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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门,视线中鸟落花枝,欢快啼鸣,而门前却已不见一人。

“箬箬?”岐夫人对着身旁的温金瑶笑。

拉住岐夫人一只手的温金瑶脚步霎时滞住,她面部表情僵硬。却忍住情绪,回头顶着箬箬的名字,乖乖唤了一声祖母。

岐夫人听后似乎很激动,她眼眶渐渐通红,道:

“祖母的囡囡,原来还是回来找我了,囡囡没有不要祖母,没有不要。”

温金瑶心里听着不是滋味,衣袖摆动间,她也嗅着鼻尖淡香,只希望快点去找静女,问清楚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竟能让岐夫人把她当做箬箬那个低贱的小奴婢。

再次进了岐夫人房间,温金瑶掀开金丝纱隔帘,将岐夫人扶到卧榻上。她手轻轻放置在岐夫人的太阳穴处,替她按着。

岐夫人皱着的眉头开始舒展。

温金瑶停住,道:“祖母,我去点香。”

拨开香炉上的雕花盖,温金瑶冷眸看着炉中比以往更加过度分量的香灰,顿了顿,看向里间纱帘透出的岐夫人身影。

末了,她手指抖动装有粉末的香瓶,还是继续添上。

药效减弱的话,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大剂量了啊。

好不容易应付完抓着她手不放,一直唤她为箬箬的岐夫人,温金瑶终于摆脱膈应,扑进静女怀中。

“阿母。”温金瑶撒娇,言语中是气愤,“您知道吗?祖母已经糊涂到把我认作箬箬。”

以往温柔的静女这次却没再安慰怀中女童,而是道:

“那你就装做箬箬,让她把你当做箬箬。而且,要保证不漏馅。”

“阿母?!”温金瑶声音上扬,从静女怀中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

可静女一句话,让温金瑶彻底没了死犟的气势。静女说:

“瑶瑶,如果岐夫人知道她眼前的人是温金瑶,而不是箬箬,她还会像刚刚那样继续对你好吗?”

温金瑶沉默,转头看向桌旁的一大堆珍奇异宝。岐夫人说,它们是属于箬箬的,给她最可爱的小孙女。

“你想把一切都还回去?”

静女话中有其他意味,指的不单是桌上那些映照在灯火中发亮的珠宝。

温金瑶眸光注视桌旁很久,一串璎珞项圈半串垂落在桌沿,她摇头,再次重重摇头。

苏晚牵着箬箬站在马车前等了好久。从白日等到如今夜晚。

岐夫人派来截人的仆从手中举灯,脸庞落下阴影,思索中,如今便又有一个理由拖住这一大一小了。仆从道:

“苏姑姑,夜晚行路不安全,还是明日再走吧。”

苏晚皱眉,眼神冰冷看向仆从。

“你说公主很快就来,非要阻我,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了一日。”

仆从哑言,只能呐呐道:“是这样的。夫人……”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我只知是时候该走了。”

苏晚蹲下摸摸箬箬的脸蛋,然后将她抱起,抱在怀中起身站立。

岐夫人说过,一定要拦住苏晚,不能叫她带着这女童离去。见眼前一幕,仆从一时间慌张。

这慌张只持续这一刻,下一秒,便见府门中走出一队人。

仆从大喜,转头看向苏晚:“是夫人来……”话未来得及说完,就又见苏晚眼眸震惊。

再之后,出来的这队身形健壮的侍卫们从苏晚怀中夺走箬箬,按住她的肩膀,将奋力挣扎的苏晚成功用手压制。

“小晚,小晚……”箬箬被其中一个侍卫从高处扔在地面。摔得极疼,她哭得撕心裂肺。抹去眼泪间想找苏晚。

“放开我!”苏晚吼道。

“箬箬,箬箬乖,我在。”苏晚只能这样做徒劳挣扎,安抚处于极端害怕情绪的箬箬。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走至府门下灯火灼灼处,苏晚才看清那人的脸。

温金瑶端着一脸温柔笑意,就这样看着这里的脏乱局面,莫名让苏晚心生起寒意。

“给我把她的手摊开。”温金瑶道。

下一刻,侍卫便拽起跌落的箬箬,抓住她的手掌。

“偷了我祖母的药,是不是该还回来,你说呢?小、偷。”

温金瑶昂首,示意侍卫们动作。

“我们该如何做,金瑶小小姐?”侍卫长问。

温金瑶一脸惊讶表情,她道:“这也不明白吗?我说,叫她还回来啊。”

药已经涂抹到过手上,还怎么还回来。稍加思索一番,侍卫长下令。

箬箬的手被按住,那已经结痂的伤口,现在探来一只成年人的手。手触碰到伤疤,然后,将它一条,一条撕开,从皮肤剥离。

苏晚疯了,她努力去挣脱束缚,却只能见箬箬因疼痛不断颤抖的身体。

“她才四岁啊,她碍着你什么了?!温金瑶,她碍着你,什么了……”苏晚彻底红了眼眶,她看向温金瑶,发疯般地询问,最终只化为无力。

是她错了,苏晚整个人如同也被剥了灵魂,她今日早该带箬箬快些走的,是她,害了箬箬。

“咦?”温金瑶弯腰,惊讶出声,“你这小奴婢,为何掌心处有这样漂亮的印记,像桃花瓣?”

