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陛下在乎这不存在的孩子。”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打绿意芭蕉叶,温梦璋的话也一点点打在李熏渺心中。
木质镂空花窗,窗内两道人影灼灼。
“他为何会在乎?”李熏渺仰头问。只能看见少年苍白漂亮的下颚。少年如一块凉玉,冰冷,不好接近。
“我,不知。”温梦璋摇头。
“所以他这样在乎,如果他发现没有,他会逼我们怀一个宝宝吗?”李熏渺又问。
温梦璋笑,温润好听的笑声隐入烟雨中。他道:“或许吧。”
“我后悔来找你了,我想离开。”李熏渺垂眸。
“怕什么?”温梦璋将半开的镂花窗合上,雨声似乎小了些。
“怕丢了命。怕你,怕皇爷爷,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怕那样像怪物的皇爷爷,对着一个烧焦的东西剔骨,怕”李熏渺不再能说下去,因为她抬头,察觉到温梦璋的沉默。
少年眼中的笑凝固,她能感觉到,他的冷漠,他的平静,他的暗淡。初见时,那双曾经盈满花海的眼眸,变为如今的一湾深水。
李熏渺知道,温梦璋从未避着她。他装眼盲,却不在她的面前装。
“渺渺,怕什么呢,怕我吗?
“别怕”
少年说别怕,可李熏渺心中怕意越生。
夏帝派来的医者到来那刻,李熏渺心中的怕意达到顶峰。
医者推开大门,低头提着药箱走近。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用眼神安抚她。
李熏渺回眸,医者说:“劳烦女郎伸手。”
于是她伸出手,放在了桌上那个鼓鼓的小软垫上。手腕放上去的时候,软垫凹陷,而医者的手指隔着纱,也覆在她的手腕间。
医者把脉好一阵时间,脸色微变,眉头微微皱起。他一脸不确定,似是对夏帝先前信誓旦旦告知他把有孕脉的不确定,又似是对自己医术的不确定。
都说女郎怀了温少主的孩子,有谁会觉得,她与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欺君呢。
是以医者怀疑了这里,怀疑了那里,甚至把自己的祖传医术怀疑了个遍,就是不觉得有人有胆子敢骗夏帝。
“还没好吗?”李熏渺问。
医者虚汗滑落额头,他知这是大事,若是把“有”把成了“无”,把“无”把成了“有”。无论最后死掉谁的命,都成冤魂。
“需得再等等。”
“好。”李熏渺先前杂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复。医者耐心缓慢的态度,反倒让她逐渐适应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紧张。左右不过一个结果,要么认命,要么反抗。
“女郎,敢问您与郎君上一次的房事是在几时?”医者抬头认真发问。
李熏渺愣住,要她怎么说,该怎么编才能不露破绽。据说医者是能把出这种东西的。
静寂中,医者还在等待回答。
“昨夜。”温梦璋道。
李熏渺看向少年,震惊却不敢表露。
医者又低头,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诊断。最后终是起身,道了一句好了。随后医者告别,提着药箱关门离去。
医者脚步匆匆,穿过道道滴着雨滴的房檐檐角。山林绿意里,风吹檐角风铃,粘粘在铃铛上的雨珠也跟着落。
见医者离去,李熏渺终于问出温梦璋她心中一直想问的话题:
“你不怕吗,所以那个医者是你的人?”
温梦璋失笑:“不是我的人。”
李熏渺有些颓唐,恐怕他们的谎言,已经瞒不住了。
“陛下,就是这样。”大殿中,医者跪地俯首,禀报完了自己的诊断。
“昨夜两人依旧有过房中欢好,可见,温迹吾大人还活着,不然小温大人不会如此不孝,在父亲的孝期,如此行事。”
“可是他们没怀,就敢这样,骗朕?!”夏帝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怒火,几乎要气得摔碎旁边瓷盏。
天知道他在听见这道消息时,是怀了多大的期望。可他的孙女联合他的敌人,竟敢一起骗他!啊?
