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不踏实

叶云瞪大眼珠:“舒越你他娘的竟然敢——”

他火冒三丈,立马就要冲上去揍人。见状,教书先生柳赢立即挡在两人中间: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叶云,你冷静些,舒越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气急了,所以才口不择言……”

接着,柳赢又回过头给舒越使眼色:“舒、越!舍舍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你快点带他去看看大夫吧!”

——真是的,叫你过来是让你来打架的吗,啊?!看把人叶云给气的,算我求你了,可快点走吧,别再火上浇油了!

大概是听到了柳赢心中的牢骚,舒越的目光越过了柳赢,冷冷地看了眼叶云,然后冷哼一声,走了。

见状,柳赢松了口气。他扭过头去,看看叶云:“叶云,冷静了么?”

叶云则是狠狠推了他一把:“柳赢!你放跑了杀人凶手!”

柳赢被他推得脚步踉跄。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小叶子死了,你作为父亲难免悲愤过度。

“但是叶云,舒舍他也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难道你能指望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孩儿去和深山野兽殊死搏斗吗?

“他能够虎口逃生,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可他明明可以向村民呼救!但是他没有!舒舍他就那么跑了……”

柳赢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其实你也知道,即便他向村民求救,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猛兽凶狠,利齿撕咬之下,哪怕是成年人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他有些不忍地看了看叶云,“你节哀吧。”

叶云不甘心地盯着舒越他们父子离开的方向,眼底是抹不开的恨意。他捏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节哀?凭什么要他节哀!

叶家和唐家饱受丧子之痛,凭什么他舒越一家却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这还有天理吗!

不!我绝不容许!

舒越,舒舍……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为我儿子偿命!

*

被叶云闹了这么一出,舒舍没能上学,被舒越一路带回了家。

甄三娘迎了出来:“舍舍?”

这会儿,舒舍已经哭累了,正乖顺又可怜地靠在舒越的怀里熟睡着。甄三娘从舒越手里接过孩子。她抬头看自家丈夫:“怎么了?学堂那边怎么说?”

舒越摇了摇头,说:“叶云在学堂闹了一通,口口声声要拿舍舍给他的儿子偿命,还动了手。”

“什么?!”甄三娘眼睛一瞪:“好个叶云,竟然敢伤舍舍!他算个什么东西,我非要找他算账不可!”

舒越叹了口气:“你别动怒,不要伤了胎气——事情演变至此,舍舍也不好再去学堂上学了,这段时间先在家里歇着,等事情过去再说罢。”

甄三娘摸摸孩子的头:“也好。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看着,也省得在外头受气。”

她抱着舒舍进屋,亲手给他盖上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

然而就在她关门的刹那,躺在床上的孩童却睁开了眼睛。

舒舍眨眨干涩的眼睛,然后爬下了床。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松树林看看,找凶巴巴问个清楚。但是他走到门边,却听见父母在门外低声说话。

舒舍犹豫片刻,接着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门外。

“对了,唐家那边……情况怎么样?”甄三娘问。

舒越倒了杯茶递给妻子:“我去学堂之前,我到唐家看过了,那边正办丧事呢。唐家爷爷听到孙子去世的消息,伤心过度,已经病倒;还有老唐夫妇也……唉……”

闻言,甄三娘亦是一脸凝重。她仍是不满:“叶家和唐家孩子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可这跟我们舍舍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能把罪责怪到舍舍头上?

“他们那么大的人欺负一个孩子,这像话吗?!”

舒越道:“听唐二说,昨日舍舍跟他们约好去摘蘑菇,是舍舍提议到松树林寻找灵芝,也是舍舍在野兽追逐时,丢下他们独自逃跑。他们说,正是因为舍舍跑得快些,这才安全地回了家。可是……”

甄三娘皱紧了眉头:“可是这和舍舍所说的不一致。”

舍舍是与小叶子他们起了争执,还在回家的中途迷路,最后是靠着沿路留下的记号才出了松树林。

舒越面色沉重:“双方说辞不同,必然是有一方撒了谎……”

话音刚落,后面那扇门就被人打开了。舒舍急忙跑出来:“爹爹、娘亲,舍舍没有撒谎,昨天舍舍真的在松树林迷路了!”

甄三娘吓了一跳,连忙把舒舍抱进怀里:“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她抱着舒舍坐下来,微笑着理理他的头发,轻声说:“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脖子还难受吗,娘再给你涂涂药。”

因为脖子被人狠狠掐过的缘故,舒舍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此时,舒越蹲了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说:“爹和娘都知道,舍舍是不会撒谎的,我们相信你。但是……”

舒越停顿一下,又道:“舍舍能不能把昨日采蘑菇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这样,爹爹才好跟唐叔叔、叶叔叔解释清楚,对不对?”

舒舍红着眼睛,哽咽地点点头,然后详细叙述了一遍自己迷路的始末。只是碍于凶巴巴怨族的身份,他不能明确地说出个中细节,只得将凶巴巴驱散云雾的过程省略了。

“事情就是这样,唐一、唐二为了找到很好看的珊瑚模样的蘑菇,就带着我们去了松树林。

“之后他们又在松树林里捡到了很大的灵芝,拉着小叶子去找。我看周围起雾了,就想往回走,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跑开了……”

谁知道他竟然会在树林里迷路,要不是有凶巴巴帮忙,这时候被野兽吃掉的人就是他了。

舒舍攥住甄三娘的袖子,问道:“舍舍不明白,当时明明是唐一、唐二说要去松树林的,唐二为什么要说是我提议的呢?

