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兰有太多想说的话，反而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温暖，眼眶发涩。
温暖唇角笑得有些用力，直长黑发散在身后，被小屋内暖色光源照得发棕。
“是我应该谢谢您，谢谢您还惦念着我。我小时候，做出许多荒唐又自以为对的事情，也一直没来得及和您当面说声抱歉。您和叔叔，还有哥哥们，对我都很好，是我不够好……”
温暖眼眶发红，低下头。
那时候，温暖还不叫温暖。
她叫党小文，在禹城那座小小的南方小城里的福利院长大，里面所有的孩子都姓党。
院长妈妈觉得她笑起来暖暖的，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暖。
小时候，小暖的世界就是福利院大铁门围起来的院子、院长妈妈送她的画本、画笔、身边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像跑马灯般交叠变换的伙伴们。
当时，和小暖关系最好的一个伙伴，名叫党肖响，是五岁来到福利院反复被退养的福利院“钉子户”。
那天，小暖在禹城实验附中美术教室里画画，歪打误撞被导演看中拉去试戏，那是小暖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
也因为温雪兰，让她对外面的世界感受到的全是满满的善意，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这样。
她还不知道，外面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看似光鲜亮丽的京城贵族学校里，会有那么多“魔鬼”。
“小暖，妈妈不想和你这么生分，”
温雪兰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只要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就行。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小暖，你还愿意做我女儿吗？这些年，妈妈一直没忘了你，和你爸爸……也一直在找你。”
温暖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爸身体，还好吗？”
“三年前去世了，心梗。”
温雪兰平淡地说。
到她这个年纪，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态。
就算是最亲的人走了，难受归难受，也不得不接受。
“抱歉……”温暖叹口气，主动拥抱了比自己记忆中矮小许多的温雪兰，轻轻唤了一声：“妈妈。”
………
温暖的小屋只有一间卧室。
卧室内，有一张不大的双人床，睡两个人稍稍有些挤。
卧室的小书架上，温雪兰看到了一本熟悉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丈夫和她一起在京城一家精品书屋买的欧洲进口日记本，送给温暖的。
温雪兰检查过温暖的房间，她走时，屋里只少了那本日记本。
“床太小了，我睡沙发，妈妈睡卧室，我再拿一床毯子……”
温暖还没说完，看着眼前的小老太太，无奈地笑笑。
温雪兰眨巴着大眼睛，坐在床上可怜兮兮抱紧双臂，望着她：“妈妈自己睡，会害怕呀……”
三金影后都不用拿出三分演技，就让温暖举双手投降，同意陪她一起睡。
只不过，温暖是等温雪兰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才回到卧室。
温雪兰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小暖，怎么穿着袜子睡觉啊？”
“习惯了，您快睡吧。”
温暖摁掉了床头灯，摸索着爬上床。
温雪兰翻个身，摸索着替温暖盖好毯子，轻轻拍着她胳膊，低声唱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这是北方娃娃小时候都会听到的《摇篮曲》。
温暖努力控制呼吸，泪水缓缓滑落，染湿了枕巾。
在拍《禹城往事》的时候，下了大夜戏又下大雨，院长妈妈来不及接她，温雪兰就带她回酒店套房。
那是温暖第一次见到那么大浴缸，那么热又源源不断的水，好大好宽的床，还有剧里的妈妈温暖的怀抱，温柔的歌声。
那是十二岁的温暖，第一次听到这首《摇篮曲》。