欺骗一事,让他想起了他的太子。没想到太子的女儿,现在竟也同她的父亲一般,也来欺骗他。
太子被贬离京前,曾求他放过他的女儿,因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太子本人都不知他留给他的温情。毕竟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皇子,他的长子。他愿意给予一点优待的宽容。
现在呢,夏帝觉得自己的真情喂了狗。
眼见这瓷盏被举高,医者再次俯首跪地。
“可是陛下,请您息怒,您想想,那两人都年轻气盛,若是夜夜笙歌,不愁没有怀上之日啊。”医者快速道。他知夏帝此怒,已有欲杀人之兆。
夏帝怒而起身,又消气坐下。医者所说确实不无道理。
“多给她开些助孕药。多开些。”夏帝叮嘱。
医者答是,刚要离开,便又被夏帝叫住。
“陛下?”医者依旧恭敬。
“云安啊,朕也多少,还是不信任你。”夏帝道。眼睛盛满深意。
“陛下为何,不信臣?”医者被夏帝这样怀疑,满是疑惑,他抬眼,眼中全是震惊。
“温迹吾本该死了吧。当初是谁给他下的毒,是你,云安。你与朕保证,保证他活不过一年,可如今呢,已过了三年,他还没死。你要朕如何信任你的医术。”
是不信任医术,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医者稍稍放心。他道:“陛下,那是慢性药,臣已好好掌握药力,若下猛了,便容易叫那温氏众人发现。因此,效果有些慢罢了。”
夏帝拧眉,挥挥手也道:“罢了罢了。朕会耐心等待,待他被药死。”
“陛下,温迹吾大人没死的这几年,咱们大宁的疆土扩展不少呢。”医者道,他说得小心翼翼。
夏帝不知为何也起了闲谈心思,他道:“若没有此等佞臣,朕之疆土只会更稳固。”
他忠君,您却说他佞臣。医者垂眸。他所见到的,历史以来,温氏一族没有任何一位家主比这任温家主更忠心。可偏偏落得个最惨的结局。
被他所忠的君主暗中下药,明明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却不得不从征战的战场上退回,病居朝野。
而从晴山纵马归来的随侍在终于见到那南臻温氏牌匾时,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落下。
他来不及喘息,只尽快进府禀告。
这是千百年传承的温氏宅邸,他路过人群,路过那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厮侍女。
待仓皇撞见其中一家臣时,他的心终于落地,哭了出来。
“带我去见族老,去见,族、老”
夏帝之谋,少主之困,随侍一一讲出。
“家主啊,家主!”
“我不能相信,迹吾,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没有死在家族繁荣见得少主成长之年,怎么偏偏就,偏偏就,死在了这种阴谋诡计中。”
听着族老的喃喃自语,派回温氏宅邸传消息的随侍眼眶也通红。
满头华发的族老抬手碰了碰拐杖,木质拐杖敲在冰冷地面上,一下,两下发出震耳的脆声。像在泣血。
晴山有雨。夏帝剥离血肉的那堆尸骨,此刻根根白骨,混着雨,混着泥。
几只鸟飞过,在雨中鸣。
鸟在泣,雨在泣。
岐夫人于卧房中,斜靠在榻椅上,她赏着窗外漂亮的雨景,时不时摸着手边酣睡猫儿的毛,又时不时随意拨弄手中上珠翠步摇。
她抬眸问侍女:“家主何时归来呢,少主又何时归来呢?”
侍女答:“家主大人定也在思念夫人,会早归的。”
岐夫人笑。
整座温氏宅邸祠堂肃穆,阴雨蒙着天,推不开的厚云。
家臣们个个低首。往日纵横朝堂的家臣们,无人见到过他们愿意放下矜持低首。繁华如今消寂。
“带人!”
声音响彻云霄。
“引南州十六部已准备好。兵马充足。”
“詹如州二十七部已准备好。大军听候差遣。”
“九沿州”
“十千州”
“闵行州已”
“我们,去接我们的家主回家!
“接我们的少主,回家!”