“他们真的碰到野兽了吗?我迷路了,根本没有遇到。后来我跑出了松树林,想到他们骂我是胆小鬼,很生气,所以也没管他们,直接回家了。”

舒舍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母。他有些内疚,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会导致这样的悲剧:

“爹爹、娘亲,真的是舍舍做错了吗?舍舍不应该赌气,不应该一气之下跑走,如果舍舍能劝他们跟舍舍一起走,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当然不是舍舍的错!”甄三娘道:“舍舍,你听娘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把跟你无关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甄三娘表情严肃:“野兽袭击也好、迷路也罢,都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她轻轻碰了碰舒舍那满是掐痕的脖子,口吻轻柔:“娘很庆幸,庆幸舍舍跑得快,庆幸舍舍能回到娘和爹爹的身边。否则舍舍若出了意外,娘可怎么活呢?”

“所以,舍舍答应娘,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只有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舒舍呆呆地抬头看着她,然后鼻头一酸,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甄三娘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部。同时,她微微抬眸,和舒越对视了一眼——无声之中,这对年轻夫妻有了应对的策略。

……

没过多久,舒舍彻底熟睡过去。

出门前,舒越又回头看了看舒舍,进而叮嘱甄三娘:“你刚有有孕,外头的事儿就别掺和了,省得气着你。至于唐家那边,我自然会替咱们舍舍讨个说法。”

说完这句话,舒越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自证清白这种事,决不能拖。否则晚了一步,“害人”之名就会永久的扣在舍舍的头上。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为舍舍争一个清白。

甄三娘看着丈夫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一面安慰自己:

“事情虽然难办,但今日时辰尚早,或许,不用等到傍晚,他便会回来。”

为了缓解心中的不踏实感,甄三娘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短短一整个白天里,她先是清理了屋子,又整理了小院,最后还缝了几件舒家父子俩的衣裳。

等她做完这些,熟睡很久的舒舍也醒了过来。

舒舍睡眼惺忪地凑到甄三娘身边,问:“娘亲,爹爹呢,爹爹去哪儿了?”

甄三娘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失神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皱起眉:

天黑了,舒越还没有回来。

第52章 死了

甄三娘开始焦虑。

舒越为什么去了那么久?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不顺利么?还是唐家和叶家为难他,把他扣下了?

发现娘亲的情绪不太对劲,舒舍倏地清醒了些。他问:“娘,怎么了?”

甄三娘勉强笑了笑,然后把孩子推回屋子里:“没什么。娘需要出门办点事儿,你在家里待着,娘一会儿就回来。”

一听这话,舒舍立马就急了。今天他遇到了太多的变故,正是精神脆弱的时候,不想一个人被留在家里,于是他紧紧抓住甄三娘的袖子,道:“娘亲要去哪里?舍舍跟你一起去!”

“舍舍乖,娘亲不会离开太久,听话。”

甄三娘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只是轻轻地揉了揉舒舍的头,又叮嘱他把清粥喝完,这才推门走出去。

但她刚走出院子,一群人就迎面走了过来。

舒舍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小跑到甄三娘身后。

甄三娘眉心皱成了“川”字。她一手将舒舍护在身后,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她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过去,先是看到了隔壁家的张屠户,随后视线略过了一干村民,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冷笑了声,毫不客气地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村长大人带着这么多人‘登门拜访’,是想做什么?”

她单手叉腰,眼神不善:“不会是听信了唐家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真把我们舍舍当成杀人犯了吧?”

“不、不是,三娘你误会了。”张屠户面露难色,道:“我们这次过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甄三娘觉得不对劲:“什么‘别的事情’?”

“这个……”张屠户犹犹豫豫的,转头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又急着找舒越,见张屠户这般吞吞吐吐的,便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支支吾吾的?能不能爽快点把话说清楚?”

这些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村长站了出来。

村长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问:“三娘啊,舒越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今日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甄三娘蓦地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舒越出事了?”

村长欲言又止、摇头叹息。他说:“三娘,你、你节哀吧……”说完,他让开一步,紧跟着,他身后的村民便合力抬出了一副担架。

那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白布盖过了头,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但是甄三娘却在看到对方身形的时候,心脏狠狠一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敢面对,只一味地反问:

“什么节哀?村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要去找我的丈夫,你把这担架抬过来做什么?你们快走,别耽误我的时间……”

甄三娘即刻就要赶他们走,柳赢于心不忍,遂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三娘,你冷静些!”

与此同时,村长弯下腰,揭开了那块白布:“舒越到底是你的丈夫,所以他的尸首,我想还是应该给你送过来……”

随着白布被揭开,躺在担架上那人的面容也终于显现出来。

熟悉的面部轮廓逐渐清晰,甄三娘顿时脸色煞白。她脚步踉跄,重心不稳,转眼就跌在地上。

“娘!”舒舍大叫一声跑过去。他抱住甄三娘的胳膊,试图将人扶起来。他还扭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催促道:

“爹爹怎么了?爹爹!”

甄三娘睁着眼睛留下泪来。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担架上那人的肩膀:“不、我不信,我不信!舒越、舒越、你给我起来,快给我起来!”

