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不置可否,随手接过如意红穗,三两下借力飘上窗台,把这串如意红穗挂了上去。
他身姿轻盈,踏着一片雪花落地,雪花轻微,几乎没留下脚印。
随即,跟方不盈一起抬头看这串如意红穗。
风拂过,如意绳结左右摇晃,红穗漫天铺展开,好像一盏点燃红烛光的红灯笼。
“下雪了!”
方不盈忽然出声。
她仰起头,伸开双手,天空中不知何时漫起雪沫子,稀稀疏疏的,从云缝里打着旋儿飘零落下。
前几日小锁说要下雪,今日雪总算降下来了。
这也许是春末最后一场雪了。
方不盈盯着簌簌的雪花,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我们不如晚上吃暖锅吧?”
春日严寒,常年炉火边忙活都免不了手脚僵冷,每当此时,她就想置一方碳炉,上头架好陶瓮,将她喜欢的青菜豆腐羊肉片一股脑丢进去。
外头飘着雪花,她在里头吃着暖烘烘的暖锅,那将是多么惬意。
方不盈描述暖锅可以煮的东西,兔肉,猪肉削成薄片,放入鲜笋,香菇,白萝卜,时令荠菜,冬藏冻豆腐,再撒一把揉得筋道的拽面。
佐以梅花酱,椒酒,姜蒜和葱段提味,从滚烫的沸水中掠过,搭配蘸料,那一口味道绝了。
越说越想吃,余光瞟见纷扬雪花中小乞“咕咚”咽了口口水。
方不盈莞尔一笑,拍了拍手。
“就这样决定了,晚上我们吃涮暖锅。”
恰好她采买一批食材,里面就有猪肉豆腐鲜笋荠菜白萝卜,只少了兔肉羊肉,不过那两样价格贵,她也不舍得买。
方不盈提着食材往厨房走,小乞十分积极地去水井挑水了。
食材处理简单,无非切成薄片,清洗菜叶,主要是锅底,有人喜欢清汤底,有人会往里放盐梅茱萸或者菊花等调味。
方不盈偏爱番椒和茱萸,尤其这肉片蔬叶沾染上番椒的辣味后,往嘴里一放,那香辣感登时从嗓子眼麻到了天灵盖。
不过今日与人同涮香锅,总要考虑到别人的口味,她偏头问小乞。
“你能吃辣不?我喜爱放番椒,味道挺不错的,尝试下?”
小乞盯着她手中揉捏滚圆的面团,忙不迭点头。
没有半分意见。
看出是个十足的老饕餮了。
方不盈弯弯眼,让他把收拾好的菜叶肉片先端到屋里。
她揉好面,先放一边醒着,后斟酌调出两人份的汤底,捧着陶瓮来到厅堂,把陶瓮放到碳炉上,拎着长手提壶注入滚烫清水,没一会儿,清汤泛起浊色。
她和小乞相对而坐,教他涮剔透见人的肉卷。
“放入锅中滚三滚,就可以抄出来吃了。”
喜欢蘸料就放入碗中滚一圈,梅花酱的酸味恰可以中和猪肉卷的腥味,摒除肉腥味后,嘴里只余下肉本质的香味和锅底的麻辣,这一口,当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方不盈这些汤底和蘸料,都是来到郑府后改良的版本,花婆子品尝后说不错。
她盯着吃得头也不抬的小乞,问他。
“如何?”
难得,小乞头也未抬,蹦出两个朴素的字。
“好吃。”
方不盈登时有些成就感。
她就说,她这手暖锅手艺,上能收服四五十岁的花婆子,下能收服十几岁的小乞丐。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先是细如盐粒的雪沫子,渐渐变成鹅羽般大小,裹着冷风扑簌簌降落,窗户对面的门檐已经覆了一层白。
屋外霜雪漫天,屋内热气腾腾。
两人吃七八成饱后,面醒得差不多了,方不盈去厨房拽好面,装到托盘里拿过来。
暖锅最后一口汤,势必要让渡给拽面,这才叫有始有终。
及至最后,两人皆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趴在桌子上欣赏窗外雪景。
正所谓“同云漠漠雪霏霏,安乐窝中卧看时。”1
方不盈有些渴,想喝水,但番椒吃多了,嘴有些麻麻的,此时若喝水,非叫舌头在火里燎烤过。
小乞抱胸安然坐着,一时间身上所有戾气和阴冷似乎都消失了,只余下食饱餍足的惬意感。
她好奇问:“小乞,你第一次品尝番椒暖锅,不觉得辣舌头吗?”
小乞心平气和。
“不会。”
他过去品尝过比这辛辣艰苦百倍的食物。
不超过某条线,于他来说都是美味。
何况,这种辛辣中藏着清香和回味无穷,味道比他想象得好吃许多。
方不盈眉眼弯弯。
“那很好了,我们口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