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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道:“你尝尝咸淡?”

程仲一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道:“我夫郎的手艺还能有差的,好吃着呢。”

杏叶紧了紧手中的筷子,悄悄看过一圈,见大伙儿都频频往盘子里伸筷子,稍安下心。

等待会儿吃完,他再去问问姨母。

饭菜凉得快,大伙儿也赶着吃。程仲过会儿起身看看各桌,时不时帮着添点儿汤,加点儿菜。

小孩儿最先下桌,洪狗儿跟着自己二爷爷三爷爷家的小孙子结伴出去玩儿。妇人跟夫郎们吃完,也不着急收拾桌子,等着旁边汉子们先喝喝酒,自个儿也在一旁说会儿话。

洪家婶子们没待多久,吃过就回去忙家里的活儿了。

大伯娘宋琴一家子,也只陶皎皎还有大堂嫂跟来了,大伯则带着其他人去另外的人家做客。

天冷,杏叶端了炉子来堂屋,不走的就围在一起说说话。

杏叶左边坐着宋芙,右边是程金容。对面是万婶子,还有洪四叔家婶婶,洪家的阿爷阿奶。

洪家阿爷看了眼跟前的炉子,伸出手烤着。那双手指节粗硬,老茧厚厚的,还带着深深的褶子,是泥土一般的厚重颜色。老爷子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今年比往年冷了不少。”

“今年咱这儿还没下雪呢。”洪四叔家的婶婶道。

他们这里不是年年下雪,只山上明显,入了冬总盖着一层雪帽子。

洪家阿爷:“是没下,但外面水田早早结了一层冰。”他们这些老人冬日里的日子最是不好熬,又活了这么多年,冷不冷心里都清楚。

说着,大人们又问起程金容县里的日子,程金容笑着跟他们说来。

杏叶瞧了眼宋芙,低声道:“大嫂,今儿的菜吃着怎么样?”

“好着呢。”宋芙笑着道,“你瞧瞧,几桌盘子里的菜还剩什么?我看都吃得好。”

杏叶弯眼,这才放下心来。

“我头一遭做,就怕不成。”

宋芙:“没有的事儿,我刚刚还听二叔娘他们夸你呢。”

杏叶红着脸,示意宋芙别再说了。

坐了会儿,留下的婶子们帮着收拾碗筷。程仲陪了一会儿酒,把喝醉了的叔伯们送回去。

灶房里,大伙儿手脚快,烧水洗碗几下的事儿。

家里齐整了,已经过了半个下午。

其他人陆续回去,程金容也解下腰上的围裙,她叮嘱杏叶道:“家里的肉好好放,别叫野猫叼了去。晚上我们就不过来了,你们也好好休息。”

“过几天家里也杀猪你们自个儿过来,我就不请了啊。”

杏叶点头,送着人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杏叶只听到嘎嘣的啃骨头声音。侧头一瞧,虎头两爪子抱着猪腿骨,啃得津津有味。

杏叶笑了声,双手举着伸个懒腰。

眼前一阵白,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咔嚓声。他脚下晃了两步,腰身一紧,杏叶闭着眼睛顺势趴在程仲身上。

“累了?”程仲捏着哥儿后颈,听着他舒服地哼出声,力道稍稍大了些。

杏叶:“办事儿可真累人。”

程仲:“猪杀了,家里只剩些鸡鸭。之后也没什么累人的活计,可以好好歇一歇。”

程仲抱着哥儿进屋,杏叶软了骨头趴着,问他:“咱家猪卖了多少银子?”

“还没数呢。”

“拿出来点点。”杏叶来了一点精神,被程仲放在凳子上,他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抵着下巴。

虽说他身子养得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但今日抡了半天的锅铲,精力有限,这会儿恨不能直接趴床上去。

可想着他精心喂养的大肥猪卖了,又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多少钱。

程仲钱袋子拿来,往桌面上一倒,又拿了一卷麻绳跟剪刀来。

村里大伙儿用铜板的多,一大堆铜钱里,就两粒银子格外显眼。这还是洪四叔跟冯家人各买了半扇猪肉给的。

快过年,集市上的猪肉都涨价,卖到二十七八文的比比皆是。

程仲卖二十五文,他家肉好,价也比集市上低个两三文,是以买的人多。连带陶家沟村那家卖猪肉的也跑来要了三十斤走,说是自家做腊肉用。

这年头,舍得给猪喂粮食的人不多,大伙儿缺油水,爱吃肥肉,但肥猪不好找。

虽说有玉米跟红薯,但地就那么点儿,多是用来种稻谷,旁的都是匀出来的地种的。

程仲将银子拿出来放一边,开始跟杏叶数钱。

一百文铜板串成一串,数着数着,余光瞥见哥儿脑袋往桌面上撞。程仲吓得赶紧伸手护住,免了哥儿头上砸个包出来。

杏叶迷糊睁开眼,顺势往程仲怀里倒。

他说了两句话,程仲凑近听了听,哥儿咕哝着自个儿不行了。

程仲笑着将他搂进怀里,“不行了就睡,明早起来数。”

杏叶往他身上蹭蹭,没多久就阖眼睡着。

两人都忙了一日,程仲看了眼桌上的铜钱堆,放着没动。他搂着哥儿送去被窝里,叫他好好睡一觉。

次日一早起来,程仲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被窝里凉幽幽的,没热乎气儿。

他忽然惊醒,睁眼就看着桌旁一个模糊身影。

见杏叶抓着铜板一个一个往麻绳上串,跟进了油缸里的小耗子似的,满眼的欢快。

程仲无奈,手搭在眼上扬唇笑说:“夫郎,数完了吗?”

杏叶一惊,手上铜板晃动,叮叮当当的脆响叫杏叶眯了眯眼。

真好听。

他将最后一个铜板串好,麻绳打个结,蹬掉鞋子,然后冲着程仲扑过去。

程仲张开被子,胳膊搂着哥儿腰一滚,将人严严实实捂在胸口。

杏叶激动扒拉汉子的手,“足足七两银,怎么这么多!”

程仲笑道:“咱家猪肥,两头都差不多二百来斤。现在又卖二十五文一斤,比寻常时候贵些。”

杏叶傻笑着将两只冰凉的手往汉子胸口放,如冰凌似的,凉得程仲一激灵。

他抓着哥儿手捂着,道:“看着是挣得多了,但咱们喂了不少玉米跟红薯,还从别人家买了些,加上米糠、豆粕,其实也就五两。”

杏叶:“五两也不少了,明年还养。”

程仲捏着哥儿手心,“不嫌累?”