然而那人却是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只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了两下胳膊。最后,舒越的胳膊落了下来,露出的一截小臂的皮肤,跟他脸色一样的惨白。

甄三娘再承受不住,跌坐在地。她颤抖着手,缓慢地试探着舒越的鼻息……

没有气息了。

既没有进的气,更没有出的气。

甄三娘就这么僵了很久,人也呆了,眼神涣散了,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成了个活死人。

小舒舍也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看爹,再看看自己的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爹爹、娘亲?”

看他们母子如此失魂落魄,村长只觉得揪心。他说:“三娘,你,唉……”

张屠户虽然也不忍心,但还是将发现尸首的经过告诉了甄三娘:“我们是在松树林外发现舒越的。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

张屠户叹了口气,说:“我检查过,他身上只有跌倒的轻微擦伤,后脑处有一个肿块。或许……或许他是意外失足,撞到了头,这才……”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尖锐打断:“不可能!舒越只是去唐家要个说法,怎么会出现在松树林!”

“唐家?”

张屠户和村长对视一眼,道:“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只是,舒越的尸体,确实是在松树林外发现的。”

村长叹了口气:“发现尸体后,为了让他早日安息,我们立刻带着他过来了。三娘,死者已矣,你……你节哀吧。”

甄三娘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脸上流下两行泪:“你们走吧。”

张屠户:“可是……”

“走!都给我走!”甄三娘怒吼道。

村长拍拍张屠户的肩:“算了,先让她冷静冷静吧……三娘,舒越走了,我们也很遗憾,但事已至此……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们就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都是街坊邻居的,大伙儿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完,村长便带着众人先行离开了。

等人一走,舒舍才渐渐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娘、娘,是我听错了对不对?刚才村长和张叔叔说、说爹爹他……”

死了?

不,他爹爹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还死在了松树林!

爹爹从来都不去松树林的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舒舍再忍不住,立刻爬过去趴在舒越身上“爹爹,你别闹了,这不好玩,舍舍不要玩了!爹、爹!你起来啊!”

他哭喊着,一面死死抓着舒越的胳膊不肯放手,好像他越是哭得声嘶力竭,抓得越用力,就能将死去的父亲唤回来一样。

但最终,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甄三娘按住舒舍的肩膀,将他揽到自己的怀里。

她声音喑哑:“舍舍、不哭了舍舍。我们先把你爹爹带回家,好不好?起来,我们带你爹爹回家……”

舒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草草地抹了抹眼睛:“好、带爹爹回家,我带爹爹回家……”

他抓起担架的一角:“爹爹,我们回家!”

他干得卖力,每走一步,都咬了牙关,用尽浑身的力气。

甄三娘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不禁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起来……

*

舒越一家本身并非富庶之家,因而舒越的丧事也办得并不风光。

甄三娘虽悲痛欲绝,但仍是强撑着身子,要让舒越走得体体面面。

办丧事的第一天,村子里不少农户都登门吊唁。隔壁张屠夫家的也来帮忙。舒舍也难得乖巧听话,礼貌地接待客人。

直到傍晚时分,甄三娘送走最后一个吊唁的宾客,正要关起院门之时,一块块石子却从墙外砸了进来:

“砸,都给我砸!砸死舒舍这个小灾星!砸死他!”

第53章 我不是灾星

数不清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混合着沙子,“嘭嘭”地打在墙根上、门板上。站在院子里的甄三娘首当其冲。她头上挨了一下,飞过来的沙子还落进了眼睛里。

舒舍跑了出来,他挡在甄三娘的身前大声道:“不许你们欺负我娘!不许你们欺负她!”

墙外的人没有停下攻势,石子仍是不停地往院子里砸。

甄三娘一面护着舒舍,一面厉声呵斥:“一群臭小子,谁让你们来的!”

被人怒骂一通,砸石子的孩童不仅不怕,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绕到正门来,冲开了舒家的小院大门:“大伙儿快砸,快砸!砸死小灾星!”

“小灾星”三个字一出口,甄三娘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一把将大扫帚抓在手里:“小杂种,骂谁‘小灾星’?!有胆子再骂一句,老娘打死你们!”

甄三娘凶狠地挥着扫帚,毫不留情地去打这些作乱的小孩儿。

那些小孩儿见势不妙,纷纷四散着跑开。同时,有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回过头重重“呸”了一声,道:

“舒舍就是‘灾星’!唐家兄弟和小叶子跟他一起去松树林,怎么就他没事?还有,舒越大叔好好的怎么就死在松树林了?

“我看,唐二说的没错,就是他害死了唐一和小叶子,还克死了自己的亲爹,他不是灾星,谁是!”

其余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谁沾了他都要倒大霉!舒舍,倒霉鬼!”

“我看不止呢!舒舍一定是天煞孤星!跟他扯上关系,说不定还要绝后呢!有他在,咱们村子还有好日子过吗!”

“没错!打灾星,保大家!打灾星,保大家!”

“打灾星,保大家!”

……

这些小孩儿齐声呐喊着,挥舞着胳膊,一副不打死舒舍不罢休的模样。

舒舍听着他们口口声声的讨伐,心神俱震。他大脑一片空白,赶忙捂住了耳朵。他大叫着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灾星!唐一和小叶子不是被我害死的,我没有害他们!我没有!——”

“爹爹、爹爹更不是被我克死的,不是,不是!——”

“舍舍!”甄三娘急忙转身搂住儿子:“舍舍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不是灾星……”

舒舍眼睛红肿。他抬头看着娘亲,呜咽着,道:“娘,爹爹他、他为什么会去松树林,是、是因为我吗?”