“小,小姐。”箬箬嘴唇苍白,额头大颗汗珠落下,她声音很小声,细弱得快要听不见。

温金瑶没说话,只凝眸看着箬箬,似在审视什么东西。

“毁了吧,你这卑贱东西,怎配拥有这样好看的印记。”话落,温金瑶起身退后。

她冷眸看向侍卫长,叫他继续动手。

侍卫长知,温金瑶不过是又找一个理由来磋磨这可怜的女童罢了。

而另一边,苏晚早已传信,让她离得最近的兄长来接她和箬箬。

苏晚在信中说,箬箬是个很乖的孩子。

读到这封信的大哥正于军中任职,时任镇东将军,他对苏晚的大嫂笑道:

“那我们去把小晚和箬箬接回家。”

“等等。”她大哥打算立马动身前往大宁朝,却被妻子叫住。

苏晚的这位大嫂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话语不停道:

“对了,记得给箬箬准备些漂亮新衣。我准备些,你去的路途也准备些。

“箬箬四岁,四岁吗……那玩偶,玩偶也应该要准备些。”

而苏晚的大哥也像是想起什么,道:

“先别告诉家中那些毛头小子,要是他们知道要来个小妹妹,估计得期待翻了天。”

大嫂道好,笑着摆手叫他快去接小妹和箬箬回家。

谁都无法理解,岐国权贵苏家一门竟都是些男儿,到了苏晚这一代,才出这么个苏夫人拼尽全力和运气生下的幼女。

在苏晚之前,苏夫人已经替她生下十一个哥哥。而苏晚的哥哥们呢,这么多年要么不成婚,要么成婚后,按苏老太爷的说法,就是不中用,只生下了些调皮的毛头小子。

苏晚告诉箬箬,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可是小晚,你骗箬箬,箬箬只是一个会带来灾难的坏孩子。

女童被人随意丢进了暗无天日的房间,一些杂草接住了箬箬,让她不至于太疼。

他们分开了箬箬跟苏晚,美名其曰,怕两人不安分。

箬箬的瞳孔再次失去色彩,她抱住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偶尔有些吱吱的叫声,应该是有小老鼠来拜访吧。

女童的手掌鲜血不止,没人会来救她。她蹲在地上。

鲜血染红稻草。

草根被女童摆放成小人形状。

箬箬说,这是箬箬的阿父。

这是箬箬的阿母。

这是箬箬。

这是,小,晚。

可箬箬连累了最好的小晚。小晚,箬箬才不是好孩子,箬箬不该……活在这世界上的。

岐夫人悠悠醒转时,发现温金瑶守在她身边。

岐夫人小心道:“箬箬,唤我一声祖母吧。”对待她的囡囡,她向来卑微,她怕眼前好不容易找回的小孙女又要离开她。

一旁仆从疑惑,嘴快间一个不留神,奇怪道:

“夫人为何叫金瑶小小姐……箬箬?”

温金瑶保持得体的表情在这瞬间破裂。

岐夫人愣住,看向温金瑶。

看向她的,箬箬?

第67章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撒着娇,“您不记得我的小名了吗?”

岐夫人愣住片刻,随后笑道:“是这样吗,祖母一时没记起,糊涂了。”

温金瑶点头:“是这样。”

祖孙俩之间一派和谐的对话,让刚刚嘴快的仆从心沉到了谷底。他全身隐隐发抖,不敢再言语。

谁都没注意,温金瑶在与岐夫人说话间,侧眸凝视了仆从好一会儿。

“祖母,您好好休息。头还疼吗?”女童转眸,一副关切姿态。

岐夫人叹气:“不必忧心我,今夜夜已深,祖母的箬箬快回房睡觉吧。”

温金瑶某一刻沉下脸,但未让岐夫人发现时,她已换上甜美笑容。她道:“好,箬箬,听祖母的。”

箬箬二字在口中,犹如一恶心之食,让温金瑶厌恶,却不得不吞咽下去。

而现在,她也不打算真的回去睡觉,而是去处理箬箬那个贱坯子。临走前,她对守在门前的侍卫长说:“刚刚那个仆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侍卫长看向里间,那仆从还在不住发抖,眼神也看过来。刚好对上,又瑟缩的立马移开。

温金瑶笑,带着一种耻笑意味,她踏着木屐,矜持地小步离去。

路上,她走至长廊间,却突然站住。黑暗长廊的灯光外,温金瑶看见了一人,而那人,也看见了她。

双方对视,李熏渺道:

“请问,你看见苏晚姑姑和她身边的那个女童了吗?”

“没有哦。”温金瑶摇头,一脸好奇道,“你是在找她们吗?”

李熏渺没回答,她看着温金瑶,似乎在判定她的话语真假。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然我就可以告诉女郎您了。”温金瑶语气失落,像是真的在遗憾。

“那我再找找吧。”李熏渺说完,继续提灯向前。衣裙光影落在地面。

温金瑶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光影,出神敛眸。

行至关押箬箬的暗室时,温金瑶叫仆从拿来,举了一只蜡烛进去。

黑暗孤寂的房间终于被光填满,也终于看见那个蹲在角落的女童。

“你在干什么?傻瓜。”温金瑶上前,踢了踢那堆杂草。箬箬摆放的小人模样顷刻毁灭。

箬箬抬头时,让温金瑶吓了一跳。

她见到这个卑贱的小奴婢瞳孔无神,却弯起嘴角,冲着她笑。笑得甜美,笑得……可怜。

下一刻,箬箬的泪珠不停地流。

曾经的金瑶小小姐很好很好,她给她穿漂亮衣裳,她带着她玩小球,她带着她野炊放风筝。箬箬不明白,是谁换走了那个金瑶小小姐。

温金瑶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铺着的一滴滴血迹上。再看箬箬的双手,便不难猜出来源。