拍戏期间，小温暖曾经在过生日时偷偷把愿望写在日记本里：希望温妈妈不只是电影里的妈妈，可以变成我的真妈妈。
私下里，小暖把这个愿望分享给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党肖响。
党肖响知道后，没像之前那样无条件支持她。
浓眉大眼的男孩抿着嘴沉默半天，说了让她伤心很久的一句话：“小暖，你这是在痴心妄想，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被有钱人收养，女孩子也不会幸福的，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喜欢男孩子。”
后来，温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却在某些方面，也应验了党肖响的话。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男孩子，但身为女孩子，不幸福的概率会大很多吧……
很快，温暖睡着了。
睡得很踏实，也很香甜。
因为有妈妈在身边。
温雪兰在床上躺了许久，双手叠在胸前，盯着小木屋的屋顶。
听着温暖均匀的呼吸声，她终于下定决定，小心翼翼从床上坐起来。
温雪兰蹑手蹑脚走到书架旁，动作很轻地抽走书架上的日记本……
后半夜，温雪兰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
楚星星端着一杯生可可粉牛奶，在车库旁的观景平台一边喝一边等人。
温寒起得比她更早一些，六点半就在户外等素未谋面的姐姐把他那不靠谱的亲妈送回来。
等待的期间，温寒做了两套HIIT。
楚星星喝完可可牛奶，也跟了一套。
因为前一晚楚星星一直担心温雪兰女士和小暖姐姐，让睡眠质量很好的她难得没休息好，翻来覆去半夜才睡着。
睡眠不够充足的前提下，楚星星是不会强迫自己做大剂量的运动。
在做HIIT时，楚星星简化了一些温寒的动作。
比如温寒在做最高阶版波比跳的时候，楚星星会简化动作，改成深蹲跳跃。
以此类推，简化了不少动作。
前一晚下过雨，海岛的清晨凉爽舒适，十分宁静。
日头还没升起来，海风轻抚楚星星的长发。
少女身材修长，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到位，脸颊泛着淡淡的桃粉色，不施粉黛却像一颗小蜜桃一样清新动人。
身处这么美的自然环境中，呼吸着新鲜空气在运动中开启旅行美好的一天，楚星星觉得超幸福！
《花样奶奶》的直播间一开播，就涌入了六、七千观众观看。
【星宝早安！打卡打卡打卡！一大早看到美女心情超棒der！】
【向两位“挑夫”问早安！昨天早上错过了和“挑夫”们一起在跑步机上晨跑，今天竟然可以和“挑夫”们一起做HIIT！】
【跟着星星做HIIT肯定能瘦！】
【之前温寒的HIIT直播超棒，就是难度有点大，以我现在的体能很难跟上，but！！！今天太惊喜了！星星是我们女孩子的福音！竟然做了简化版的HIIT！】
【我也开始习惯性跟着星星和温寒早起运动了，精神真的好了很多，姐妹们冲哇！三月四月不努力，五月六月怎么穿漂亮的小裙子！】
【天天早起追直播，就像自己也出去度假了一样！】
【看星星和奶奶们的旅行就是一种享受～姐妹们早安！我也爬起来跟一组HIIT好了！】
弹幕区温馨平和，无论是普通观众还是星星和奶奶们的新晋粉丝们，都非常友好。
《花样奶奶》节目的弹幕区和评论区，可以称之为史上最peace and love的存在，还带着一股特殊的健康养生味道？
也有小观众还惦记着昨晚上“失踪”的温雪兰女士。
【wuli温雪兰女士买到想喝的茶包了吗？奶奶们应该还在梳妆打扮吧，四位老baby的直播间还是黑屏。】
【温奶奶昨天晚上安全到家了吗，自己开车出去真的很虎，不愧是咱大东北的奶奶！】
【温雪兰老baby真的很猛！】
楚星星刚开始做拉伸，就听到车轮碾压石子路面的声音。
“是宝贝回来了！”
楚星星停下动作，翻身跳过栏杆，一个标准的跑酷动作轻盈地从车库顶部跳下来。
【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嘿嘿嘿！】
【妈耶，看了无数次还是被星星的即兴跑酷帅到！星星老公！！！】
温寒和跟拍的两个摄像大哥虽然已经习惯了楚星星“小挑夫”的不走寻常路，还是嘴角抽搐两下。
跟拍楚星星的摄像大哥是个胖子，扛着摄像机“哼哧哼哧”抬腿就跑。
摄像大哥觉得自己这趟任务出的，起码能瘦好几公斤，回京城一定多吃几只烤鸭补一补！
其实，楚星星是故意比其他人早了一步，先见到小暖姐姐和温雪兰女士。