杏叶:“赚银子的事儿谁嫌累。”

程仲侧身,躺在胸口的哥儿滑下去。

杏叶往他怀里蹭了蹭,抬腿压在他腰上,两手贴在汉子胸口起伏的肌肉上,舒服地蹭蹭。

他道:“你不想养吗?”

“不是。”程仲手搭在哥儿腿上,指腹摩挲着软肉,脸压在他颈窝,“养倒是可以养,但今年新收的玉米跟买的玉米都喂完了,明年再养也得卖人家的玉米。”

仅仅靠着打猪草跟那点红薯,不够。

程仲:“咱得买地。”

杏叶:“姨父说跟咱家留意,这么久没消息,村里多半也没良田。”

“那就再等等。”

“那还养猪吗?”杏叶追着问。

程仲亲了亲哥儿温热的脖颈,口气忒大:“养,给杏叶养个十头八头的。”

杏叶笑着挠他,“你想累死我。”

程仲抱紧自家大宝贝,狠亲了一下,“谁叫夫郎喜欢。”

*

昨儿忙,今早两人有些犯懒。

杏叶直接用陶罐熬了米粥,煮了几个咸鸭蛋。

咸鸭蛋早腌好了,杏叶从盐水里拿了出来,放在柜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是。

米粥熬得上面浮出一层米油,里头撒了些玉米碜,没精米那么白净。但胜在味道香浓,除了有点刺嗓子,其他都好。

煮熟的咸鸭蛋切成两半,刀尖刚抵着蛋黄时便滋滋往外冒油。

筷子一挑,蛋黄如豆沙一般。就着米粥吃上一口,细微颗粒在舌尖滚动。一口咸香,不腥也不算太咸,就着米粥恰好。

杏叶爱吃蛋黄,不爱蛋白。

蛋黄咸味合适,蛋白却有些咸了。连吃两个,蛋白全给自家汉子。杏叶舒坦地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饱嗝。

他感觉自个儿身上都在冒热气儿,很是舒服。

程仲在一旁看着哥儿舒展身子,深眸里带了笑。几下呼噜完米粥,起身收拾碗筷。

杏叶坐在凳子上不想动,程仲路过身侧,他勾着汉子衣摆。

程仲垂眸,“怎的?”

杏叶晃了晃,像驾马一样,“你走。”

程仲笑了声,听他夫郎的话,慢慢往前走。

杏叶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显出几分黏糊劲儿。他额头抵着汉子肩膀道:“这日子可真舒坦。”

要是他家汉子打猎没那么危险就更好了。

第167章 棉衣

吃过饭,两人休息一会儿就把昨儿留下的半边猪肉拿出来。

做腊肉费盐,他们提前在县里买了些稍稍便宜的粗盐。先把猪肉都洗净,随后每一面都揉搓上盐。

为了滋味好些,里头可以混着些香料,比如说花椒、辣椒面、香叶之类的。

去年杏叶已经做过一回,今年更是熟门熟路。

肉抹盐抹得均匀了,放大木桶里压着。等过几日拿出来洗干净,再用柏树枝丫熏。

上好的五花肉做腊肉,肥瘦相间的瘦肉就切片做腊肠。这个麻烦些,程仲切肉,杏叶就把香料备好。

辣椒面、花椒面、盐只管往里撒,搅拌出来的肉还没做成腊肠就带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杏叶几乎没费什么手,只偶尔被程仲叫着帮忙在香肠上戳几下气泡或者绑绳子。

不过忙这事儿都忙了一日。

又几日,等到吃了洪家杀猪宴,日子就一下进入了腊月二十。

程仲偶尔出门帮人杀猪赚些零散的银子,杏叶则在家开始收拾屋子,缝制新衣,准备过年。

年二十三,程仲忙完最后一天,拎着得来的一块瘦肉跟二十文钱回家。

刚走到村里,就看一辆驴车拉着人从外面回来。

他往旁边避让了下,那坐在驴车上的人看来。

是文氏母子。

今年收稻的时候文氏带着他儿子回来过一次,稻子收完,交了赋税又匆匆离开。

这下回来兴许是过年。

程仲没多在意,拐入小路回了自家。

卧房门开着,杏叶坐在炉子边缝衣。他半张脸藏在兔毛围脖里,双眸似水,一手压着布料一手拿着针线做得头也不抬。

县里买的棉花他用完了,他只给自己跟程仲一人做了一身棉衣。

临近过年,他紧赶慢赶,就差最后一点收尾。

程仲刻意发出些动静,杏叶听到抬头瞧了眼,手上缝补不停,又低下头道:“相公,饭菜在锅里温着。”

程仲:“知道了。”

程仲举着手避开凑上来嗅闻的几条狗,瘦肉放好,洗了手就把锅里的菜端出来。

一碗白菜粉条,一碗萝卜丸子汤。饭做的红薯焖饭,底下一层锅巴,焖得刚刚好。

他端了饭菜,去卧房的桌边坐着。

杏叶被他挡了下光,见人捧着个大海碗进来,捻着针在头上擦了擦弯着眼笑。眼里似水光潋滟,温情脉脉。

“你在外面吃不成?”

程仲:“外面冷。”

“灶房里不冷。”

“灰多。”

“堂屋呢?”

“冷清。”

杏叶粲笑,声音清凌凌的,似飞泉鸣玉。“偏就卧房里好?”

