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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吃那么多甜食,可能还没到老呢,牙齿就要掉光喽。”慕翎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内。侧以作惩罚。

全福感觉到疼,再次晃了晃两条腿,丝毫不怕地哼哼道:“那也是陛下宠的,陛下明明知道我吃了小糖糕,却没有阻止,我要是牙齿坏了,是陛下的责任。”

慕翎没成想他会这般说,直接笑出了声,笑骂道:“你这个坏心眼儿的小麻烦精。”

“哼!我才不是小麻烦精。”全福嘟囔了一声,然后又红着耳尖,趴在慕翎的耳边,悄悄儿道:“我是你的亲亲小宝贝。”

全福是第一次这般称呼自己,羞得不行,刚说完就又埋进了慕翎脖颈间。

而慕课先是一愣,随即上声笑了起来,笑得震耳欲聋,连带着背上的全福都感觉到了震感。

全福赧然地捂住了慕翎的嘴巴,不让他笑,“你……你不许笑,不许笑话我!”

“没笑话呢,你说的对,你就是我的亲亲宝贝。”

一路上闹着笑着,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慕翎将人小心地放了下来,道:“好了,我的亲亲小宝贝,咱们到站了。”

全福落地站稳,看着眼前的事务。

一座极大的宅子,上面写着“清雅小居”四个大字,门口亮着的两盏灯笼是琉璃制的,里头闪耀着烛火,映照着五色光辉,从大门到屋檐上的青砖绿瓦,处处都透露着清新雅致,透露着“有钱”二字。

全福惊讶得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拽着慕翎的衣袖,问道:“这是?”

“先进去看看,喜不喜欢。”慕翎牵着全福的手,由看门人打开大门。

全福愣怔地被拉了进去,一塔进去,又是一阵惊讶。

原本外头已经很大了,可是里面更是别有洞天,感觉就算是住上几十百号人都住得下。

珍稀的花草树木,漂亮且惟妙惟肖的假山比比皆是,院落中央有一座大型喷水池,比起之前在悦城城主府里瞧见的大了许多,源源不断着喷洒着池水,在月光映衬之下波光粼粼。

慕翎带着全福将这座宅子里里外外地逛了一遍,最终来到了卧房。

虽然不及明德殿那般豪华,但也差不离了,占地就是寝宫的一半,里头摆着的都是全福在岁旦盛宴上所看上的漂亮宝贝,琳琅满目,漂漂亮亮的一堆。

“这座宅子去年就已经买好了,原本是打算送给你的,但是没有装饰好,加之年前的事情比较多就耽搁了下来,这也让多出了许多时间来好好装饰一番。”慕翎向他解释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吗?如今在京都你也实现了这个愿望了,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一个没有任何闲杂人等烦扰,没有公务缠身,只有他们两人,亲亲热热的一方天地。

全福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等他恢复清明之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高兴,而是,“这个宅子肯定不下于一千两银子。”

这么大的宅子当然不止一千两,在神武街豪华地段,地处商业繁华之地,光是一块地皮就上百两了,加之建设与各色装饰已有小几千两银子,还有里头的陈设,各种各样的宝物加起来,所耗价值更是巨大。

但这没必要和全福明说,他知道这个小守财奴是舍不得的,于是干脆顺着他的话道:“我的福宝猜得可真准呐。”

“陛下,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宅子啊,我以后是住在宫里的,这宅子不就浪费了吗?一千多两银子啊,干啥不好呢。”全福简直心疼死了,在屋子里转悠着,看看这看看那,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各个都是精品,都不敢细摸,生怕摸坏了又要损失一笔钱财。

他从前在奴役所的时候一个月才一两银子,就算就是一千两银子需要他不吃不喝挣八十四年才能挣到,尽管后来长了月薪,一步步走到了君后的位置,月钱在一点点地增加,但这也太夸张了。

虽然……虽然他一直想要一幢自己的房子,但只是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屋子就够了,没必要这么地豪气啊。

全福脸上的心疼之色不言而喻,慕翎揽着他的腰身,道:“福宝越来越有为人妻子的模样了,知道心疼为夫的钱了。”

“本来就是嘛,陛下这般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祸国妖妃了。”全福是有些担忧的,哪怕是受尽了宠爱,他还是会觉得有些惶恐。

“那都是我的体己钱,谁敢说三道四呢,这座宅子已经归到了你的名下,你想如何处置都行,若是真觉得贵,那卖了也成。”

“卖了啊……”全福喃喃着,摸着桌上摆着的奇珍异宝,他竟有些爱不释手起来。

“是不是舍不得啦。”慕翎故意这么说,“舍不得就收下呗。”

“那……那就留下嘛,这么多好东西……”

慕翎眼底的笑意都要抑制不住了,他很准确地拿捏住了全福的七寸,欢喜地在他面上亲了好几口。

这时,外头放起了烟花。

一朵朵美丽而硕大的烟花在夜空之中怒而绽放,映照着人的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

“烟花,好漂亮啊。”全福抬头望着。

他们走到了窗户前,坐在太妃椅上,窝在一起,欣赏着满空的烟花,“嗯,我还记得呢,我放烟花向你表明心意,可是你却跑掉了,我心里难受死了,都决定再也不理你了,以后随你被别人欺负都不去帮你。”

“可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放满城的烟花是向心上人表明心意的,我后来知道了不也放了一场花瓣雨给陛下看了嘛。”全福是真的不知道,后来想想,心里也挺懊悔的,那么美的一个场景,自己居然因为害怕被别人瞧见而落跑了,多可惜啊。

全福夸。坐在慕翎的腿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间,闷闷道:“陛下,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慕翎眯眼笑看着全福。

“嗯嗯。”全福无比认真地点了点。

可惜,那样的场只此一次。

“现在也不晚哦。”

“嗯?”全福歪了歪小脑袋,不明所以。

“今夜的烟花也是为你而放的,全城人都在见证我对你的爱,这次,你要怎么做呢?”

