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吗?”
有人扯住他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燃尽了
第46章
“走?”
陆戚南回过首看她。
“去哪?”
泠玉被他这一反问愣了,视线渐渐从他的脸上落在自己的手上。
“就…”她讪讪收回手,“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晓你会去哪里。”
陆戚南冷嗤了声,“公主说话真有意思。”
泠玉拧了拧手指,顿了片刻道:“先前你不辞而别,我其实想过命人给你寄信,但是我不知晓你去了哪里。”
她的瞳孔在烛光中闪烁,深褐的眼底像是漩涡,弯弯之间又成了月。
这样纯净温良的面庞。
若是知晓他做了那样的事。
陆戚南敛眼,故作轻挑点头:“公主确实找不到我。”
话音刚落,又加了一句:“应该说,不该找我?”
泠玉手顿了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又很快猜了出来,道:“因为我的身份吗?阿戚,我原以为……”
少年将她的话打断,“以为什么?”
泠玉却被他这一遭哽了下,“以为……”
以为你也同我一样不在意。
她的身子莫名颤了下,一股阴冷冷的寒气从身后袭来,不由得令她打了个寒战。
“啪嗒——”
与之同时忽然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惨白的纱帘被乱风掀起,悬在半空,稀疏的祟声骤然响起。
泠玉顿住,陆戚南亦是觉察不对,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又封住她的嘴。
“屋子不大,脏东西不少。”
他冷哼,身上银铃发出骤响。
*
“怀王殿下。”
片刻,萧潋正色直言:“公主在归京途中救下一名苗疆少年不假,但并非男宠。”
沈怀卿发出一个疑虑的“哦?”。
萧潋又将手覆了覆,“至于巫蛊之术,萧潋只见的陆公子用之与医治他人,并未像世俗说的那般骇人可怕。”
沈怀卿不以为然,冷冷回应了一个嗯。
他道:“看来萧世子与那苗疆人关系匪浅,敢问世子可知晓那苗疆人姓氏?”
萧潋俯首,摇头:“萧潋只知晓其姓陆。”
“怀王殿下…萧潋只身来此只为问一件事。”他微微昂头。
“皇妹很好。”沈怀卿冷声,说得无关紧要。
萧潋轻捻指尖,神色浑然落出一色变化。
“是,那萧潋不再久留,多谢殿下觐见。”
沈怀卿抬眼示意,一旁的山肆带着带着他下去。
“世子慢走,待皇妹伤寒见好本王必设宴邀世子与佳人会面。”
殿外的崔浊早已等候多时,“世子!”
萧潋沉了脸,第一次露出狼狈的神色,“走吧。”
“诶…!”崔浊愣了下,瞥见一旁侍卫冷冷的目光,很快知晓了是怎样一回事。
雨势不减。
崔浊心底一直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终于走至殿外,撑起伞瞬间说出声:
“世子,那怀王可是又故意与您针锋相对,不愿让您与公主见面?”
“整个上京都知晓怀王最是凶戾冷漠,他若是说了些什么话,世子您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呀。”
这里与大殿并未多远,好在雨势太大而少了眼线把守。
崔浊亦将话说得很小声。
但依旧面不了萧潋的一句谴责:“阿浊,我说过这样的话此后不能再说。”
“世子……”崔浊这时抬首,这才瞧见自家主子的面色略微苍白,这夜雨来得太急太切,点落在脸上,一时竟让崔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所谓伴君如伴虎,帝王家最是难对付,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自家主子很少交涉,若非迫不得已……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殿内。
“殿下,真就放任定安侯世子走了吗?”侍卫问。
“殿下是为了拉拢定安侯势力所以才来的北淮,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沈怀卿睨眼过来,“你是说本王要以本王的皇妹要挟、拉拢?”
侍卫神色一顿,旷大的殿内响起清脆的掌脸声,“奴婢粗鄙,殿下恕罪。”
“继续查那苗疆少年下落。”
侍卫连滚带爬:“是!”
*
“铃铃铃。”
陆戚南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之事。
银饰一响他便握住了什么,捏碎瞬间有细微声响透出,最后也不知晓是什么飞了出去。
气氛一瞬凝结,像是一双无心之手将人的心脏紧紧揪住了。
泠玉止不住地打颤,“阿戚是说,还有……”
鬼这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视线内却又一道绿光飞过。
泠玉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清了,那东西没有头,也没有脚。
所谓俗言说的,无首无尾。
像白缕的烟,明明吹之即灭,却是个骇人的实体。
今日第二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吓得再也没敢动,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紧接着,“滋啦”一声。
空气里冒出黑烟,甚至有烧焦的味道。
泠玉没敢睁眼。
“怕了?”
耳畔中传来这样一句话。
泠玉心一紧,本能地睁眼,视线内却闪过煞白光影。
骇人、可怕,甚至是憎恶又狰狞的面目。
只只一眼,少女本能往陆戚南怀里一缩,心底腹诽,她是什么很招鬼的体质吗?
身上的人闷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而是抓着她的肩往后面一扯:“眼珠子睁大了,公主之前不是还敢朝这些玩意笑吗?如今怎么只会往我怀里缩了?”
泠玉一顿,不可置信:她、她朝这些东西……笑吗?
为什么?
“啧。”
忘了她已经失忆了。
陆戚南猛咬下唇,料想不到这厢房内尽是婴魂。
手中黑娥蛊所剩无几,他要将人一步步往外面带,强行用灼魄蛊恐怕会将这屋子烧起来,是时若是这屋内若是有什么对于公主说重要之物。
她必定会蠢笨得冲进去。
“阿戚!上面!”正想要开口,想不到怀里的人却比自己快了一步。
陆戚南抬眼,那东西冲破重重黑蛾子围绕,就要扑过来。
“啧。”
“不如直接用灼魄蛊把这里烧了。”
却不料陆戚南一个转身,长腿在悬空中迈出一个回旋踢。
他将手一收紧,又迅速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公主的腰肢,动作敏捷连贯。
泠玉被他这一操作震住,眼睛本是艰难之眯着,却在方才那一瞬瞪得老大。 !!!