“自然。”程仲还挪着往杏叶身旁坐了坐。

杏叶指尖粉白,点了点汉子腿上,“远些,挡着光了。”

程仲把今日赚的钱掏出来,放在杏叶手上,“歇会儿再缝,眼睛受不住。”

杏叶捏着铜板,收回手数了数,“不错,今年杀猪都赚了二百文了。”

“还有一块瘦肉。”程仲面上平静,却似求夸耀看着哥儿说了这一句。

杏叶眼尾弯弯,似浅浅月牙,“嗯,明日做肉片汤吃。”

程仲矜持颔首,端着碗开始吃饭。

杏叶起身把铜板归拢到盒子里,旧木盒放在床里侧的暗格,都是平日里留着家用的零散银子。另一个木盒里才是家当,现在攒了有一百二十两了。

他们家在村里算富足,村里少有人家能拿得出这些银子来。不过人家有地,他们却没有,也不知哪个好哪个差。

杏叶收好银子,又坐回炉前。

他自个儿的棉衣已经做好,腿上的是汉子的一身。他体格壮实,身量又高,极费布料跟棉花。

屋里也没旁人,只杏叶做衣裳,程仲陪在一旁吃饭,炉子边还趴着三条狗舔着嘴巴瞧着他。

一晃又是一日,杏叶将线打结藏好,用剪子剪断,一身棉袄就做好了。

他展开衣裳细细地瞧,跟棉被似的,怪不得上县里汉子喜欢拿他的棉袄给自己挡风。

程仲洗碗去了,杏叶将棉衣搭在手臂,打算叫他待会儿试一试。

他伸手在炉子前烤一烤,闭着眼睛缓着眼睛的干涩。

许久没做针线活儿,着实费眼。

“老三!”

杏叶忽的睁眼,听是洪大山的声音,赶紧去开门。

程仲也擦着手出来。

洪大山身边跟着洪桐,两人眼里都带着笑,看着是有好事儿。

洪大山道:“有人要卖地,我瞧着有几块好地儿。”

程仲:“看看去。”

杏叶关了门,跟着汉子一起。

*

今日上午那会儿,文氏回来就去找了里正,说自家的田地要急卖。

这孤儿寡母的就靠着家里那点地过活,里正还想劝,被自家媳妇拉住。

关氏道:“于家哥儿在县里又找了个,就等着嫁呢。这筹备嫁妆嫁给个富贵人家,以后哪里还看得上村里。”

里正奇怪,瞧着那母子俩匆匆离开,拉着他媳妇儿问:“你哪里知道的?”

关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知道了。”

里正:“可别乱嚼舌根。”

关氏推了自家男人一下,不乐意他这么说自个儿,微沉下脸色道:“谁乱嚼舌根,我在县里亲耳听到的。”

她亲姐姐嫁到县里多年,这不快过年了,她去县里瞧瞧她。也就是说着闲话,正好提了一嘴说他们村的于家哥儿也在这。

先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再一细说,不就知道了。

他男人在山里没了的事儿在县里传得广,县老爷还专门贴了告示,叫大伙儿以此为戒,不要往山里跑。

他男人没了,汉子在这边又没个爹娘亲戚,那县里买的房子自然归了于桃。

后头于桃出了月子,自己竟也没守着那房子坐山吃空,而是叫文氏守着儿子,自个儿出去找活儿。

也幸得识字,找了个胭脂铺子的活计。

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下一个男人,听说是县里酱醋铺子的少东家。

这不,就等着年后结亲呢。

虽说他前头男人才去了不久,但盛朝也没规定不能再嫁。那文氏还有他们村的王彩兰,哪个不是后头入门的。

就是这二嫁快了些,这才叫人背后拿出来说一说。

但站在他们夫人跟夫郎的角度,他一个哥儿带着个还在喝奶的娃子支撑家门着实难过,倒不如找个男人帮衬着,也免得外头那些人觊觎他那屋子。

总归是人家的事儿,关氏也是听她姐姐说了说。

“田地是咱们的根,那文氏也跟着他瞎糊弄,万一以后出个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里正听自家媳妇说了于家情况,也不怎么认同。于桃那哥儿还年轻,万一被骗了呢?

这地一卖,岂不是喝西北风去!

他是一村里正,不光管什么收税、户籍,也得为村里人生存考虑。

关氏:“那这就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了。”

不过文氏真的着急,催了又催,陶正南也不好说。

他怕人后悔,只先遣人问了问之前来询问他有没有人卖地的洪大山。

这不,洪大山一听说,立马就来告诉程仲。

临近冬日,村里也有些撑不住的人家只能卖地,是以现在里正手头也积攒了几块地要卖。

程仲去得快,陶正南一看人来,笑道:“你小子,真打算买地安定下来?不进山打猎了?”

程仲:“那得看看地如何?”

“进来吧。”陶正南让开路,关氏送了点茶水进堂屋。

陶正南示意他们坐下,洪大山看了一圈没见卖地的人,问:“里正,不叫人去喊一喊?”

陶正南道:“说了价的,只过契时过来。”

陶正南拿了记录田亩的册子来,叫程仲几个来看。

他道:“村里卖田地的不多,算上于家就三家。于家有五亩水田,正好在你们村后头一片,离你家近。四亩旱地,在村西南侧,都要卖。”

他们这边都是丘陵,像北地那边连成片的地极少。也就下面的陶家沟村能找出几块,上头的冯家坪村就别想了。

旁的两家,也是零零散散的地。

不过有一家要卖自家的柴林,就在冯家坪村进山那一片。

陶正南交代完卖地的情况,看向程仲。

“怎么样,有看得上的?”

杏叶挨在程仲身侧,往那册子上瞧了瞧。另两家的地在村西边,离姨母他们家近些。

村里人少,地都开得远。要选西边那些,种个地浇个粪都要走一刻钟。

田也不是什么好田,颇为一般。

倒是那柴林就挨着他们果林,土质是沙土,柴林早砍得差不多,地也被开垦出来种粮食,这个要是拿来种红薯还有几分看头。

显然,程仲跟杏叶的想法一样。他问:“于家那田土跟那山头怎么个价?”

陶正南:“田是好田,她要十两一亩。土嘛,也是八两一亩。山头有四十亩,要个整价,一百五十两银子。”

杏叶闻言默默垂眸,好贵!

“贵了。”程仲皱眉。

洪大山背着手看了那册子半晌,只识数,不识字。听了价他也直甩脑袋。

田也就罢了,村里多种稻,靠水田谋口粮。坡地的沙土还卖八两,狮子大开口嘛不是!

程仲:“山罢了,田没得商量?”

杏叶在程仲旁边默默计算,要是于家的田土都买了,要八十二两!

寻常中等田五两一亩就差不多了,就算是上等田,七八两就合适。土没田值钱,八两杏叶指定不要。

陶正南叹气,他就知道这么个样子。

“人家是这么说的。”

程仲看向洪大山,“姨父?”

洪大山摇头,“再看看吧。”

杏叶拽了拽程仲袖子,“要是租呢?”

陶正南:“租?”