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全福感到惊讶,与被爱着的感受,以至于慕翎现在做出什么举动来都不觉得有什么。

他一直在后悔,那日城墙之上回应慕翎的心意,如今又有了这样的机会,谁还会再放弃呢。

于是全福直接吻上了慕翎的嘴唇,用着自己从慕翎身上学会的技巧。

在热烈绚烂的烟花之下,向所有人都告知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曝露在阳光之下,不受任何约束与束缚……

第96章

隔了一个多月,如今朝中对于慕翎要立君后之事已经少了许多异声,是时候将慕则安从汝灵王府接进了宫,不能总是往汝灵王府跑。

接安安回来的那一天,最高兴的就是全福与小公主了,全福很喜欢安安,恨不得整日同他黏在一起,而小公主高兴,则是因为她再也不是最小的那一个啦!

虽然安安还没有满一周岁,但已经会说“嘛,啊,嗷”这样的语气词了。

换了一个居住环境,安安一时没有办法适应,原本乖乖巧巧的一个小娃娃一到晚上就哭闹了起来,全福整宿整宿地抱着他轻哄。

今日下午又闹了一阵子,全福抱着他在明德殿的寝宫中晃着走,“安安,小乖乖,不哭呦。”

虽然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但是安安对全福的声音很有熟悉之感,听着就很让人安心,每每全福哄两声,他都快安静下来。

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全福,然后伸出小手手抓住了全福的大手指。

温温热热又软软乎乎的一只小手,简直让人的心都要化掉了。

“啊,”小安安发出了一点气音,张着肉嘟嘟的嘴巴,努力地想要说着什么,“ni……ni啊,娘……”

“唉?”全福眨巴眨巴着眼睛,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安安,你刚刚是说话了嘛?你再说一声好不好?”

“啊?”小安安歪着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挥舞着小手手,努力地张着嘴巴,十分清脆地叫了一声,“娘!”

全福满心满眼都是惊讶,又惊又喜,立刻抱着小安安去了勤政殿找慕翎。

勤政殿外的侍卫都认识全福,不会拦着他,所以放任着他冲了进去。

“陛下!安安会说话了耶!”

全福高高兴兴地走进去,然而下一刻就愣怔住了。

司天监、礼部尚书等各位大臣都在场,听到自己的声音后纷纷转头看向自己,甚至年纪稍大的礼部尚书表现出一脸的慈祥,像是看自家待嫁的女儿一般。

“那……那个,我不知道有各位大人在,我先……先退下了。”全福俯了俯身,准备退下去。

“等等,兰竹,没事的,已经聊完了。”慕翎叫住了他,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对礼部尚书他们道:“你们先下去吧。”

礼部尚书经过他身边时甚至对他说了一句“恭喜啊”。

全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又忘记了这件事,因为他现在全心全眼都沉浸在小安安会说话的事情上。

“你刚刚说什么呢?这小崽子怎么了?”慕翎揉了一把小萝卜头短查查又细软的头发。

“他会说话了哦,陛下,刚刚他叫‘娘’了哦。”全福抱着小安安,拍着他的小屁股,“安安你再叫一声,给陛下听听。”

“啊?咿……”这次小安安没有如愿以偿地叫出来,甚至糊了慕翎一手的口水,然后自己傻呵呵地乐。

“他刚刚真的叫出来了,虽然不大清晰,可是能听出来的。”可惜安安这次不肯配合了。

“他叫你娘亲啊,这小崽子还挺上道啊。”慕翎将手上糊着的口水不动声色地擦到了小家伙的衣裳上,又轻轻捏了捏小家伙滑滑的脸蛋,“他叫你娘,得叫朕爹啊。”

“不成,”全福拧着小眉毛,“我是男的,我也是阿爹,得叫我爹爹。”

“成,叫你爹爹,叫我娘亲,也不错。”慕翎无所谓,阿爹阿娘都无所谓,只要能凑成一对便好。

慕翎将安安从全福怀里抱了出来,然后放在了摇篮床上。

自从慕则安回来之后,慕翎也是心生欢喜的,谁不知道有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呢,有时候不哭不闹的时候会抱着他在宫里转悠。

逢到有大臣前来议事的时候也抱着,但总是抱着收也会累,于是就在议事殿与勤政殿都支了一个摇篮床,还添置了不少小娃娃的小玩具,例如拨浪鼓、草球球……

“好啦好啦,别管这个小崽子了,有话跟你说。”慕翎拉着全福坐下,递给了他一张纸。

宣纸上头写满了日子,有的用红色墨水圈了出来,有的被划掉了。

“这是?”