甄三娘眉心紧皱:“当然不是!”

丈夫突然亡故,即便是她也不知其中真相。但她敢肯定,舒越必然不是自愿去松树林的。

必定是有人暗害他!一定是!

所以她紧紧拥住舒舍:“舍舍,你听娘说,不论是唐一、小叶子,还是你爹爹,他们的遭遇都不是因为你!你爹爹他……”

话未说完,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痛斥:“不是因为他,还能是因为谁?!三娘,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闻言,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模样与甄三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个人快步走来。

他们板着脸,表情严肃,看上去很不好惹。

“几个臭小子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滚!”中年男人咒骂一声。

见状,闹事的小孩儿立马一哄而散:“快跑呀,甄家大阎王来啦,快跑呀!”

几个孩子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小院外仅剩下甄三娘母子与中年男人无声对峙着。

甄三娘抬头看着对方,同时将舒舍护到身后:“大哥,你怎么来了。”

甄恪冷哼一声,说:“我若不来,又怎会知道你如今的日子竟过得这般糟心?”

他视线后移,目光落在舒舍的身上:“呵,有阵日子不见,倒霉鬼长大了不少。”

甄恪的眼神冷得像冰,吓得舒舍连忙抱紧了甄三娘的大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甄恪,然后飞快地垂下了头,低低喊了声:“舅舅……”

话音落下,甄恪的神情立刻变得冷厉起来:“闭嘴!谁是你舅舅?晦气东西!”

甄恪嫌恶的眼光扫了眼舒舍,又在下一刻撇开视线,仿佛对方是个什么“脏东西”似的,避讳不及。

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说道:“呵,早跟你说了,趁早把这倒霉鬼丢出家门,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连累舒越惨死,你怀着孩子守寡,这会儿高兴了?”

甄三娘的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冷肃:“大哥,你专程跑着一趟,就是来羞辱我们母子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先把舒舍推进院子里,而后双手放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关门:

“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舍舍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这辈子都是,我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喊他什么‘倒霉鬼’、‘扫把星’之类的,我一定把你揍一顿再那扫把赶出去!”

甄三娘恶狠狠道:“大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到做到!”

见状,甄恪眼睛一瞪,怒道:“三娘!我是你大哥!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不耐烦地打断:“我就这么说话,你爱听不听,滚滚滚!赶紧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甄三娘就要关上门。甄恪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横脚挡住:“三娘,你干什么,我这次是来帮你的……”

“帮我?”甄三娘哼笑一声,“我才不信。滚吧你!”

接着,她将门狠狠一关!

“啊!——”

甄恪当即大声痛叫,继而本能地缩回脚。紧跟着,甄三娘迅速地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嘭”的一声,小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甄恪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紧闭的门,粗喘着气,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带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啊这……这要怎么办啊甄大爷?咱们还要把那‘天煞孤星’带走么?”

甄恪平复了呼吸,道:“当然要。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岂有白来的道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舒舍这个灾星弄走!”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从当年那小灾星出生之日,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死去的那一日,他就等着了。他等着把这个克死他老婆跟儿子的灾星,一刀砍死,砍得血肉模糊,死状要比他老婆更惨、更难看!

其实他好几年前就想亲手宰了那小崽子,但舒越护那小子护得紧,他根本没有机会得手。

哈,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舒越死了!被亲儿子给克死了!

哈哈!他说什么来着?舒舍就是个克死人不偿命的丧门星!不仅克别人,还克自己的亲爹!

舒越也是活该,谁让他那么护着本就该死的害人精?他自找的。甄恪冷漠地想着。

也得亏舒越死了,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到舒家来。只不过甄三娘刚死了老公,她性子又烈,要在这时候带走舒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没关系。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再多等一阵又怎么样呢?慢慢来,他总会逮到机会的。

甄恪看着那扇闭起来的院门,缓缓地笑了。

甄三娘还怀着身孕呢,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人只要虚弱起来,灾星随时都能趁虚而入。

到那时,还怕没有抓捕小灾星的机会么?

于是他说:“舒家还要办丧事,先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那些人本就是甄恪花钱找来的帮手,他这个雇主都发话了,其余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一行人就此商定,随后在附近的农庄里找了个地方休息。

另一边。

甄三娘关上门,一转身却看到舒舍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她轻声问:“舍舍,怎么了?”

舒舍抬眸看着甄三娘:“刚才舅舅说,娘亲有小宝宝了,是真的吗?”

甄三娘一愣。她很快反应过来,进而笑了笑,说:“是的。”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道:

“不过它现在还很小,还要过好几个月,你才能见到它。”

她笑得很温柔,像是一直都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舒舍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舍舍都不知道这件事……”

“爹和娘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再让小宝宝和舍舍见面。”甄三娘牵着他进屋:

“娘亲不是故意的,舍舍不要怪娘亲。”

【作者有话说】

楼下着火了,消防在灭火,来不及修改了,手机上先用存稿发,回头再修改。

第54章 躲藏

“舍舍当然不会怪娘亲!”舒舍用力地摇了摇头,“舍舍会保护它,像爹爹保护舍舍一样,保护它!”