第77章
他们要出兵去往距皇城国都上京不远的晴山。
稍一不注意,就会被打上帽子,是为叛乱,是为谋反。
那处晴山,那处行宫,落着雨,有他们的家主,有他们的少主。埋着骨,埋着顺雨水与山坡滑落的恨与血。
“詹如,引南近上京,先行。
“渚平,九沿,闵行,长山,十……千。听后行动。”
雨中室内无光,年轻气盛的左将军手点在地图上,重重落在那块小点,晴山的位置。
“那南臻呢,族老,南臻兵力是否要派出?”屋中人影挤挤,其中一家臣出列问道。
隐在暗处的右将军听后看向左将军,随后抱臂转眸,怀有深意地看向座位上苍老的老者。
老者背靠檀木座椅,咳嗽得很厉害,家主之死在他心头埋下阴影。此刻他抬起灰蒙蒙的眸子。“宸姜,你管詹如?”
“对。”左将军温宸姜答,脸侧旁那道骇人的刀疤也随着话语牵动。他样貌俊美,疤痕丑陋,但未影响他是一个极有男子魅力的人。
“稚年,你管引南?”
“是这样,族老。”右将军兰稚年温润地笑。
“你怎么看,稚年?”怎么看温宸姜所说,由引南,詹如先行。
族老手握住拐杖,整个人向前靠,靠近兰稚年的方向。
兰稚年眼眸愣怔,随后一副淡然的态度,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是谦逊,他道:“依稚年看,由我统领引南,温宸姜统领詹如大军先行。其他的,暂按兵不动为好。”
他说出与先前左将军相同的话,说完,发觉到左将军温宸姜投来的目光,便以惯常的那副微笑回望。
都说枪打出头鸟,都是这样说的。
温宸姜与兰稚年扣好盔甲,率领大军走向雨幕。
“族老?族老?”一秦姓家臣俯身低头,唤醒沉浸在已离去两位将军背影的老者。
“您信任他们吗?特别是……兰稚年。”
老者回神,面色沉下来,挥动手杖打在秦姓家臣的膝盖弯。
“族老,您别忘了兰稚年他曾背叛过我们南臻温氏一次。”被打得痛,但秦姓家臣不忘着急提醒。
“您怎能放心?”
老者闭眼,他的眉毛花白,睫毛也染上白,说出的话叹息中带着力度,他道:
“我,放心他。”
不过光华转逝几日功夫,晴山早已雨停。
夏帝派来的女侍一脸高傲,她比李熏渺高,李熏渺不得不抬头看她。
而此刻,她严肃问李熏渺:“女郎,您记住了吗?与男子那般时,您需身子放低,如水蛇般缠上去。尤其是温郎君那样喜怒不言于色的清贵公子,您要缠得他欢愉,再也克制不住。”
“最好背转身去,屁股记得翘起来,方便行事。”
“事后,您一定要记得垫起枕头,别让有孕的机会跑掉……”
靠在窗边的小榻边,窗外是繁花绿荫,李熏渺眯着眼,逆着光,听得迷迷糊糊。
女侍见她心不在焉,也没强求,只打算先去与夏帝回复差事。
她走前,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黑乎乎冒着白色热气的汤,惊道:“药?您竟还没喝吗!”
“很苦,我不喜。”李熏渺摇头。
女侍怒笑:“那您就等着我与陛下禀告吧。冥顽不灵。”
沉寂大殿中,女侍低头禀报,而夏帝不语。
“你说朕的孙女有问题?”
女侍惊了,她小心抬起头。
“记住,她不喝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有问题的人啊,自然该处理掉。”
夏帝罕见的爱孙温情让人费解,也令女侍胆寒。
不知为何,女侍再来时,李熏渺发觉她态度好了不止一点。
而温梦璋被夏帝唤了过去,他眼上此刻没蒙束带,据说是因为夏帝私下传达了不满。
夏帝走下高座,走至这少年面前。
像是闲谈,他一边低语,一边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特别是眼睛。
“桓虞的母亲当年大婚,朕记得岐皇,也就是你的舅舅来过。”
“是,陛下。”温梦璋于座上手覆膝间,公子从容如月。
夏帝走动。
“有一桩趣闻,朕也不知其真假。似乎那时,朕的儿媳季珍,背叛了太子,与岐皇有染?”说到最后,他哈哈笑起来,一直笑,笑声不断。
温梦璋的眼眸未动,他疑惑仰头问:“陛下如何要信这般子虚乌有之事?”