“滋啦——”
又一只婴魂灰飞烟灭,邪邪黑气弥漫,与焚烟相比起来更为腔人鼻腔。
陆戚南横眼,迅速抱人退至房外,一直退至空旷之地。
掌心之物遂碎,猛烈的一声爆裂。
滚滚浓烟涌起,长夜弥灯,山林中格外显眼。
“走火!走火啦!西边走火啦!”
“啥?西边?西边那一处官家房子?”
“看错了吧,没有了呀,兴许是大户人家放烟花呢,瞧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
西厢阁居。
泠玉被陆戚南放下来,想活动下却发现另一只手被他死死拽住,像是深怕她人跑了。
嗯?
“别想往里面闯。”
“嗯?”
泠玉愣住。
对视三瞬,陆戚南倏然松开她,又道:“看来没有笨到这种程度。”
嗯?
泠玉再次愣住。
她没有这样想过的其实……
陆戚南像是窥见了她的心声,敛眼:“也是,公主金尊玉贵,损了里面的玩意也难以挂齿。”
泠玉恍惚听懂了些,从衣袖里取出一鼓鼓嚷嚷的钱袋子,“阿戚是担心我的钱财受损吗?”
“我将玉饰钱财都放在这里了。”
陆戚南脸一沉,“…蠢。”
恰逢涟雨,灼魄蛊爆出的火盛不过多少便熄了,泠玉身上那股寒气全无,就连眼前人骂她蠢都觉得暖洋洋的,甚至想要不自觉地笑。
泠玉:“这厢房是我皇兄的,阿戚烧了也没事的。”
陆戚南横眼,本想冷讽她整个好皇兄心大敢将她一个人放在这,下一刻却见到少女弯眉,恬恬一笑。
很难得的,见到她笑。
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
记忆翻涌,蠵主怀手抚猫,轻轻笑笑,“戚真要这样对我们小美人?可别后悔了哦。”
少年冷眼,只送他一句话:“我的命格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阿戚?”泠玉轻唤了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陆戚南略微出神。
是因为蛊发的原因吗?还是……
瞥眼间,泠玉瞧见他手上满是血迹。
“手绢,要么?”她弱弱地问。
陆戚南本就烦躁,方才纾解的暴戾欲一瞬间又回涌上来,根本不想理她。
顷刻间,掌心却传来一阵沁凉。
“包着会不会好一些,阿戚的手……流了好多血。”泠玉却主动上了手。
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任凭她触到了他。
虽然说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手绢。
“阿戚…真的很谢谢你。”
“又救了我一次。”
“你没走,真好。”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泠玉难得没有温吞,一字一顿地说着,好似说错一字就会被天打雷劈,想把每一个字都万般珍重。
她的脑袋在放烟花,甚至有另一个异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自己很蠢。
她应该在斟酌些,再说得漂亮些,说得更深厚、涵养,足以彰显出她是一个公主之身份。
但是话出来,竟然能如此蹩脚而简易,抛去了任何的杂糅、堆彻、浮夸,以及本身的拧巴与温吞。
完完全全的,从内到外。
说完不由得闪烁眸光,强撑着不让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冒出来。
她告诉自己,落子别悔。
落子无悔。
第47章
泠玉曾一度怀疑过自己是否会在这个世界退化语言组织能力。
也就是说话。
她从来不是一个口吃的孩子。
至少在穿书前,她并不是。
毕竟她以前在学校得过演讲大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三等奖。
虽然这些记忆逐渐被岁月磨平,泠玉亦不记得是在中学或是小学获得的,但是她记得。
这世间总是复杂,甚至虚无缥缈中夹杂着荒诞。
对于泠玉来说,她从穿书起就发生了巨大变故。
准确地来说,是这个世界观的一大缺口。
而这也意味着她的人生从头开始。
从0岁到7岁的记忆很破碎,她一直是分崩离析的。
从刚开始的困惑到后来的程序化更迭。
那时自己总是时常因为体质原因被单独关在一所宫中,乳娘说她母妃是圣上独宠,可惜就是生了她便早早薨宫,缺了生乳的泠玉亦生来体弱,时不时病疾缠身或是昼夜啼哭,令下官不得不劝帝上多为回避。
泠玉还没来得及接受,身上已经有了林天师的特制休止符。
皇嗣五岁便可入典仪局或是资善宫。
泠玉因病晚了整整一年,同龄的皇兄嗣妹渐渐学有所成,泠玉还在蜗牛学步。
作为一个现代人,学这个世界的繁缛史节如观天书,更别提身体又不能受控,深宫之中残忍冷漠的人相当多,她虽有公主之身份但也避免不了被凶骇的贵妃高官、皇兄嗣妹暗地欺辱。
“傻的吗?”
“离本宫远点!晦气!”
“这地方那个灾星坐过,咱们换个地方。”
“……”
泠玉慢慢学会了闭嘴。
因为自己的心声根本说不出,长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嘴巴也是徒劳无功。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厢房的火完全灭了,凉风吹过,骤然冷了不少。
泠玉收了收手,莫名觉得局促,可是面庞早就挂着笑,再动一下会显得僵硬。
其实她有设想过陆戚南该会是怎样的神情。
还有他的回答,她估摸着他应该不会说什么,因为这对他来说估计很无趣。
他享受的是别人临死前的哀求,而不是一个小姑娘傻乎乎地瞧着他说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样一想真是荒诞。
嗯…好吧。
其实有时候,她是不是不该说话更好?或者说得少一点儿,最起码说完谢谢你就够了。
有你真好这样的话……
时间忽然被拉的很长很长,像是有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
长长的黑夜彻彻底底暗下来,正对面的厢房里依稀能窥见点点星星似的火光。
像是蠹虫啃食木头之后留下的痕迹,总而言之它们不是什么诡异或是恐怖的恶鬼魂,应该就是燃烧之后残留在木炭上的微渺火星。
但是有恶鬼或是煞魂她也不怕了,毕竟陆戚南还在,威胁从属为零。
泠玉从期待感落空中回过神,正要踌躇着是否要转移一下话题。
比如他一会儿想要干嘛之类的,虽然她很想睡觉了,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她定是会难以入睡的。
“你……”
“真蠢。”
泠玉愣了下。
陆戚南将眼睨过去。
空气寂静,飘着雨的夜湿冷,两人并肩站着,气氛莫名诡异,却有人打破了。
泠玉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陆戚南视线微斜。
泠玉这次笑得更甚了些,她的唇色很淡,嘴唇很小,唇形的弧度完美将恬然一笑演示得毫不收束。
就算是从侧面看亦是好看的。
陆戚南瞳孔微缩,冷声:“公主被人骂蠢也笑得出来?”