昨天晚上，楚星星怕第二天温雪兰奶奶接不上“戏”，让观众多疑。
对观众来说或许只是个吃得津津有味儿的“大瓜”，但对温雪兰奶奶和小暖姐姐来说，当年或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为了保护好两位当事人，楚星星昨晚回了温暖邮件，大致把节目的情况说了一下，也和温暖“串通”好今天送温雪兰女士回别墅的理由。
京城CBM娱乐大楼。
肖响在公司熬了个大夜。
作为公司仅次于姜海东的元老，肖响一直对邀请盛世集团充当“白衣骑士”抵御恶意收购的策略持反对态度。
只是在最后表决时，肖响的反对派终归没能斗过创始人姜海东的支持派。
最终，盛世集团还是成为CBM娱乐的最大股东。
但此时，肖响已经起了异心。
他不信任盛世集团，也不信任不愿意冒进总是走温和发展道路的姜海东。
肖响一直有自己的计划，他打算带走CBM娱乐的王牌艺人，另起炉灶，成立自己的娱乐公司。
所以这些年，肖响和他的团队一直牢牢把控着CBM娱乐的核心艺人，包括姜海东的大儿子姜长安。
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工作上，肖响可以毫不惭愧地说，他对姜长安的帮助比姜海东这个忙起来连儿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的亲爹大多了。
关键是，姜长安自己也这么想，和父亲并不亲近。
姜海东对公司的许多决策，姜长安都持有异议，非常不满意父亲温和得有些“懦弱”的处事风格。
所以肖响有这个自信，如果他要带姜长安走，姜长安会离开已经不再属于姜家的CBM娱乐，跟他走。
除了姜长安和一众核心演员、歌手，这两年肖响的徒弟陈东培养起来的田梦桐，和几个演技过得去的流量艺人，他也会通通带走。
天已经大亮，肖响接过助理的咖啡，点开了《一起旅行吧》的直播间。
肖响表情及其严肃，不满地盯着屏幕。
明明《一起旅行吧》是CBM娱乐开年最看重的综艺，开播前话题度爆表。
反而开播后，口碑不尽如人意。
肖响急需扭转局面，这里面的大部人艺人都是他的摇钱树。
肖响放下咖啡杯，对助理吼道：“我说了多少次多做数据维护，怎么还这么多骂声？让他们精剪更多吸引流量的对话和片段，也没见剪出来多少，平时养的那些营销号干什么吃的？短视频平台的流量都去哪儿了！”
“响哥……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小助理弱弱地探出脑袋，唯唯诺诺地说：“姜董把咱们团队的好几个骨干都抽调到隔壁《花样奶奶》去了。我催了剩下的人一晚上了，但是咱们现在人手没之前足，也很疲惫，不能让大家连轴转不睡觉吧？”
肖响低声咒骂一句：“营销有屁用，老年综艺有几个人看，盛世集团脸还真大。”
说话间，他手指不小心误触了跳过直播间，屏幕出现了《花样奶奶》的直播间。
肖响刚想抬手关掉，手指却停在屏幕前。
直播间的镜头，给到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米色开衫的女人身上。
女人似乎在和朋友们告别。
晨光洒在女人身上，为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女人脸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却无法否认她的笑容美得惊人。
肖响一眼就认出对方，下意识看向办公室玻璃柜里摆放的一台老旧八音盒，不可思议地自语道：“小暖？”
《花样奶奶》直播间。
直播镜头再次出现楚星星时，她怀里正抱着一篮还温热的面包。
篮子里各种口味的面包都有，看着就酥松香脆，很美味的样子。
楚星星和温暖站在别墅门口，附近听着另一辆车。
估计是温暖的，她和温雪兰开两辆车下山。
“谢谢你啊，小暖，我先停车。”
温雪兰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对她们挥挥手，语气很自然，只是眼睛有点肿。
楚星星猜测，或许温雪兰女士和自己一样，晚上都没睡好。
接着，温雪兰把车直接开到车库。
“谢谢小暖姐姐，能再次碰到太有缘啦。”
楚星星低头，鼻尖满是烘焙小麦和水果的香气，幸福地微微眯起眼睛：“哇，真的太香了！谢谢小暖姐姐带我们温雪兰女士买到这么好吃的面包。”
温暖：“又见面了，星星。”
温暖笑得淡然恬静，摇摇头接着说道：“不客气，刚好我下山去朋友的面包房买面包，在便利店碰到那位和店员没办法交流的阿姨，帮阿姨找到她想要的茶包，也顺路把面包拿一些来。
