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传承
卫音气势冲冲就走, 在场的人没反应过来,也没追上她。
许鸦青莫名其妙被卫音拽走:“诶,我正看入迷呢…”
“这个老板不好, ”卫音钻进车裏,催促道, “下次陪你去别的艺术展。”
许鸦青挺稀罕,卫音一二三般情况下都不会生气,就算不开心也是安静内敛自己消化, 这种打眼一瞅就能看出来的气愤, 比她的直播间有人刷嘉年华还稀奇。
“说来听听呗,”许鸦青边开车边往展厅看, 那边出来一群人,站在最前面的估计是老板,“她们都是看你的?”
卫音瞥了眼,冷漠道:“走吧。”
“不是要找你陶艺表演么, ”许鸦青说,“这是吵了一架?”
卫音沉默半晌, 开口道:“她看见我在瓷器上的花纹, 就那套十二生肖, 以为我剽窃了别人的创意。”
“不是她有病吧,”许鸦青先是无脑护闺蜜, 随后又用理性思考道,“那套瓷器你全程都在直播,花纹是你手绘的,也没见你用过手机, 这可以算作证据么?”
她是搞艺术的,剽窃这种事情说大不小, 她担心卫音真的被盯上,就算是清白的,别人泼脏水也烦得很。
“不需要证据,”卫音偏头看车外,倒车镜裏,那些人还停在门口,手机也震动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梧栖掌柜,“我已经澄清了,那就是我的原创。”
“澄清就好,”许鸦青放心道,“这人确实不行,还没搞明白就冤枉你,这店不好,咱们换别的店。”
掌柜的还在打电话,见卫音不接,改成发微信发短信,不一会儿,卫音的手机就唱成叮当交响曲。
卫音眼不见心不烦将手机静音。
“接下来去哪儿?”许鸦青说。
卫音现在心裏一阵乱:“去小院吧,你应该还没去过,带你去看看。”
她想找个让自己静心的地方,捏泥巴能快速让她沉静下来。
许鸦青调转车头,一起去了小院。
这家院子距离城中村有两条街道,这一片都是待开发的平房。
推开绿油油的大铁门,裏面是清扫干净的小院落,落叶都被扫到一边,露出大片干净的水泥地面。
“叔叔阿姨找人打扫的,”卫音带许鸦青进屋裏,“这是你的屋子。”
大厅坐北朝南,裏面摆满了陶艺的耗材,拉胚臺还没清理干净,有一层白色干涸的泥灰。
卫音的房间在大厅西边,许鸦青的在东边。
“为什么只有你的东西,”许鸦青上下左右转了一圈,“连根画笔都没有。”
“有啊,”卫音拿出自己上色的笔,“这不就是么,还有釉下彩的浓缩色剂呢。”
许鸦青朝天翻了个白眼。
“行吧我自己搬,”许鸦青逛了一圈,没什么好说的,这地方宽敞,水电也方便,她俩的屋子都放了床,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临时补个觉,“仓库面积小,这裏挺好,直播的画面也更好看,我要把这块拍进去。”
这些卫音不懂,许鸦青想怎么弄都可以,有一块地方让她可以静静做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我去搬东西,”许鸦青说,“你在这儿等着吧。”
说做就做,许鸦青打算今天就把仓库的东西都搬过来。
卫音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许鸦青摆摆手:“现在不用你,我等会儿有事,把东西搬过来还得你归置。”
她搬,卫音摆,分工明确。
卫音没什么异议:“你还要去上班吗?”
“不用,已经辞了,”许鸦青说,“我去见于甜甜。”
听到这个名字,卫音抬起头:“她怎么了?”
许鸦青用一种“你懂的”语气道:“她叫我吃饭,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她没安好心但又不得不去应付的局。”
卫音摇头:“我不知道。她前几天才和华榆吵过。”
“她和华榆吵架?!”许鸦青眼中迸发神采,“说来听听。”
卫音是个好孩子,从来不骗好朋友,老实交代:“华榆说她造我黄/谣,虽然我们只查到了造谣的人是班长,但华榆说是她那就一定是她。”
许鸦青本来以为自己会听到华榆和于甜甜的强强battle,尤其期待于甜甜被华榆捏扁,谁料是卫音的消息。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先说什么。
憋了半天:“…真他爹一群王八羔子。”
看出许鸦青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卫音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我不记得这些。华榆后来告诉我很多事情,我和她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了,关系还不错。”
聊到这裏很开心,卫音身边只有许鸦青可以分享这份喜悦,她拉着人把自己和华榆腻歪的过往都絮叨一遍,总结陈词:“华医生除了闷骚点,正经点,别的没一点毛病。”
“她真的让你别穿浴巾?”许鸦青的关注点始终跑偏,“还不允许你穿背心短裤?”
卫音斜睨她:“是不是很过分?”
许鸦青一拍大腿:“她这是终于支棱起来了!”
卫音:??
“你信不信,要是换作你俩刚见面那会儿,你就算穿个透视上衣,她顶多也只会给你找件病号服,或者拿被子给你盖上,不会多说一句的!”
卫音眯起眼睛,一脸不信。
“真的,”许鸦青摆事实讲道理,“她经常出国,读博前大半时间都在国外,那边无bra都是常事,你想穿什么,怎么穿,都不会有人蛐蛐。”
卫音皱眉:“你的意思是,华榆,很开放?”
“哦那倒不是,”许鸦青矢口否认,“她家还是挺传统的,不过她知道尊重人,什么都见过,要不是把你当自己人,而且还是很亲密那种,是不会开口挑剔你的穿衣做事的。”
见卫音陷入思考,许鸦青举例道:“上回咱俩吃饭遇见的那个红毛丫头,她叫李乐然,也是我和华榆的发小,有一年她在家裏开泳池party,蛙泳蹬腿时抽筋了,在一米二的池子裏扑腾半天,上岸后,高叉三角裤被她翻滚成丁字裤,所有人都笑了,忙着给她拽衣服、找浴巾,就华榆很淡定,还问我笑什么。”
“你这段记忆不好,快删除,”卫音恶寒道,“华榆压根没关注什么丁不丁的吧。”
“算了和你解释不清楚,总之你俩就打个情骂个俏拌个嘴过吧,”许鸦青对自家表姐愿意敞开心扉接受过去拥抱爱人表示喜闻乐见,“我先走…咦,老师的电话?”
许鸦青去外面接电话,卫音开始鼓捣工具清理拉胚臺,两分钟后,许鸦青表情怪异走回来对卫音道:“我导师也在观展,她看见我了……艺术展的老板是Pedro。”
“她叫伊丽莎白亚历山大都和我没关系,”卫音揪出一团光滑的泥,拍在拉胚臺上,“你不是要搬东西么?”
“我今天还是…不搬了,”许鸦青拉来凳子,在卫音身边安静坐下,忍不住道,“那什么,你知道Pedro是谁么?”
“不想知道。”卫音埋头踩脚踏,拉胚臺快速旋转。
许鸦青没声音了。
泥胎揉得有些干,卫音按压不顺手,越弄心裏越乱,半晌后有点小烦躁。
“她是谁?”
许鸦青立刻道:“美术协会名誉主席,首都美院荣誉教授,美术奖终身成就奖…”
“除了这些荣誉呢,”卫音听这些沉甸甸的荣誉毫无波澜,“她是大艺术家和我有关系么。”
许鸦青嘴巴有点干,她看了卫音一眼,犹豫道:“你对她意见很大吗?”
卫音将手伸进水桶裏搓洗:“没有。”
“你这明明就有,”许鸦青说,“进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许鸦青以为展会老板没准是个是个沽名钓誉的商业家,才会有眼不识慧珠冤枉卫音,万万没想到竟然是Pedro。
卫音其实也想找人说,挑重点把孙白的事说了,愤然道:“白姨把那个图库看得那么重要,老妈说过很多次,让她把藏品卖一卖,图样卖一卖,多少卖点钱买特效药,她既然能撑六年,那肯定还能撑下一个六年,但她就是不肯,她去世时才三十五岁,寻常人的半辈子都没过,她就没命了…Pe,Pedro,是这么发音吗,不管她是谁,之前没有出现过,那么现在才出现,有什么意义么,对谁都没有意义了。”
许鸦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懂你。但我说句实在话,Pedro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卫音瞪她:“你知道?”