气氛像是化开了的棉絮,就连飘渺雨滴洋洋洒洒的带着一丝柔意。
泠玉说:“阿戚觉得蠢呐。”
陆戚南听得不明不白的,干脆正身过来看她。
泠玉这时候也微微收了笑,一双本来眯成一条月牙形的眼眸定了下来,没了泻月的照拂,依旧璀璨藏星。
“嗯…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点蠢,不过我不舍得骂自己,从阿戚口里说出来好像能接受一点。”
陆戚南听着更云里雾里,回怼:“公主失……”
说到一半却咬舌,后半句话叫人浮想联翩。
泠玉歪了歪头,暗光中瞧不出唇形,不知晓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是一个她需要改掉的习惯,因为之前身体不受控,她的耳朵几乎是半聋的状态,她很想听清别人说些什么,只能根据他的唇形来判断。
陆戚南撇开眼:“骂你蠢。”
泠玉哦哦两声,“阿戚一会儿打算干什么?介意……”
陆戚南打断:“公主问这个做什么?想跟着我?”
泠玉心下一颤,眼睛却亮了。
目光像山林里的小松鼠。
陆戚南觉着她再把一双手捋起来,那就更像了。
泠玉说:“可以吗?”
陆戚南回:“公主不怕我杀人放火?”
泠玉目光暗了暗,可是比起这深府之中,陆戚南的身后显然更为可靠,她坚定摇头,“不、不怕的。”
说完又弱弱地说:“而且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陆戚南冷笑了声,朝池子那边走。
泠玉默默跟在后面,隐隐见到前面高大马形,“阿戚何时学会的骑马,之前就会的吗?”
陆戚南答:“前几天。”
泠玉惊诧一瞬,眉宇跳跃,“几天就学会了吗?好厉害。”
陆戚南差点没守住脚。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公主怎么不想下是马太弱的原因?”
“马…太弱?”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那匹马前。
泠玉止住,俯瞰了下。
像是第一次看见马,泠玉莫名生畏,先前在辇车内,每次出车都是远远瞧上几眼,她的辇车需要三匹马,而辇门设计是与马的方向相反的,辇车太大,时而忽略马身的存在,泠玉亦很少注意得到,马身的魁梧。
泠玉说:“阿戚的马…”
陆戚南闻声挑眼。
泠玉说:“好…漂亮。”
她的眼底的畏惧褪下去,渐渐上了一层柔软的底色。
跟看见了什么爱不释手的东西似的,陆戚南却是想,他这匹马也没镶金或是镶了碎玉。
“这很稀奇?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见过马。”
她辇车那些马可比他这马高烈多了,还披着各式各样的繁杂玩意。
泠玉回眸:“但是阿戚的马很漂亮呀。”
“红褐色的马色,鬃毛很长但是被打理得很好,马体健硕。”
泠玉赞许道:“而且它的眼睛好漂亮。”
赤红马忽然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她的夸赞话。
泠玉对着他笑,“你看,它好聪明。”
陆戚南稍微瞥眼,不以为意。
“阿戚,它有名字否,你为他取名字了吗?”
脑袋里像是装了甜泡泡壶,泠玉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戚南却话锋一转:“公主喜欢?送你了。”
泠玉一愣,手悬在半空。
嗯?
就这样送她了吗??
她略微局促道:“我……用不着啊。”
话音刚落便见到某人沉了脸。
泠玉再解释:“阿戚,我、我不会骑马。”
陆戚南却莫名执着:“叫你那些侍卫牵着,拿去给你拉辇车。”
泠玉更不安了:“我……”
这没必要啊,她辇车又不缺马,而且这是他的马,虽然说他如今不想要了,可是随意给她了日后又怎么办呢?
陆戚南却忽然扯了缰绳,一瞬之间便上了马。
“骗你的,上来。”
泠玉怔住,假山上水声的哗哗,此刻却像是放了暂停键,世间静默,灰白无色。
一切都在她的目光里变得黯淡,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他。
银铃晃晃。
马上人已经烦了:“公主到底想不想走?”
泠玉回过神,心脏突突的,嗯嗯回两声,“要的要的!”
她拎起自己的裙摆,抬脚想要上马,可是马儿却忽然一动,差点儿将她滚了个原地摔。
陆戚南啧声,“看来马儿不够喜欢您啊。”
泠玉后退了半步,抿了抿唇,“对不起,是我吓到它了。”
陆戚南敛眼,将缰绳一扯。
高大的骏马浑然发出一声长啸,连连后退。
泠玉瞪大眼,差点儿没来得及躲。
“过来。”
泠玉不敢动。
身畔却传来一阵松竹香,长影带过她的发梢,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将她盖住。
泠玉以为是陆戚南骑着马过来了。
本能后退。
身体却被人拦住,腰肢上浑然有一股强有力的力道。
“退什么?不是说要跟着我?”