夏帝停住脚步,就停在温梦璋面前。
“关于你母亲岐公主一事,朕也不知该不该信。”
“敢问陛下,是什么?”温梦璋依旧淡然从容。
“在与温迹吾成婚后,岐公主与岐皇之间的关系,似乎依旧未断啊。怪不得桓虞你的父亲下令,令岐公主不得再回岐国。”
“陛下是想说什么?”温梦璋笑,一副不解。
“你与渺渺,就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你们该有个孩子。”
“是吗?”少年又笑。
夏帝观察温梦璋的眼睛,观察他的面部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医者云安说,这两人几夜前还有过欢爱。告诉温梦璋这些事,他的眼神依旧无波澜。不是少年藏得太深,就是他真的是个毫无威胁的瞎子。
收到了消息,引南,詹如叛乱。若非要交出引南和詹如想要的人,夏帝会考虑,是交出有威胁的活人,还是无威胁的死尸。又或者,一个无威胁的……活人。
“回去吧,桓虞。朕乏了。”过了很久,夏帝摆摆手。
温梦璋脚步缓慢走出大殿,没有任何人来扶他,但他的脚步并不因黑暗而慌乱。
夏帝未对此起疑心,他知这是一个怎样惊艳绝伦的少年郎君。同他的父亲温迹吾一样,若不是眼盲,他该是怎样的在战场骁勇善战。因为武力,所以他不会因眼盲而无法感知周围环境。
温梦璋是能行路的,也正因为见到少年行路正常这一点,夏帝反而放心,放心他没有伪装。
途中摔了一跤,周围有的侍女侍从不禁笑出声。
温梦璋回去时,李熏渺发现他的衣裳有些脏污。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无事。”少年声音温润好听,悠长淡然。
夏帝以为温梦璋会在乎与李熏渺莫须有的那夜情事,知晓他们二人可能存在的亲缘关系从而破防。
实际上,温梦璋对这个未婚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找他的少女,只持有一种暂且护着的态度。
他无情,也不觉得自己会有情这种东西。就算是妹妹又如何,那他做兄长,护着妹妹离开这种虎穴就好,就已经算给予最大的情……尽了职。
夏帝只给他们一间房,且安排人密切监视。
平时温梦璋睡在窗边小卧榻上,李熏渺睡在床间。
少女素来睡得很安稳,可不知为何今夜,拉了帘的床间传来声声低吟,似莺鸟哭泣娇媚。
温梦璋睁开眼睛,却在望见床榻时怔住。
帘子已经被李熏渺的脚踢开。少女衣裳不整,裙摆褪去。
她腿上的肌肤完全露出,趴在床的枕头上,翘着臀对着他。
第78章
温梦璋闭眼起身,走至床榻边时,他扯过被子,将李熏渺整个人裹起来。
“中药了吗?”
“你说什么?”李熏渺脸颊通红,想要扯开把她包裹得严实的被褥。
少女白皙的手臂从一摊薄被中伸出。温梦璋被眼前这明艳的白晃了一眼,皱眉。
“有些热。”李熏渺的话语不是很清晰,说得小声,试探着问,“想要,想要你的手,可以吗?”
温梦璋失笑:“那侍女教了你很多?”
李熏渺迷茫的瞳孔一瞬间复神,似乎,是教了很多,迷迷糊糊的,当时随意过耳不在乎的言语,现在一遍遍变成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你不愿吗?”李熏渺眼中蒙上水雾,被身体欲望折磨得极其可怜。
“妹妹,我怎么给你?”温梦璋这样说着,却捞起遮住手腕的衣袖,将手往后,一点一点抚在李熏渺的脖颈皮肤处。
他的手冰凉,覆上来时,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好些了吗?”清醒些了吗?