你可以和朋友们尝一尝，这是珍珠岛特色面包，用水果发酵做酵母的面包。刚好，我也带了一些自制果酱到朋友的面包房售卖，听阿姨说你们都很喜欢昨天的金桔果酱，我又拿了点凤梨果酱和杏子酱，搭配面包吃再好不过了。”
【哇！好有缘分呐！昨天就是小暖公主帮星星从猴子手里抢回相机的吗？】
【已知，我们现在有两个小暖了，一个男小暖，一个女小暖/狗头】
【小暖姐姐看得出有些年纪了，但是真的很漂亮，特别有古典美，身上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
【昨天有姐妹科普Calentito瓷器品牌，小暖不会真的是主理人吧！救！这是什么浪漫言情小说女主角，财富自由的美女富婆姐姐隐居在异国他乡海岛，好酷哇！】
【我就当小暖是了，就算不是，也是个活得很酷的漂亮姐姐！好羡慕星星，总能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女宝们！】
【小暖姐姐在海岛有一栋自己的小屋，有一条乖乖的狗狗，打理着漂亮的小花园，会做好吃的司康和果酱，妥妥人生赢家配置！羡慕～】
这时，温寒也走到别墅门口。
“你好，小暖姐，我是温寒，谢谢你帮母亲的忙。”
温寒笑得依旧温柔，对温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听星星说我们重名了，我小名也叫小暖。”
“你好，温寒。”
温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大手，礼貌地说道：“我就不打扰你们的行程了，祝你们在珍珠岛玩得愉快。”
就算这是楚星星提前安排好的“剧情”。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佩服这仨姓“温”的娘仨。
甭管有没有血缘关系，赶脚只要是温家人，就很会演戏，还是毫无表演痕迹的那种。
不怪人家家里一个影后妈妈，一个影帝儿子，还有个拿了最佳配角的闺女。
温雪兰停好车，一路急匆匆小跑回来。
听到温暖告别的话，温雪兰有些不舍。
这时，竟是温寒开了口：“小暖姐，我们在岛上还会待两天。你是我们在珍珠岛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临走的那天晚上，可否邀请你一起共进晚餐？”
楚星星附和道：“对哇，小暖姐姐，择日不如撞日，就来吧，温寒做饭很……健康也很养生！”
【哈哈哈哈哈！一下子不知道星宝是夸温寒还是笋他？】
【笑发财了，星星认真的吗！】
【港真，温寒做的菜连最养生的盛奶奶都吃不下去，就星宝赏脸，每次都吃个精光也是不容易！】
【强烈怀疑星星有不浪费食物的强迫症/doge】
“健康是健康，就是不好吃。”
温雪兰吐槽儿子从不嘴软，走到温暖身边，眼神带着期许问道：“来吗，小暖？”
“我……可以来，不过……”温暖看向温雪兰的眼睛，眼里有光：“我应该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吃饭才对。只是我家地方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那明天，我来为你们准备晚餐好了。”
“一起吧，我帮你打下手。”
温寒没拒绝。
楚星星举起手，立马道：“我不擅长料理，但是打下手第一名！”
“那我们明天见。”
温暖笑看楚星星，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有趣的小姑娘。
楚星星性格很独立，不笑得时候有点高冷的酷感，但是笑起来，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温暖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口，温暖又回过身，和他们摆摆手。
逆光的边缘，空气中的尘埃和微粒似乎都被照亮，温暖的表情是平静的，唇角带着笑意。
可莫名的，楚星星却在她眼神里看到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种眼神，楚星星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在末世，她的一个战友曾患上了严重的ptsd后，接受了很久的心理治疗后，在某些特定场景依旧会表现出极度不安。
但因为作为军人的职业素养，战友总是掩盖这种情绪。
可眼神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