少年在她耳边轻扯,唇角微抿,语气不容置喙。
泠玉懵住,脑海泛白。
“抬脚,踩着;手抓着缰绳。”陆戚南已经带着她上马,他们两个人的手重叠,几乎是一起握着那缰绳。
粗糙、深厚。
泠玉的手太过柔软,差点儿没握住。
红马并不乖,几乎是泠玉触碰间又想乱动,却被陆戚南用另一只手摁住了。
“呼……”
泠玉在陆戚南的帮助下成功上了马,身形却不稳,摇摇欲坠之间,有人却又将她稳住。
陆戚南坐在她身后,撑着她。
“很怕?”他问。
泠玉顿住,本想摇头又听见他说,“公主的身子在抖。”
泠玉却一羞,有些难以启齿,眼睛都不敢抬了,“我……”
“第一次。”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
“骑马。”
陆戚南却哼了声,缰绳一收,身下的马儿迅速动了起来。
泠玉一吓,体感像是轻微地震。
陆戚南说:“马儿都还没开始跑呢。”
泠玉嗯了声,抬眼瞧他,“我努力适应了,阿戚,你别丢下我。”
陆戚南的眼眸暗了下,极近的距离之下似乎将她一切尽收眼底。
公主太瘦了。
比起之前似乎更瘦了些,放在怀里其实有些硌手。
之前衣料厚,他只觉得她身形尚可,如今却觉得瘦的硌手。
“阿戚,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吗?”
陆戚南却凑身反问:“公主想去哪?”
第48章
翌日。
萧潋打开门,正巧碰到迎上来的崔浊,他青黑的眼睑微微皱了下,为了免去崔浊的关切率先开了口:“阿浊,你将这封信寄出去。”
说完又嘱托,“越快越好。”
崔浊哦哦两声,怀里的清蛋羹差点忘了送,“世子,那您先吃着,我这就去。”
崔浊的身影一溜烟儿就消失在客栈。
萧潋这时候才揉了揉眉心,握着清蛋羹往里走。
碗里的东西还是热的,可是萧潋却一点胃口都无,甚至想呕。
彻夜未眠,辗转间怎样都是昭宁公主的脸。
萧潋紧握着,理智告诉他不能在动用追溯令。
但是这完全是不行的。
没了信物,只会祸及旁人和自身。
可是即便是给泠玉画了三张平安符,他依旧惴惴不安。
萧潋给自己又下了一道修心咒。
闭目间,黑暗之中却又是浮现昨日家父寄来家书。
字里行间,问着他与昭宁公主如何,最后又问安了他的表弟陆戚南。
而这其中,还有一句嘱托:
昭宁公主即将归京,帝上大喜,立储之争在朝中暗波涌起。
四皇子有意拉拢萧家势力,彼为同盟。
四皇子。
怀王。
萧潋眉心紧蹙,手中碗匙再也握不住,砰的一声碎了。
崔浊这时正好到屋外,闻声赶忙闯进来,急切问:“世子,您没事吧?”
“呀!世子您的手……您等一下,我去取冷水。”崔浊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瞧见萧潋烫伤了手更是心疼,很快去取冷水为其冲凉,随之又从怀里掏出金创药为其擦拭。
“世子您怎么了?是太过劳累否?阿浊瞧着您的屋子整夜都亮着灯。”
“可是侯爷说您了?世子您别放在心上,您就说是阿浊一直在拖着您,害您延了行程……”
崔浊一着急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萧潋温声听着,手背好一大块都被烫红,金创药一擦,他也不吭声,一直到他说到侯爷二字才抖了抖。
崔浊很快意识到不对,手上动作轻了些,道:“抱歉世子,阿浊是不是太用力了……”
虎口烫出好大一块白泡,粉红外延渗透冷白肌肤,骨节处发出滋滋的疼。
萧潋咬牙,镇定道:“无事,是我握杯不慎。”
崔浊一个劲儿地心疼,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恨不得疼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家主子。
“是阿浊手笨,本该等羹凉一些在送过来,害了您这好端端的手……”
“阿浊,此时先翻一翻。我且问你,可从阿爹口中提及过关于朝堂之事?”
定安侯膝下有二子,萧潋自出生起便被林天师断有纯阳之躯而要收为闭门之徒,少有下山。
崔浊愣了片刻,问:“世子想要知晓些什么事?”
萧潋被他这一问,方觉自己似乎太过孤陋寡闻,虽说一心修道是师父与爹娘对他的最好厚望,可是如今却发现自己眼下与井底之蛙别无二处。
也罢,也是他向来对观外之事太过漠不关心。
“阿浊知晓什么,便一一说给我听。”
崔浊闻言眼睛亮了亮,虽说很想盘膝对坐,可是知晓这并不和规矩,于是小心翼翼包好伤口之后便同他说了自己知晓的一切。
萧潋总结了一番他想要的讯息,也就是:
靈朝自盛帝即位之后便东宫空缺,至今亦是无立有储君之位。
盛帝皇子甚多,最为出色的便是二皇子桢王、四皇子怀王以及六皇子辰王。
早年间,朝堂间便议论要立储,可是从一公主出世后又下了戒令,要等公主及笄之后才能商议。
这位公主之名崔浊虽未明说,萧潋也猜到了个大概。
他觉得自己错过太多。
十几年风雨恍如弹指挥袖,想之冗长、处之冗长,最后发现在半缕香之间便讲完了,着实令人嘘唏。
“世子,其实阿浊觉得芩香阁的吃食实乃上京第一绝,开了十几年也屹立不倒,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崔浊说完唇角哈喇子差点没控制住,又赶快收了收,免得被萧潋看出来。
萧潋思索专注,未及注意到他这一小细节,手上的伤滋滋发疼,他放晃过神来,站起来往外走。
“阿浊,我们出去走走。”
这么突然?
崔浊一怔,嘴角的垂延又冒出来,他来不及擦了,慌忙站起,“世子要去哪儿?”
*
淮宁殿。
“殿下,昨夜雨势太大,山上人说公主染了伤寒。”
沈怀卿眉梢微蹙,手上笔墨未停,“传御医上去。”
山肆负手,“是。”
“慢着。”
山肆回首,听见怀王殿下说:“她可有再说什么?”