“是行册立君后的日子,我叫来司天监选了不少了好日子,还和礼部尚书询问具体的事宜,暂时定在了六月十五,届时,万寿宴与春闱都结束了,宫里没有什么忙的时候了,可以静下心来行册封之礼。”

“六月十五?那岂不是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嗯。”慕翎点了点头,“高兴吗?你要嫁给我了,这嫁了可就一辈子都逃不了喽。”

“我才不怕,”全福昂了昂头,少有的娇憨模样,“也不会逃,我还要和陛下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我们还要白头偕老呢。”

“嗯。”慕翎吻了一下全福的额头,“我们会白头偕老的。”

这小模样勾得慕翎心猿意马,抱着他腰身的手直戳着他的痒痒肉,把他戳弯了腰,一下子就抓住了慕翎的手,“干嘛吗?很痒耶。”

慕翎似有似无地勾着全福的腰带,把玩着上头的绦子,只要微微用力一扯就能扯下来,“你这些日子天天围着小崽子打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亲热了。”

“现在是白天,哪有人白日……白日……”后面两个字全福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不仅还没有天黑,还有一个小娃娃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副好奇的模样。

“那个小崽子能懂什么,咱们去里面。”慕翎推攘着全福,想要将人弄到里面去。

但被全福制止了,态度十分地明确,“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宝贝~”慕翎戳腰改成了掐腰,又开始上下其手,像是摸到了什么要紧的部位,全福的声音都变了,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刚刚还躺着的安安立刻爬了起来,扒着摇摇床的边缘,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他以为是有人在欺负自己的“阿娘”,气得两团脸颊鼓鼓的,生气急逼出了潜力,“呀!呜呜呜……ni啊,娘!”

全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奔向了安安的方向,“听,安安真的会说话了!”

慕翎一脸欲。求不满地看着小崽子,可爱是可爱,可恨的时候也是真的可恨啊!

未多久,变到了万寿宴,慕翎的生辰。

去年万寿宴,全福给了一枚龙纹荷包,他今年要好好想一想要送陛下一些什么东西。

他还没有给陛下做个寝衣呢,虽然陛下的一切衣物都是宫中绣娘绣得,万般皆为上品。

可他没什么心意,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他只希望慕翎能够把自己的一片心意贴身穿在身上。

他闲在宫里没事做的时候,就跟宫中绣娘们精进过手艺,所以绣工已经长进了不少。

于是十几日的加工加点,终于绣完了一整件寝衣,上头有一整条栩栩如生而腾飞的龙。

看着自己的杰作,全福满意地不行,把龙纹寝衣好好地抱住,藏在了枕头底下,想着等晚上的时候给拿给慕翎换上。

想着想着,他便不禁红了脸颊。

万寿宴如期举行,伴随着而来的便是各国的朝贡,其中就有西沅,去年一起来的西沅王子与公主。

络娅公主跟在王子的身边,礼数周到地向大顺的皇帝陛下行礼。

络娅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哪怕是成亲了,从她送来的书信中也能体会到洒脱的气质。

可现在瞧着好像多了一些阴郁,然而只是一闪而过。

全福晃了晃头,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慕翎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要立温兰君为君后之事,获得了众人的祝福,沉浸在一片幸福之中。

可恐怕是慕翎过得最高兴的一个生辰宴,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散了宴席,慕翎有些醉了,全福与苏义扶着他,准备先回明德殿,安顿一下慕翎。

却被身后的络娅叫住了。

“公主?你怎么还没有回驿站啊?”

按理,宴席结束之后,各国来的使臣都要回到驿站,除非陛下下旨留下,否则不可在宫中逗留。

而且啊,他给络娅公主传了口信,说是明日会找她叙叙旧,她不该现在还在这儿啊。

络娅脸色略僵,不过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说,刚刚在席上一直没有机会,陛下这是怎么了?”络娅特地往前走了一步。

走进了,全福才发现络娅似乎长高了一些,去年的时候,络娅还比自己矮半个头呢,如今看来竟和自己一样高了。

虽然存着疑惑,但全福还是回答了她,“陛下有些醉了,要送他回去。”

“哦,这样啊,我西沅有一种醒酒药丸,吃了就会恢复清明的,要不给陛下试一试?”说着,她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倒出了一两颗放在手心里递了过去,然后又再次靠近了一些,距慕翎的距离不过半米。

全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这个络娅给他的感觉有些古怪,对于她给的东西也抱有一丝警惕,“不用了,寝宫已经备了醒酒汤,就不麻烦公主殿下了。”

苏义同样察觉出了不对劲,直接当在了络娅与陛下之间。

陛下醉酒之时,最不喜欢身边有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所以只有全福和苏义两个人留了下来。

络娅被隔在外边,原本还阴柔着的一双眼神顿时变得凶狠起来,猩红充斥着眼眶,不知道从何处拔出了一个利刃,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苏义,直接朝着慕翎的方向刺去,嘴里叫嚣着,“狗皇帝!你去死吧!”

苏义被推得滚下了台阶,立刻大喊着,“有刺客,救驾!”

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就连躲在暗处的玉七都没有来得及出手抓住了那人意图行凶的手。

而千钧一发之际,全福拉开了慕翎,挡在了他的身前,寒光闪闪的簪子直接扎进了心口……

第97章

好痛……

血啊,好多好多的血,止都止不住,从自己的心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一袭玄衣,被红色的血液浸染地更加深沉。

他听见耳边传来担忧、慌张而又惊恐的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可是听不大真切。

一个个的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动着,很快他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陛下,是世上最好最好的陛下。

“陛下……你没事啊……”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慕翎的脸颊。

全福有些庆幸,这跟簪子没有扎在慕翎身上,因为太疼了,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好像要撕裂开一般……

慕翎甚至没有摸到全福的手,那双手就了无生息地落从掌心滑落。

慕翎愣怔地看着眼前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小人儿,颤抖着手碰了碰他的脸蛋,触及一片冰凉,他的眼睛顿时充血,脑海之中犹如山崩地裂一般。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苏义,立刻大叫道:“太医!快传太医!”