对,他要保护娘亲,还有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如今爹爹不在了,他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肩负起保护家人的责任!

没错,他应该保护他们!睡到被子里的舒舍这么想着。

他蜷缩起身子,脑子里闪过很多了片段,有叶叔叔掐着他的脖子骂他的场景,有几个少年朝他丢石子的场景,也有亲舅舅说他是倒霉鬼的场景……

这些场景聚集起来,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演,一遍遍地强调着他是那个害死唐一、小叶子,克死亲爹的“丧门星”。

在得知娘亲怀孕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这些都只是意外。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知晓了娘亲怀孕的事情,那就不得不慎重起来。

舒舍心想,他自己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娘亲和小宝宝的安危。

如果真如别人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克死家人的“天煞孤星”,那么,他再跟娘亲呆在一起,那么娘亲一定会有危险!

柔软暖和的被窝里,舒舍紧紧抓住了自己发凉的胳膊——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带来霉运的倒霉鬼,但是……

但是娘亲毕竟还怀着小宝宝呢,如果他真的带来霉运,害了他们,那他会后悔死的!

他这么想着,然后缓缓握起了拳头。

不,我不能害了娘亲!

舒舍顿时有了决定,然后掀开被子草草穿上了衣裳。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继而拉开门……

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旁边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

舒舍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娘亲和爹爹的屋子里亮着烛光。烛光映照出娘亲的身影。

但紧接着,娘亲的影子陡然晃了一下,然后像落叶一样倏然倒落下去,随即,被撞到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哐”的一声。

舒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跑了过去。

他用力推开门,看到甄三娘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娘亲捂着肚子满脸煞白,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他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娘、娘!你怎么了?!”

此时,甄三娘的小腹正一阵一阵地抽疼,好像整个肚子都要撕裂了。她的喉间发出疼痛的喊叫:

“疼、好疼……舍、舍舍,快、快去把沈郎中请来,快、去……”

看见娘亲如此痛苦,舒舍立即就红了眼睛。他只见过娘亲的严厉和温柔,却从没见她这么难受过。

舒舍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强行保持着镇定:“好,舍舍这就去。娘亲您再坚持一下,舍舍很快就回来!”

他没敢耽搁,忙不迭跑出院子。风吹在他的脸上,心脏也在他胸腔里有力地跳着,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大喊着:“来人、快来人,我娘病了,快来人,我娘病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起来:“沈郎中、沈郎中,快,救命!快救救我娘!——”

黑夜里,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即便是摔倒了也不敢停下来,两手并用着爬起来,然后接着往记忆中沈郎中的家跑过去。

大概是他的呼救起到了效果,很快,周围有了些许动静。

有人点了灯笼走出农庄,并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追来:“谁、谁在哪里?”

舒舍下意识地向着光亮的地方看去:“我娘、我娘她病了,要请郎中,求求你们帮帮忙,救救我娘!”

不一会儿,有人快步走来,用力地抓住舒舍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娘出事儿了?”

灯笼的光亮猛地送到眼前,舒舍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等适应了才眨了眨眼。他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是舅舅!

舒舍抓住甄恪,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他说:“舅舅,快救救我娘,我娘她病了,很疼很疼……要找沈郎中、对,要找郎中……”

甄恪脸色一变,即刻扭头吩咐道:“你们快去舒家看看!朱老四,你去,把沈郎中带过去!”

其余人连忙应了几声,各自散开。

“甄大爷,那这小子……如何料理?”有人问了一句。

“他?”甄恪忽而冷笑一声,眸光冷冷地看着舒舍。

他这一眼极为冷漠,看得舒舍浑身打了个冷战。

慌乱的情绪散去,舒舍终于清醒过来,顿时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舅舅要杀我,他要杀我!

这个认知令他胆寒——不要,他不要死!

求生意志像火一样在舒舍的身体里烧了起来,他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反抓住甄恪的手,进而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啊!——”

甄恪猝不及防,当即痛叫一声,然后将舒舍狠狠一推,骂道:

“草,他娘的狗杂种,你敢咬我?!你他娘的克死了我老婆跟儿子,还敢咬我?!老子杀了你!”

舒舍一屁股跌在地上。他来不及喊疼,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躲开大人们抓来的手,接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头就跑!

他跑得极快,两条腿几乎要跑出残影来,生怕跑慢一步命就丢了。

甄恪和他的同伙在后头紧紧地追:“站住!小瘟神你给我站住!舒舍,你给我站住!操他娘的舒舍!老子、老子一定要抓住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几个成年男人追得气喘吁吁,却愣是捉不到小孩儿的衣角,只能破口大骂。

片刻后,他们累了,便停下来。他们双手撑着膝盖,眼看着舒舍的小影子深深地隐入黑夜里,气愤不已。

“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孩儿都抓不到!都是废物!”

雇佣的打手双双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

甄恪凶恶的眼神向着远处瞪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先回去,等明日搜山!哼,我就不信,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能跑到天涯海角!”

*

“呼……”

“快点跑、要快点跑……”

“再快点……呼……”

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得要飞起来,慢慢的,缀在身后的骂声远去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风声。

舒舍终于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嘭、嘭、嘭……他转身回望,只见头顶月亮洒落下来,模糊地映出一片婆娑的树影。树林寂静无声,没有昆虫的鸣叫,也没有倦鸟的夜啼。

这是哪里?

