叶以为他说错什么话时,脸皮忽然被捏了一下。
“叫相公。”
杏叶脸一红,眼睛湿漉漉的。
“说正事呢!”
程仲:“这也是正事。”
交接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杏叶小尾巴就翘了起来。零用暂且先不给,因为给多少自个儿要好生想想。
又晃了晃钱箱子,开始盘账。
家里办喜事用了多少,方方面面,他得心里有个数。
不是抠搜,以后难免又遇上这般大事儿,家中就他跟程仲,自然他也该有个了解。
既是当家的夫郎,该学的都得学。
程仲看着自己上交了银子后立马找准了自己位置的哥儿,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瞧着他认真,便也坐下来,细细跟他说这里面的章程。
家里喜事,大头在喜宴。当然,杏叶手上那银包金的两个镯子不算,那是给自家夫郎的。
喜宴上菜肉自备,席面一桌一百五十文,二十桌就是三两银。
肉菜的价也有算,不过鸡鸭是自家的,鱼是河里打的,就猪肉跟菜蔬、调料、酒这些花了银子。杂七杂八算起来也有个五百文,主要是肉价跟酒价都不便宜。
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床前。面对着面,一个说,一个用纸笔写,虽然慢了些,但杏叶都记得仔细。
伴随着一日的春雨,新婚第一日,夫夫俩在盘账中度过。
算到最后,家底儿也算出来了。
杏叶直勾勾地盯着程仲。
“怎么就剩五十两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