而玉七则死死地按住了始作俑者——“络娅公主”。

此时的“络娅”已经癫狂,他的目标是慕翎,可是如今慕翎没有中招,让他十分地愤恨,恨不得冲上去咬他的肉喝他的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被赶来的御林军五花大绑住,听候发落。

慕翎抱着全福回了明德殿,一直紧握着全福的手,而林言也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一来,就看见慕翎嗜血的眼神,犹如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要将侵犯领地者全部歼灭,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陛下,陛下,你且松松,我得给兰竹把脉,他快不行了!”林言连忙上去掰开慕翎的手,给自己腾个地方出来。

魔怔了的慕翎听到这句话,顿时回过神来,跟林言让了一个位置,而自己则站在床边,寸步不离地看着。

林言先是给全福止血,然后簪子扒了出来,幸好只是簪子,创伤面不大,只是血流得多,看起来吓人。

然而簪子拔掉之后涌出的大团黑血,叫林言顿时脸色煞白,连带着握着簪子的手抖了两下。

好消息是簪子虽刺进了心口,但偏了一些位置,并没有直进心脏,虽流了很多血,且不致命。

可坏消息是,簪子上淬了毒,西沅剧毒——枯骨花。

一旦沾上,必死无疑。

人会一点一点地消瘦,宛如身体中长了数百只蠹虫,从里到外一点点餐食,一点点腐败,最终成为一堆枯骨。

全福脸色手臂上的血色在迅速地消失,他比刚刚送来时还要再惨白上三分,呼气多而吸气少,气息渐渐微弱。

身上、脸上还出现了很多细小的斑点,犹如腐烂了一般。

“怎么样!他怎么样!”慕翎看着林言愣怔住了,连忙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惶恐地问道。

“枯骨花,陛下,是枯骨花……”林言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是知道枯骨花的。

剧毒,致命。

慕翎猩红的双眼瞪得滚圆,“救他,救他!救活他,朕知道你可以的!”

林言很想摇摇头,可是如果这么做了,他不知道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已经快失去理智了。

得到消息而赶来的方渐青他们也刚刚好听到了这句话,顿住了脚步。

但方渐青比慕翎这个关心则乱之人镇定许多,立刻上前扒开了慕翎紧握的拳头,将林言解救了出来,道:“陛下,西沅使臣还没有走远,还有那个行刺的西沅公主,他们一定会知道些什么的,与其在这儿,不如去对他们严刑拷打一番。”

慕翎犹如被敲响了警钟,看着地上跪着的乌泱泱的一群太医,控制不住情绪道:“如果他活不过来,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林言给全福喂了一颗保命丹,但全福已经不能自主吞咽,于是将药丸捣碎混着水给他灌了进去。

有了丹药的维系,全福的症状好了一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能吊一会儿命是一会儿了。

毕竟西沅剧毒是没有解药的,至今都没人研制出来。

***

慕翎来到了“络娅”公主被关押的地方。

其实他并非真正的公主,而是他们找了许久的西沅二皇子浮光,他易容成了络娅公主的模样,潜入皇宫,意图行刺。

他是要对慕翎下手的,原本西沅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差一点点就能得到王位,继任成为新的西沅王。

权利、地位,唾手可得,可这一切全都被大顺皇帝慕翎给毁了,让他从天之骄子坠落云端,成为了人人喊打、犹如臭水沟里的苟且偷生的老鼠一般,他怎能不恨!

牢里的一群人在对他严刑拷打,可他犹如一块硬石,嘴巴闭得死紧。

慕翎直接拿出了在碳火上烤得通红的烙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写满了阴狠与愤恨,“告诉朕,枯骨花的解药是什么?”

浮光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脸上身上没一块好皮,到处都是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活生生地成了一个血人,就连一张口,嘴里都能冒出血水来。

“哼。”浮光冷笑一声,“西沅剧毒从来就没有解药,那毒本来是要用在你身上的,可惜啊,那个贱人替你挡了一遭,不然死的人就会是你,不过,这也不算糟啊,你居然真的那么爱他,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死在你面前,是多么的心疼与无能为力,我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哈哈哈哈哈哈哈!”浮光昂天大笑着,他从来没有一刻有这般高兴过。

慕翎的双目充斥的红色,紧握着烙铁把柄的手上青筋暴起,下一刻,他就直接将火红的烙铁烙在了浮光的皮。肉之上。

一腔狂笑变成了惨烈的痛喊。

可怖而凄惨的叫声连绵整个牢房,就连见了那么多酷刑的狱卒们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浮光被盛怒的慕翎折磨地不成人性,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这甚至还在用言语刺激他。

慕翎虽然暴怒,但还存了一丝清明,他知道现在不是弄死浮光的时候,也不会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直接死去。

幸好,消失的络娅公主被找了回来,连同着她的夫婿都被绑在了一个小巷子里,如果在晚去一步,他们就要被心狠手辣的屠夫给宰了。

络娅知道全福中了枯骨花,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跌跌撞撞地随人去了明德殿。

看着床上毫无血色的人,眼角滚下了眼泪,“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一会儿一生要强的络娅公主哭成了一个泪人。

慕翎被他哭得心烦,哭得恨不得摧毁眼前的一切,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朕带你来,不是听你哭的,你是西沅王室,你有没有办法救他?”

络娅摇了摇头,一脸悲怆,“这药,我们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过,根本没有解药……”

忽然,站在一旁的西沅王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我们西沅有剧毒,也有奇药,百消丹,可解天下百毒,说不准可以试试能不能解了枯骨花之毒,但……但那药只有西沅王室才拥有,如今我们都没有带在身上,若是回去取,一来一回之间可能会……”

躺在床上的人根本就等不及,说不准药还没来,人就已经化成了腐朽。

“百……百消丹?”络娅抹了抹眼泪,“我曾经给过全福一颗的,那药是真的,是西沅王室所拥有!一定可以的!”