也是个好主意。

不过那于家缺银子,按照租价,怕是得租几十年,那算起来还是得出一大笔银子,站在程家的角度,那不如直接买。

这事儿就算是程仲几个白跑一趟。

文氏不诚心卖,他们没地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再等等吧。

第168章 买地

“这些年年景好,朝廷也不打仗了,咱们种地大多能养活自己。要不是遇到那实在过不下去的日子,少有人卖地。”回去路上,洪大山难得话多了些。

他帮着程仲打听这卖地的消息也有一年了,没见着几家卖。

“实在不行,开荒不成?”洪桐随手掐了根路旁的笔直枯草,在手中挥了挥。

洪大山道:“那怎么行!”

村子附近大多地都已经有人家了,开荒的地远不说,他们这儿四处都是山,那靠山的地儿乱石、杂草、树根,清理都得费多少事儿。

而且地又不肥,养多少年才能出粮食?

也就贫苦点儿的人家乐意去开荒,不然坡上那么多田土为什么没人挖?

杏叶与程仲并排走在他俩后头,手心温热,杏叶看了眼汉子悄悄牵来的手。

“没合适的暂且就算了,再等等吧。”

程仲点头,捂着杏叶微凉的手指,挨着自家夫郎慢悠悠回家。

走着走着,前面洪桐忽然停下。

杏叶侧身去瞧,就将他一脚将个什么东西踹下小路,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又把捕兽夹放在路上!”

洪大山:“得亏没踩下去。你别给人踢丢了。”

“他都放路上了,我还管他丢不丢!”洪桐道。

村里总有那么些心肠坏的,一次遇见是巧合,两次多半就是故意的。

程仲握着杏叶手,道:“以后还是少走这条路。”

洪桐:“嘿!我还真就不了!”

回到村里,洪桐父子二人跟程仲分开。

洪大山一进门,正扫地的程金容就问:“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地买了没?”

洪桐嚷嚷:“没买!人家狮子大开口,要十两一亩。”

程金容将扫帚靠墙放着,宋芙顺手将堆起来的灰铲出去。

洪松在堂屋里看顾洪狗儿写大字,闻言拍了拍抬起脑袋往外看的小娃娃,走出门道:“有那个银钱,不如在县里租个铺子做生意。”

程金容瞪他,“你当做生意那么好做的?”

他们普通人家,又没个什么祖传的方子跟手艺。

“你那手艺还是老娘拿银子给你学的。”

洪松摸摸鼻子,他就随口一说。

*

程家。

回了家中,杏叶揪着汉子去了卧房。

程仲瞧着杏叶拿了新做的棉衣来,他道:“我洗了澡再穿。”

“就试一试。”杏叶勾着汉子腰带解开,程仲配合着脱下外面的旧棉衣,带着一身热乎气儿弯腰将哥儿搂住。

杏叶下巴抵着他肩,头微微仰着,腰被他禁锢紧了身子微弓。

他拍了拍汉子后背,“快点试一试,不合适的地方我还能改改。”

“夫郎做的,怎么会不合适。”程仲直起身,抓着棉衣披在身上。

新做的棉衣厚实又松软,面料洗过,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颜色是正青色,针脚细密,裹在身上像盖了一床新棉衣。

程仲火气重,穿着甚至有点热。

他抬了抬脖子,由着自家夫郎整理衣裳。待杏叶转着他看完一圈,点了点头,程仲才笑着又将人搂住。

“谢谢夫郎。”他贴着杏叶脸,亲了一下。

杏叶双手随意搭在他肩膀,顺着肩线抚了抚。汉子肩膀宽正,正正合适撑起这衣裳。一身普普通通的棉衣,倒叫他穿得板正俊气。

杏叶:“穿着可合身?”

“不能更合身了。”他抱着个人颠了下,往床侧走。杏叶趴在他肩头,目光微倦。

“明年还是没地种,开春要抓小猪,是不是先去村里收点玉米好些?”

程仲抚了抚哥儿桃子似的脸,将他外衫脱下,送进被窝。

他端了个矮凳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不一定,再等等看。”

杏叶每日不落地午睡,今日晚了些,但沾了床裹在汉子的气息中片刻就睡熟了。

程仲守了他一会儿,把屋里的炉子端出去。

*

于家。

文氏自从带着儿子去县里给于桃照料孩子,鲜少回来。才几个月,家中处处落灰,开门时满是霉味儿。

她叫小儿帮着打扫屋子,忙了半晌天都黑了,才有空休息。

小儿也才十岁出头,名唤于喜。

他面容肖文氏,偏秀气。个子小,比村里同龄的孩子矮不少。

他这会儿捧着他娘刚刚做的饼子啃着,看一眼沉默不语的妇人,犹豫着道:“娘,咱们真的要把家里的地卖了吗?”

“要是不卖,你哥空着手进人家那门,后头是要遭笑话的。”文氏眉间的褶子极深,这些年来为着生计操劳,人看着矮小又苍老。

“可卖了咱们怎么办?”

于喜知道于桃不喜欢自个儿,也不喜欢他娘,在家时他处处避让,看着于桃日子好他其实心里也有几分高兴。

但他那个性子,叫于喜总耐不下心跟他好生说话。

以往两人对上,于桃不是翻白眼就是说小话,两人虽然是兄弟,但一点不亲近。

不过这次去县里,于桃就变了,变得……像个大人了。

文氏叹气,叹得仿佛背又佝偻了几分。

“娘也不知道,娘好生想想。”

于桃急着嫁人,他有手段,能迷得那铺子的少东家为他央着家里求娶。文氏也看了那人,是个心思简单的,跟他家心思深的哥儿一起没准能过好日子。

但难就难在家境相差,那未来哥儿婿的爹娘不怎么看得上于桃。

虽说最后那边也松口答应了,聘礼这些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他们这边却难在嫁妆上。

于桃现在变了许多,经历了大恸,人几乎脱了一层皮,也成熟了。她回来时,哥儿还找她商量了。

说是他县里那房子不动,叫她跟儿子带着小孙子养老,家里田地则卖了做她嫁妆。

他嫁人,那小孙子不会带到新夫家。也正是这一层,才叫那铺子老两口松了口。

可她当了半辈子的农人,这地真叫她卖了,心中实在不踏实。

文氏琢磨着,催促小儿吃完赶紧去睡觉。她则回屋灭了油灯坐在床上,又仔仔细细思考了一夜。

地是他爹留下来的,她如何都舍不得。可事关哥儿以后,若是成了,她跟小儿都能搭着过个好日子……

这一晚,文氏不知叹了多少气。

*

后头几日,里正那边又有几人去问买地的事儿。

旁的两家的地倒是陆陆续续商量着卖了,于家的还没一点音信。眼看着腊月二十五了,文氏怕县里哥儿着急,自个儿也坐不住。

她带着小儿又去了陶家沟村一趟。

陶正南道:“商量好了?卖还是不卖?”