他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舒舍向远处望了一眼——漆黑的树木层层叠叠,像看不到尽头,而他也分辨不出来时的路了。

要回去吗?

他犹豫地缩回前行的脚步。

甄三娘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的一幕浮现在脑海中,顿时,他的呼吸好像也变得困难起来,身上开始抽痛。

不,他不该回去。

叶叔叔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扫把星!

他和朋友们四个人一起去松树林摘蘑菇,死的死、伤的伤,为什么偏偏他一点事儿也没有?

爹爹莫名其妙死在了松树林,现在连娘亲都……

如果这些都是意外,那为什么总是他的家人、朋友碰上这样的意外?

这些灾祸为何总盯着他身边的人?

只有灾星才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或许,他就是那个灾星。

想到这里,舒舍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所以……

都是他的错。

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才有人不断遭难。如果要保全他人,那么他必须远离人群,远离那些他有可能伤害到的人。

那么……

他就不该回去!

他要躲起来,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的,悄悄的,躲起来。

舒舍这般想着,便缓缓地抱着胳膊蹲了下来。他沉默着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沉沉地睡着了……

他睡得熟,没有留意到有一阵微风在他身边停留。一道虚影无声无息地浮在他的上空,静默地注视着他。

呵,这就受不了了么?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戏刚开始,离结束还早着呢。

舒舍,你千万别太早崩溃,否则就不好玩儿了。

这么想着,怨族愉悦地轻笑一声,随后消失不见……

*

舒舍醒得很早。天边刚擦亮,他便睁开了眼睛。

野外的环境算不上舒适,醒来后他身上一阵酸疼。但他还不及适应身上的不适,抬起头时却发现另一个更令他震惊的事情——

他看到四周是数不尽的茂密松树,飘散在松林间的袅袅云雾将散未散。而在那片云雾当中,还留着数日前留下的记号。

他竟然……跑进了松树林?

松树林!

舒舍猛地站了起来:“凶巴巴,你在吗!凶巴巴!——”

他大声叫喊,声音回荡在树林当中。然而他接连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回音。

“……”

“难道凶巴巴也不在这里吗……”

舒舍失落地低下头:“如果凶巴巴不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呢?”

他有满腹的疑问想要向凶巴巴问个清楚。他要问清楚,小叶子他们遇险那天,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爹爹又为什么会意外死亡?

一桩桩惨案都发生在松树林,旁人或许不知道真相,但凶巴巴是松树林的主人,他或许知晓其中内情。

只是如今凶巴巴不知下落,他纵有诸多疑问,却也得不到答案。

不过舒舍转念又想,松树林本就是凶巴巴的地盘,即便凶巴巴暂时离开,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这么想着,随后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好饿……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忽而想起爹爹传来死讯的那一日,没能喝完的清粥。

娘亲下厨的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即便是一碗清淡的粥,尝起来的味道也与别人不同。

舒舍想念着那样的味道。

于是,他往留有标志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晚上过去,不知道娘亲如今情况如何,小宝宝又怎么样了?他好想回去看一看,可是又怕会害了娘亲。

舒舍陷入两难。

他皱着眉纠结着,忽然眼睛一亮——他不用冒险回家,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就看一眼。

只要确认娘亲平安无事就好!

舒舍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嗯,就这么办!”

紧跟着,他便快步跑了起来,一路跑出了松树林。

第55章 杀瘟神

天色尚早,还没到农户忙活的时辰,但此时舒家却有不少村民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模样。

舒舍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蹲在草丛里张望。他将眼前的野草拨开一点,探出头往家门口看。

“是舅舅,还有柳先生、叶叔叔他们……好多人在,他们这么早上我家,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

“她如何了?”

李婆婆擦了擦染了血迹的手指,摇摇头说:“唉,女人小产向来都是元气大伤的。但好在三娘年轻、身子康健,情况倒是稳住了。这会儿沈郎中在给她把脉呢,瞧瞧沈郎中怎么开方子吧。”

这时,沈郎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甄恪立马走上去问:“沈郎中,三娘她醒了么?”

沈郎中道:“睡着呢。”他提笔写下药方,又说:“三娘失血太多,身子虚,得好好养着,别太劳累了。

“照着我写的方子抓药,一日三服地喝下去,小半月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甄恪接过药方,即刻就让人去抓药:“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看时辰……估计还得一会儿。”沈郎中说:“你们先把药熬给她喝,之后有哪里不舒服的,再喊我。”

甄恪谢过沈郎中,让人送他回去。

李婆婆又进屋子里瞧了眼甄三娘,连连唉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哦……先是丈夫死了,这会儿孩子也没了,唉,可怜……你说说,怎么偏就三娘这么命苦呢?”

闻言,甄恪没来由地冷哼一声,说:“为什么?这就要谢谢她生的那个好儿子了。”

李婆婆:“什么意思?”

两人说话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吟:“舍、舍舍……”

李婆婆一拍大腿:“哎哟,醒了,三娘醒了!”

甄恪与她对视一眼,随即先后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去。

“我的三娘诶,你可算是醒了!”李婆婆连忙扶她起来,好让她靠着枕头休息:

“你流了很多的血,元气大伤,又昏睡了一夜,可把我们都给吓坏了。不过好在没什么大碍,养一养身子,很快就能恢复了。”

听见李婆婆的话,甄三娘愣了一下:“血?”