慕翎也想起了这件事,全福跟自己说过,他转向了林言,“朕记得,那药给了你。”

林言有些犹豫,踟蹰片刻之后才道:“陛下,那药确实在我那儿,被保存的很好,但是……但是我研究过,那药副作用极大,且不知道用完后具体会发生什么,可能可以解毒,也可能即可就死。”

他有研究过,根据一枚小小的丹药探究到了配方,分毫不差,确实有奇效,可解百毒,但服用过此药的小白鼠都出现了不同的副作用,最严重的就是顷刻便死了。

虽然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林言不敢冒险,没有任何人敢冒这个险,敢承担这件事失败的后果。

如果不用,还能保守治疗,活个四五天,如果用了,万一即可就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用与不用就在一念之间,全凭慕翎一人做主。

慕翎静默了一会儿,拨开乌泱泱围在全福床边的众人,他毫无形象地躺坐在地上,紧紧地握着全福的手。

小小的一只,好像不用些力气就会从自己指缝划走一般。

床上的小人儿呼吸微弱,面色如纸一般惨白,小小的一张脸儿,明明一个时辰之前他在冲自己笑呢,会说话会脸红的一个娇俏小美人儿,如今却宛如一具尸体一样。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自己爱,也全心全意有自己的一个心上人,可他还没有好好享受呢,这么一个人就要消失不见了。

他不要失去全福。

不要。

绝对不要!

“用,用那药。”

生,他们皆大欢喜,他们会按部就班,封君后,一辈子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死,他们就死在一块儿……

林言将药取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捣碎,混着清水,一滴不落地由慕翎给他全部喂下,然后观察他的变化。

全福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出现什么不良症状,但这样反而是最不好的,因为他身上的斑点并没有消失。

林言给他仔仔细细地把脉,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商议对策,最终道:“陛下,今夜是最关键的时候,只要能够熬过今晚,他就可以活。”紧接着他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

慕翎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这事事关他的福宝,他一丝一毫都不会忘记。

“朕会守着他,会一直好好地守着他。”

夜晚,慕翎坐在床边,门外围了一群人,有随时准备伺候的太监宫女,更有不断努力等着陛下传召而又瑟瑟发抖的太医们。

慕翎一点一点地给全福擦着身体,从头到脚,哪处都不放过,就如他从前所做过的那样。

他给全福换衣服的时候,忽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件寝衣。

明晃晃的颜色,腾飞的龙纹栩栩如生,绣工针脚都精细得不能再精细,虽然做工精美,宛如宫中绣娘的手笔,但慕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全福的手笔。

原来这个小家伙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在忙活这个啊。

慕翎不禁展开寝衣,给自己比划了一下,不长不短正正好,一股悲伤之感不消反增。

“会好的,宝贝,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宝贝啊,你一定要挺过去,还要亲眼看着我穿上你绣得寝衣呢。”慕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全福的额头,眼眶不禁湿润了。

这一晚上,全福反反复复地发烧,身上、脸上的细小斑点还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斑点,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就渐渐地消失。

几次都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然而每一次都被拉了回来,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分毫的松懈。

这一夜,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敢阖眼。

直到天光擦亮,全福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上的斑点长了新的一轮之后就没有再出现。

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太医院,至少他们的脑袋保住了,也不用再动不动就陪葬。

慕翎提到喉咙口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了不少,但仍旧坐在床边。

但是,全福没有醒。

第一日没有醒。

第二日没有醒。

第三日没有醒。

……

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慕翎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床上躺着的小人儿也是日渐消瘦。

“陛下,这恐怕就是副作用了……”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哒!

第98章

经过这么多天观察的林言,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能呼吸,肤色恢复如常,能吃些汤汤水水的流食维系生命,可唯独醒不过来。”

宛如一具尸体,可又不是尸体,但又与尸体有什么两样呢。

“他什么时候能醒?”慕翎握着全福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情且缱绻。

“这……微臣没有办法保证,”林言十分地不忍,但还是要说出来,“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几个月、几年,也有可能是一辈子……”

一辈子如同尸体一般的活着,永远醒不过来。

慕翎的眼睫微微一颤,手也不禁抖了两下,眼底的深情变成了化不开的忧愁与悔恨。

他恨不得那根簪子扎在自己的身上。

浮光被慕翎凌迟处死,一点一点地刮开皮。肉,却不叫人即可就死,让他疼痛、让他流血而亡。

人死之后,独留一副骨架,再反复鞭尸,生死都不得安宁。

全福沉睡的这几个月,慕翎的性子肉眼可见的暴躁,在朝堂之上一有不如意便怒怼众人,尽管大顺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已经有大臣吃不消了,他们纷纷祈祷着那个令陛下心烦意乱无法静心之人赶紧醒过来。

慕翎每夜都守着自己的宝贝,擦身换衣,一切的一切都不假手于人,全部亲力亲为,把全福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身子上一个慵疮也没有。

偶尔得空之时,他会抱着小萝卜头牵着大萝卜头来明德殿瞧瞧。

温若松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爹爹,何时能醒过来。

小安安还太小,不懂事,只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手抓着全福的大拇指轻轻地晃着,想要这个人陪自己玩儿,但晃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于是嘴巴一瘪就哭了起来。

全福错过了安安长出的第一颗牙齿,错过了他的第一声“爹爹”,错过了第一次不需要旁人搀扶就会走路……

他错过了许多的第一次。

当安安满两周岁之时,他趴在床边,奶声奶气地问慕翎:“父皇,爹爹睡了好久哦,什么时候可以陪安安玩呀。”

“快了,爹爹醒了,就会陪安安玩的。”慕翎精细地给全福的擦着手,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

“那我今天要在这里等着爹爹,等爹爹醒了,带安安玩儿。”小安安也学着慕翎的样子,拿出自己的小帕子浸了一些水,准备往全福手上擦,却被一旁的温若松抱住了。

他有些苦恼又有些无奈,伸出另一只手,道:“殿下,不要打扰爹爹休息。”

