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奴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没有!”
“哦,没有啊。”李怀珠点头,作势要起身,“那可惜了。还以为捡个便宜呢。”
她刚站直,转身欲走,就听身后少年急急道:“……学到了!”
李怀珠回头。
恒奴嘟囔道:“那、那东西谁不会啊……切了三年菜,闭着眼也知道了。”
嗯,在樊楼后厨切了三年菜?
樊楼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能进去切三年菜,就算只是杂役,见识和基本功怕是也比寻常厨子强,至于偷吃剩饭……若真如他所说,情况紧急,那与其说是品行问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
李怀珠转向牙人:“他卖多少?”
牙人正愁这烫手山芋,忙道:“娘子要是看得上,诚心要,十五贯!不,十三贯!连身契一并给您!只要十三贯!”
十三贯,比起四十贯的壮汉,简直是跳楼大甩卖。
李怀珠笑道:“就他了。”
*
恒奴的身契从樊楼转出,又过了官牙,正式到了李怀珠名下。
回到榆林巷,顺道给他买了身合身的衣裳,叫人去后院洗漱。
等人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李怀珠这才看清他到底什么样子。
脸是瘦长的,眉眼清明,鼻梁挺直,确实不是文弱的样子,倒有几分混不吝的少年气,眼神依旧不善。
给人端了店里的饭食过来,都还温热着。
只是吃客人剩饭这事,好说不好听的,毛病确实要改。
“吃吧。”李怀珠和团娘坐在他对面,“以后店里管饭,客人吃什么,咱们自己人也吃什么。只要别再去捡客人吃剩的,成吗?”
恒奴闻言,也不搭话,直到清完了桌上四个荷叶馍,又就着酱瓜,呼噜噜喝了一碗豆粥,才稍稍放缓了速度,道:“……要是能吃饱饭,谁乐意吃剩的。”
原本他在樊楼,是东家买回去给大厨做专人杂役的。
掌厨大师傅心情好,或许赏他多吃点,心情不好或忙起来饿肚子是常事,偏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又不肯伏低做小,说奉承话,一来二去,那大厨和手底下人都排挤他,脏活累活给他,饭食又克扣,他饿得没办法,才去吃客人剩饭果腹。
大厨早看他不顺眼,借此告了一状,说他污了樊楼名声,主家便将他发卖了。
在牙行又饥一顿饱一顿,今早抢那块炊饼前,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李怀珠听完,心里有数了。
等他吃完,问:“味道怎么样?”
恒奴放下碗,瞥一眼窄小的铺面,评价道:“还行。这种店能有这味道,不错了。”
嘿!这话说的一下子戳到李怀珠痛处:李记不仅店小,名气也少。少年虽然年轻耿直,倒是长了一双火眼精精!
又带他去买了套被褥,回到店里,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让他睡大堂——毕竟后院就两间房,她和团娘挤一间,另一间存米面粮油,实在没空处了。
还没等她措辞好,恒奴自己抱着新被褥,主动道:“我睡前面守夜。三张矮几拼一块,够宽。这段时间京里不太平,夜里得有个人醒着。”
这般坦荡,李怀珠倒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第一天来就让睡拼桌子……可也不知道这么精瘦的身板,能不能挡住歹人。
“以后,以后一定有你的地方……”
“没事。”恒奴并不在意,“有地方睡,有饱饭吃,就行。”
说着,他似是无意,凉飕飕瞟了李怀珠一眼,“还是东家是怕我太瘦,来了贼人抗不住?”
冷不丁被人点破心思,李怀珠脸上微热,“非也,是更怕你糟了打……”
恒奴似笑非笑:“之前在樊楼,不切菜的时候,某就是帮着前面平事的。来找茬的混混,喝醉了闹事的大汉,收拾过不少。”
……原来如此,这就放心了!李怀珠清清嗓子瞧他一眼,又怪他,这么好的简历信息怎么买的时候没说,于是心虚移开目光,笑道:“那挺好,你看着安排吧,早些歇息。”
说完,赶紧溜回了后院。
恒奴看着她的背影,这次是真笑了。
拼好矮几,铺好被褥,却看到柜台旁边倚着的两个大麻袋,过去拆看,用手捏出一把里面的东西,就着月光看了看。
——是黄土。
他以为是哪里要补墙或地砖备下的,没多想,吃饱了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和衣睡下,矮几坚硬,铺了褥子也没有多舒适,但比起牙行饥寒交迫,已是天堂。
翌日,朝食忙后小娘子便支他把黄土弄到了后院,又掺了酒水和成泥巴,去市上买了两只肥嫩的雏鸡回来。
恒奴在樊楼待了三年,硬是没听过……叫花鸡,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