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询问矿区的生产建设流程,冯蔓努力搜刮在后世模糊的记忆,排除了矿工带着饭菜下矿井,再到饭点儿加热的提议。
“现在好像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能在矿井下加热饭菜的设备,提前五六个小时做好的饭菜再加热味道也不好了。”
冯蔓琢磨了几个想法,自己又一一排除,冥思苦想,最后提议,“还是在地上做好饭菜,让人送下去比较可行。你们不是有罐笼可以运送人和货物下去嘛,运热饭热菜应该没问题吧?”
“分量不要过于夸张还好。”
程朗也赞同这个法子,招几个厨子专门在矿山上准备饭菜,饭点时,让专门的送餐员分批次运送热饭热菜下去,一次不宜过多,可以五十份五十份地运送,“坐罐笼下了矿井,还有一大截路,这时候再上人力车送,猴车就不方便了。”
“真是不容易啊。”
冯蔓大概能想象矿井下的环境,想将一份热菜热饭送到矿工手里,几乎是要排除万难。
两人商量半晌,从在桌椅前写写画画,到靠在床头准备休息,冯蔓仍旧在琢磨着各个环节可能遇到的问题,争取提前解决。
“得按照你们的班表来,每个班多少人,食材供应就照着食堂的来,不过送上山稍微麻烦些,在矿山上开火炒菜,统一装饭盒打包。”
工程量着实不小,起码得配备一个送食材的,一个墩子,两个厨师,两个送餐员,后续还要收回所有餐盒。
“嗯。”
程朗喜欢看着冯蔓为自己的事出谋划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轻咬唇瓣嘀咕,时而眼眸转动,微微发亮,想到好办法高兴。
“要不要借你个厨师?我们总店的姜坪同志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对这种多人伙食很有经验。”
“不要。”
程朗斩钉截铁拒绝,没有一丝犹豫。
冯蔓:(` ⌒ ′x)
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
敲定下“班中餐”计划,程朗费了些时间额外招来两个厨师和一个墩子,专程在矿山上准备饭菜,另外送食材和送餐的工作但是能直接安排矿区工人干。
清早开工,新鲜的猪肉和蔬菜由专人开着小卡车送上矿山,两个厨师配上一个墩子准备食材,炒出三锅大锅菜,再一一盛入铝皮饭盒打包好,一次四十个饭盒重叠成两摞,用布包好打结,两名送餐员来回进入罐笼,人和餐盒直下矿井,抵达三百多米深的地下,此时再由人拉车载上餐盒奔驰在巷道中,抵达采矿作业地点,为休息的矿工们提供上一餐热乎的饭菜。
几十年来,下矿井工作都是啃的干粮,时间久了,人人习以为常。
黑黢黢的手捧着在十一月五六度的气温中变得冷硬的馒头,矿工赵大海拎着水壶往搪瓷盅里倒上开水,白色烟气滚滚冒出,瞧得人心里暖和,硬邦邦的馒头掰成两半,探入搪瓷盅蘸了蘸,借用热气和热水驱散那份冷硬,入口便带着几分湿软,能咽进肚子里。
“开饭咯!”
身穿白色大褂的送餐员护送着八十份餐食沿途招呼,“快来领饭!”
赵大海还没听说过哪家矿区下矿能吃上热乎饭菜的,抬眼朝前方望去,其他矿工已经闻风而动,好奇张望。
两摞如小山似的饭盒在送餐盒揭开布结后露出真身,铝皮饭盒重叠,盖子一揭,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矿井下的热气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气争先恐后飘出,直往饥饿的矿工鼻子里钻。
赵大海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的世界里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进任何画面,视线焦点聚集在那摞饭盒上。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怎么领到了饭盒,缓缓回神时,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沉甸甸,能感受到热意的铝皮饭盒。
手指微微发颤想要揭开饭盒盖子,却颓然失败两次,灵巧有力的手指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笨拙过。
事不过三,赵大海终于揭开饭盒盖子,瞬间被肉香和米饭香味扑了一脸。
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昏暗矿井下掺着红色黄色绿色饭菜,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勾人的香味。
“咱们矿区好啊,程矿长专门招人来做的饭菜,想着给大伙儿改善改善条件,以后下矿井人人都有热菜热饭吃!”