在箬箬的惊讶中,温金瑶抬手拉起她的手。像以往每一次握住她那样,这一次,温金瑶又牵住箬箬的掌心。

她不嫌弃这血淋淋的接触,两只手,一只白皙光洁,一只布满伤疤血痕,就这样紧紧相握。

温金瑶长而锋利的漂亮指甲嵌入箬箬的血肉中。这次没有了伤疤和皮肤的阻挡,指甲掐出入骨的疼痛。

“好好当我的替身不好吗,箬箬?”温金瑶发问,像是一个平常午后的惬意,她笑道,“为什么呢箬箬,为什么还想抢走我的位置,抢走我的东西呢。啊?”

“箬箬没有,箬箬不想。”女童答,冷汗沾满了额间湿发。

岐夫人是金瑶小小姐的祖母,岐夫人爱着金瑶小小姐,箬箬没有想,从没有想抢走属于金瑶小小姐的爱。

“惯会骗人。”温金瑶起身,垂眸俯视。

“把你的掌心摊开。”她拿起放置一旁的烛火,对箬箬命令道。

女童掌心摊开那刻,已经称不上什么好肉,温金瑶被恶心得一阵皱眉。那曾经被苏晚呵护涂抹上药的皮肤,此刻再次溃烂恶化。

温金瑶眼中,箬箬掌心原本的桃花瓣胎记也已被这伤疤完全掩盖。

默了一会儿,温金瑶抬步打算离去。却听见箬箬无力地祈求,“小小姐,可以把烛火留下吗,求您。”

箬箬在颤抖,她怕黑暗,怕只有黑暗,只有寂静,怕那些寂静中不断窜来窜去试图咬人的老鼠。

“你要它吗?那给你吧。”温金瑶低头将手中烛火吹熄。烛光灭掉时,只留一道歪歪扭扭的空中白烟。

门被关上,箬箬没有火种去点燃,只能爬过去握住已经被熄灭蜡烛的身柄。

女童的额头发烫,苏晚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箬箬啊箬箬,箬箬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箬箬好想好想小晚。

夜晚过去后,待到白日,这间暗室依旧黑暗一片,没有窗,没有光,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有时,白日也可以成为黑夜。

小晚说,不要怕黑啊箬箬,念念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晚,你念一念,遇到黑夜时,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小晚,小晚,小晚……

女童蜷缩着,额头发烫,身体却冰冷万分。没人会像苏晚一样,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救她,爱她。

没人告诉箬箬,会有的。

路途遥远,苏晚的兄长自知不能早到,便又传书,托距离南臻不远的岐国质子谢沅先行接人。

当年两国签订协议,岐国皇室自然不愿交换皇室血脉,为退一步,便选了当时世家谢氏尚在襁褓的嫡子谢沅为质。

但谢沅向来混不吝,岐夫人离开上京,他也跟着离开,来到南臻族地附近。

谢家的势力不容小觑,而岐皇因选谢氏嫡子为筹码,平时对谢家也多加包容,可以说谢沅此人待在大宁,有岐夫人暗中照拂,还有谢氏一族的名头跟在身后,过得日子万分肆意潇洒。

潇洒中却也无聊,是以苏晚的兄长传书,叫他去寻到自己的妹妹同一个小女孩时,他自然乐得接下这桩差事。

谢沅带人来到温氏府邸,递了拜帖。

他递给岐夫人,却被温金瑶拦下。

看到帖中来意,要寻苏晚和箬箬,温金瑶瞳孔放大。

谢氏子,那虽为质子,却身份尊贵的谢沅,为何会与苏晚箬箬那两个奴婢扯上关系。

谢沅却没管,他来前已经派人暗中查了一番,也觉得古怪。以往每日都会出门的苏晚抛弃习惯,已经好几日未出过府门。

见到一个女童昂着首,叫他不要进时,谢沅笑了。

年轻男子脚步步步上前,登上台阶。

温金瑶慌张,道:“你知道我祖母是谁吗?”

谢沅笑容加深,道:“岐夫人?”

温金瑶稳定下心点头。

谁知谢沅来了句。

“你靠岐夫人给你底气,那很不巧,我也,靠呢。”

温金瑶见眼前男子难缠,于是道:“你想找苏晚和箬箬那两个奴婢吗?”

谢沅听后皱眉,嘴角勾起:“谁告诉你,她们只是……奴婢?”

第68章

温金瑶呵呵一声:“难道不是吗?就是两个,一辈子只能伺候我和祖母的,奴、仆。”

温金瑶字字用力。

谢沅凝眸,“岐国以池苏氏,未听说过吗?”

温金瑶退后一步,表情凝固。她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以池苏家。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温金瑶咬住下唇,看向谢沅。

谢沅步步紧逼,最后跨过门槛,与温金瑶擦肩而过。

苏晚,苏晚,她姓苏……

谢沅身影远去,只留下一道余音。

“你很无知嘛,竟敢说苏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幼小姐是一个,奴婢?

“况且你自己的身世,该是如何呢。你待在温家,很自得?”