山肆稍稍愣了下,瞥见怀王殿下冷淡的眸,叩首回答:“回殿下,并未。”
沈怀卿收眼,“下去吧。”
*
枝柳绿青,流水潺潺,隐约间能听见低低鸟啼。
“公主您醒了。”
冷冷清音传入耳畔,可是听着却是一个女声。
泠玉微微皱着眉,目光回拢,面前人影重重,她试着想要看清,后脑勺却是痛得厉害,一直到她说了第二句话。
“你……”
碧青面无表情看她,“公主受了风寒,御医前来看过了,奴给您喂药。”
泠玉却徒然睁眼,面前的天花板是红而棕的檀木,墙身很高,像极了幼时常住的宫内,她一吓,冷漠的声音差点儿让她误以为她回到了上京城。
喂药的人是碧青。
泠玉没来得及张口,碧青却毫不留情地用汤匙撬开了她的唇,苦药入口,她的面庞狠狠皱了一下。
碧青熟悉地抽出手绢替公主擦了唇,一喂、二喂、再喂。
泠玉没来得及吞咽却又有苦药洇进来,她想要反抗却被她愈演愈烈,直至药见碗底,泠玉连连吐出好几口出来,碧青才停手。
“药喂完了,公主您歇息吧。”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泠玉被药苦得直干呕,喉腔到胃部全是浓浓的苦药味,吸入的空气也令她觉得非常不适。
她强撑着起身,恍惚惚地看着这里,窗台、帷幔、床桌,设地与之前被烧毁那间别无而处,甚至一模一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怔怔地看了一眼,随后又好几眼。
真的是一场梦?
陆戚南根本没有来过。
泠玉想到这,捏紧了被角。
“苦得快哭了?”
铃音跟着一道人声传来。
泠玉抬首望向门外,唇中却多了一块蜜糖。
甜丝丝的玩意在嘴里化开,很快解了苦味。
有人啧了声,顺手抹了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公主真金贵。”
泠玉喉间哽塞,眼泪像断线珍珠,唤了他的名字:“陆戚南。”
闻声着微愣了会儿,不知晓是被她流不尽的泪珠所震撼或是这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像撒娇的唤镇住。
她问,像是恳求:“昨夜不是梦对不对?”
陆戚南想骂她傻,字到喉间却哽塞了,指腹上的水渍没有被摩挲化开,而是越来越多,小姑娘的眼眶已经完全红透,像是今早他去猎得的一只兔。
他答:“不是。”
原以为这样她就能止住,却想不到。
“你不要走。”
少女将他抱住,头抵在他怀里。
胸襟处凉丝丝,似有泪浸入润湿,陆戚南愣了半瞬,都忘记推开。
足足约莫有一刻钟。
陆戚南说:“…下次还敢跟着我吗?”
像是手里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少年不自然甩了甩手,冷眸幽深。
泠玉渐渐回拢记忆,意识到自己对他干了什么时已经大事太晚。
抱着陆戚南就像抱着一个巨型公仔,还是恒温的那种,舒适柔软的衣料不自觉间竟然让人情不自禁陷进去。
“对……”
话还未完,人却被他狠狠瞪了眼。
泠玉恍惚一瞬,望着他点头。
“……”
其实她没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可是他像是要生气了,是怪她吃他豆腐吗?
泠玉讪讪收回手,正要收回被窝里却被人擒住。
“不是叫我别离开?就不抱了?”
不怕他跑了吗?
泠玉愣住,手腕被他握出红印,脑袋依旧发懵,不知晓他为何……
这样……
“我……”
应该说你……或者……
泠玉口不择言,猝不及防。
防不胜防。
目光定定的,整个眼瞳都能够倒映出他的模样,脑袋嗡嗡回想:
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他抱他。
迟迟得不到回应,少年将她手狠狠一拧,又往回拉,仿佛她不再不抱就势必不罢休。
泠玉放弃思考,顺势而上。
“啧。”
得到身上少年一句闷哼。
泠玉颤颤眼,指尖有些酥酥麻麻的,不知晓是被他握得发麻了还是其他。
陆戚南的心跳顺着传过来,声如雷鼓。
泠玉面庞微热,却不敢动。
这场面很熟悉,记忆顺藤摸瓜攀援而上。
昨夜陆戚南一直带着自己彻夜奔腾。
临行前他反问自己想要去哪。
泠玉几乎连呼吸都慢了半瞬。
“我……我不知晓。”
这世间这样大,可是她除了恙山小小的锦安观哪里都未曾去过。
夜幕低垂,细细丝雨落在他的眼睫之上,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风光霁月。
疏离、冷漠,偏偏胸襟处、鬓角前、耳垂窝,银饰晃晃,琳琅纷纷。
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愈发漂亮而生动。
泠玉被迷了心窍,望着他回答:“阿戚去哪我便去哪。”
*
陆戚南瞥过头,“行了,松开我。”
乌发落耳处渐尖红透,他的体温回升。
泠玉眨下眼,睫毛像是进了眼睛,有一股淡淡的痛感,“哦…好。”
模样太乖巧。
陆戚南扯开距离,乌睫往上抬,“公主真是病得不轻。”
尾音含糊不清。
第49章
泠玉没有否认,她现在脑袋晕乎乎的,全身发热,说不上有多好受。
生病总是难受的,但好像因为习惯了,或是因有人替她承受。
想到这里,泠玉的眼睫动了动,正想要说话——
陆戚南却往自己塞了什么东西,甜腻腻的东西在自己嘴里化开,之前苦药味彻底被覆盖住,心尖处好似有羽毛拂过。
泠玉怔怔瞧他。
陆戚南却没有过多解释,冷眸盯着她脸上的某一处,“别吐。”
泠玉这才咬到别样的东西,又苦又涩,像药。
“呃……”
须臾,她艰难第吃了下去。
“这是……药吗?”皱巴巴的脸缓慢履平,泠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一直到那颗药丸顺着入肚,有一种异物感在身体起伏。
这真的很像吃胶囊。
陆戚南没回答,眸中敛过一瞬晦意,轻轻淡淡的,“你猜。”
像一阵风吹过松梢。
*
“世子,世子,您要去哪里呀!”