原本文氏定这个价,那意思就跟不卖一样。现在看人来了,面上憔悴,也是真下定了决心。

文氏看着陶正南,叹着气低下脑袋,声音似烟缥缈散开:“卖。”

来问文氏家的地就只有程家,他家挨于家近,地也在一块儿。

陶正南看她焦心,干脆跟她走一趟程家。

路上,他又仔细问了问,这下妇人是真想好了,打定主意要卖。

程家门口,大门半掩着。

杏叶在里头逗狗,程仲坐在一旁叮叮当当的翻新农具。铁器贵,农具用着用着就得修补,要用得实在用不了了才送去铁匠铺里换。

陶正南唤了声,直接推门进。

杏叶叫住虎头几只狗,狗儿听话,没冲着人去。

程仲起身,“里正。”

陶正南摆摆手,“还是地的事儿,屋里说说。”

程仲请人进堂屋,杏叶把三条狗关灶房里,又取了点茶叶泡水送去。

他在程仲身边落座,听里正道:“可还打算买?”

程仲点头,“有合适的自然买。”

文氏道:“我卖,这价好商量。”

卖家松口,这事儿就有得谈了。里正就是个中间人,说价的事儿程仲跟文氏谈。

参考村里近两年土地的卖价,最后两家达成一致,以八两银子一亩卖了于家的五亩水田。坡地四亩沙土则卖五两一亩,只卖两亩,余下两亩租给程家,年租金二钱银,先租五年。

这两亩土地,是文氏给家里人的退路,也给自己寻个安心。

因着租金低,程仲便也应下了。

最后就由文氏拿了契,叫程仲带上户籍,由里正去县里走一遭,将地契改到程仲名下。

程家就以五十一两得了五亩水田,两亩沙地,再另租了五年两亩的沙地。

家中银子杏叶保管,这边画了押,杏叶就去拿银子。

这一下几乎去了家里存银一半,杏叶心中高兴也忐忑,又忍不住想将那缺的银子填补上了。

后头,里正坐了驴车上县,文氏母子顺带跟着一起。

等他回来把地契跟户籍交到程仲手上,这土地才算真正落到自个儿手里。

家中有地了,杏叶跟程仲当即出去走了一圈,看一看。

文氏在家时,伺候土地很是仔细。她家中地少,能多产一点粮食他们就能多吃些,所以田土都算肥沃。

她家在后头有两块大田,就挨着的,这下不用愁太远了种不了。

坡地也在后头,不过稍稍远些,到村子另一头了。

最近这些日子文氏不在,地里红薯都收了又长了不少杂草。杏叶瞧着鲜嫩,本来是出来看地的,当即就指挥着撑着拔草。

程仲哭笑不得。

杏叶:“赶紧的,正好拿回去喂鸡鸭。”说着自个儿往地里一蹲,跟个蘑菇似的。

程仲瞧着乖巧,忍不住揉了揉哥儿脑袋,换来圆眼一瞪。

程仲:“夫郎啊,不得拿个镰刀背篓?”

“你去。”

程仲提着杏叶胳膊,稍稍用劲儿就把哥儿拎起来了。没等哥儿凶他,他拍拍哥儿后腰,“麻烦夫郎走一遭,地里脏手,我来。”

杏叶:“你不想走路你直说。”

程仲唇角一掀,下巴挨了下哥儿脑袋,依着他的话说:“是,劳烦夫郎,我不想走路。”

杏叶哼声,急急忙忙回去拿东西去。

第169章 年初一

下午,程仲砍了些柏树回去熏腊肉。

院儿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咳嗽。杏叶把背回来的草倒鸡圈里,鸡鸭扑过来啄食,看着很是喜欢。

待到腊肉熏好,挂在灶前的房梁上,吃的时候直接割上一点就成。

忙着忙着,就到了除夕。

照例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鱼有鸡,不仅人吃得舒坦,连带三条狗也吃得肚儿圆。

除夕守岁,两人在家坐着,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待不住,索性直接去了洪家热闹。

洪家也布置得喜庆,门口挂红灯笼,大门上换了新的门神画,红红绿绿格外鲜亮。屋里窗上贴了窗花,有福娃抱鲤、莲莲有鱼,都是些吉祥花样。

洪家堂屋,中间放着火炉,上面温着热茶,攒了一桌人正在掷骰子。

那桌上放着瓜果点心,米饼干货,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程仲握着杏叶手,刚进门大黄就迎了过来。

屋里程金容瞧见,笑盈盈地招呼他们进去。她今儿也穿得喜庆,丰腴的身子裹在绣了芙蓉花的红棉袄子里,头上插着一对银簪,耳垂一对银耳环,面若银盘,富贵气派。

“吃年夜饭的时候叫你俩过来偏不来,这会儿知道那边冷清了。”

程仲:“这不是来了。”

杏叶笑道:“姨母,我们过来瞧瞧。”

宋芙在桌旁招呼,身姿婉约,说话也柔似那春江水,“快来快来,咱玩儿骰子比大小,娘可赢了好些豆子了。”

杏叶落座,程仲就挨着他身边。

玩儿了一会儿,洪狗儿下桌去大黄几条狗里当将军,指挥这个趴了又蹲,又哄着那个叫。

玩儿到了平日里睡觉的时辰,大伙儿接二连三打呵欠。

炉子的木炭快要燃尽,透出猩红,桌上油灯也暗淡下来。

程金容挑了挑灯芯,室内亮了些,她温声道:“媳妇带着狗儿回去睡,我跟你爹守着就成。”

宋芙捂嘴轻轻应了声,又看洪狗儿趴在大黄背上已经没了力气,笑着起身将孩子带走。

杏叶这会儿也困,他靠着程仲,眼睛半耷着似睡非睡。

程金容叫他俩回去,杏叶闭了闭眼睛,坐直身子说道:“还要守岁呢,喝点茶水就成。”