许鸦青想了想:“要不你问问华榆?她知道的比我多。”
卫音立刻掏出手机给华榆打电话。
华榆刚做完手术,手术帽还没摘,接电话时心情很放松,带着点高强度工作后的慵懒:“小音?”
微哑的嗓音传到耳边,有种令人安静的神奇魔力,卫音的火气倏忽散去大半。
这样那样叙述后,卫音问:“她到底是谁,我可以不理她么?”
华榆比许鸦青更稳重,详细询问了两人交谈的细节,沉吟道:“Pedro是个值得尊敬的女士,她不只艺术造诣高,在世界慈善组织裏也贡献了很大力量。回国后,她长期对孤儿中腺体残疾的女童进行资助,成立的社会组织多次成功救助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四年前,她得知省院会定期医援西部山区后,一直都是我们最大的出资方,除此之外,她还资助了数十家医院。”
卫音听着听着不说话了。
这无疑是个大善人大好人,卫音那点排斥与芥蒂在她造就的光辉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哦,”卫音说,“知道了。”
许鸦青连忙说:“老师让我转告,Pedro想和你见一面。”
卫音捏着电话不出声。
就算这人再好,可卫音还是不想和她见面。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啊,有必要的人早就不在了。
卫音现在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生气,就像华榆说的那样,她是个善人,过去肯定有很多不得已的难言之隐,上一辈的恩怨没必要继承到下一辈。
但也就这样了吧,无恩也无怨,为什么还要见面呢。
许鸦青在旁边拱火:“就见一面而已,她估计想从你那边知道点孙白的事儿,…”
“可我…”
“鸦青。”
华榆淡淡的制止声与卫音的辩驳同时响起。
华榆声音低低的,很柔和,也很从容:“小音不想见就不见,我有Pedro的联系方式,我可以代替小音和她见个面。”
许鸦青摸了摸鼻子:“行吧。”
华榆对卫音轻声道:“你的手艺传承自孙白,虽然我可以替你和她见面,但她大概率还是会来找你。你是孙白的传承,如果她在意孙白,一定会再来找你。”
她是孙白的传承。
卫音挂掉电话,盯着地面出神。
“这是好事,”许鸦青惊喜道,“Pedro如果认可你的手艺,你的身价能翻千百倍往上涨。”
卫音脑海裏还在想华榆刚才的话。
Pedro常年资助腺体残疾的孤儿女童……白姨好像就是孤儿。
“Pedro是外国人么?”卫音问道。
“你说国籍还是血统?Pedro从小被英国夫妇收养,那家人心善,收养了十几个来自各个世界的孤儿,她好像还写了本自传说这件事,不过那对夫妇出了意外,Pedro刚刚成年,剩下的孩子陆续被领养走,她便一心搞事业,却搞得不是很顺利……反正她功成名就已经是四十岁往后了,回国也是近几年的事。”
卫音看向窗外,也许是Pedro和白姨相同的孤儿身份,也许是Pedro听起来就奔波艰苦的一生,或者只是因为她资助弱小的善举,卫音忽然觉得和她见一面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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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喜欢
华榆和Pedro见面的地点在展厅三层的会客室。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必讲究什么虚礼,但毕竟算是长辈,华榆先回家, 换掉上班穿的日常休闲服,改成稍微正式点的套装, 想了想,又提上一个文件包。
卫音靠门扒着往裏瞅,神情恹恹道:“你们要聊什么?”
华榆好笑道:“你觉得呢。”
“聊我, ”卫音牙疼道, “可以不聊我吗?”
“我并不清楚你和孙白阿姨的过往,”华榆实话实说, “我唯一熟悉的人是你。”
言下之意,华榆能聊的内容只有卫音。
虽然可能不如对方的意,但Pedro是聪明人,可以从蛛丝马迹裏获得自己想要的消息, 去一趟算是成全礼数。
华榆的想法很简单,但凡她可以为卫音挡的, 卫音不喜欢, 那就她来。
卫音养在她眼皮底下, 她就想看卫音高高兴兴的。
不去见不想见的人,不去想生存的压力, 不去承受病痛的折磨。
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她也太窝囊了。
卫音不知道华榆内心的想法,只能浅浅察觉到自己似乎被宠着,有人把她护在身后。
本来做好不被理解的打算, 就像许鸦青,或者许多艳羡Pedro荣耀光环的人, 大概都会劝卫音考虑清楚,可华榆什么也没说。
你不想去,那就我来。
卫音走过去,杵在华榆面前。
“还有什么指示?”华榆垂眼看她。
“我可以在车裏等你吗?”
卫音现在很想粘着华榆,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和华榆分开。
华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给你买小蛋糕,车裏可以看电影,你挑一部喜欢的,看完我就出来了。”
—
Pedro在会客室等候多时,梧栖掌柜也留在这裏,劝她不要操之过急。
“现在的小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掌柜的说,“而且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到时候千万别着急。”
掌柜知道卫音不见她,让个朋友过来,自己就是不想聊。
虽然身为Pedro的朋友,掌柜对于卫音的做法还是能理解一两分的。
毕竟忽然冒出一个死去的长辈的好朋友,卫音又那么在意那个长辈的离世,不容易放下过去说一声你好。
好什么好呢?谁好?谁也不好。
Pedro坐立难安。
“我不是着急,我就是想问问……”
还没说完,华榆敲门道:“请问是这裏吗?”
Pedro起身,展厅的工作人员被她暂时遣走,来人应该就是卫音的朋友。
“是这裏,”掌柜没让Pedro动,开门把华榆迎进来,“你们先聊吧,我下去走走。”
Pedro与华榆有过一面之缘,见到她一时有点奇怪:“华医生?你来这裏有事吗?”
华榆微笑道:“卫音是我的朋友,她有点忙。”
点到为止,Pedro明白过来。
“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坐吧。”
她没想到会是华榆,也算个熟人,便也不那么紧张,正好少去许多客套。
Pedro给华榆沏了一壶茶:“尝尝。”
华榆姿态优雅,呷了一口,淡笑道:“多谢。”
“这茶怎么样?”Pedro询问。
华榆停顿两秒,平淡道:“说实话,味道一般,不像您喝的茶。”
“哈哈哈哈哈,”Pedro被华榆实话实说的样子惹笑了,眼角的纹路愈发深刻,看上去挺犀利,“我像是喝什么茶的人?”
华榆面对极具有压迫感的上位者,面上丝毫不乱,宠辱不惊道:“家裏有块从西藏带回来的老茶饼,比黄金贵,小时候我牛嚼牡丹曾经喝过,现在凭借您的身家,喝的茶应该不次于这种才对。”
这话说的,三分场面,三分恭维,三分矜持,既不失身份也不会显得虚僞。
Pedro没再挑刺,笑意不减道:“别您您的了,我有中文名字,党红梅,不介意的话,叫我梅姨就行。”
“我也是穷苦出身,你喝的茶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老茶、别人不要的粗叶、茶缸底的那点碎渣,我偷偷捡回来摘干净,晚上睡觉前塞进热水壶裏,木塞塞严实,一点儿缝不留,第二天早上就能喝一大壶热茶。”
华榆知道她在追忆往昔,没有出声打扰。
“她什么苦都能吃,就喜欢喝茶,好这一口,也不讲究好茶坏茶,”Pedro低声说,“当年,那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气氛安静下来,华榆吹开茶水的浮沫,静静等她从记忆裏走出来。
足足过去五分钟,Pedro回过神来,苦笑摇头道:“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走神。”
华榆笑着说没关系:“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孙白,对么?”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Pedro恍惚了一瞬,点头:“是她。卫音和你说过什么?”