谢沅的话语如同利刃,一点一点刺穿温金瑶的心,刺穿她心中最不想提及的,略带卑微的,身世。可箬箬那个小东西命真好啊,竟然傍上了苏晚。

谢沅找到箬箬和苏晚时,已经有人先一步找到了她们。

李熏渺指尖扣动药瓶,一点一点将药粉敷在箬箬的伤口处。

箬箬偶尔因疼痛瑟缩,意图收回手掌。李熏渺抬眸看她时,她又傻傻地对着李熏渺笑。

是一个很单纯可爱的女童,头发旁扎着两个双髻,各绑上一条纤细的大红色发带,垂落两侧肩膀。

苏晚已经带着若若重新清洗,换了漂亮的襦裙。此刻她蹲下,轻轻为箬箬擦着脸颊的伤口。

不管怎样,今日她都会带着箬箬离开。上回为等岐夫人拖得太厉害,才让温金瑶有机得逞伤害这孩子。

“疼吗?”李熏渺摸摸箬箬的头,语气温柔。

箬箬跟以往一样,下意识摇头。可在见到苏晚温暖的目光后,她又点头。

苏晚欣慰,有她在,从今以后,这孩子不必再去刻意忍耐。苏家的孩子有家族撑腰,向来不需怕任何人。

谢沅来时就见到这一幕。小小可爱的女童踮脚靠近,害羞地笑着亲了一口在李熏渺脸颊。她小声说:

“谢谢,谢谢姐姐来救箬箬。”

一片黑暗中,箬箬失血,唇色苍白地倒在杂草堆上。门被推开后,黑暗中穿进一束光,箬箬见到了那束光,那束温柔的暖光,让她的唇色染上阳光明媚的暖光。

“不谢。”李熏渺起身,拿过纱布仔细为箬箬缠上,“好好保护这双手,会好的。”

脸色苍白的箬箬点头笑,一旁的苏晚也笑。

这样的恬静和睦中,竟让来到的谢沅愣住,他竟觉得治愈,而恐于去打扰。他的家人在他还在襁褓中时便将他舍弃,送来了大宁朝做筹码。眼前这般温馨,他似乎……还从未体会过呢。

“小沅?”是苏晚先看见了他。

谢沅没再沉浸思绪,他快步走过去,见身后随从没跟来,转眸示意。

随从手上提着几个大包裹,谢沅接来,将它们打开给苏晚和箬箬看。

“小晚姑姑的阿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看,我都一一准备了。

“衣裙,玩偶,小姑娘惯喜欢的头饰,团扇,驱虫香……嗯,还有填肚子的糕点。”

谢沅准备的很多,并且对此感到满意。谁都不会有他想得周到。

马车一路会行去岐国,而炎夏路途苦热乏闷,躲热的扇,驱蚊虫的香,果腹的食物,各种各种,他都尽量置办。

“我兄长托你来吗?”苏晚说着,蹲下身将箬箬抱起。女童很轻,抱起来像一团云,让苏晚莫名心疼。但没关系,以后她会把箬箬养得很好。

谢沅点头,转眸看向苏晚怀中乖乖的女童。

“你好啊。”谢沅弯下腰,他生得一副风流桃花眼,表露善意时极有亲和力。

箬箬现在极为虚弱,眼睛半睁半不睁,但还是顶着疼痛对谢沅道:“哥哥好。”

“你的手,是谁弄的?”谢沅问。视线中,血淋淋的,白纱布缠绕依旧无法抑制鲜血流出。

没人回答,可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沅看向苏晚,又道:“是公主收养的那个养孙女弄的吗?”

苏晚知谢沅这样子已经是打算要做些什么,可她沉默,并不想去阻止。

谢沅可以不守礼,可以不遵守世家大族的规训。相反作为质子,就算他看着长废掉也没人会说什么。这位谢氏的嫡子在被送出的那刻,就已经相当于与谢氏家主位除名。

很多人都说谢沅心狠,甚至骂他是个畜牲。比如现在,他当着众人的面,让随从将温金瑶按跪在地。

在谢沅这个畜牲眼中,你伤害了我,那我为什么不能等价还回去。这很公平不是吗。是以他叫随从将温金瑶的手掌摊开。

他敢来南臻温氏找人,就已经提前思虑过准备。他身边跟来的随侍不止一个,且都是他雇佣多年在战场浴血厮杀活下来的将士。

温金瑶疯了,谁敢这么对她!

谢沅只是垂眸笑,他道:“我敢。”

“你不知我祖母有多爱我吗?”

“岐夫人啊。”谢沅装作苦恼皱眉,“我不明白,公主为何会爱你这样一个肆意伤害他人的坏孩子。”

温金瑶只试图拖延时间,让刚刚离去的侍女尽早报信,等岐夫人来救她。

“你小心,我可是温氏未来的家主!”温金瑶发丝散乱,看见谢沅随侍手中执的板子朝她靠近,慌不择言。

到底心智还不成熟,没有听见周围的吸气声,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噫嘘。

谢沅没有下令停下。

温金瑶见极厚的板子快要落在手心,立马尖叫,再也没了往日刻意营造的矜贵有礼。

苏晚已经带着箬箬出府,是以当谢沅说:

“你没想过你当初对那个孩子时,她也会痛吗?”