慕则安看了看沉睡的爹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湿哒哒的帕子,耷拉着小脑袋,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将湿哒哒的帕子放在了温若松手中,“好嘛好嘛,我不打扰爹爹了,那松松陪我玩儿。”

“好。”温若松揉了揉慕则安细软的头发,然后牵着他肉肉的小手手离开了明德殿。

“松松,为什么我每次来爹爹都在睡觉呢?”小萝卜头昂着头看着温若松。

温若松顿了顿,随即一笑,温温柔柔道:“因为爹爹太累了,怎么都睡不够。”

“嗷,爹爹真是个小懒猪呀,”小小娃娃并不能理解“总是睡不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睡不饱觉是不是太难受了,于是又道:“我每天也是怎么都睡不够呢,要不是要天天念书,我也要跟爹爹一样天天赖在床上。”慕则安蹦蹦跳跳地跟在温若松的身边,像个小弹簧一样活泼。

温若松听着这些童言童语,不禁笑了,轻轻地戳了戳小家伙肉弹弹的脸蛋,“那样的话,你会被许先生骂的哦。”

许先生是许方浅,自去年科考,摘得状元桂冠,得到了慕翎的重用,平时无事之时来教导教导慕则安。

慕则安咧着嘴巴笑,“老师才不会骂我呢,老师对我可好可好了,上次还给我小糖糕吃呢,甜蜜蜜的,特别好吃!我很喜欢老师,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方先生,他总是打松松的手心,松松明明那么好,我今天要跟松松一起去学堂,我要告诉坏蛋先生,不许打松松。”

他扒开了温若松的手,手心里红红的,是他上次因为课业没有完成,而被方渐青打了手心。

其实已经收了些力气的,并不怎么疼,只是看起来吓人,他曾悄悄儿地见过老师打刘将军,不知刘将军犯了何事,被老师那般打,简直拳拳到位,一点儿都没有手下留情。

看得他是心惊不已,刘将军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嬉皮笑脸的。

“方先生不是坏蛋,不可以这么说哦,不然陛下是会不高兴的。”

陛下对慕则安寄予厚望,不然也不会让他小小年纪就得许方浅与方渐青一同教导。

慕则安瘪了瘪嘴巴,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良久之后,道:“我不想让父皇不高兴,那我不叫他坏蛋先生了。”

“殿下真乖。”温若松揉了揉慕则安的小脑袋。

温若松亲昵的举动与温柔的语气让慕则安悄悄儿地红了耳朵。

另一只小手手紧张得捏了捏衣角。

殿内的慕翎放下了帕子,拿起剪子,小心翼翼地给他修剪指甲,修成了一个圆润好看的弧度。

全福的指甲很漂亮,椭圆的甲面光滑油亮,每一个上面都有一只白色小月亮,胖乎乎的指肚,却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

慕翎握着他的手指,在手背上轻轻落上了一个吻。

温柔,缱绻。

他伸手拨了一下全福额间的碎发,露出了一张略白清瘦的脸蛋。

这么多天来,只吃些汤汤水水的东西,让他圆润的脸蛋渐渐地消瘦了。

明明好不容易白胖起来的小美人儿,不过才几个月又回到从前了。

“福宝啊,我的福宝,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要过好日子了,为什么偏偏又遇上了这样的事啊,我们的福宝怎么这般多灾多难呢。”

又过了一个月,慕翎下旨将慕则安立为太子,朝中有不少异议之声,皆被他堵了回去,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自家陛下不立后不纳妃,整日围着一个如同尸体一般的人打转,不过继,便无子嗣。

从前的那位林姑娘近日生下了一个女儿,距传言长得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像全福,慕翎抽空去瞧了一眼。

确实是像,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饶是全福自己都未必能生出个如此像自己的缩小版。

慕翎一瞧见那个孩子就很喜欢,直接破格封了一个县主,并让她时常到宫里来坐坐。

朝臣们觉得,若是他再不醒,陛下可能就要失心疯了。

今日阳BaN光甚好,慕翎将全福抱出来晒太阳。

虽然已经开春,但这天气也有些凉意,单薄的身子裹了一层厚厚的狐裘。

全福睡觉,慕翎则在一旁绘丹青,良久之后,一个活灵活现又爱笑的美人儿就呈现了出来。

画卷上的全福面色红润,嘴角噙着笑意,两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既漂亮又活泼。

慕翎搬了一个墩子,坐在摇篮椅的旁边,将自己的杰作展示给全福看。

“看,这是哪个小美人儿啊,这小鼻子,这漂亮的眉眼,巴掌大的小脸儿……多美啊。”慕翎一一指着五官说着,每指一个都要停顿一下来看看全福的反应。

然而周围除了风吹落叶的“唦唦”声、涓涓细流的“哗哗”声,便再无其他。

“哦,原来是我的小美人儿呀……”慕翎的眼神中充满了落寞。

若是全福醒着,他一定会红着脸羞怯地笑着,然后再过给自己印一个满是玫瑰气息的吻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阵微风袭过,吹动了发丝,也吹动了睫毛。

细长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像是要睁开眼睛的前兆。

慕翎似乎抓住了一丝生机一般,仔细地看着,可左看看右看看,希望再次落空。

他的宝贝并没有醒过来。

慕翎淡然地笑了笑,笑容之中有说不清的忧愁与绝望,笑着笑着就不知不觉落下了一滴泪水。

从父王母妃去世之后,慕翎从来没有哭过,再多大的苦楚与疼痛都一个咽下去,可是自从有了贴心之人、在乎之人,他便不像从前那般了。

一滴清泪落在画卷上,将刚刚画好的线条浸染,墨迹如同一汪小清泉,一圈一圈地晕开。

微风再次拂过,拂过画卷,将纸张吹起。

画卷中的美人儿微微皱巴了一下,漂亮的眉眼被卷得变形,又一点一点地舒展,似乎是挣扎着睁开了眼皮一般。

眼睫毛轻微颤抖了两下,下一刻便缓缓地睁开了。

阳光有些刺眼,叫他有一瞬间的不适,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全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久久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自己又身处哪里。

然后就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他寻声往前,看见了掩面而泣的陛下。

他从未见过陛下哭泣,那么绝望、那么哀愁……

他忍不住伸出手,艰难地抬高,摸了摸慕翎的发丝,久久不开口说话的声音干。涩沙哑,但十分地轻柔,“陛下啊,你怎么哭了呢?”