“聊了点陈年往事,”华榆知道她在意,尽量详细复述给她,但卫音叙述时带了许多个人色彩,对事实的描述不多,删繁就简后从头到尾说完也不过三分钟,“就这些内容。”
Pedro听得入迷,像是一个字也不想错过。
“她只活了三十五年,太少了,”Pedro低声呢喃,丰盈的面容瞬间瘪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已经这么久了。”
华榆没有接话。
她大致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从两人都是孤儿这点来看,没准她们小时候就认识,见面后Pedro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Pedro被收养前有一个标志性的名字,虽然跨国收养后国籍更改,她再也没有中国名字这么一说,但“党红梅”和孙白一看就不同。
孤儿如果原来有父母,父母意外离世被孤儿院收养后一般不会改变姓名。
但如果是被遗弃的婴儿,身上没有能被认作是姓名的文字,就会随国随党姓。
一个有过家却终究无处可去,一个开始就没家只能以国为家,这俩人无论是什么来路,都在孤儿院或者福利院裏度过了一段相互扶持的时光。
肩并肩互相搀扶度过昏暗时光的朋友自然会情谊深厚,更不用说她们所在的地方,早些年的社会福利机构建设良莠不齐,如果碰上差劲的机构,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节哀顺变。”华榆说。
“不说我了,”Pedro仓促掩去脸上的神色,“华医生怎么是卫音的朋友?”
这个话题华榆爱聊,简单说了下她和卫音的关系:“现在我家裏养病,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性格不错,很少发脾气。”
遵从本心一通夸夸后,华榆谦虚补充:“毕竟年纪小,如果有什么言语不当的地方,我先替她赔个不是。”
Pedro摆摆手:“是我的不是。说实话,我很多年不搞艺术了,后来我仔细看过,卫音在十二生肖上的花纹与图库裏的很相似,但也有很细微的改动,这些改动都很精妙,是我没留心,也是技艺生疏的缘故…”
华榆差点忍不住跟着点头,嘴上还是连忙道:“哪裏,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嘛,很正常。”
“不用恭维我,”Pedro嘆了口气,“卫音这孩子有灵气,看起来文静内向,作品却充满生命力,她适合做这一行。”
华榆心裏也是这么想的。
“她现在跟着我表妹一起开工作室,”华榆说,“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工作室?”Pedro想了想,摇头道,“艺术闭门造车是出不来的,中国的陶瓷历史悠久,她应该走出去多看看大师的作品。”
华榆想说随卫音愿意,可也觉得Pedro说的在理。
“这样吧,”Pedro递来一张名片,“近期有个培训会在首都召开,全国的陶艺大家都会来,还有挺多非遗传承人,如果她愿意就去看一看,开开眼界。”
华榆垂眼看向那张哑光名片,没有接过来。
Pedro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梅姨,”华榆换成熟稔的称呼,她抬眼,与面前的女人对视,认真道,“小音不一定会接受。”
Pedro没有说话。
华榆说:“她看上去乖巧,但碰上在乎的事情,会变得很执拗。”
卫音很少提过去的事,连祭扫墓地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华榆偶尔听她提起老妈和楼上的白姨,言语间都是怀念。
她可以允许自己的生活过得随便而敷衍,甚至到了不太在乎生命的地步,可对于在乎的人,她眼裏容不得沙子。
如果Pedro什么都没有交代,华榆只拿了一张名片回去,卫音决计不会领受她的好意。
Pedro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过去四十多年的时光太厚重,也许是叙述裏的故人早已骨枯黄土,所以的记忆都带上泛黄的质感,容得人安静回忆,却容不得人缓缓叙说。
好像那经年历久的回忆,咬在唇齿间,一张口就会泛起难忍的苦涩。
华榆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卫音坐在停车区的长椅上,抬头晒太阳,旁边是捧着一纸袋糖炒栗子的掌柜。
“我就说你非池中物,”掌柜也不和卫音扯Pedro的事,她不关心这些恩恩怨怨,一心想把卫音拉入伙,“以后你的东西可就不愁卖了,如果你还愿意放我店裏,我只抽百分之五的成!”
卫音慢吞吞眯开一条缝,从那条缝裏看向掌柜,抬手遮住上头的阳光,不明所以道:“我很愁卖。”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十二生肖被Pedro买了,”掌柜欣喜不已,“等展出后你的名字就值钱了。”
“哦,”卫音偏开头,“这也是我左右不了的事情。”
“你听起来很不乐意啊?”掌柜笑了。
卫音懒散成一滩煎蛋:“呵呵。”
马上,她发现华榆的身影,煎蛋反面,还坐直了。
“怎么不去车上等?”华榆站在卫音侧面,替她挡去光线。
卫音搓搓胳膊:“冷气太足啦,出来晒晒。”
“别晒伤。”华榆把遮阳帽摘下来,给卫音戴上。
掌柜在一边看得笑容愈发灿烂。
卫音偏头道:“我要回家啦,要捎你吗?”
掌柜摇头:“我还得待会儿。”
华榆冲她点点头:“那我们先走。”
回家的路上,华榆开车比以往快了些,中间还停下去买东西,结果到家的时间比去的时间还少十分钟。
“你先上去,我在楼下打个电话。”华榆说。
卫音没有多想,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回家后,卫音开始处理冰箱裏的食材,找出两条鱼,打算一条煲汤,一条用来做鱼丸。
今天不想做饭,晚上吃鱼丸面。
就在卫音从破壁机裏刮鱼肉泥的时候,华榆回来了。
卫音没回头:“还要再等一会儿才开饭哦。”
华榆的脚步声靠近,卫音闻到一阵花香。
“哇,”卫音扭头,目之所及是灿黄色的大捧向日葵,热烈喧闹,明亮的黄色瞬间充盈整个空间,“这是送我的花吗?”
她惊喜地接过来,看看花,看看华榆,爱不释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见她因为一捧花就能开心成这样,华榆点头,声音有点哑:“嗯,送你。”
“谢谢谢谢,”卫音抱花,冲她露出灿烂的笑,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她好看还是花更好看,“我真是太喜欢你了华医生!”
华榆偏开头,喉咙滚了滚,低声:“……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卫音没听清:“什么?”
华榆没说话。
卫音凑上前:“嗯?”
华榆闭了一下眼,缓缓睁开,目光看向卫音,细细雕琢般掠过她的脸。
紧接着,抬手,将人抱进怀裏。
华榆的力度很大,但落在卫音头顶的亲吻却很轻。
轻到卫音根本没有任何察觉,反倒被华榆弄得发痒:“啊,哈哈哈,华医生,你别摸我痒痒肉,哈哈哈哈。”
华榆在心裏默念,我一定会对你好。
“华医生,你今天有点反常哦,”卫音没从她怀裏挣脱,安分下来,靠在她胸前,还坏心故意蹭了蹭,把自己埋进去,闷声道,“是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卫音迟钝,却也敏感,瞬间发现问题所在。
华榆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很感激。”
对比Pedro,不,对比党红梅和孙白,一个将领养的资格让给另一个人,一个人为了供另一个人上学疯狂赚钱,她们深爱彼此,却没想到一分别就是十多年,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异国他乡,从此竟然是天人永别。
孙白读艺术的钱是Pedro出的,领养她的父母并没有外界传闻那么好,她被限制人身自由,根本回不来,只能拼了命地挣钱攒钱,后来还差点被枪杀。
华榆听完,只觉得两个人的命怎么可以这么苦。
但同样她又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后怕与感激。
感激自己和卫音还有重逢的机会。
感激她们缘分未尽。
感激意外和重逢之间,终究还是重逢先来。
“我很幸运,”华榆轻声说,“我也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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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吃饭
“好了, ”卫音拍拍华榆的腰,本想安慰,手掌一粘上却舍不得撒开, “华医生是听Pedro说了什么吗?”
华榆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说了很多事情。”
卫音轻声道:“能和我讲讲吗?”
华榆顿了一下, 握住她的肩头将人推开:“你愿意听?”