他下一步本欲将她打晕。
“不够。”李熏渺答,“若是能再凉一些就好。”
她没了理智,牵着温梦璋的手,带领它,一步步,将它最终覆在她的胸口处。
本是入夜睡觉时,她只着了一件小衣,现在还松松垮垮的套在脖间。
他的手几乎触及到柔滑的皮肤,没有阻碍的。
少女闭眼轻颤,久久不动。
温梦璋愣住,脸色暗下来。
谁知李熏渺又继续,她带着这双男子清携宽大的手,带着它,捏了捏自己的胸。
手掌把小小的它整个包裹住了。只覆盖住其中一个,还有另一边此刻寂寞。
柔软的,温梦璋瞳孔睁大,他的手似乎对触感感到震惊,竟又,捏了一下。
力道很重,他为何压根不知道收力。
李熏渺克制地哼出声。
温梦璋敛眸,想起那个传言。
岐国混乱之名列国皆知,难道有着岐国血脉的成员都得如此吗。
岐女不外嫁,可岐公主嫁给了南臻家主。
因温梦璋这主动的一下,李熏渺在哭,感受着身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欢愉而哭。
窗外暗影闪过,李熏渺没能注意。
可好奇怪,温梦璋之后便如了李熏渺的愿,褪衣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衣。
窗外的黑影还在窥视。
李熏渺身前又没了手。她小声道:“连手都不能借吗,小气”
温梦璋的衣裳似乎永远脱不下来一般,他站在床榻前,手中动作一直在解衣,动作缓缓,不慌不忙,偏偏也不成功。
李熏渺眼巴巴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手,从没有人敢妄图想,有人会拿贵公子温梦璋那处理朝政的手,做一些不可语的事情。
窗外似乎开始落雨,雨丝飘撒,撒在薄薄的窗户纸上。可人影依旧未走,保持着原先站立不变的姿势。
“只想,要手吗?”温梦璋垂眸。
李熏渺背转身,学着那女侍所嘱托的模样,背转身去。
“轻点,别打我”少女语气轻微发颤,娇软又稍许可怜。
第79章
温梦璋靠近,床榻间的帘帐再次合上。
已经隔绝了外界视线,只依稀看到帘帐上人影灼灼。
李熏渺乖乖的晕倒在温梦璋的怀中。终于,还是把她打晕了。
“妹妹吗?”
屋外的人靠在纸窗上,人凑近耳仔细听,却在听见屋中少年那冷淡的一句妹妹时,顿时惊动了心,心中无比清楚,无比清楚是听见了一道秘闻。
这人继续靠在纸窗上,却兀地退后。
烛火光下,这人倒在地面映照的阴影中。惊讶地抬头,只能看见头顶这扇已经推开的窗。
窗里有个少年,垂眸看他,像看一个死人。
“眼睛,剜了吧。”漫不经心,那样随意。
这人恐慌,他发现温梦璋的眼睛此刻明亮,不似惯常那般蒙着雾。
“郎君是在对谁说?”只是感叹一下,对吗。他什么都没看到,屋内的,屋外的,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无尽黑暗中,从下着细雨的远处亭台,这被翠意缠绕横生的草丛里走出一人。
雨天冷寂,有比雨更冷的话语:“得令,少主。”
尖叫声无法掩盖,更像一场铺开明面的宣战。失去眼睛的人带着两个血窟窿跌跌撞撞回去复命。
左将军温宸姜与右将军兰稚年同岁,年轻,正好值青年。
盔甲披在身上,头盔紧扣脸颊时,遮得严严实实,是感受不到真实面容的。
只有溅落而起的血,撒在他们裸露在外的眼角。
“捉拿叛军,护王,护王!”