影过街巷,衣摆沾泞,滂渤大雨下个不停,崔浊一边提着裤腿一边打着伞追,冷冷寒气从脚踝处一股脑儿往上串,直叫人哆嗦。
“世子,您还染着风寒!”一系列动作让他追得缓慢,偏偏自家世子像是不要命般的往巷口跑。
“世子?你叫谁世子?是上京定安侯世子吗?”泥泞街口忽然有一艳丽身影,声音略微刺耳,崔浊将伞压低恰巧见不着她的面孔。
声音陌生得让人不习惯,崔浊蹙眉,只道是又是哪个痴迷自家世子的小娘子出来了。
这在上京城简直不要太司空见惯,可是这里是北淮城诶。
北淮城还有人知晓世子?
也太出名了点。
“你是谁?”崔浊不耐烦地收伞,在看时世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一紧,不由分说地挤过面前人的身。
刚踏出几步,后面的人急切唤:“那是个死胡同,我刚就想提醒前面那个小郎君来着……”
荔珠擦了擦指尖,指腹摩挲间眼底闪过一丝不经意,崔浊没注意到,只觉得她一个小女娘出现在这儿也叫人奇怪,世子还没走过来,但是她看着也不像撒谎。
“真的?”他回眸,瞥了眼荔珠。
荔珠的目光却往巷口看,努了努鼻子,“你看,你家主子回来了。”
崔浊定了定眼,逼仄巷口处隐出一伞身尖端,竹墨绿显得周身黯然失色,崔浊心一吓,赶紧上去接。
荔珠两眼微眯,“他竟然真的是定安侯世子。”
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还只有一个侍从,她还以为看错了。
“阿浊,我只是在找一些东西,你不同太担心。”
荔珠闻言微微昂首,瞳孔瞪大了些。
萧潋缓缓跟着身旁絮叨的崔浊走来,他的墨发微湿,眼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不知是否太过匆忙,冷白俊逸的面庞沾了几滴泞水,与之前的气质略微不同。
“可是世子您还染着风寒,况且这雨下的太大了。”崔浊一直在身旁絮叨着,抱着一貂皮斗篷要给他披上去。
荔珠本来不冷,看着莫名打颤。
一不留神儿,“啊啾。”
萧潋的步履一顿,目光朝她这儿投过来。
荔珠赶紧捂住鼻子。
这样显然更明显了。
萧潋:“那是谁?”
崔浊心想着这小娘子怎还没走,被主子这一问咧了咧嘴:“不知晓,阿浊也是刚看到,她说这里是一个死巷口。”
萧潋眸色忽然一动,步履在荔珠面前停下。
崔浊:“?”
荔珠:“?”
萧潋将伞抬起,手上斗篷送去,“敢问小娘子可是北淮本地人氏?”
荔珠微愣,蓦地点点头。
*
泠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窗棂微微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嘎吱嘎吱,应是有风吹动。
天光大亮,白光直射得有点刺眼,沉木色的天花板看的泠玉陌生又熟悉,她缓缓支棱起身子。
“容晴?”
下意识的,她呼出这个名字,回应她的是空空落落的房室。
心漏半拍,泠玉一怔,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容晴早就不在了啊。
泠玉昂首,眼角莫名热热的,不知是生病的缘由还是其他。
她穿衣起身往外走。
嘎吱。
房门开了。
“去哪?”陆戚南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居高临下看她。
泠玉眼睫一颤,“没……”
她根本没想过去哪。
目光缓缓向下,瞥见他手里捧着一样青瓷杯,指尖略红,不知是被烫到或是其他。
若是要问下来,不应该是她要问他去哪里了吗?
陆戚南眸光微潋,莫名扯了扯唇角:“公主又忘了?”
泠玉两眼一瞪,“忘了什么?”
这些天,陆戚南好像很喜欢问她这句话。
陆戚南将东西放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方才,你……”
他的语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极致的轻佻。
泠玉看得后脊背一寒。
难道她亲了他?
其实也不可能吧,昨日明明才解蛊毒,而且是他来亲自己的,又不是她……泠玉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想起来了?公主方才差点吐了我一身。”
陆戚南收起唇角,目光敛过一丝嫌弃。
泠玉脑袋一空,瞧见他抖了抖衣袂,语气嘲讽感拉满。
陆戚南换了一身衣裳,是之前她送给他的两套中其中的一套,丹青色的衣裳,对襟口是月白蓝,衣摆的纹样是南岭城特有的神志中的一中。
泠玉没想到,他还留着。
从前,她从未见过他穿过。
相比之下他似乎更喜爱的是另一件。
他喜欢深蓝色。
“公主在看什么?”
泠玉的目光被收回。
她不自觉想要摸摸鼻子,心底泛起丝丝微妙,望着他没说话。
总不能说觉得他穿这一身。
有些过分的好看了。
或许也是日光太明太亮。
她摇摇头,回:“没、没什么。”
陆戚南拧了拧眉,嘴角抽动了下,没接着问下去。
泠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荡,头一次发现他这张脸上也会有许多微妙的小表情。
生气的、愤怒的、冷淡的、不屑的、轻佻的……
陆戚南时常是冷漠的。
难以接近、威慑凶戾。
可以说是他最畏惧的一种人。
但是,此刻间,她竟然觉得温暖。
她其实没忘。
骑马没忘、依偎没忘,他骂自己蠢,病得不轻也没忘。
只要有一点点,甚至是一丝丝的垂怜,甚至说不上的不一样,只要一点点就好,有一丝丝的动容。
或者说,陪着她就好。
她竟然就能觉得他很好。
陆戚南收回眼,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冷淡道:“走吧。”
肩上忽然有一份轻微的重量,泠玉一惊,下意识问:“去哪?”
陆戚南瞧着她扁平的肚子,吐出两字:“用膳。”
真是,她都不觉得饿吗?明明昨日吃成那样。
泠玉却问:“那青瓷杯上的…”
陆戚南不耐烦了:“公主到底走不走?”
*
齐香阁。
荔珠勉强从容地坐下,一双眼瞟了瞟四周,忍不住问:“萧世子……想问荔珠什么?”