“后来冷静想想,”卫音说,“其实我年纪小, 不知道上一辈发生过什么事, 只记得白姨过得不容易,但……也许别人也没看上去那么风光。”
卫音想起很多细节, Pedro富有那么多资源,看上去却比很多富人都显老,而且她的后颈有一道疤,长长一道很难全部遮掩,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做过腺体摘除手术。
这算是现代医疗界危险系数极高的手术之一, 她也是九死一生, 没那么如意。
“小音很懂事, ”华榆抬手,屈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目光掠过几分柔色,“但也不必那么懂事,有什么不满意不痛快的,都可以说出来。”
卫音抓住华榆的手, 在掌心裏捏着,低头道:“好, 不开心就告诉华医生。”
华榆微笑道:“嗯,华医生包治百病,包救各种不开心。”
华榆将Pedro和孙白的前尘往事讲给卫音听。
卫音在听到Pedro拼命挣钱甚至不惜卖血时,眼珠都颤了一下。
“她去过许多国家,M国献血有补助金,说起来就是□□血,说是卖血也不为过,”华榆缓缓叙说着,声音温和如水,说出血淋淋的往事,“后来她组建的孤女保护组织触及到某个人口贩卖机构的利益,被人追杀,联系方式、地址都变了,孙白很长一段时间都联系不到她,Pedro自己陷入危险,更是不敢联系孙白。”
卫音安静听华榆把事情全部讲完,她们并非生活在一个法治与和平的年代,她们只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Pedro被国外夫妇收养,命途多舛,比孙白有过之无不及,两人在大洋彼岸互相扶持,互相守望,尽管结局不如人意,但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生命价值做到极致。
命是很苦,但她们都努力了。
卫音听完沉默很久:“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现在还生气么?”华榆问。
卫音摇了摇头:“都过去了,如果白姨在,一定不会怪她。虽然白姨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但我知道白姨有喜欢的人,她总是捏一个带着花环帽的女娃娃,捏完一个又捏一个,衣服不一样,却都是同一个人。”
华榆听完,确定卫音是真的不在意了,便拿出那张名片:“Pedro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很惜才,你又算是孙白的徒弟,想多扶持你。”
卫音盯着名片看了两秒,伸手拿来:“好,我先打听一下。”
华榆淡笑道:“可以告诉鸦青,她旁敲侧击向我打听好多次,你不在乎Pedro,她可是眼馋得很。”
“好的,”卫音答应得很痛快,说完犹豫了一下,“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
华榆温声道:“什么?”
“我以后可能会上班,也不是上班,就是会每天都去工作室,白天大部分时间应该会耗在工作室裏。”
卫音说完,小心看着华榆的神色。
其实也没有那么小心,她露出一个甜笑,明显就是在卖乖。
华榆失笑出声:“好。”
“华医生不介意么,”卫音追问,强调道,“我可是上午就走,晚上才回来,没准还会加班,家裏的活儿肯定会耽误。”
华榆摊开手,左右看了遍:“家裏能有什么活儿?”
卫音皱眉,认真道:“那还是有很多的。”
“比如把弄乱的东西都摆放整齐,还有一日三餐,打扫地面,丢垃圾袋……”
华榆一项一项给她摆平:“用过的东西随手放回原位,一天三顿都可以吃食堂,地面有自动扫地机,垃圾袋早上出门随手丢……”
卫音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先是浮现佩服与恍然的神色:“对哦,还能这么解决。”
后来便有点洩气:“其实华医生根本就不需要住家保姆对不对。”
现在回过头看,她当初死乞白赖跟着华榆回家的行为,除了耍赖占便宜,没有第二种解释。
以前在雇主家干活,那可是从早上五六点就一直忙活,直到晚上所有人都睡了才能安生。
现在她起早了睡晚了都会被华榆挑剔。
吃食方面华榆也是动不动就自己做,或者带她下馆子,洗碗也让洗碗机包揽了。
卫音左思右想,还是没找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在哪儿。
华榆一本正经道:“别人不需要,你嘛……”
卫音抬头看她,眼神发亮。
华榆故意道:“就算我不要你,你也不干啊。”
卫音脸一板,两颊的肉鼓起,大眼睛瞪着华榆:“我、要、闹、了。”
“闹呗,还能反了天么,”华榆嘴角简直压不住,“反正我喜欢你,怎样都会纵着你。”
华榆真的很会说情话。
她说完这句话卫音就不气了,甚至还有点脸红。
华榆不逗她了,认真道:“你很重要,不在于你能干多少活儿。你开开心心去上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就会开心。”
卫音还是不放心,而且有点舍不得。
“本来和华医生见面的时间就少,”卫音低声抱怨,“这样就更顾不上了。”
华榆挑眉:“其实不能这么说。”
卫音:“嗯?”
华榆说:“我接下来几个月会更忙,临床试验步入正轨,夏天炎热,腺体疾病多发,我只会比你下班晚,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少,原因不在你。”
这种“我会加班更多”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卫音,她抬手,肘部推开华榆,闷声道:“那你去加班吧,我要做鱼丸面。”
华榆勾起唇角,当真转身去加班。
卫音竖起耳朵听她的脚步声,确定华榆关门加班后,气得鱼丸都扭成奇形怪状,最后分配时,给华榆六个,自己七个-
日子不疾不徐过去,卫音喝完一大兜中药,华母给她把脉看诊,确定她的身体有所好转,给她换了新的药。
新中药不似之前那样苦,卫音现在已经可以边揉泥便叼着一袋中药,把药液当做饮料喝。
许鸦青在直播间镜头前展示新买的画笔,“鸦语”工作室现在已经有了八十多万粉丝,她每天看着新涨的粉丝量,干劲十足,恨不得一天直播十个小时。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裏,许鸦青都是自顾自沉浸式画画,互动少,观看数量不多,但每次完画时总会涌进一批人。
人性慕强,只要有真才实学,总会有识货的人。
轮到卫音出境时,观众便会更活跃一些。
用许鸦青的话说,那就是omega果然就是会得到人类这种庸俗的动物的偏爱。
虽然偶尔会蹦出几个黑粉,质疑卫音学艺不精,手艺垃圾,但很快也会被积极的弹幕刷下去。
“二当家?她在揉泥,”许鸦青扭头看卫音,笑着对弹幕道,“这一周她都在和浅绛彩较劲,把瓷面当画布,描的轮廓不是过重就是过淡,气死她了。”
卫音头也不抬,咬着中药含糊道:“我今天必定烧出来。”
许鸦青哼笑道:“行,反正我不给你接单,你自己随便烧吧……弹幕有人要买?她都没烧出来,买个der啊。”
“不是,你们能不能不要盲信,浅绛彩早就衰落了,好看是好看,雅致也雅致,但容易脱彩,不能长期保存……”
卫音笑了笑也不阻拦,浅绛彩本身就是已经淘汰的技艺,早就被粉彩取代了,但她就是觉得稀罕,这种在历史长河裏闪现且出过精品的技艺,虽然因为某些工艺缺陷而不得传承,但能复刻出来就会有大大的满足感。
对,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忙着做陶瓷赚钱。
得益于Pedro有意无意的宣传,卫音卖出几件价格较高的瓷器,不仅还清当年买墓地的钱,还有了余钱,现在可以全国各地跑,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不用想这些赚不赚钱,只看自己喜不喜欢。
有时候许鸦青也会羡慕她现在的状态。
“姨妈让我中午去吃饭,”许鸦青下播后走到卫音后面,“顺便叫上你。”
卫音放下勾笔,惊喜道:“阿姨回国啦。”
“她说斐济不好玩,提前回来了,”许鸦青说完也有点心痒,“我想去北欧的山上徒步,还有青海湖,小时候去过一次,下次一起去呗。”
卫音翻出日历本,从华榆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裏找轮休假期:“出国起码要一周,去北欧就更赶,华医生没有这么长的假期。”
“那就咱俩一起去呗,”许鸦青丝毫不惦记华榆,“她已经决定为伟大的医疗事业贡献终生了。”
卫音头也不抬,很有O德道:“不行,我不和alpha出门。”
许鸦青:……
扒拉半天,卫音终于找出点缝隙裏的假期。
“中秋节前后,华医生的一期临床结束,可以腾出两天时间,再加上中秋假期,咱们可以去一趟青海。”
许鸦青没赶过这么急的旅游,嘆道:“行吧,小情侣热恋期舍不得分开我能理解,不然我就不去了,给你们腾出二人时间吧。”
卫音小脸一红:“没谈呢。”
她和华榆很有默契地从牵手拥抱开始,这几个月华榆太忙,偶尔有个周末,卫音可能也会全国到处跑,两个人能凑一起窝在家裏休息就很舒服了,谈恋爱的进展缓慢如水,但她俩谁也不急,非常享受这段时光。
“啊对,跳过恋爱,直接同居,”许鸦青作为一个身心都健康也正常的alpha,在华榆和卫音重逢的几个月内,已经换过三任女朋友,是以对于她和华榆明明都住在一起还纯情地像个大姑娘左手摸右手的做法嗤之以鼻,统称为脱裤子放屁,“走吧去吃饭。”
卫音去房间把工作服换下来,想了一下,跑去仓库拿出一套碗盘。
“不用带礼物,”许鸦青去吃饭向来只带嘴,“你这套做了一个星期吧?”