说着捧起桌上的茶杯,还没凑近就被程仲拿了去。

程仲牵着哥儿手腕起身,说:“姨母,我们先回去了。”

程金容笑着点点头,正想叫洪桐举着火把送一送,往院儿里一瞧,也不知那野小子又找谁玩儿去了。

“路上慢点。”

程仲应了声,等踏出洪家大门,他屈身半蹲在杏叶面前。

杏叶打个哈欠,没动。

“叫人瞧见。”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

杏叶吸了吸冻得发凉的鼻子,软塌塌趴在程仲背上。汉子背他起来,走得快了些。

杏叶枕着他的肩,半合着眸子看四处。

除夕夜,家家户户这会儿都亮着灯,鞭炮声偶尔响过,火药的味道有些刺鼻。少许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映着门前的路通红一片,悄声走过,还能听到屋里传出的笑闹声。

杏叶本打算跟着程仲守岁的,但不知是他走得慢了还是汉子肩上太好睡,靠着靠着就没了意识。

只那午夜的鞭炮声震醒了他,刚一受惊坐起,就被满身热乎气的程仲裹在怀里,捂住耳朵。

杏叶贴在他,就着夜色,手寻着他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

程仲拉过被子将人裹住,将哥儿露出来的手抓到腰侧搁着。大掌抚着后背,亲了亲杏叶耳朵,低声道:“睡吧,没事了。”

鞭炮声在这一刻忽的多了,如天崩地裂般,将程家茅屋包裹在其中。

“相公……”杏叶紧张地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往他怀里藏,又忍不住轻声唤他。

“没事,我在呢。”程仲将被子拉高些,大掌捂住杏叶耳朵。室内黑暗,只半开的窗外隐隐见着烟花绽放时映出的光亮。

杏叶蜷缩在汉子怀里,裹在安稳的气息中,过了这一夜。

*

年初一,不讲究在家待着。

杏叶早早起来,换上新衣裳,随着汉子做了一顿寓意团圆美满的汤圆吃。

虎头几个也吃得好,煮了鱼汤,还有新鲜的大骨头。

吃过饭,两人出门。

今日庙里热闹,照旧去祈祈福,保佑今年又是好年景。

观音庙在坡上,夫夫俩走着去。程仲想起陶老二之前回庙里摆摊了,这会儿怕也在。

他看了眼杏叶。

路上碰到村里的人多,时不时打个招呼,一路上杏叶眉梢带笑。他今儿一身喜庆的红衣裳,兔毛尾脖是没有一点杂色的白。

哥儿玉面皓齿,面颊透着风吹的一点红润,像县里来的娇少爷似的,与村里人格格不入。

程仲不想这开年第一天,哥儿就被影响了心情。

慢慢往观音庙上走,得爬一段山路。

路上窄,修的一臂宽的台阶。因着过年踩的人多了,倒没什么青苔,也打扫过,没有枯枝落叶。

走到山脚就能闻到山上飘来的庙里特有的香味,闻着令人心静。

程仲站在入口,往上瞧了眼。

“太高,要不不爬了。咱们买点纸烛在下面烧也是一样的。”

杏叶看了眼坡下有烧过香纸的位置,摇头道:“不行,人家那是爬不动才在下面,咱好胳膊好腿的,不上去不诚心。”

程仲:“行吧。”大不了待会儿他把哥儿眼睛蒙着。

拾阶而上,时不时要让一让从山上下来的人。

杏叶瞧着他们身上的灰尘,站在汉子身后避让。爬了半晌,到了入口摆摊处,程仲没瞧见陶传义,心口一松。

杏叶奇怪看了他一眼,道:“相公,你担心我看到我爹?”

“嗯?”

杏叶笑说:“你很紧张,我看出来了哦。”

程仲也笑,见他面上粉白,很想捏了捏哥儿脸。碍于这地方,捻了捻手指只能作罢。

“上来了,拜完菩萨就走。”

除夕那日,按照他们的习俗要给先人上坟,杏叶他娘那儿还有他婆母那处他们都已经去过了。这下就不用多买些香烛纸钱,只拜一拜菩萨就离开。

下山路上,台阶窄,他俩走得小心翼翼。

才下到一半,杏叶正瞧着那路旁盛开的野花,那味道极其难闻,不知是个什么名字。但花朵成簇,粉白的好看,结的果子也跟红色宝石似的,比豆子还小也如花朵那般簇拥着,晶莹剔透。

看得入神,忽然一声小儿哭喊从山脚下传来,杏叶脚下差点没踩稳。

程仲托着哥儿胳膊,拧眉往下看,只见一人背着个小孩从山里出来。那孩子脚下血直往外冒。

杏叶踮脚往下瞧,被程仲捂了眼。

“相公,出什么事了?”杏叶问。

程仲牵着哥儿继续往下走,“有个孩子腿受伤了,想是钻林子里玩儿,不小心踩到什么。”

等到他们下山时,底下的人一直念叨着不吉利,就差没把晦气二字说出来了。

不过这事儿与他俩无关,程仲不想叫自家夫郎在这儿地儿多待,早早牵着他就离开了。

离午间还早,他们闲着无事,便慢慢走着往镇上去瞧瞧。

镇上人多些,想是更加热闹。

年初一孩子结伴玩儿,大人也四处找耍子。但凡能看热闹的地儿那是人挤着人。

镇上有舞狮的,唱戏的,耍猴儿的,玩杂耍的……一条街的耍子。

杏叶从街头吃到街尾,糯米加药材做的五香糕,麦芽糖加热搅在小木棍上的胶牙饧,冬瓜糖,米饼,胡饼……

杏叶吃得直打嗝。

程仲见了,扫一眼哥儿肚子。棉袄厚实,瞧不出来那摸着软绵微鼓的小肚子。

他笑着接过哥儿啃了几口的胡饼,手里还剩下些其他哥儿没吃完的。见人腻味了,道:“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杏叶又打个嗝,捂嘴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吃、吃不下了。”

程仲可喜欢他这娇憨模样,要不是人多,得抱着好生亲一亲。他牵着哥儿手腕,避开人群,往茶楼去。

“吃不下就不吃,喝点山楂茶消消食。”