李婆婆:“可不是么。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也别太难过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甄三娘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本就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孩子、我的孩子,它……”

甄恪拧着眉,冷冷道:“你腹中的孩子没了,接受现实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甄三娘不禁揪紧了被褥。她死咬着嘴唇,无声地哭起来。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舒越最后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她已经没有了舒越,为什么还要将她的孩子带走!

她甄三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难道她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遭到此等报应吗?!

凭什么,凭什么!

……

她哭得伤心,李婆婆见了也十分不忍。

只有甄恪始终板着张脸。他说:“现在知道哭了?早跟你说了,舒舍就是个扫把星、瘟神,他会给所有人都带来不幸,让你趁早丢他出门。

“可你偏偏不信,还将他养这么大。现在如何呢,不仅舒越死了,连你也没能保住腹中胎儿。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么?就是舒舍克死了舒越,还克死了你的孩子!你们一家的悲剧,都是舒舍酿成的,你……”

话没说完,甄三娘凄厉尖叫:“闭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甄恪终于住了口,而甄三娘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打湿一片。

“哎呀这……这……三娘,快别哭了,你身子虚,不宜太过伤心啊!”

李婆婆连忙拿帕子去擦她的眼泪,同时还狠狠瞪了甄恪一眼:“我说甄大爷,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三娘正伤心呢!”

甄恪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有说错吗,我说的句句实话!是她自己不信,还偏要袒护那个瘟神。现在谁不知道,舒舍是个害人不偿命的害人精……”

“我说了闭嘴,你听不懂吗!”甄三娘怒道。

她红着眼睛瞪着甄恪:“这里是我家,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在这里放屁的?!还有,我的舍舍呢,他在哪里,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

被她一通怒骂,甄恪也有些怒了。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昨夜他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那瘟神指不定是又跑到什么地方祸害别人去了!”

“你!——”

甄三娘怒得直起身来,又因为一时气急,猛地呛住,不禁捂着嘴咳嗽起来:“你、你给我滚……快滚……”她虚弱地骂道。

李婆婆忙不迭帮她顺气:“三娘,快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接着,她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甄恪。

甄恪:“……”

他看了看虚弱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的甄三娘,顿时气焰弱了三分:“罢了,你且好生歇着吧,我回头再来看你。”

等他先抓住小瘟神,再回来好好跟甄三娘说道说道。

甄恪转过身就要往外走,不料扭头就撞上一人。那人一边跑一边喘:“甄大爷,我们找到舒舍了!”

“找到他了?!”甄恪脸上一喜:“走,带我过去!”

屋子里。

甄三娘惊恐地睁大双眼——他们要去抓舍舍?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村里的人本就对舍舍抱有偏见,认为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二,把他当成灾星。若是舍舍被他们抓到,那还有命活吗?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伤害舍舍!

她已经没有了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舍舍!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身上难受,掀开被子就下床了。

“诶、三娘,你等等,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你身子还没恢复,要多休息啊,三娘!”

*

舒舍小心翼翼地藏在草丛后面,期望能通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是进出的人太多,他连甄三娘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开始有些着急——怎么瞧不见娘亲呢?她身体还好么?

这里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不如凑近一点?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人看见……

于是,他便往前挪动了一下。突然,一道突兀的呵斥在身后响起!——

“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舒舍被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脚下没站稳,继而从草丛里滚了出来。他沾了一身的泥土和草屑,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

那人认出了他,即刻指着他骂道:“是你!你个小瘟神!”

“该死的小瘟神,害死小叶子和唐二,又克死亲爹,克死亲娘的孩子,现在还敢出现在村子里!”

“真是死性不改!像你这样的害人精,就应该千刀万剐!”

舒舍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就被对方的话给砸晕了——什么叫“克死亲娘的孩子”?

娘亲肚子里的小宝宝死了吗?怎么会,他明明喊来了舅舅,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难道沈郎中没有为娘亲看病吗?

他处在惊愕中没回过神,对方就猛地伸手向他抓来!

“来人,快来人,我抓到小瘟神了,我抓到他了!”那人大声喊道。

这声喊叫让舒舍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挣扎起来,两条胳膊胡乱挥舞着,两条腿用力踢踏着:“放开我,你放开我!”

那人一不留神,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草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敢打我!”那人狠狠啐了一口,然后扬起手来重重打了舒舍一个巴掌。

“啪!”

“跑啊,你接着跑啊!该死的玩意儿!”那人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

舒舍不过是七岁的小孩,脸上挨了一巴掌,头脑也跟着发晕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转眼又被踢一脚,当即摔倒在地。他疼得身体都蜷缩起来,可那人还不放过他,依旧要伸手抓他。

舒舍顿时感到害怕——不可以,他不可以被抓住!

一旦被抓住,他会被打死的!

在这一刻,舒舍身上忽然爆发出了力量。他的手掌陷入泥土里,然后曲起手指,抓起了一把泥土。

当对方向他逼近的时候,舒舍便猛地抬头,接着扬起手臂,用力将沙子朝对方的脸上撒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那人惨叫起来,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舒舍觑准时机,下一刻扭头就跑!

“站住!”那人骂道:“他娘的,竟然敢暗算我,果然是个瘟神,灾星!操,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抓住你,非揍死你不可!”