“上次送阿姨的茶具,他们很喜欢,”卫音再次观察碗盘的青花纹,确定没有次品,“这回带这个。“
许鸦青:“啧,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不礼貌。”
卫音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平静道:“哦是么,所以你会改么?”
许鸦青脱口道:“倒也不必。”
到华母家后,卫音意外得知华榆也会来,放下碗盘就跑到门口,美名其曰帮叔叔洗车,实则翘首以盼等华榆回来。
许鸦青在沙发上半躺着吃葡萄,华母嘘寒问暖:“我看你天天直播,你俩的工作室是不是太忙了,这几个月小音也没胖多少,今天我看她,手上都有茧子了。”
许鸦青伸出自己十指老茧:“姨妈,这是我们的勋章。”
华母“噗嗤”笑出声:“还勋章呢,我看你们是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华父一边在家裏做伸展运动,一边听着她们娘俩谈话,时不时晃过来刷刷存在感:“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搞事业,你让她们歇着她们也歇不住啊。”
对于华父华母来说,自然不会阻止孩子们去追求自己事业的成功,但他们还有一个身份,老中医,能养生不挣命,对于许鸦青动不动就直播到凌晨还拉着卫音一起的做法不满已久,加上华榆上大学后就长期忙碌,加班熬夜更是常事,这下好了,可以凑一块教训。
许鸦青听得直点头,时不时瞥向门外。
借洗车溜出门的卫音果然是个机灵鬼。
卫机灵鬼给华榆打了一通电话,得知她还堵在四环的高架桥上,举着水枪的手也没劲了,瞅着保险杠一直喷。
她有好多事情要给华榆炫耀呢,比如她的个人账号已经有了三十万粉丝,昨天又烧出一个漂亮的杯子。
可没把华榆等来,倒是等来了不速之客。
“保险杠都能反光了,”于甜甜的声音忽然传来,“不换个地方冲么?”
卫音全身一僵。
不知为何,她这些日子偶尔会想起一点过去的事,虽然连不成片段,也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因为华榆的叙说自行想象的,但这个声音一入耳,她就自动且迅速识别了于甜甜的身份。
卫音小臂不动,举着枪侧身,面无表情:“谁?”
于甜甜慌乱躲避,身侧还是被溅了点水,但更狼狈的是她背后的李乐然。
李乐然大概减肥药吃多了影响协调,见卫音喷过来,四肢扭成极其诡异的姿势地往旁边躲,但挑错了方向,一不小心冲着水枪来。
卫音面无表情看她们扑腾,在李乐然冲过来的瞬间下压水枪,没送她一套豪华落汤套餐。
外面的吵闹声吸引了门内人的注意,华母走出来,意外道:“乐然和甜甜,你们怎么来了?”
于甜甜把提的礼盒递给孙姨,笑道:“乐然的妈妈刚好也旅游回来,知道华阿姨回来了,带了点特产让我们送过来。”
李乐然跟在身后点头:“嗯,华阿姨,这是我妈妈给你的。”
华母和李母这些年交情不错,李母是个实心眼直性子的人,小时候两家住隔壁,华家有什么事她都热心帮忙,是以后来大家都搬了家,两人的关系也没断。
至于于甜甜的爸妈,关系就比较疏远了,但毕竟只是长辈们的事情,和于甜甜这个孩子扯不上关系,华母也不会跟她计较。
华母笑呵呵地接过来,招呼道:“正好你俩来了,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一起留下来吃个饭吧。”
卫音和许鸦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这人又来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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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逼迫
卫音对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迅速偷拍并发给华榆:【华医生, 你要被偷家了】
车流估计堵得很死,华榆正在看手机,马上回过来。
【不用理她, 等我回去】
卫音面容平静,毫无波澜跟过去, 手上飞打字:【你的小保姆对此表示无能为力】
卫音一语成谶,于甜甜进去后花言巧语把几个长辈们都哄得很开心,神态自然转过去和卫音搭讪:“小音很喜欢吃鱼, 更不用说孙姨的手艺了。”
华母惊讶道:“你认识小音?”
卫音开口:“不……”
于甜甜抢先道:“当然认识, 我们还是大学同班同学呢。”
这下华母更热情了,好奇道:“之前从来没有听榆宝谈起过。”
华父华母只知道卫音是华榆的大学学妹, 不知道她和于甜甜还是同学,这么算起来,几个人应该很熟。
卫音笑了笑,视线垂下:“我记不太清。”
华母知道她记忆有残缺, 闻言又心疼了:“好了好了,不聊这个话题了。”
卫音冲华母笑笑, 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帮孙姨。”
临走, 卫音瞥见于甜甜冲她歪了歪头,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孙姨听见他们聊天,打算加一道清蒸鱼, 这时正在刮鳞,见卫音进来连忙赶她走:“一身鱼腥味儿,你进来干什么,快点去外面等着。”
“我来偷师, ”卫音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华医生也喜欢吃鱼,我学学怎么做。”
“什么时候想吃鱼就和孙姨说,我做了给你们送过去,”孙姨嗔怪道,“而且你和鸦青也忙着上班,榆宝单位有食堂,你不用惯着她。”
华家的家教家风很好,从来不会觉得omega就天然应该照顾alpha。
卫音狡黠一笑:“嗯呢,我学一下让华医生做,她喜欢做饭。”
孙姨一听就笑了:“是,榆宝小时候就喜欢跑厨房裏给我帮忙。”
两人絮絮叨叨一起忙活,卫音有眼色干活利索,孙姨边夸赞边欣慰,华榆单身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个作伴的人,真是越看越满意。
这时,客厅裏有人喊孙姨,李乐然掏出车钥匙,告诉孙姨车裏还有一些食材忘记拿下来,拜托孙姨去拿一趟。
孙姨拿了车钥匙出门,卫音正打算跟孙姨一起去,忽然有人朝她走过来。
于甜甜走进厨房,反手拉上门。
卫音面无表情看着她。
“别这么紧张,”于甜甜没有上前,似乎也怕卫音会直接撕破脸甩门离开,只是抱臂靠在门口,微笑道,“我没有骗你,我们之前真的是好朋友。”
卫音凉凉地看着她,不置可否:“我不想提过去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请离开厨房。”
“当然有事,你怎么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遇事只想着缩起来,躲进厨房就以为万事大吉么,”于甜甜笑意渐深,“不过有一点没变,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卫音盯着她:“与你无关。”
“不记得的事情不要妄加定论,”于甜甜嘴角的弧度冷了点,“要不是我,你连大二的学费都拿不出来,还有你妈妈的骨灰,现在指不定放在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好的墓地让你挑选?”
卫音眼睛猝然睁大:“你什么意思?”
于甜甜好整以暇观察她的表情,似乎早就断定她会有什么反应:“我早就说过,我们之前关系要好,你受过我不少恩惠,虽然你摔一跤什么都忘了,但也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她这是挟恩图报来了。
“墓地”让卫音的思绪一时激荡,她不知道是谁给老妈买的墓地,这些年省吃俭用每月还债给了她不少压力,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感谢那个给她帮助的人的。
就算没有于甜甜,她会暂时给老妈找一个容身之所,但毕业后肯定也要努力给老妈换更好的地方。
墓地价格连年上涨,到时候,她可能需要加倍努力。
这个不知名的人忽然变成于甜甜,卫音心中瞬间五味杂陈。
“墓地的钱我已经还清,”卫音底气不是很足,“但这件事,还是要谢谢你。”
于甜甜轻嗤道:“这么快就换了态度,看来华榆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我的事情,也给你灌输了不少关于我的坏话吧。”
卫音不喜欢别人蛐蛐华榆,当即反驳道:“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拿华医生说事。”
于甜甜没有错过卫音脸上的任何表情,当然能看出来她对华榆的维护,心中不免升出一股浓浓的嫉妒。
凭什么华榆就能得到别人死心塌地的真爱?