镇上就那么两家茶楼,程仲挑了个大的,领着哥儿进去。小二在门口招呼,杏叶随着汉子一进门,茶香漾人。

杏叶抿了抿唇,后知后觉有些口干舌燥。

上了二楼,两人坐在一处空地儿,程仲点了一壶开胃健脾的茶水给杏叶满上。

茶楼里请了说书人,讲的是大盛朝各处的名人名事儿。

杏叶头一次来,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也将桌上茶水喝了大半。

茶楼里一晌午,午间就索性就直接在镇上吃了两碗羊肉面。饭饱,杏叶也没精力再逛了,程仲便叫了牛车将哥儿带回去。

玩儿了半天,哥儿回屋倒头就睡,直睡到下午才醒。

被窝里暖和,杏叶不想起来。

他转着脑袋往外瞧,卧房门紧闭,屋外也听不见声儿。

不知他相公在做什么。

杏叶拉高被子捂住头,反正今儿过年不干活,他还想再赖一会儿。

正迷糊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步履匆匆,一听他说话才知是洪桐来了。

这下可不好再睡。

杏叶赶紧穿衣裳起来。

刚打开门,就听灶房里洪桐拉着程仲悄摸声道:“老二,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程仲抬眼,见门口杏叶起来,随口应付一声:“什么?”

“我看到你老丈人往林子里扔捕兽夹。”洪桐张嘴瞪眼,很是夸张道。

程仲抬眸,杏叶定在原地。

“下捕兽套有什么稀奇?”

洪桐一听后背有人出神,汗毛耸立,一个炸起人跟兔子似的弹跳了下。

见是杏叶,他拍着扑通扑通的胸口,喘了一大口气。

“杏叶,你怎么走路不出声?”

杏叶:“我出声了啊。”

程仲怕他在外头冷,叫了哥儿进来。杏叶追问:“你还没说呢,他下捕兽夹有什么稀奇?”

“这不、这不是……”他眼神冲着程仲,抽搐两下。

这能说吗?

杏叶:“能说。”

洪桐嘿嘿一笑,有那么些不好意思,他大马金刀一坐,拍了下腿,“那我就说了啊。”

“今天上午,我跟我娘去观音庙上香。我觉着无聊就往林子跑跑,结果就看到你爹……”

程仲:“陶二。”

“陶二不是杏叶爹?”洪桐表情僵在脸上,双眼迷茫。

程仲:“别你爹你爹的,叫陶二。”

“哦……”他看杏叶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道,“我就看到他往四处扔捕兽夹子,然后啊,就在上午,有个小孩踩中了叫人背着出来。听说血糊糊的,腿不知道会不会瘸。”

“还有!我怀疑来往陶家沟村那小路上的捕兽夹,就是他下的。”

第170章 闲说

“最近有听说观音庙附近闹野兽吗?”程仲问。

洪桐:“没有啊,观音庙那边人来来往往,哪有野兽敢来?”

“那你看见陶二扔的那捕兽夹跟咱们在路上看的那个一样?”

“这……”洪桐挠挠头,“好像不一样。”

他正好瞧着呢,观音庙附近那些都是崭新的,还泛光呢。路上那些都是用很久了,都生锈的。

程仲看着杏叶,“兴许是巧合。”

洪桐:“哪有那么多巧……”

程仲一个眼神扫过去,洪桐皮子一紧,立马闭上嘴。

“那什么,我娘叫我回家吃晚饭,我就先走了啊。”

洪桐来得快跑得也快,程仲看了眼站得跟小松似的杏叶,揽着他坐在腿上。

杏叶:“那条小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程仲:“那路走的人少,暂时没听到什么出事儿的。”

杏叶紧攥手心,有些坐立不安。

他试图起身,又被程仲抱紧。汉子下巴贴在他脸侧,哄道:“别听洪桐瞎说,陶二不是回家做生意来了,没准儿是想抓几个兔子打打牙祭。”

杏叶手握拳搁在腿上,目光清凌凌的看着程仲。

“他连蚂蚁都可怜,遇到个受伤的鸟都得拿银子救了。你说这话可能吗?”

杏叶问程仲,也问自己。

答案是……可能。

不然他那么大的肚子是怎么吃出来的?

但这也奇怪,他又不是猎户,弄那么多新的捕兽夹往林子里扔干什么?他手中又不是没银钱,也从不舍得亏待自己,要吃拿银子买就是了。

难不成……

杏叶想到了冯汤头。

他救了冯汤头,所以得了一个对他感恩戴德的干儿子,还帮他白干了不少事儿。

现在要再复刻一下,靠着这个谋取名声?

夫夫俩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杏叶看着程仲眸子里的担忧,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道:“我说了,他不是我爹,他怎么做对我都没有影响。你还不相信我吗?”

程仲:“相信。”

他夫郎那么坚强,他就是心疼。

“这事儿要查一查吗?”杏叶靠着程仲,抓着他一只手胡乱捏着问。像闲聊似的,没多看重。

程仲瞧着交叠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手指嵌入哥儿指缝,扣紧。

“我瞧瞧去。”

到底是名义上的老丈人,杏叶血缘上的爹,若他真是他们猜想那样,得立马制止。免得闹大了他声名恶臭事小,影响他家夫郎事大。

程仲想到这儿,不免压了压眉头。

这两口子,怎么总不消停。

这事儿程仲应下,便放在心上。虽说今日是年初一,但事情早有个结果的好。

上午他陪着自家夫郎逛得差不多,杏叶下午又不想出去,程仲干脆就叫上洪桐一起去林子里走走看看。

杏叶独自在家,也无事可做。

正打算去洪家找洪狗儿玩儿,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闯家里来了。

杏叶瞧着墙边露出来的脑袋,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定眼瞧着,“怎么,大年初一试一试做贼?”

“谁做贼了,我那不是看看你在不在家嘛。”陶皎皎拍拍手,眼睛滴溜溜的,又往里瞧,“你男人呢?”

“不在家。”

“嘿!”陶皎皎立马绕过围墙,进了院儿里,“不在就好。”

杏叶:“是大伯娘找我有事?”