整夜整夜,山脚火把通明,温宸姜与兰稚年打到了行宫门前。
然后在第二日清晨,各位担惊受怕的朝臣们以为会见到夏帝被俘的身影。谁知道呢,却是见到两颗头颅。
来自朝中已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詹如左,宸姜;引南右,稚年。
但本就是叛军风向的舆论骤然开始回转。
昨夜火光中,本该是叛军的温宸姜与兰稚年在逼近行宫时,却在夏帝命悬一线时,擒住了那刺杀圣主夏帝的逆贼。他们这样说。
谁不知,这左将军与右将军乃是南臻温氏的人,应了他们的称号,且是温氏青年一代的左膀右臂。
两人反叛的理由多少也能猜出,无非是因被囚行宫的温家少主。
夏帝坐在高位上,那两人明摆着要杀他,却又因救他而死去。
说来好笑,但他不得不为了不寒在场众朝臣的心,赦免了因救他而死去两位青年将军的罪。甚至,他往后还要对南臻温氏从此敬上一敬。暂时的,不能动温氏一族了。
是一个奇妙的迷局,夏帝怎么想都没能想通,在逆贼刺刀刺向他的那刻。要杀他的将军转身挑开刀刃,与刺客搏斗。然后,意外受伤,就那么因剑刃上的毒给毒死了。
夜晚战争前,温宸姜与兰稚年乔装上了山。捡回了那堆骨头。
骨头只是骨头,不是那个幼时对他们循循教导的严肃家主。他知道。他也知道。
两人蹲下拾起一块块白骨,不让它遗落一点。
是秦姓家臣说会背叛的那个温润青年先提出,家主不在了,少主还无法当事,支撑这么一个旁大对家族。
温迹吾不在,瞒能瞒多久呢。不是瞒不瞒的问题,是如今……群龙已无首。
必须找个办法,让夏帝暂时不能动温氏。
“家主,今夜要行刺的逆贼,是我和稚年安排的。”
他们对着白骨说话,黑夜里的骨头能听见什么呢。
幼时见少主,少主还是个稚童。
同样年幼的温宸姜与兰稚年第一次踏进那个深深宅邸时,见到了家主,以及不远处捉蚂蚱的少主。
温氏宅邸的侍女小厮们因两人身上脏污恶臭而捂着鼻子远离。
作为一个丧父丧母,被卖到青楼的预备小馆且远的不能再远的温氏旁支族人,温宸姜低头。
旁边的兰稚年啊,这人同样因长得好看,本是乞儿,却被一吃食拐进青楼。
温家主那时刚下朝,身上朝服还未换,更给两童一种紧张心情。
没有刻意施压的沉默。
温迹吾唤一旁的独子。
“桓虞,带两位哥哥去洗漱就餐。”
温宸姜和兰稚年愣住了,眼眶含泪。“家主,少主。”他们莫名煽情。
少主不玩蚂蚱了,走过来,“两位哥哥随我来。”
一直被人嫌狗嫌,而今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在眼前,反而,不嫌弃他们吗?
温家主是个很好的人。少主也是个很好的人。
他们很饿,很饿……从此以后,便贪心的,那颗冰冷的心以家主与少主的善意为食。
“会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愿意,任何事……”誓言庄重严肃,带着信仰,两个当时还不大的孩童这样说道。
“不必,好好长大,即可。”温迹吾从未把当初孩童虔诚的誓言放在心中。
转年过去,草木野长,花骨朵冒头,距离当年踏入温氏宅邸,距离当年晴山收骨痛哭已有数年。
温梦璋站在坟墓前,坟前石碑写着。
兄长温宸姜。兄长,兰稚年。
这座哭山绿木繁荫,鲜少见人。
温梦璋当年将两位兄长葬在了此处。
而今,与静女复命过的杀手首领,也喜上了此处。只有虫鸟,不见人影。他有个小屋在此处,便将箬箬关在了这座哭山。
打算离开时,杀手首领脚步顿住。他渐渐生起恐慌。
因为见到了一身披白狸裘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边的人低头恭敬在唤:“家主。”
第80章
所幸隔着深深的翠绿草木。
有这层层杂草间枝蔓遮挡,杀手首领的视线透过绿意缝隙。他在牢牢盯住不远处交谈的人影,低头视线下踩着枯叶的鞋底也不敢再动,生怕发出声响。
他想,等他们走了就好,等一等……就好。
果然,昏黄的日影移动,整座山头的暗影往下滑落,日落黄昏,祭奠的人也该走了。
没发现,幸好,没发现。
杀手首领已经站麻了腿,此刻终于能动,却不断颤抖。
他不准备下山回去了,又临时折返回小屋,准备看看被独自关押的箬箬情况。
木门吱呀推开,面对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光屋里面的状况令他震惊,就连屋外的情景也让他不得不僵硬转身。
一道透着寒光的锋利剑刃正抵在杀手首领脆弱的脖颈处,挣脱不开。
“你,有何意图?”是温梦璋身边跟着的侍从。
侍从此刻话语冰冷,见杀手首领不答,手中利刃又靠近一分。
“你们诈走,原来是佯装离开吗?”杀手首领目光缓慢向前,毫不意外的在不远处见到那身披白狸的男子。
男子那双茶色的眼眸沉静,在这无尽的落日晚光下,眸光温暖透着冷意。
“鬼鬼祟祟的,老实交代意图。”侍从逼近。
脖颈处的红色血液成股流下,杀手首领痛呼:
“你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守山人,意外撞到了你们这些贵人。我之所以躲藏,只是不想多生事端罢了。看。”
他叹气抬手,示意门外的这些人。
“这间木屋是我住处,我现在回家休息。有什么意图?”