凭什么她对卫音也挺好,但卫音就是不喜欢她?
她们就不能像李乐然那样,呆一些笨一些,她招招手就能笼络过来么?
于甜甜心裏转过无数念头,末了,突然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卫音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笑你搞错了很多事情,”于甜甜轻声说,“华榆现在占的位置,是我的。”
卫音眉心狠狠一皱,像是下意识的排斥,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前,她本能讨厌于甜甜和华榆相提并论。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钱,”于甜甜嘆道,“这件事也是阴差阳错,我又不缺钱,那时候你又是我的……女朋友,为你做点什么是我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说什么?女朋友?”卫音一脸震惊,瞠目结舌道,“你在胡说什么?”
于甜甜朝她走近一步,抬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合照。
上面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女孩,一眼就能看出是她和于甜甜。
于甜甜抬手,一张张划过去:“我还有很多呢,哦对了,我还留着一朵你送的向日葵。”
照片一张接一张,卫音心如擂鼓,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这些照片。
于甜甜太聪明了,她没有给出两人更亲密的合照,这些照片有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行的,却没有手拉手拥抱接吻的。
可尽管如此,也足以证明于甜甜口中的“我们关系不错”。
如果是普通朋友,卫音绝对不会和她留下那么多合照。
“你到底想说什么?”卫音脑海裏乱成一锅粥,她喘了一口气,飞速往外看了一眼。
于甜甜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别怕,我不会对华榆说什么,我不像她,喜欢拿你炫耀,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冷漠了,如果你记得往事,一定不会这么对我。”
卫音始终不敢全部信她的话,可证据摆在眼前,她不由得信了三分。
这三分足以让她忌惮。
华榆知道这件事吗?
她和于甜甜的关系真的是于甜甜说的这样吗?
卫音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我不需要为过去的任何事情买单,别说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就算我记得,也不会选择你。”
于甜甜笑容僵硬下来,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病重是华榆把我接回家,她救了我,而我又喜欢她,这些就够了,”卫音看着于甜甜,语气镇定道,“而且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日记裏面从来没有提过你,也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谈过恋爱的证据,你拿几张照片就说和我谈过?”
于甜甜没料到卫音这样不好搞定,冷声道:“今天来得仓促,你想要别的证据,我会……”
“不用了,”卫音扬声打断她,语气锋利道,“我不想听你再说这些。”
于甜甜看着她,最开始明明卫音的态度有所缓和,后面突然这么强硬,难道是……
于甜甜忽然笑了:“好了,我不会在华榆面前说什么,就当咱们没谈过吧,你对恩人的态度实在是很差劲。”
卫音深吸一口气:“墓地的事情我会去查,如果真的是你,我可以把这些年的利息补上,算作赔偿。”
“真让人伤心,”于甜甜说,“其实你没必要一直跟我撇清关系,你以为华榆不知道你和我的事情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桩桩件件,她都是旁观者。你如果怀疑我说的话,大可以向她求证,尤其是你和我到底有没有一段……”
“小音。”
厨房的门被拉开,华榆一脚迈进,朝卫音大步走去。
紧接着,目光落在于甜甜身上,毫无温度道:“于总。”
于甜甜耸耸肩:“你好,华医生。”
华榆先是确认一番卫音没有事,然后扭头冷视于甜甜。
“我记得我们说过,以后你不能主动出现在卫音面前,”华榆的声音冷如寒冰,“于总这是要自己撕毁承诺么?”
“一时说一时,”于甜甜假笑道,“那时候谁知道她竟然能得到Pedro做靠山呢。”
华榆一字一顿道:“所以你要毁约?”
“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于甜甜打了个哈欠,“咱们是商量着来的。”
“Pedro是艺术家,你是商人,她和你的事业有什么关系?”华榆尽力压制着火气,她和于甜甜交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再来骚扰卫音。
于甜甜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只要她愿意讨好,愿意靠近的人,就没有不被她影响的。
与此同时她无利不起早,来这裏绝对是想从卫音那得到点什么。
于甜甜看了看卫音,又看向华榆,平静道:“可Pedro救助过许多腺体残缺的孤儿,她与许多慈善机构有联系,我们研发的项目正好需要临床试验……”
“于甜甜!”
华榆骤然爆发,她将于甜甜推倒墙上,手掌死死捏着她的下颚,咬牙切齿道:“人无耻也要有个底线。”
她竟然想打那些女孩们的主意!
华榆简直要压不住内心的恶意,差点想就此摊牌,与虎谋皮这种恶心事儿谁爱做谁做!在尚存的理智和卫音的声音让她控制了力道,没真把人掐死。
卫音冲上前用力挤进去,用身体把人隔开,对于甜甜低声呵斥道:“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然后转过头轻推华榆:“外面有阿姨在呢,不要吵不要打,有事好好说。”
华榆狠狠松开于甜甜的脖子:“这是法治社会,你要我给你做担保,做专家,做顾问都没有问题,可你要我陪你一起犯罪,蹲大牢,想都不要想。”
“那你就快点投钱啊!”于甜甜愤怒推开她们两人,盯着华榆的目光简直要吃人,“腺体残疾的废人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我当然不会盯上她们,我说的是你,华榆!就差你了,我等了你半个月,钱怎么还没到账?”
卫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华医生,什么钱?”
于甜甜指着华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留下来的股份,钱不够你就去借去凑,我一点儿都不信你会真的帮我……除非你把你全部的身家都投进来,我们荣辱与共,这才是你的诚意!”
从一开始来找华榆,于甜甜就没打算放过她。
华榆手裏有资金有人脉有口碑,她的价值如果能被百分百压榨出来,绝对是一块最好的垫脚石。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华榆会真心实意帮自己,除非华榆把自己,不,把华家全部的身家都投进去,有风险一起分担嘛。
而她深谋远虑,大学时留了点卫音的“把柄”,华榆的软肋被她死死捏在手裏,华榆不答应也得答应。
卫音听完都惊了:“华医生,你千万不要同意。”
于甜甜怒意上头,听不得半点儿违背的话,当即扭头,恶毒的目光落在卫音身上:“别在这儿说一些可笑又幼稚的话了,其实你才是最大的麻烦,如果没有你,华榆才不会……”
“你给我闭嘴!”华榆这次更加愤怒,直接扬起手,但还没落下,外面传来华母的声音。
几人吵闹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华母过来敲门:“你们三个人在厨房说什么悄悄话呢?”
三人全部安静下来。
卫音急忙拍拍华榆的背,手掌在她背后不断摩擦,低声哄着:“别气别气,我不会听她乱说的。”
华榆反手握住卫音,鼓胀的心跳在冷静的愤怒中渐渐平息。
半个月前,于甜甜让她掏出全部身家投资项目,其实在她意料之中。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这个局,于甜甜就按不住耐心冲到卫音面前。
不过幸好她赶了回来,看样子于甜甜还没把最无耻的事情说出来。
华榆平复心情,对卫音勾了唇角,低声道:“我没事。”
另一边,于甜甜深吸一口气,整理衣服。
她在外面习惯了时时刻刻都维持体面,不与人争吵,受到应有的尊敬与礼貌。
可每次对上这两个人,都会让自己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
明明一个受过自己那么多恩惠,一个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现在却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
但不管怎样,她的目的必须要达到。
于甜甜推开门,顷刻间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对华母柔声道:“谈了点儿大学时候的趣事儿。华阿姨,我公司有事就不多待了,您和叔叔保重身体,下次再来看你们。”
华母虽然感觉有点仓促,但也没有多想,笑呵呵送她出门。
李乐然见于甜甜要走,连忙跟上去,途中一直回头看华榆和卫音,有点担心。
许鸦青一瞅几个人之间的氛围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扬声道:“乐然,你公司也忙吗?”