第99章

慕翎愣怔住了,像是不愿相信一般,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对上了全福一双明亮且有些迷茫的眼睛。

他见陛下还在发呆,于是又问了一遍,“陛下,怎么哭了呢?”

“我……我不是在做梦吗?福宝!”慕翎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时惊讶得没有说得出话来,激动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并让人随侍的小太监赶紧去找林言。

慕翎再次蹲了下来,摸着全福略微有些凉意的脸颊,既卑微又祈求道:“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全福伸出手,在自己没什么肉的脸蛋上掐了一下,“啊……痛的,陛下,不是做梦。”他眯眼笑着,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却又很喜悦的笑容。

慕翎握住了全福的手,力气很大,似乎觉得稍微松一松,眼前的这个人就会如一阵风似的跑掉一样,心疼道:“掐自己做什么,掐我啊。”

“不能掐陛下哦,我会心疼哒。”全福弯了弯眼睛。

全福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由一片血光变成了世外桃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景,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能够忘记一切烦恼与苦难,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可他听到一个人一声一声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语气祈求而悲怜,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人牵挂着他,念着他,爱着他,他怎么能轻易地离他们而去呢。

世外桃源虽美,可也不及与亲人、友人、爱人待在一起的地方。

慕翎将全福抱到榻上,小心地给他掩好被角,林言带着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匆匆赶了过来,又是把脉又是扎针的。

良久之后,林言面上都是压制不住的笑意,“陛下,温公子没什么大碍了,不过,躺了许久,手脚可以会有些僵硬,暂时没有办法活动,若是每日按摩,定期复健,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了。”

听到这话,慕翎许久未舒展的蹙眉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松开了,他蹲在床边,不厌其烦地握着全福的手,激动得红了眼睛,“好,好,按摩什么的朕都会做,只要他能好起来。”

“陛下,你怎么又红了眼睛呢?”全福又伸手在慕翎的眼周抚了抚。

“我是高兴的。”慕翎在全福的手心落了一个炽热的吻。

全福看着慕翎的慌张又激动的模样,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歉意,眸子里写满了哀伤,“让陛下担心了。”

“不会,不会,”慕翎不断地咬着头,伸出将他额间的碎发拨开,吻了又吻,“你能醒过来已然是最好的了,下次……下次不许你再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冲过去。”

“可是他会伤害陛下啊,我舍不得陛下受伤的,我会心疼的。”当时的情况那么危急,全福也来不及多想些什么,他只是不愿意见到陛下受伤,这么想着,身体就不自觉地动了。

“我是皇帝,是天下共主,没有那么容易受伤的,倒是你,小小的一个人儿,明明一场风寒就能病很久的人儿,哪来那么大的勇气来替我挡。”

“因为我爱陛下。”全福不假思索道。

慕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全福醒过来,最高兴的除了慕翎,除了一众头挂在裤腰带上提心吊胆的太医们,还有朝堂之上的所有臣子,他们注意到陛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不经常因为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便训斥恼怒了,尽管一散朝就没了人影,但也让他们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们的陛下好歹是回来了。

全福椅在太妃椅上,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他几岁时就被嘎了蛋蛋,所以体毛也不旺盛,若不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慕翎抹了一些药油在手中,搓热了才给全福按腿。

手法轻柔且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

但全福还有些不习惯,九五之尊的陛下亲自给自己按腿,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全福用薄毯遮了一下,“可以了,陛下。”

慕翎一把掀开了毯子,继续手上的动作,“还没好呢,林言说要把药油都揉进去,让其吸收。”

抬头一看,发现全福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笑道:“怎么了?害羞了?你身上哪怕皮。肉我没有看见过啊,再说了,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都是我亲力亲为的,还没有习惯啊?”

“有一点嘛。”全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得趁早习惯哦,以后这个药明天都要揉一次,直到你能下床走路。”

药揉完之后,小宫女送来了药汤,隔了老远都能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味儿。

全福拱了拱鼻子,小脸儿全部都皱巴了起来,抗拒的表情不言而喻。

慕翎用小汤勺搅了搅,吹凉了喂到全福的嘴边。

全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头一转,直接别开脸去,“苦……”

“良药苦口。乖。”慕翎见全福紧闭着双唇,又补充了一句,“给你准备了小糖糕,乖乖喝了药,允许你多吃两块。”

汤勺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全福的嘴唇,苦味儿直接蔓延开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喝,“陛下,我又不是小朋友,哪有被小糖糕轻易骗了去的。”

“小朋友可比你乖多了,他们喝药可快了。”这里就要点名慕则安小朋友了,每次喝药都能被轻易骗过去,百试百灵。

“你醒过来还没见过两个小萝卜头呢,乖,喝了药让你见见,他们可想你了。”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心里做着挣扎,最终还是一口气全喝了,苦得他差点儿吐出来,还好n被慕翎及时塞了一块糖糕,压了压嘴里的苦味。