侍从视线再次看向屋内,屋内一半落日光影,一半黑暗光影。安静中,呼吸听得见,但同杀手首领刚刚所见一般,屋内真的空无一人。
侍从的剑刃放下,杀手首领终于松口气。他可能也打得过,但此处寡不敌众。再者,要是把静女牵扯出来,一切便都不好了。
在令他胆寒的这些人离去后,杀手首领谨慎踏进屋内,找遍房间各处,最后他弯腰,目光落在最有可能藏人的床底。
仍旧空荡荡一片,目光染上杀意间,杀手首领已经确定那小女孩确实是跑了。
一个会给静女惹大麻烦的小东西跑了,他不该仁慈,早该,杀掉的呀。
不,杀手首领抬步,他现在就动身,去找到那个小东西。然后,杀了她。
“箬箬,箬箬……”
箬箬在温柔的呼唤声中睁开眼睛。
“小晚?小晚!”女童不敢置信,她哭出来,肩膀一动一动不停抽泣。
“箬箬,不哭,乖,祖母的小箬箬不哭。”这黑夜中行驶的马车里,依偎着没有血缘关系却互相安慰的祖孙俩。
“还烫着呢……”苏晚叹气,手背贴在箬箬沾着虚汗的额头。
箬箬嘴唇发白,此刻手却也探向苏晚的腹部。
没有血了,没有了。
苏晚换了新衣,箬箬低头,发现自己也换了柔软的新衣。
病弱中的她勉强对苏晚笑。苏晚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小晚。”箬箬嘟囔嘴。
四岁的孩童不会问苏晚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知道,小晚来找她了,小晚就在她身边。箬箬和小晚,会永远在一起。
窗外此刻传来一声突兀地咳嗽,马车木窗被双大手敲了一下。
“是醒了吗?”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
箬箬缩在苏晚怀中,见到车窗被苏晚抬手推开。
“兄长。”苏晚无奈。果不其然见到被那双大手一股脑塞进来的玩偶首饰。
箬箬从苏晚的怀中探出头,在夜色里,她见不到窗外人的全貌,只能看见男人带着刀疤的下巴。
有些可怕,箬箬又缩回去,然后控制不住好奇,她又再次,小心地睁开一只小猫般圆溜溜的眼睛,望过去。
正巧,与窗外的男人对上视线。
箬箬哇地一声哭出来。
“兄长,你起开!”苏晚关上马车木窗。男人遗憾碰壁。
对视时,刀疤下巴脸男人长得严肃,却努力挤出一抹他觉得最亲和最帅气的笑容。那违和之感,就好比箬箬曾经见过的怪叔叔诱骗小朋友。
“咋样?”一旁的儿子骑马凑上来问父亲。
苏士强纵马上前,在远离马车后,儿子又跟上来。
“萌得嘞,好乖好乖,好可爱好可爱,好萌好萌!小晚立大功,我们苏家以后就要有这么一个乖乖小公主了。”
苏士强已经到了一个情绪无法抑制的地步。萌之,可爱之!
“不公平啊爹!”苏家小长子怒气,“你一个凑上前,是不是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我还没见到妹妹呢。”
“……你小子说什么呢,小公主很喜欢我,一定很喜欢我这个舅祖父。”
“呵呵。”爹,我听你吹。
乔装入境,又快马赶来南臻的岐士兵们见到队伍前方那对父子,疑惑道:“将军他们在干嘛?”
“吵架呢吧,不想让我们看到。”
说完,一人还根据前方那边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演了一段,捏着嗓子来回转身,一人完美分饰两角。
“小乖会更喜欢我。”
“喜欢我!”
然后将军说:
“我是舅祖父!”