温金瑶四处张望也没能看见人。

箬箬,箬箬?提到这两个字,温金瑶觉得好笑,她道:“我为主,她为仆,主人惩罚不听话的奴仆有什么错。是她先想抢走我的东西。”还真的……差点真的抢走了。

温金瑶委屈,说着说着泪落下。

谢沅平静,他抬手落下,随从手中的板子也重重落下。

“啊!我祖母不会放过你。”温金瑶痛呼。

谢沅啧了一声,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的靠山是岐夫人,我的,也是呢。”

说什么都没用,温金瑶只能咬唇忍痛,祈求她的祖母快来救她。

而岐夫人这边,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那时她站在门前,要去找桓虞,然后又被箬箬拉走了。她是要找他说什么事呢。岐夫人莫名觉得脑海中蒙了一层雾。

“小晚,小……晚?”待到唤出这个名字时,她才发觉以往侍候在身旁的苏晚已然不在。

这四周空无一人,寂静一片,岐夫人敛眸。她本来想找苏晚问问,她当时到底要对她子桓虞说些什么。

房中的香薰快要燃灭,恰好这时一女侍走进,手捧香瓶打算添香。

岐夫人问起女侍苏晚去处,女侍不确定地答:“苏姑姑吗?恐怕现在已经离开了?”

“她要去哪儿?为何不在我身边。”

女侍低首道:“苏姑姑她,要带着箬箬回岐国了。”

“箬箬?”岐夫人把这两字在口中反复默念,却涌出一阵心痛酸楚,很奇怪,一种极其怪异的痛楚。

她拿手拥住心口。一直观察岐夫人状态的女侍连忙上前。“夫人,可是又头疼了,多点些香吧,可以缓解。”

说着女侍起身,岐夫人抬手道:“不必。”

“箬箬,箬箬不能离开我。”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女。岐夫人红了眼眶。

屋外匆匆跑进一人,来到时便在岐夫人面前跪下。她道:“求夫人去救金……”箬箬。

“求夫人去救箬箬小姐。”临到最后,温金瑶的侍女终是及时改口,面色着急而慌张。

岐夫人自然是随温金瑶的侍女而去,披着一件薄衫,神情紧张地去寻她的囡囡。

途中遇到一条岔道,一条通向温金瑶所在的大堂,一条通向箬箬所在的府门外。

苏晚抱着若若登上马车,箬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苏晚将她捡回,然后生长了四年的偌大府邸。随后埋首进苏晚怀中。

温金瑶的侍女领着岐夫人,目的明确,往大堂的方向赶去。她带着岐夫人去找她的孙女。

苏晚上车坐好后,将箬箬搂在怀里。

“可以,启程了。”她最终道。

岐夫人还在努力奔跑中,因为侍女说她的囡囡遇到麻烦了。被人无端伤害,受到彻骨疼痛。囡囡是被她娇养着呵护的花朵,怎能受到这样的伤痛。

岐夫人奔向她的小孙女,而马车的车轮开始滚动。

突然岐夫人跌倒,在磕向地面时,却被一双手扶起。

“母亲?”温梦璋疑惑。

李熏渺也站在一旁,与温梦璋一起看向如此慌乱的岐夫人。

那个向来高傲,不可一世的岐夫人何时会如此失态,乱了发丝,仪容不整。

“桓虞,桓虞,快去救箬箬。快去救你的女儿。”

温梦璋笑:“母亲,您糊涂了。”

可岐夫人抓住温梦璋的衣袖,“你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她乖巧可爱,她。她。”

岐夫人说着说着泪流下,脑海中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岐夫人说:“桓虞,她是你年少失踪时,与那女子所生的孩子。”

温梦璋怔住。

第69章

“母亲。”温梦璋叹气,声音温润,无可奈何。

他道:“我何曾来的孩子啊。”

岐夫人说:“在我梦中,那个乖巧的女童……”

梦中。岐夫人恍然回神。

“你不信是不是,桓虞,就因为……它只是个梦?”岐夫人追问,她此刻眼眶通红,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温梦璋没有说话。

“阿兄?”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也转眸看向她。

一切便尘埃落定。

岐夫人拂开温梦璋的手臂,愤恨道:

“桓虞,我儿,你为何就是不信。”

温金瑶的侍女在一旁着急,她小声提醒:“夫人,箬箬小姐正被人打板子呢。”

岐夫人终是放弃劝说,看了一眼温梦璋后,转身抬步疾行。

“阿兄,你的女儿,是箬箬?”李熏渺抬眸。

风吹地面杂草,滚动一层波浪,再刮过屋顶冰凉的青瓦。

温箬,那个遗腹子,……你不听话,我就……对她下手。

无数威胁的声音在李熏渺耳边响起。

最后一眼,“渺渺!”

李熏渺倒在了温梦璋的怀中。

而温金瑶此刻也倒在赶来的岐夫人怀中。她眼角带红,分外可怜。

岐夫人蹲下身,衣裙曳地,沾染微微尘土。可她未在乎分毫,只关心着怀中的女童。

“箬”岐夫人刚发出这个词时,便被温金瑶打断。

“祖母。”

岐夫人愣住。

温金瑶瘪着嘴:“瑶瑶好疼。”

岐夫人看向女童伸出的手掌,已经破皮流血。谢沅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也真的没有参假。

岐夫人半抱着温金瑶在怀中,抬头看向谢沅。这个她向来疼爱的小辈。

温金瑶观察着这两人眼底的交流,一时间也看不明白岐夫人对谢沅的态度。

但她知,如同一场随时可能被拆穿的笑话般,现在谢沅可也在场,谢沅知道箬箬的存在。若是刚刚让岐夫人对她喊出了箬箬的名字,叫岐夫人得知她不是真正的箬箬,那一切便都毁于一旦。

说起箬箬那个卑贱的小奴婢,现在恐怕已经同苏晚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温金瑶敛眸,只道箬箬走得越远便越好。