她在心底默默咽下一口气,目光潋过一瞬的沮丧。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还以为,小世子问及她的姓氏以及北淮人氏,是想起了什么。
为避人耳目,萧潋特意选了个包厢,小二上完茶之后很快退下去,一旁的崔浊亦是愣愣看着自家的主子。
萧潋瞧出她的紧张,将茶杯往对坐的小娘子挪了挪,道:“荔小娘子不必担忧,萧某只是想问一些关于北淮城的一些事。”
说完,他又补充,“荔小娘子可是觉得不适?若是这样的话…”
萧潋的眉头拧了拧,正要往下说却被人阻断:
“没没,不会!”荔珠紧绷的肩颈松懈,急忙解释。
萧潋对她微微一笑,很快问:“荔姑娘前几日可否在城内?”
崔浊闻言,微微愣了下。
荔珠闻言,认真思索一番之后颔首,“我这几日都在城内的。”
萧潋继续问:“可有听闻城内有过什么华贵车辆经过?”
崔浊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世子还是在找公主下落。
他们方才一路过去的地方是离城门最近的巷落。
可是面前这位荔珠小娘子真的会记住吗?
“有的。”
然而却瞥见荔珠小娘子认认真真地点头。
两人目光聚集,片刻间让荔珠瞬间有些不自信,她咽了咽唾沫。
“约莫是…三日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荔珠眨了眨眼。
萧潋收回神,与崔浊对视一瞬又问:“可有记得车辆纹样?”
荔珠这时候皱了皱眉。
萧潋淡淡笑笑,安抚:“是在下问的太牵强。”
怀王说公主病疾遂快马加鞭到了北淮,那日进殿他也看到了车列中的其中之一。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不过…”
对面的荔珠这时候忽然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目光又齐聚,炯神模样盯的她差点儿没握紧茶杯。
“不过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
“这些都是阿戚做的吗?”
泠玉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紫檀案桌上摆放着三两盘具,不多不少,刚好是三菜一汤。
菜有酱烧茄子,三椒炒肉,还有一盘莴笋。
汤是炖汤,很适合病号的玉米炖排骨。
泠玉猛吸,忽然猛打了个喷嚏。
她呛到了。
陆戚南目光移了移:“忘了公主是个食清淡的,那公主就喝汤吧。”
“嗯?”
不要啊。
第50章
最终还是巧舌如簧从菜碟中争得几次夹菜的机会。
这样看下来她这个公主过的真的很窝囊。
不过吃人嘴短,她又是个性子软的,本来想的是陆戚南既然做饭了那她就包洗碗,想不到陆戚南却让自己站着别动。
泠玉发出今日第二个疑虑的“嗯”。
对方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背着她在舆洗池将东西洗干净了。
泠玉:“……”
陆戚南长指在帕子上摩挲,将碗筷擦得滴水不漏之后一一放入橱柜,最后一个瓷碗擦干净之后方才将帕子叠好轻放,最后去洗了一次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擦干净手。
这个人似乎真的有洁癖。
泠玉拧了拧手指,喉咙有些涩。
见他走过来,她才终于动了动,道:“阿戚做的饭真的很好!”
陆戚南的眸子微挑。
其实泠玉的嗓子很哑,说出来的声音不似平常,方才吃饭时他就让她闭嘴。
古代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他明显是做饭做烦了。
泠玉吃人嘴短,乖乖照做。
不过现在结束了,这句由衷的夸赞总要说的。
泠玉说完嗓子眼就猛痒,“咳咳咳。”
陆戚南轻蔑一声:“公主不必这样。”
泠玉急促摇头,“不是,我是真心……”
陆戚南打断,补充:“我知晓自己厨艺精湛。”
泠玉:“…噢噢。”
你知晓就好。
泠玉眨了眨眼,肯定两声:“真的…咳咳咳,不错。”
陆戚南睨她一眼,“别说话了。”
泠玉:“噢嗯…咳咳咳。”
陆戚南:“……”
微风阵阵,吹入宅府刚好形成一个穿堂风,柳枝飞絮,飘起来像雪。
陆戚南推开门,脑后墨发缠着蝶纹状的银饰,银链勾起发尾,透出一股邪气又神秘之感:“回去吧。”
泠玉:“回去?”
她本能想说的是去哪,对上目光之时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是道别。
“阿戚是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嘶哑,说完就一直在咳。
陆戚南扶手的力道一重,语气愠怒:“公主很希望我走?”
第几次了?
吃了他的东西就叫他走?
是不是迫不得他走,巴不得他走的远远的,巴不得是那个羸弱的未婚夫来找到她而不是他。
泠玉很快摆手,“不、不是,咳咳咳……”
后面的末话连同着干涩疼痒的嗓子眼一齐呼出。
颈肩处忽然有人将衣襟一拉,心间处忽然有一股暖意上涌。
这是不真实的,甚至是一种带有割裂的抽离。
陆戚南拢了她的云锦披衣。
“公主这话非说不可吗?”
他拧眉,语气很凶:“把肺咳出来可别哭。”
泠玉胸口闷疼,眼角泛泪:“咳咳咳,我现在…咳咳咳,就想哭…咳咳咳。”
一语成谶。
陆戚南嗤了声:“公主自作自受。”
他从衣袖中抽过来一样像是香囊一样的东西,抵在泠玉的鼻腔中。
“呜…咳咳。”
很浓的草药味。
泠玉猛吸一口,差点呛过去,可是嗓眼已经比之前好许多,没了想要咳的感觉。
陆戚南道:“拿着。”
“唔……”她昂首,抬手接过。
泠玉将香囊捂在鼻前,渐渐从中闻到了熟悉的松竹香。
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染上风寒,不过鼻子还没有堵。
片刻,她缓缓说:“谢谢阿戚,这个好好用。”
陆戚南哼了声,朝外走去。
泠玉捂着香囊缓缓跟着,偶有的刺鼻草药令他不禁眯了眯眼,斜阳正骄,四四方方的院落很难有正射的日光。
偏偏却有余晖,炽白的日光折射,恰巧点缀掉衣襟上的深黑。
时间像是凝固,这般少有的,唯独的,细腻入微而恰到好处的。
“公主在看什么?”陆戚南回首过来,面容清隽,眼眸漆黑,神情很淡。
他总是能很迅速就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泠玉捧着香囊,微微愣了愣,视线从他身上攀上莫须有的屋檐:“只是觉得…今日天色很好。”
说完还是轻轻地咳了下,不知是因为说慌还是难受。
陆戚南瞥来一个很冷漠的眼神。
泠玉赶紧往自己鼻子捂上香囊。
陆戚南的目光微敛,有一瞬的变化。
“戚,来,喝些水,别一直捂着。”男人穿着一身琳琳锒锒的服饰,胸襟上的蝶纹铺展出一道长长的印花绣,几颗白珍珠闪耀。
这是嫁服,青奚寨男子迎娶心爱女子时才会穿的。
杨秭做了很久,从一月前就开始做,戚不知晓他看上了谁,后来又从伙伴口中听闻杨秭是做给自己的。
哪有这样的?