李乐然脚步顿住,支吾道:“还、还好,不是很忙。”
她现在都没有一个正经的工作,在自家的公司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甜甜说公司有事还有点可信度,她就不一样了。
华母热情拉住她的手:“那你就吃了饭再走。”
李乐然看向于甜甜,可对方已经头也不回上了车。
她从自家老妈嘴裏知道卫音和许鸦青会回家吃饭,不小心说漏嘴让于甜甜听见。
李乐然不知道于甜甜为什么一定要见卫音,也不知道华榆碰巧回来。
可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一点不妥来。
许鸦青走到李乐然身边,皮笑肉不笑道:“看什么呢?人家从来没有把你当回事儿,工具人用完就扔。别瞧了,进来吃饭吧,心寒了,起码胃不能寒。”
这回李乐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和她争辩,默默低下头去,绕开她回了屋。
许鸦青看着于甜甜离开的方向,嗤笑一声。
手机裏传来Pedro的消息。
【小音今天还好么?】
许鸦青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说卫音魔怔了要弄“浅绛彩”,Pedro回了个“挺有创意”。
面对自己老师的老师,前辈的前辈,许鸦青表现出无比的狗腿来,当即实话实说。
【碰上个傻叉,不太好】
对方发来一个关切的问号,当即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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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亲密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 卫音坐华榆的车回家,许鸦青留在华家陪姨妈,李乐然说话不多, 但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和卫音一起成为华母的重点观察对象。
“小音和乐然都要多吃点哦, 体重不达标很容易生病的,”华母强调完按时吃饭的重要性,转头攻击许鸦青和华榆, “你们两个alpha工作也要注意时间, 身体哪能一直熬着,鸦青你小时候就喜欢熬夜打游戏, 还有华榆,动不动就通宵做实验,你们的时间是金子做的啊,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卫音听得连连点头, 华榆就和她重逢那些天还好,虽然也会加班, 但顶多是从法定五点半下班变成七八点左右, 每天加个两三小时, 节假日砍半,总体来说还是能休息的。
可这几个月, 华榆忙起临床试验,那可是起早贪黑,比高中生还高中生(山河四省除外),已经很久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晚上了。
“我知道, ”华榆承认错误非常及时,低头听训, “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实在不行我去找你们院长说,”华母絮絮叨叨,“你们院长是我的学生……”
“妈,我会保重身体,”华榆打断华母要“假公济私”的话,站在车子前含笑道,“也会把小音照顾好,你们不要担心。”
华母瞪她两眼,知道孩子大了不让念叨,挥手道:“快走。”
卫音在车上憋笑憋得很辛苦。
“想笑就笑,”华榆嘆气,“我不会恼羞成怒。”
卫音摇头,因为憋不住笑意,语气欢快得很:“华医生每次回家都会被念叨么。”
华榆实话实说:“偶尔吧,毕竟我都三十岁了,估计这几个月很少回家,见了我忍不住念叨。”
“对哦,上次我和鸦青来家裏吃饭,你在做手术;上上次吃饭,你在两臺手术的间隙裏抓紧时间吃冷饭;再往上,你出差……”
卫音清晰回忆起华榆每次加班的情节,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忽然感觉阿姨说的也没错。”
华榆挑眉:“什么?”
卫音认真道:“华医生,你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
这句抱怨裏带着牵挂、担忧和不满,华榆听完没说什么,等红灯时才看着卫音的眼睛说了声“抱歉”。
卫音不太开心,嘴唇不由自主往上撅了一下。
她并没有想要华榆道歉,工作忙当然能理解,自己也每天都泡在工作室裏,但华榆的工作性质和她不一样,她可以劳逸结合,累了能出去走走,给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浇水,而华榆大多数时间都要用脑,精神高度紧张,时间长了哪能吃得消,牛马还要给时间歇歇呢。
“你这么忙,和于甜甜有关系么?”卫音咬了下嘴唇,忍不住问道。
华榆扶着方向盘的手僵硬一瞬,随即落下,虚虚盖在檔位上。
她目视前面的红灯,等倒计时过去,启动车辆,行驶过百米才安静说:“是太明显了,还是你太敏感了。”
“是于甜甜太无耻了,”卫音盯着前方的路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华医生你是不是还要给她做顾问,忙她的项目?”
“一点点吧,”华榆没否认,“不全对,我的主要精力还是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和基因的靶向治疗可以治愈卫音的病痛,属于对卫音的正向给予,华榆向来把这件事摆在第一位,至于于甜甜……只能算得上清除毒瘤,属于负向清除,当然也要紧,但得往下排。
卫音对此将信将疑,总感觉于甜甜在对华榆作妖。
于甜甜来家裏一趟挺闹心的,吃饭时一家人和和美美,能把她扔在脑后,但回家的路上,气氛安静,她的那些话就如附骨之疽般浮现出来。
“于甜甜说让你投钱,”卫音小声说,“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于甜甜和她说的那些话,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但对华榆说的话不用思考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投钱,一条船上,荣辱与共,摆明了要拉华榆下水。
华榆沉默几秒:“回家和你说。”
回家后,卫音追在华榆后面,安安静静没有出声,却一步也不离开。
华榆站在卫生间门口,嘆气:“我要上厕所。”
卫音盯着门:“我不进去。”
“你在上厕所的时候知道有人知道你在上厕所,并在门口守着你,这种感觉很糟糕。”华榆耐心道。
卫音:“哦。那我在客厅等你。”
她看了眼时间,冷漠无比道:“五分钟。”
华榆:……
华榆上完厕所,换好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对面是正襟危坐的卫音。
“就是字面意思,”华榆的语气很低,但并没有多么沉重,“她给了我一个数字,让我投钱。”
卫音不明所以:“为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华榆往后靠,暖融融的顶灯从她额头上方打下,给她精致的眉眼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我这几年一直跟进的研究,有一些与于甜甜的研发项目重合,你应该知道医药和医疗器械很赚钱……非常赚钱,专利握在手裏,普及率一上去,那就是一本万利。”
卫音就是学这个的,她当然知道这裏面的利润有多高,但利润高的行业多了去了,而且这种项目也不是说做起来就能成功的,需要长期、没有尽头的研发投入,后期的宣传和上市也是一道弯,然后过了这道弯还有山路十八弯。
“可你只是医生啊,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卫音万分不解,于甜甜的公司应该有自己的研发人员,就算后面的宣传需要用到华榆,让她帮忙介绍,但也不至于要把华榆整个人都套进去,“竟然还让你投钱,太离谱了。”
“大概和我的家庭有关,”华榆不欲多说,简单概括道,“我家裏的叔伯姑姨,无不从政从商,我虽然从医,但人脉一直都在。”
卫音还是觉得怪怪的,却说不出怪在哪裏。
“你不用管这些,”华榆冷静道,“我自己有把握。”
卫音很想问她是怎么想的,但华榆已经跳过这个话题:“于甜甜和你在厨房裏说了些什么?”
卫音低头,赌气道:“你不用管。”
华榆无奈,挪动身子,坐到卫音旁边,腿碰了碰她的腿。
“我不会让她拿捏的,你要相信我。”华榆垂眸,视线裏,卫音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掌搭在膝头,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骨架小,是以手掌也不大,每个指节都很精致,只是食指内侧长了一些茧子,皮肤也有细微的干纹,让人一看就知道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卫音缩起手指,不让华榆看,闷声道:“但你还是和她有关系。明明之前你那么介意我提到她,我保证以后不单独见她,离于甜甜远远的,可你还在和她打交道,你这叫双标。”
她这时才回过点味,知道不对劲的地方在哪裏。
既然华榆有这么多资源与能力,凭什么于甜甜拉她入伙她就入呢?
华榆大可不理她不管她。
“嗯,你说的没错,”华榆抬头,静静地看着卫音,她的眉眼深邃,酝酿着卫音看不懂的情绪,“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
卫音瞪她:“华榆。”
华榆轻轻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难道与我有关?”卫音问不出来,只能胡思乱想,“于甜甜说,要不是因为我……”
“小音,”华榆打断她的话,冷声道,“不要什么事情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于甜甜不是个正常人,她说的话你不能往心裏去。”
华榆鲜少这样对卫音说话,不只是语气严肃,情绪也不似之前那样平稳。
卫音并不怕她,也没有被吓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与她对视。
半晌后,华榆率先撇过头去。
她还是拿卫音没办法,嘆道:“前几个月你们大学同学聚会,回家时我提过一句,让于甜甜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你还记得吗?”