温金瑶不知,谢沅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刚刚岐夫人口中的“箬”一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温金瑶打断。

口中的箬箬是叫谁呢?岐夫人关切地对着温金瑶,很明显,还能是在唤谁呢。

谢沅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惊人的猜测,温金瑶一定在隐瞒着什么东西。甚至是,她在装作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箬箬。

谢沅嘴角弯起,道:“夫人不知这位金瑶小小姐的威风吧,习得书卷,知书达礼的温小姐,总是暗暗欺负一个小女孩。”

可谢沅说着,岐夫人却垂眸看向温金瑶的掌心,道:“囡囡乖,等会儿就不疼了,祖母为你出气。”

谢沅知,岐夫人不知是何原因,已经过于疼爱这个养孙女。

温金瑶此刻得意,抬眸见谢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吧,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但谢沅不畏,他气淡神闲,仍继续道:

“这位温小姐,总是欺负一个叫箬箬的小女孩。”他在“箬箬”二字上加重语气,犹如晴天霹雳,打在温金瑶的心头。

温金瑶的笑容僵在脸颊,瞳孔落在谢沅那不断张合的嘴角。箬箬,箬箬,现在这刻,谢沅在岐夫人耳边不断提及这两个禁忌的字。

岐夫人拥住温金瑶的手松开,而温金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疼爱自己的祖母站起。岐夫人问谢沅,这是什么意思。

谢沅知自己是真的猜对了,原来真的另有猫腻在这和睦的祖孙间。

“瑶瑶,就是箬箬啊,我的箬箬。”岐夫人笑道,向来高傲的脸,此刻有疑惑,却也笃定。

温金瑶轻轻挥了挥衣袖,待鼻尖闻到那股香时,竟也慢慢放下心来。

只要谢沅识相,不刨根问底,此关便可得过。毕竟岐夫人始终还是更喜欢她这个孙女的。

已经做了多年的祖孙,岐夫人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就一直做下去吧,温金瑶眯起眼睛。她绝不会允许这意外发生。

香的扩散,自下而上,顺着空气蔓延在空间。谢沅吸了吸鼻子,随后皱眉。

“公主。快把这位温小姐带去浴房吧,一股难闻的味道。”说完,谢沅佯装打了个喷嚏,眼中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香味恬淡,甚至透着丝丝甜味。可在谢沅口中,就变成了恶臭无比。

温金瑶更恨谢沅了,这个伪善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搅蛮缠,胡言乱语。

“夫人的箬箬吗?”谢沅垂眸,“我只知一个叫箬箬的女童,她跟着她的祖母在刚刚已经离去。”

“我的箬箬,祖母的囡囡,瑶瑶就是我的箬箬。”

岐夫人的头又开始疼,比以往疼百倍千倍,仿佛什么快要冲破桎梏,冲出她的皮肤,她的脑袋。

见此,谢沅已经大致明白情况了,他继续添油加醋:

“箬箬的祖母可不是您,她已经跟着苏晚离去了。箬箬叫苏晚祖母的时候,声音可甜,小小的软乎乎的一个人,抱着苏晚撒娇。”

岐夫人抱住头,再也不见以往高贵模样。她狼狈,似乎察觉自己的不对劲。

她凭着本能,冲出门外,脚步匆匆,想去追一辆已经走远的马车,去找回一个不可能再爱她,再依赖她,再唤她祖母的人。明明在梦中,她的箬箬那样可爱。那颗她捧在掌心的……永世珍宝明珠。

箬箬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耳边。

温箬。南臻温氏那个逐渐成长的小女君。

裴羡安下朝来到这囚禁女子的冷宫,他说,他愿意留着温箬,是因为李熏渺在乎。

可他在骗她。温箬的存在,向来不是裴羡安一人可动的。

朝野上下无不敬畏,就算温梦璋不在了,可他的遗腹子还在啊。那个生母不详的……遗腹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南臻小女君的生母是谁。

她的父亲是上一任帝王,新一任帝王与她父亲有蚀骨之仇,而她,虽年幼,现在却依旧能安稳坐于家主高位。

过去种种。小治看着陛下与冷宫中的皇后。

皇后不愿多给陛下一个眼神,陛下他,只会暗中瞒着皇后,更加变本加厉做些针对温氏的事。

过去经年,小治仍会想起当年战场。

说来可惜,那位大人,到死都不知自己有个女儿。

小女君长大,至及笄礼时,裴羡安安排了个浪荡公子去接近小女君。

小女君人如她父亲般冷漠,看似温情,实则无情。

宫宴上,小女君强撑着跑进那道冷宫。她知,里面住着的娘娘曾是阿父的旧识。

少女红着面闯入,人面如桃花般娇艳。却素来穿着淡衣。

裴羡安知道那公子不能成功,他也并不在意这结果。因为他会趁机,在宫宴,抓住南臻温氏严墙松懈的那刻,哪怕一点点松懈,他都可毁了这位小女君。

让这位高贵的小女君委身他人身下。

李熏渺见到闯入的那个中药少女,裴羡安的话回荡在耳边。

那个遗腹子……你若不听话,我便……对她下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母,我是箬箬。但那两字终究未说出口。

药以一种意外顺利的方式很成功地下了。两双目光对视。

“箬箬。”小女君答,“我是箬箬。”阿母,我来,找你了。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李熏渺握住手,身体因极度气愤而颤抖。