小小戚完全不信服,杨秭尚在青壮,论起来寨里的青年男子谁能比得过?
“万一是真的呢,戚,你不知晓吗?我们都是我们阿母从我们五岁起就开始筹备,女娃子家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做了。”
“戚你没有……”
阿母这两个字小伙伴没有说出来,小小戚却早就能猜出来。
他哼了声,跑回家里去。
正月春风寒,他从寨子里跑回家不幸摔了跤,冷冷厚雪侵入身体,小男童饶是一个喷嚏不打就往山上跑。
他与杨秭是住在青奚山头,与下面的寨落相隔甚远。
他自认路过后便经常上下山来回跑,夜落天幕气喘吁吁跑回家时对着正在打银又等着他回家的杨秭一喊,脚过三寸高的门槛提起筷子又被打回来说去净手。
“杨秭,为什么我们要住山上?”
杨秭见他洗了手,这才给他递过一双漆著,缓缓道:“戚觉着住山上乏了?”
小小戚一下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没有!”
并未。
一点点而已。
他那时只是太远,虽有俯瞰之藐然可是摸着黑跑上来他竟然会心生后怕。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狠狠打了个喷嚏。
杨秭来不及回答他,匆忙从房里取出一件厚披衣拢住他,长言道:“怎不多穿些?”
烛光胧胧,青年目光焦灼,冬日里呵出热气,听不出责怪而是关切。
小小戚的眼眸黑漆,此刻却耀亮过人,他掀过自己的一件衣裳,孔雀蓝下又是一件深蓝,小小的他神采奕奕,张扬肆意:“我穿很多了!”
就是在路上摔了跤,连滚带爬攀上山了而已。
后半句太招笑,他自然是不说的。
杨秭却瞥见这厚厚衣料中少了棉絮,戚的个子渐渐长高,有一处早就遮不住他的臂膀。
他轻轻叹口气,木盆热气与自己呵气相融,山上寒气不知比山下冷多少。
杨秭说:“吃饭吧,戚。”
小小戚不明所以,木桌下的火盆烧的正旺,噼里啪啦作响,暖的他一身子骨都热乎了。
手刚好被热水浸过,小小戚一下子胃口大增,狼吞虎咽的在杨秭面前吃了好几口。
“戚,冬天日下的早,你该早些回来的。”杨秭盯着他,语重心长嘱咐。
小小戚顾不上这些,他向来是耍皮贪玩,白日还同伙伴一起堆雪人,又在雪岭里找蛊虫,好生畅快。
他含糊应了声,胃里跟进了贪虫叫他吃个不停,后半夜莫名闹肚子,最后全身发寒发热,杨秭在他身旁给他喂下有如他手心大的药丸又给他来回擦身。
火炭烧了一整晚。
第二日他嗓子哑的像鸦雀,逗笑了好几个上山来探望他的伙伴。
杨秭知晓他不喜欢吃那个药,后来将草药放进香囊里,叫他随身带着,想说话时先闻一闻,清清嗓。
“这里面是何物?”
屋檐堆雪,漫山遍野的灰白,冷冷寒气铺面,屋内三两人围在木炕前烤火。
陆戚南一时忘了是哪位小伙伴提出的疑问,男人又是如何回答的。
脑如雪浸,明明是这样明艳之天色,他竟然觉着冷。
“茯苓、艾叶、生姜,桂枝…”泠玉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捧着那小小的,绣有百鸟纹的香囊走过来。
红紫色,绣在深蓝织布之上,夺目而耀动。
泠玉的眼眸如水,又像是一面明镜,倒映出他的模样。
“总觉得像是有这些,阿戚,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
齐香阁。
“北淮城其实有一处风水宝地,叫做西厢山,传闻说是永礼年间帝家设立的一处避暑山庄,后来帝上下了江南,又在江南扬州水乡设了一处避暑山庄,北淮相比江南扬州水乡还是略微逊色,此后便很少再去那处。”
荔珠说完这一段长句不由得喝了一口茶水,接着又道:“但是前些日子,不知道世子可否知晓,怀王殿下被帝上派属南下,最后辗转来到了我们北淮。”
萧潋二人听的聚精会神。
“我们北淮百姓都很高兴,毕竟怀王殿下来了之后,做了不少善事,开工治水不说,好几次都缴了那些贪赃官员,还给我们那巷区的流离失所的人寻了个去处,后来我听我大伯说,他们如今在西厢山的一个矿洞做工,每日还能得以工钱饱腹。”
荔珠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扯到了别处,两眼定了定,发现两人还是听的聚精会神。
“不过我又听说,真的只是听说啊,小女也不知是真是假…”
崔浊听到这话想趴桌,可是被萧潋及时拦下,两腿蹬了下地板。
荔珠终于说道:“我听说西厢山那避暑山庄来了贵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说完想抽自己。
因为这个消息是不能外露的。
萧潋眼眸一亮,起身留下一抹俊影:“多谢荔小娘子,饭钱在下已结,阿浊,我们走。”
荔珠急忙起身,哎了一声,弱弱说出一句:“可是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让进的…”——
作者有话说:冲冲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