少将军就不平了。
“你个老登,我是年轻的哥哥,自然会更喜欢我。”
“不孝子,我生了个什么不孝子。”
“呵……呵呵。”士兵们脸上尬笑,回到岐国,别说他们的上级是这样的将军和少将军。
从队伍后面跑来一队马,越过正在讨论的士兵们,最终停在苏士强同其儿子面前。
“已经完成任务,请将军过目!”
为首的马上士兵递来一个包袱,包袱外表被湿黏的血液浸透。
打开包袱,正是那个长着络腮胡的杀手首领,他死不瞑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马过来的士兵一刀毙命。
杀手首领那些手下也一一被找出,处决得干净。
“敢伤我妹妹。”
“敢伤,我姑姑。”
话语中带着冰碴,父子俩此刻又已恢复成往日那副不近人情,统领万军的模样。
杀手首领到死都念着要护的静女,此刻双腿跪在岐夫人面前。
房间的味道不那么熟悉,岐夫人换香了。但静女哭泣中抬动衣袖,袖间的香气小,但也有用。
“夫人,瑶瑶那孩子很想您。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往爱着她的祖母……如今却不爱她了呢。”话语中叹息,带着不解。
岐夫人皱眉,刚想发怒,却在静女袖中香气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眼不理静女。
跪了几个时辰,静女敛眸,也自知无趣。
“夫人,那我明日带着瑶瑶一同来见您吧。”
岐夫人没搭话,旁边侍女还在为她按着太阳穴。
那抹柔弱的女子身影缓缓恭敬退去后,岐夫人睁眼抬头。“我是不是,想要离开南臻,然后去某地寻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侍女纳闷,没听见岐夫人说过呀,于是她笑答:“哪里,夫人您恐怕记错了呢。”
“记错了吗?”
“是。”
岐夫人笑着俯身,她拿过桌前一杯酒。
哈哈地苦笑,眼泪落地:“迹吾,迹吾,要是你在就好了。”
“夫君,我想回岐国,总觉得那里会有我要找的。如果是你在,你说你会护着我,我要回去,你就陪着我一起去。”
*
夜幕已至。
温梦璋回府,府门前灯笼摇曳,在烛火微风中,他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李熏渺。
走近时,她惊讶唤:“阿兄?”
“在这里等裴侍郎吗?”男人问。
“是。”李熏渺答,“但恰好也遇见了阿兄归来。”
温梦璋笑:“他叫你在此处等他。”
李熏渺点头,她道:“羡安哥哥生辰将至,他刚来不久,再加上我,我……打过他。为了弥补,我说今夜要与他一同出去看南臻特有的河中夜灯。”
“夜灯很美。”
“嗯,我觉得羡安哥哥会喜欢。然后,他就不会再生我气了。”李熏渺笑容甜美,与温梦璋分享着心中喜悦。
裴羡安从内宅踏出那刻,正巧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两人。比起李熏渺,温梦璋先一步看见他。
温家主淡漠有礼对他点头后,下一秒却说出让裴羡安目眦尽裂的话。
温梦璋道:“阿兄可以同你们一起去吗,渺渺?”
“可以啊。”
“不可以。”
李熏渺与裴羡安同时说出。
“渺渺,你说好这是你对我的赔罪。”裴羡安拧眉。
“不是赔罪,是道歉。羡安哥哥。”李熏渺上前,郑重道,“我又不是狱中犯罪的罪犯。”
恍恍惚惚,仿佛换了时空,李熏渺愣住,看着眼前不断说出赔罪一词的裴羡安。
“皇后,这是你的罪。”
“一,与他人生子。生了第一次被我弄死。现在还想着护住这南臻遗腹子。
“二,在与我成婚后背叛我。他强夺臣妻,我落魄时无奈送你进宫,可我没想到,你竟与他在宫中生下,生下了一个孩子。”
“三。”
“四。”
……
条条罗列,说到最后,裴羡安疯狂地笑,笑着眼泪落下,又意外露出些许脆弱。
“皇后,你该,向我赔罪的。”
“渺渺,渺渺,你怎么了?”眼前是裴羡安关心的目光。他推了推她,叫她回神。
李熏渺回眸,手一点一点轻柔覆在裴羡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