陶皎皎见今日太阳好,自来熟地往杏叶屋里去端了几根凳子出来,又把屋里的瓜果点心摆出来。

他示意杏叶坐下。

杏叶不动。

陶皎皎一跺脚,巴掌大的脸气得粉白,“我娘哪有什么事,我找你玩玩儿。”

杏叶看哥儿耍赖似的,他不坐下不罢休,便只好放弃去找洪狗儿的念头。

冬日的阳光就跟银子一样让人稀罕,杏叶有人说话,便坐下来。

他捡了些南瓜子抓在手中,一个一个仔细剥去外壳。炒过的南瓜子极香,不过壳不好剥开,总粘连着果肉。

杏叶喜好完完整整的,剥着瓜子儿也能寻得乐趣。

见杏叶专注嗑瓜子,无论在哪儿都没被忽略过的哥儿不乐意了。他一把抓过杏叶身边的盘子,道:“你就不问问我来干什么吗?”

杏叶盯着他手中的盘子,慢悠悠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顺着话说了,但陶皎皎总觉得身上有虱子似的,不得劲儿。

“你……”

杏叶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放下,“也不嫌手累。”

陶皎皎舒坦了。

他就当杏叶关心自个儿。

陶皎皎见他家里竟然还有县里的点心,捡了一块尝尝,绵密细腻的口感叫他喜欢,甜度也恰好。

他微酸道:“你这日子可真好。”

杏叶笑:“谢谢夸奖。”

“哼!”陶皎皎看着杏叶舒展的眉眼,也再也说不出以前那嫌弃的小话。

比起来,还是现在这样顺眼一点。

“我哥嫂正在家里闹呢,我爹娘跟渺渺都出来了。”

杏叶态度严肃了些,“年初一都闹?”

陶皎皎见哥儿总算有了兴趣,也总算有人乐意听自己发牢骚,一股脑将这些日子的憋屈说了一通。

“他们哪里是初一闹,是天天闹。他俩刚开始看对眼的时候互相骗,嫂子装温柔,大哥装稳重,结果两人凑合到一块儿过日子,没多久就漏了馅儿。”

“大嫂分明是个母老虎,偏偏讨了爹娘喜欢,动不动就对大哥比划一下拳脚。”

“就我大哥那……那烂德行,我也觉得我嫂子没错。他骗了嫂子,装个成熟稳重的贴心样子,实则一滩烂泥。我嫂子气不过,见着不顺眼的就揍他也理解。”

“可两人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我哥哥明明敌不过还偏要上,搞得家里成天吵吵嚷嚷的,耳朵都不清净。”

陶皎皎小脸苦兮兮的,原本看着漂亮的脸都带了沧桑,杏叶见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不挺好,你嫂子正好管教一下你哥,好叫他继承家业嘛。”

这话以前是陶磊挂在嘴边的,总说自己是家中长子,是唯一一个儿子,以后他继承家业,家里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陶皎皎瘪嘴,见杏叶这镇定样子,竟真有些当哥哥的模样。

他忍不住就带了几分对亲近人的亲昵,跟撒娇似的道:“我娘倒是乐意嫂子管着他,但是家里现在跟浑水似的,总不清净。我连睡觉都梦见好多次他俩在耳边吵吵,我都睡不好觉了。”

杏叶:“哦……那个怎么办?”

陶皎皎:“哎!我大嫂要是再厉害一点,干脆把陶磊嘴巴封起来就好了。”

杏叶听他对柳凌娘的偏爱,忍俊不禁。

“看来你嫂子在你家日子过得挺好。”

“可不是嘛。”陶皎皎有一点点酸,就一点点。

“我爹娘现在可看中我大嫂了,我哥被他使唤得跟牛似的,又帮家里干活儿了,又不出去惹事了,也不总摊在房里跟母鸡抱窝似的。”

杏叶听了抖着肩膀笑得忍都忍不住,他怎么没发现,这小堂弟说话这么好玩儿呢。

陶皎皎苦闷,“你还笑,我找你诉苦的。”

“大过年的,苦什么苦。”他递了个梅子给哥儿,“吃点甜的,过个好年。”

“至于你哥嫂的事儿,你爹娘都不说,那你也没法子。”

“可不嘛,所以我想着,要不要赶紧找个人嫁了。”

杏叶目光一凝,他瞧着目光灿亮,有些激动的陶皎皎,似不经意问:“怎么,你有看上的人了?”

“有啊……没、没有!”

这么大声。

杏叶揉了揉耳朵,“说说,看上谁了?”

陶皎皎面颊倏的一下红了,跟山柿子一样,想看不出来都难。

杏叶:“我就问问,不想说也没事。”

陶皎皎看一眼杏叶又飞快收回眼,想说又不好意思。少年慕艾,在杏叶看来很是可爱。

“也、也没有,人家都不认识我。”

“那叫姨母去打听打听?”

“不成不成,我娘指定看不上。他、他家里穷。”陶皎皎脑袋甩成拨浪鼓了。

杏叶诧异道:“你不是说找个富贵人家,怎么看上的?”

“人家是个书生,已经考取童生,只等考秀才呢。”哥儿手里的帕子快拧成麻花,脸颊红扑扑的,羞得想找个地儿藏起来。

原来如此。

附近几个村里,读书人屈指可数,有功名的就那么一两个。要是杏叶对附近几个村子熟悉一点,很快就能知道是谁。

但他不想打探哥儿隐私,便道:“成婚事大,要是你有意,最好找姨母商量商量。”

陶皎皎一跺脚,人快烧起来了。

“哎呀!不说我了,咱们说其他的。”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目光看来看去。

阳光晒得人犯懒,杏叶想起他相公去做的事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观音庙有个小孩被捕兽夹夹了你知道吗?”

“知道!”陶皎皎泛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杏叶见他脸色难看,问:“知道多少?”

陶皎皎咽了咽唾沫,忙跟杏叶说了。

他今天上午就在家里跟朋友玩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就跑出去看热闹。正好那汉子背着小孩从门口路过,叫他们几个哥儿看了个真切。

血淋淋的,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滴血,那小娃娃腿上裤子红了一半,哭得脸发紫。

几个哥儿当场就被吓到了,现在想来还毛骨悚然。

“送到陶爷爷那儿治了,说得亏送来快,那夹子差一点就断了筋。”

杏叶心里悬着,“怎么就踩到夹子了?”

陶皎皎:“说是观音庙里的文和尚放来抓兔子的。”

杏叶:“那岂不是要叫他赔银子?”

陶皎皎:“不知道,这事儿里正在查呢。”

林子里有捕兽夹是寻常事儿,他们这里村民为了吃点肉,谁都能去山里放一两个。

大人进山都得小心,那孩子也是一个没看住,往里面跑了误踩的。

杏叶垂下睫,敛了眼中疑色。

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