送餐员是以前解放矿区退下来的矿工,因在采矿途中发生意外,左手食指少了半根指头,如今被程朗安了个后勤差事,干劲满满。
四处传来火急火燎的吞咽声,在矿井中吃惯了冷硬干粮的矿工们,筷子和勺子不停歇,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赵大海盯着饭菜看了半晌,终于把着勺子舀起饭菜,吃上了当矿工二十二年来,下井的第一顿热饭热菜。
金黄的土豆粉糯,配着烧得软烂的红烧肉格外下饭,香喷喷的米饭热乎乎的,能暖到胃里去,吃上几口红烧肉过瘾,再舀上旁边的炒青菜,脆嫩得仿佛吃下一整个春天,简简单单的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已经是暖心暖胃的滋味。
程朗名下的金安、明德和万和矿区成为墨川的特例,首家也是唯一一家推行“班中餐”计划的,井下的矿工们吃上了新鲜热乎饭菜的事,几乎瞬间传遍矿区一带。
其他矿山上的矿工们听说此事,哪有不羡慕的。
以前人人都啃干粮,现在有人吃上热乎饭菜了,平衡便被打破了,不论是羡慕、嫉妒或是眼馋什么情绪,内心总是翻涌起伏。
陈兴垚资历高,就着这事儿在解放矿区大会上为矿工们发声:“我们也该学学其他矿区,争取为下井采矿的工人们提供点热饭热菜。尤其是冬天要来了,那干粮干巴巴的,又冷又硬,嚼着难受。”
童华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存在几十年。
会议上,尤长贵却有不同意见:“其他个别矿区那是人少,准备这些东西方便,花不了几个钱,我们矿区是最大的,矿工那么多,真要花钱去办这些事,费用吃紧啊。再说了,真要这么好办,其他几十个矿区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
再次混入会议,正慢慢筹划往上爬的尤建元附和:“程朗那头肯定是故意的,想用这事儿鼓动矿工闹事,童矿长,我们要做的是安抚好矿工。”
“放你娘的狗屁!”
陈兴垚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尤建元你倒是个搅混水,这屋里就属你最不管矿工死活。”
“陈师傅,大家开会商量事情,您这大呼小叫的是干什么啊?万事好商量。”
尤建元泼出脏水,准备往陈兴垚头上扣屎盆子,“虽然程朗是您唯一的徒弟,这事儿保不齐他没跟您说实话啊。”
陈兴垚哪能听不出这人的言外之意,这是拐着弯儿地提醒大家,自己和程朗关系不一般,要提防。
“我行得端,坐得住,在矿区的时间比你这辈子都长!”
陈兴垚蹭地起身,“既然有人反对,有人同意,反对的就亲自下矿去体验体验挖完矿,只能啃冷干粮的滋味儿,尤建元,你能抗住一个星期,我就同意你的说法,怎么样,敢不敢?”
“我——”尤建元没想到陈兴垚这么狠,竟然想忽悠自己下矿,自己又不是傻子,“陈师傅,你真是说笑了,我是文职工作者,下矿做什么。”
“哼,孬种!”
陈兴垚丝毫不给面子。
尤建元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其他人再怎么样也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个老不死的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辱骂自己。
偏偏矿区其他领导见怪不怪,只会打圆场,陈师傅就是这种直爽的性格。
太可气了!
……
陈兴垚揣了一肚子气来到和平街六号,找上爱人程玉兰。
虽说两人已经领证,可喜酒没办,程玉兰仍没搬家,依旧住在大平房里。
生气暴躁的陈兴垚激动诉说着下午开会时,尤家叔侄的丑陋嘴脸:“他们俩最不把矿工当人!”
程玉兰看着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老头子,仿佛一只生气的胖狗,给他冲了一壶普洱,低声道:“一把年纪了,可别被气出病,你不是把人怼回去了吗?”
“嘿嘿,也是。”
陈兴垚向来有气就发,决不忍气吞声,尤其这个资历这个年纪了,天不怕地不怕,才不讲究虚假的表面功夫。
就连矿长都敢怼,他能怕谁?
等傍晚时分,冯蔓和程朗陆续回到家中时,陈兴垚已经顺了气,正在院子里和小黄玩儿。
“陈师傅,您当心哎,小山可心疼他闺女,别给人毛发弄脏了。”
冯蔓幽幽提醒一句。
范有山自己可以脏兮兮,才见不得小黄脏兮兮。
“小山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啊,认狗当闺女!”
陈兴垚不理解,完全不理解,“是不是有点发疯了?孩子脑子正常不?”
“说谁疯呢?说谁脑子不正常呢?”
程玉兰最是护犊子,尤其是孙子,那是心头宝。
“嘿嘿。”
陈兴垚可不敢和小山争宠,立刻改口,“孩子打小就爱护动物,是好事啊,好孩子,该得三好学生的。”
冯蔓看得直乐,陈师傅这变脸速度可不得了,再一听尤长贵和尤建元在会上发对为矿工们提供“班中餐”,心头便有所察觉。
说起费用紧张,解放矿区的公款到底被他们挪用了多少?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程朗,别的矛盾不谈,不拿矿工当人确实可恶。
“师父,您绕过其他人,直接找童矿长试试。”
程朗在解放矿区也干过好几年,和工人们熟,要是能为其争取些权益怎么都是好的,“或者再提醒提醒童矿长,矿区的钱得理清楚,别糊里糊涂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
陈兴垚隐约咂摸出不对劲的滋味。
“没什么意思。”
程朗还不能拿出太真切的证据,“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等下星期矿业大会,我们再在会上提一提,走上头的路子,到时候有人想碍着也碍不了。”
冯蔓少见程朗如此执着地掺和其他矿区的事,书里描写的反派大佬手段狠辣,铁血无情,和书中男主始终处在对立面。
可如今看来,有情有义的男人最是护着自己人,不仅花大价钱,投入精力改善自家矿区下井工人的伙食,还想着推动其他矿区工人的权益。
冯蔓心头一动,望着正为推动“班中餐”计划出谋划策的男人,这是书里被预设,被剧情推动造成黑化的人,撕开反派大佬的外衣,内里分明炽热浓烈。
书里冷冰冰的人设与现实中有温度有热血的人,此刻难以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