喝完药没多久,两个小家伙儿就来了。

“陛下,爹爹。”温若松端方有礼地朝慕翎与全福行了行礼。

温若松被方渐青教导得很好,早已经不见从前那般卑微与曲意讨好的模样了。

而一旁的慕则安在触及到全福的眼神后就羞怯地躲在了温若松的后面。

虽然嘴上吵着要见爹爹,想要爹爹陪自己玩儿,但毕竟全福躺了那么久,是慕则安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爹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生出了害羞的情绪。

全福够着脑袋去看看那个小萝卜头,他这才觉得自己睡得真的很久,那个无时无地都要抱着的小豆丁,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爹爹吗?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温若松将身后的慕则安拉了出来,往前推了推。

慕则安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温若松,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了全福的身边,紧张地拽着自己的小衣裳,然后伸出小手手作揖拜了拜,糯糯道:“爹爹好,则安给爹爹请安。”

全福看着他可爱的动作,羞怯的小模样,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瞧瞧。”

慕则安乖乖巧巧地过去,爬上了太妃椅,坐在全福的身边,昂着头望着他。

看着看着就又红了脸蛋,他觉得爹爹长得真好看,不好意思地再次揪着衣角,那一小片衣角上的金线都要被他扯秃了。

“你几岁了啊。”

“我两岁了哦。”慕则安伸出了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晃了晃。

“两岁了啊,居然都两岁了。”他这是错过了多少的时光啊。

慕则安眨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全福在发呆,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仔细嗅了嗅,好奇道:“爹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甜丝丝的。”

“嗯?”全福抬起手嗅了嗅,是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笑道:“应该是糖糕的味道。”

为了掩饰药汤的苦涩吃了不少小糖糕,身上不免沾上了一些气味。

慕则安眼前一亮,直接拽住了全福的手指,“小糖糕嘛?我最爱吃小糖糕了!爹爹也爱吃吗?”

“嗯。”全福笑着点了点头。

“耶!我和爹爹有同样的爱好!”慕则安立刻手舞足蹈起来。

“是啊是啊,你们娘俩都爱吃糖糕,小心蚜虫把牙齿都吃掉。”慕翎戳了戳慕则安的小脑瓜,轮到全福时他顿了顿手,他可舍不得戳自家宝贝,于是又戳了戳小萝卜头。

“嗷!”

慕则安瘪了瘪嘴巴,捂着头不自觉地往全福的怀里钻了钻。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因为小糖糕而又亲近了不少。

但是慕翎不让他们多吃,一是因为蚜虫,二是因为全福刚醒,不能吃过多的甜食,若不是那药实在是苦的难以下手,他冲着自己撒娇卖好,才不会让他如常所愿呢。

全福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久站,走得久了也会酸累的很,剩下的就会让慕翎代劳,抱着回去,慕翎乐在其中,恨不得抱着不撒手。

“陛下,我要是永远恢复不好了该怎么办啊?”全福揽着慕翎的脖子,闷在他胸前道。

“怎么会呢,林言说能恢复如初的,就算不能,我给你当一辈子的轿子。”

全福其实知道他能够恢复的,他和林太医具体聊过,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但他就想问一问慕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后,面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嘴角也上扬着,眼底尽是明媚之色。

谁不想被人放在手心里好好地宠着呢。

后知后觉的慕翎,无奈一笑,“小坏蛋。”

“我不是坏蛋,是你的亲亲小宝贝呀~~~”全福窝在慕翎的怀中,甜蜜蜜的声音简直是要腻死人。

“是。小宝贝。”慕翎宠溺地应了一声,然后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温柔的吻。

他最亲爱、最疼爱的小宝贝,失而复得、最珍惜的宝贝,谁都夺不走,哪怕是阎王爷也不可以。

床榻被铺得松软,全福一躺下就陷了进去,今日走了不少路,让他有些累了,不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慕翎将全福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抱在怀里,小人儿的身子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宝贝,得先沐浴,刚刚走路出了一身汗呢。”

“不要,我好困呐,要睡觉。”全福胡乱地挥舞着手,不想动弹。

慕翎轻声地哄着,然后将人抱了起来,“乖宝,一会会儿就好,不沐浴,就要变成小脏猫喽。”

“哼~”

殿内早就备好了热水,慕翎抱着亲亲小宝贝去浴间,跨进了浴桶,一同沐浴。

从前人昏迷着也就罢了,心疼难过都还来不及呢,根本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但现在可是个鲜活的小人儿呐,不止温香软玉在怀,还在不住地乱动着,早就让人心猿意马起来。

自全福中毒到如今恢复,他同全福已经很久不曾亲近了。

慕翎渐渐地朝怀中的人靠近,一亲芳泽……

水声“哗啦”了许久才渐渐地停歇。

慕翎将累极了的人抱出来,擦干净身子放回了床上。

全福一沾枕头,被子一卷就直接睡了过去,慕翎无奈地笑着,亲昵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搂着亲亲宝贝一同入睡。

夜晚,整个明德殿的帘子都拉了下来,仅有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照明,散发着浅淡的光。

全福睡得迷迷糊糊的,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时找不到鞋子在哪里,他就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整个人还在发懵。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地发了一下呆,等完全清醒过来、回过神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感觉到了害怕。

眼睛不自觉地瞥到了一旁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夜明珠,如同鬼魅一般在不远处看着他。

全福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发怵,脚一缩又钻进了被子里,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咪一样窝进了慕翎的怀里瑟瑟发抖,紧紧地抱着他,寻求着安全感与温暖。

“怎么了?”慕翎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也有些迷糊,连声音都带着些慵懒。

“我有点渴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