他想下药,用一个男人毁了箬箬。

寂静中,小女君潮红忍耐的脸。

阿母,我想来见您。就算冒险,也要来。

就算,玉石俱焚。

*

裴羡安和云桑到达南臻温氏族地时,他们所乘的马车恰巧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车窗趴着一个女童。一个有些怪异的女童,手心上缠满渗血的白绷带。止不住的血液,让白绷带变为红绸。

擦肩而过时,苏晚正拆下那一层层缠绕,为箬箬掌心换上新的白布。

女童裸露的掌心在那一刻被裴羡安看见。

多年前记忆回想。

在同样的位置,那块漂亮的胎记。

匆匆一撇,女童血肉模糊的掌心只依稀得见桃花瓣形状。

裴羡安没太在意,他回眸,只觉是自己过于多心。那花瓣胎记大约是女童的血肉翻出罢了,竟叫他看花了眼。

南臻温氏不可招惹,裴羡安带着云桑有礼在宅邸外等候。

宅邸内的李熏渺昏睡在床榻,梦中低语。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李熏渺额头冒着冷汗,双眉紧皱。

梦中,她一直重复:“是裴羡安,下的药。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家主。”一侍女弯腰,侧耳倾听,半响她抬头回,“女郎说的好像是……裴、羡、安?”

温梦璋垂眸,就这样看着床榻上沉眠的女子。

外间不断传来禀告声。

“家主,那位裴羡安又在催促,我们要放他进来吗?”

侍女刚刚的话依旧在脑海中回荡,她说,李熏渺睡梦中依旧不忘念着裴羡安的名字。

就真的,那么爱他吗?

温梦璋闭眼。

终是道:“放裴郎君进府,带他,过来。”

第70章

脚步和缓,裴羡安走在温氏宅邸水榭间。

神秘的温家,多个百年积累的底蕴在他眼前展现。

一路的仆从有序恭敬,种种不起眼但异常珍贵的摆设。连云桑都看花了眼。

“所以,这就是熏渺姐姐抛弃夫君的理由吗?”云桑拉住裴羡安的衣袖。

“她什么时候抛弃我了?”裴羡安笑,“你还记得之前在群宿收到的那封信吗?她爱我,会一直,会永远地爱着。”

云桑哑言。她本意是想说,李熏渺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让裴羡安知道李熏渺的真实面目。

“可是夫君,那你……最爱谁呢?”云桑落寞问。

裴羡安垂眸,牵起云桑的手。他们两人的衣袖交缠,一同走过长廊下。

云桑不再说话。她莫名觉得,裴羡安只是把李熏渺看作他自己的所有物吧。可以不爱,但不能失去。

在通报过后,得到允许,裴羡安让云桑等在外面,他走进李熏渺睡着的那间卧房。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此刻面色并不好,似乎正陷于梦魇之中。皱着的眉未曾松开。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

“你对她做了什么?”裴羡安失了理智,直接怒斥温梦璋。

温梦璋慢慢抬手,下一刻,侍卫便拥上前,将裴羡安按趴在地。

连山戚呵呵道:“裴侍郎,注意你的身份。怎敢这样同主公说话。”

主公,家主,文臣之首……

裴羡安挣扎,可抬头望去,见到温梦璋看他如同看一死人的淡漠目光。心头突跳。

他们争的是同一个女人,可若不是李熏渺爱他,他怎么有资格同这位南臻家主争。

裴羡安尝试稳定心神,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卧榻上闭眼的女子。

李熏渺,爱他。

可是啊,她爱他,但她却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温梦璋,温家,女童。

这样一细想,裴羡安脑海中浮现刚刚马车相遇时的画面。那个有着疑似桃花瓣胎记的女童,会只是个……巧合吗。

念着那个女童,此刻府门外,岐夫人翻身上马,打算策马追去。

追出来的管家大惊问道:“夫人,您要作何去?”

岐夫人已经抓紧缰绳,声音冷淡道:“回岐国。”

马儿踏蹄,管家心一决,在岐夫人驱动马儿时挡在一人一马面前。

差点被撞翻,所幸岐夫人及时勒马。

“你要阻我?”岐夫人生气的时候,惯常是笑着的,笑意让人感到胆寒,从而只能俯首听命。

可管家拼命摇头,他急道:“非是我要阻您。夫人,您忘了吗?是前家主。”是温迹吾下命,令岐夫人,不得回岐国。

不止管家,不止温氏宅邸,就连满朝文武也得知温迹吾下令。

下令让自己的夫人不能回母国。谁都不能理解这件事。

说是温迹吾善妒,说是温迹吾疯了,说是他影响两国友好。但奇怪的是,岐夫人从未对此表示态度。依旧与温迹吾和睦相处每一日,最终诞下麟儿。

时间逐渐流逝,岐夫人心中焦急,她知她的囡囡也在离她越来越远。

管家在面前挡着,但不止管家,远处还守着一堆装备肃穆的士兵。士兵持泛着寒光的枪刃,队形整列。

眼见无法离开,岐夫人叹气,下马后拂开薄纱衣裙。她道:

“那我去……找他。”

“夫人,您就算去找前家主,他也不会见您的。”

自从晴山归来,温迹吾便如同暗鬼。他的院落树荫沉沉,遮挡天日,那道楼阁,成为温迹吾与外界隔绝的幽笼。

岐夫人回房,选了他们初见时那套衣裳,换好后,涂上唇脂。

快要满四十岁的美妇人,此刻凤眸微眯,对照铜镜,她抬手扣下镜面。

所经温迹吾的院落,越走路过的仆从便越少。从不远处,就能看见那高高耸立的一道楼阁。岐夫人知道,她那久而不见的夫君,就在那里。

多少年了呢,刚开始一两年,她还盼望着温迹吾能出来见她,可慢慢的,她由期盼到失落,再到无感,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踏进院落,岐夫人鞋面踩在枯枝上,咔嚓作响。

她低头,目光扫视间,却在院门的背后看到一无字石碑。

石碑直立,不似寻常碑匾,更像一……墓碑?