卫音点头:“我记得,你故意让于甜甜知道我失去记忆,让于甜甜以为自己占尽上风。可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华榆喉咙干涩,哑哑“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失忆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你落败下风,也不愿意相信于甜甜说的话,”卫音说,“可你好像对我没有信心,为什么?你以为我不会始终站在你这边?还是以为告诉我重要的事情我会洩密?让你搞砸?”
除此之外,卫音再也想不到别的原因。
她当然相信华榆不会那么傻,白白让于甜甜利用。
她担心的是华榆想要做什么,以及于甜甜到底在用什么拿捏华榆。
这难道很过分吗?
退一万步讲,这些华榆都有成算,她可以不去打听,但于甜甜偏偏把自己也给算上了。
卫音不想躲在华榆后面,既然这件事有她的一份,那么她也该出一份力。
“你啊,怎么就不能笨一点呢,”面对卫音的咄咄逼人,华榆没有感觉冒犯,心情十分微妙,她去拉卫音的手,用了点力气握在掌心,轻轻捏着,柔声道,“这些等你恢复记忆就都知道了。”
卫音抽手,没抽出来,继续用力,反而被华榆十指相扣,压在腿上。
她露出凌厉的目光,瞪视华榆,企图表达不满。
华榆抬起另一只手,屈指在她的睫毛上擦过,落在她的脸侧,好似看不见她的表情,自顾自平稳道:“这件事背后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于甜甜牵扯到一条庞大且脏污的产业链,这件事也许与你有关……你一直追问我这些那些,其实我也很想问问你当年发生了什么,大四的时候你的腺体明明还是幼稚态,今年住院时却显示已经被催熟且进入萎缩期,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呢?”
“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卫音神色失落,“要是能想起来,我才不会问你。”
华榆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低声:“嗯,我相信你。”
卫音感受到华榆从身侧传来的热度,脑海裏相似的景象一闪而过,她下意识道:“其实这几天我偶尔会想起一点东西。”
“画面?片段?还是声音?”华榆惊讶一瞬,连忙追问。
卫音想了想,犹豫道:“好像都有。”
她侧头靠住华榆的肩膀,轻轻半阖上眼,低声道:“不太连贯,分不清是做梦还是记忆。”
“这是好现象,”华榆另一只手怀抱卫音的腰肢,让她在怀裏躺到舒服的位置,轻声道,“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卫音点头:“好的。”
她们之间的这次争辩,最终什么也没有问清楚,但卫音却好似吃了颗定心丸。
起码无论发生什么,华榆的态度都摆在那裏,真诚、尊重,和看似冷淡寡言的外表下,那颗处处呵护的心意。
卫音在华榆怀裏靠得很舒服,忍不住想再贴近些。
她起身,把华榆往后推。
华榆顺从后倒,整个人贴住沙发靠背。
卫音起身,观察片刻,忽然抬腿,跨坐在华榆大腿上。
华榆身体有一剎那的僵硬。
卫音已经软软地再次靠进她怀裏。
这个动作让华榆卡住了,脑海裏忽然蹦出一个不知道从哪裏看到的词条,【情侣之间最喜欢的姿势第一:面对面跨坐拥抱】,获得百分之三十七的点赞。
卫音没有那么多小心思,只是感觉这样会更亲密些,也更舒服。
“华医生身上好香,”卫音蹭着华榆的肩头,把下巴卡进她颈窝的坑裏,舒服道,“是用了我上次带回家的木质香水么?”
华榆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只手,把卫音往上托了托,顺便放松大腿,让她靠得更舒服。
“嗯,我在车裏放了一瓶。”
其实卫音早就闻见了,但贴得不近,只有淡淡的香味,现在就在华榆怀裏,裹着华榆体温的香气钻入鼻腔,令人感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打开了,舒服极了。
华榆低头,半张脸蹭过卫音的头发。
卫音这几个月都没有剪头,乖乖听自己的话,把头发留长,现在已经到了锁骨往下。
华榆每次休假都会在家裏给卫音做头发护理,让她轻微自来卷的头发能够更加柔顺。
“你身上也很香。”华榆低哑道。
鼻尖若有似无撩过几丝混杂的甜香,华榆总是觉得那股香味裏有龙舌兰的味道。
卫音信息素的味道是雨天后的龙舌兰。
华榆抬手,轻轻撩拨开卫音后颈的头发,指腹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腺体上。
“要不是我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华榆低声说,“大概会以为你在分泌信息素。”
卫音已经趴在她怀裏睡着了,打起很轻的小呼噜。
华榆的手擦过腺体,蜻蜓点水般撩过,落在卫音脑后,将她的头往后仰了些。
姿势摆正后,卫音的呼吸顺畅起来。
华榆放松身体,闭上眼,没有叫醒她,同她一起午后浅眠。
阳光和煦,温度恰好,此时此刻,两人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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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带感
华榆早早起床带卫音做检查, 卫音有一系列检查项目,可检查单刚开出来华榆就得走。
“你先去吧,我慢慢排队, 反正我也没事。”
华榆看了检查单一眼,把做检查的顺序说给卫音听:“这几个地方等的时间长, 先去取号……”
“华医生,”卫音笑意盈盈拿走检查单,“你已经说了第三遍。”
已经到了上班点, 她俩现在站在四楼的连廊转角, 人来人往的医生护士路过都会给华榆打招呼。
就在半分钟内,已经走过四拨人。
“人家都上班了, ”卫音推华榆走,“快点去门诊吧。”
华榆今天需要坐门诊,还有二十分钟到点,敬业的医生已经在门诊室裏换起了白大褂。
华榆比较讲究, 她通常在办公室换好才出门。
华榆摸了摸卫音的头,没说什么, 转身离开。
卫音注视华榆的背影, 直至消失在电梯口。
华榆穿的白大褂向来会先用挂熨机烫过, 将褶皱熨烫平整,再抖落开挂在柜子裏, 等待穿用。所以每件白大褂穿在华榆身上都干净板正,好看极了。
如果需要戴口罩,整张脸只露出精致深邃的眼睛,被华榆看一眼, 会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日常盯华医生背影发呆的卫音走了三分钟神,继而揉揉脸, 恢复正常,开始不慌不忙排队做检查。
华榆到诊室时,小医生们已经到齐,还有七分钟开始叫号。
“华主任,刚才李院来过,”一个理个平头的小姑娘说,“让你下午去趟她的办公室。”
华榆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院是上次把王琦瑶——那个年纪轻轻却腺体早衰看上去如同七旬老妪的小姑娘——塞给她照顾的人。
按照李院的要求,王琦瑶一直在跟进临床试验,前些日子有点阶段性的成果,她恢复得不错,估计叫自己去也是问问进度。
“今天人有点多,”小平头往外看了眼,“挺多加号的。”
华榆排门诊较少,病人复诊比其他医生容易扎堆。
“没事,中午你们轮流去吃饭,”华榆打开电脑,往眼睛裏滴几滴眼药水,看了眼时间,“开始吧。”
卫音的检查单看上去挺长,但按部就班走下来也就抽血、B超、脑CT、多普勒等七个项目,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了。
十一点,她做完最后一个项目,走到华榆的诊室门口坐下。
卫音想等华榆下班,顺便和她一起吃顿饭再回家。
华榆在忙,自己也没事,便坐在门口等她,没打扰华榆和其他人。
百无聊赖中,卫音打开直播平臺,登录工作室的账号,查看粉丝的留言和粉丝群的消息。
账号运营多数归许鸦青管,偶尔她出差,会让卫音帮忙照看。
在许鸦青的煽动与鼓励下,卫音建立了自己的私人账号,摸着过河多少懂了点运营知识,知道要维护粉丝,起码要有点活跃度,偶尔回回评论区,让黑粉毕业等等。
工作室的账号波澜不惊,只有几条询价的私信,卫音一一发去许鸦青的联系方式,并告诉他们会晚点回复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