岐夫人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随后摇头。

温迹吾的院落,是什么时候多了这道石碑。

虽有疑惑,但岐夫人并未耽搁,她继续抬步,走向院门正对的楼阁。楼阁呈圆形,高耸入云,阁沿翘脚挂铃,此刻在肆意的风中相撞,叮当地响。

算上时间,箬箬已经出发去岐国很久,岐夫人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待她去到岐国,晚些接回囡囡罢了。

推开那道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阁楼内阴暗无光,只有岐夫人所在推开门的位置,光从她背后绕过闯进,平铺于正对主座的地面。

岐夫人挥了挥眼前因光线而看见的空中稀碎尘粒,终于看见那个人。

那个,带着面具的,她的……夫君。

面具是曾经温迹吾在战场厮杀时所系的那张,岐夫人记得,那时她摘下它,然后,强行吻了这人。

早听说这人是个老古板,严肃克制,整军严厉,本以为是个样貌平平的莽夫,谁知面具下,是一张可以媲美女子的诡艳的脸。

温迹吾的皮肤很白,久不见光,而今透过光,就像透明般融进光里。

岐夫人脚步很轻,她弯腰,手覆上男人的那张面具。

一如曾经,她摘下了它。

温迹吾披散着长发,闭眼。

可岐夫人上一刻还淡然的表情瞬间破裂,她眼眸睁大,瞳孔中倒映的,是温迹吾,真的是她的夫君,温迹吾吗?

“阿吾。”岐夫人泪滑落脸颊,下一刻,她的手抚上眼前男人的脸。很像,很像他,但不是他。

不会有人知道,温迹吾那张完美的脸上,眼角处曾有为保护岐夫人划的一道小口。太淡太淡,以至于不细看没有人会发现。

可现在,那道小口不见了。

被皇兄划伤时,温迹吾握住岐夫人抚上他伤口的手,冷漠道:“没事。”

岐夫人继续摸。可温迹吾看向她的眼睛,沉声:“杳歌,我没事。”

“既然娶了我,你就早已做好承受岐国皇室混乱的结果了吗?”岐夫人垂眸,放下手。

“嗯。”温迹吾只是点头。

他起身,道:

“杳歌,你以后需得与你兄长,断得干净。”

断得干净,岐夫人笑,眼眶含泪。

兄长不愿她远嫁,明明是即将继承九五至尊之位的一国之主,却胡乱冒着风险跑来大宁,说是为了……送妹妹出嫁。

兄长叫她时常回岐国,而终于逃离岐国的岐夫人却不愿遵守。于是温迹吾便当着众人的面,他下令,令岐夫人永不得回岐国,探亲。

不明其间真相的众人和朝臣们表面不敢言,实则暗地里议论繁多。毕竟岐夫人和温迹吾的婚姻不止牵扯着两人,还桎梏着两个国家。

岐夫人回眸,面色慌张地奔向院门。她蹲下身,手指开始挖土,挖开那道无字碑。她不敢想,她又好像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温迹吾不愿见她。

他瞒着她,总是一切瞒着她。也总是这样道,一切的事情有他顶着。

岐夫人手指甲折断流血,她拿过旁边的木棍,继续挖。

当时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少主温梦璋,身为敌国公主的妻子,温迹吾死去,便也真的会让那些在暗处觊觎南臻一族已久的歹徒放心动手。

石子泥土一点一点被刨在旁边。

所以温迹吾,就算他死,他也要一直瞒着。就算他死,他也会用尽自己最后的价值,守护他的妻儿。

温迹吾,她的夫君,现在只剩下这一块无字碑,连一场死去归宗的葬礼都不能有过。

啊啊啊啊啊啊!——

泥土变得湿润,雨落下时,落在石碑上。岐夫人满手泥泞。

岐夫人面颊带笑,泪珠混着雨滴滚落。夫君和箬箬……都离她而去了。

可箬箬去了岐国,去了那个她并不再想踏足的母国,去了让她死去夫君顶着压力也要护住她的,岐国。

岐夫人靠在墓碑上,而屋内的替身很尽责,他依旧扮演着温迹吾被人所熟知的一切形象,冷静,冷漠。

唯独不会像温迹吾,爱岐夫人,疼惜着她。

岐夫人将面依在碑壁,贴着沾染雨水的冰冷石壁。家族有豢养替身的传统,她早该……猜到的。

她的夫君,她的,箬箬。

可夫君不在了,她想护住她的箬箬啊。

岐夫人抬眸起身,朝温梦璋与李熏渺所在走去。

脚步刚踏进屋中时,岐夫人便看见屋中剑拔弩张。

李熏渺此刻已经醒来。裴羡安欲去扶李熏渺,却被她躲开。

“渺渺,为何?”裴羡安有不解,有尴尬,更多的,他想,大抵是李熏渺拒绝他这件事发生在温梦璋眼前。

可女子冷眸,不再似曾经眼眸中的天真温婉,她笑道:

“裴羡安,对我女儿下药,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

披着白狸裘的温梦璋,此刻怔愣,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