舒舍听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脚步是一刻也不敢停。他拼尽全力逃跑,可是却越跑越慢。

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没有力气,肚子咕咕叫,刚才挨打的地方也开始发疼。

好疼、好饿、好难受……

他想停下来休息,可这时,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在那里!快追!”

“抓住瘟神,抓住他!”

村民追得很快,几乎就追到舒舍跟前了。

舒舍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匆忙闪躲,不料有根木棍从身后打了过来!

“呃……”

木棍狠狠打在后背上,舒舍不禁吃疼。他痛叫一声,进而踉跄倒地。

紧接着,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身上。舒舍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对方踩断,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哼,可算是抓住你了,害人精!”

随后,舒舍被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你们看,我抓住他了!”那人兴奋地说。

周围有村民围了上来:“快看,逮到瘟神了!”

“呵,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杂种,害死那么多人!”

“真可恶!他怎么还敢出现的?难道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吗!”

“我看他巴不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怎么还会有悔过之心?这样的祸害,趁早除掉才是!”

“就是!我看不如一把火烧了他,去去晦气!”

“这个办法好,我赞成!”

“好,那就这么办!快,拿火把来!”

火把很快就送了过来。燃烧的火光中,映出舒舍那张惊惧的脸。他奋力挣扎:

“不、不要烧我,我不是瘟神,我不是!”

抓住他的人立刻给了他一拳:“还敢不服?拿绳子把他捆起来!”

第56章 围杀

“捆起来,杀瘟神!”

“杀瘟神、杀瘟神!”

村民叫嚷起来,要求对舒舍实施火焚之刑。他们找来了手腕粗细的绳索,牢牢地将舒舍捆住,然后将他绑在柱子上。

舒舍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不停哀求:“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求求你们,放了我……”

“哼,现在知道害怕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村民在他头上扇了一掌:“狗杂种,你有今天,全是你活该!”

“没错!”旁边的人附和道:“你自作自受,害人害己,有此下场是罪有应得!”

“你们还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一把火烧了,看他下辈子还敢不敢害人了!”

“就是!烧了他、烧了他、烧了他!”

“烧了他!”

……

众人齐声呐喊,正义凛然,仿佛今日处决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瞧见这一幕,脸上挂着泪痕的舒舍不禁慌了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张二叔,赵大伯,刘婶……他们平常不是最和善的吗?他在他们家里留过宿,吃过饭,和他们家的小孩玩儿过家家的游戏……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对他?变得如此可怕?就好像他害死了他们的亲人一样?

舒舍不明白。

他只觉得恐惧。

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了,他会死,被活活烧死。

没有人关心他,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要将他除之后快。

他被抛弃了。

一个被抛弃的人,即便是活了下来,以后余生里还有什么意义吗?

……

思及此,舒舍紧绷的身体顿时一松。他自暴自弃地想,与其苟且偷生,战战兢兢,倒不如现在就死个痛快。

于是他放弃抵抗。

当火把逼近时,舒舍已是心如死灰。他说:“好啊,那就杀了我吧。”

那人一愣,随即高声道:“瘟神自愿伏诛!大家别客气,直接烧了他!”

他们嚷着、喊着,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堆积在舒舍脚下的干柴着起火来。

火焰的热气扑在舒舍的脸上,顷刻间让他的表情愈发灰败与绝望。

可就在这时,有人挤开人群,提着冰凉的河水冲了进来——

冷水“哗啦”一声浇在干柴之上,瞬间扑灭了火焰。

“滚、都给我滚开!我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孩子!快滚!——”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舒舍不禁猛地抬头,惊诧地朝对方看去:“娘亲……娘亲!”

“舍舍!”

甄三娘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她捧起儿子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淤青,顿时红了眼眶:

“对不起舍舍,是娘来晚了,对不起……娘这就帮你解开,别怕,娘在这儿……”

她连忙去解开舒舍身上的绳索。因为心疼与愧疚,她的双手都在发抖。

“娘亲别哭,舍舍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甄三娘揉揉他的头发:“傻孩子,挨打哪有不疼的。”

她将舒舍放下来,然后回过头。看着聚在周围的村民,甄三娘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你们却以多欺少,为难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将他活活烧死!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被指责的村民同感愤慨:“我们没有人性?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你儿子害人性命,以命换命是天经地义!”

“没错!这瘟神已经害死三条人命了,难道要等他克死全村的人,你才高兴吗!”

“就是啊,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说得对!为全村人的安全着想,舒舍必须死!”

甄三娘气得胸口发疼,气血上头,指着众人骂道:“放你们的狗臭屁!我儿子怎么就是瘟神,怎么就是害人精了?啊?”

“什么事情也要怪到他头上,谁家倒霉就都是舍舍的错,你们怎么不说,村里死掉的鸡、枯了的树、病死的鸭,也是被舍舍害的?

“还保护大家呢,我呸!去年下冰雹,老娘的菜园子被砸了个稀巴烂,怎么没见你们来保护、保护?

“全他娘的都是在放屁!”

甄三娘口齿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一箩筐的话全部说完也不带喘气的,一时间,众人被骂得哑口无言。

有人觉得抹不开脸,便道:“三娘,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怎么能将去年和今年的事儿混为一谈呢?”

“对啊。还说什么鸡、鸭,花草树木,一会儿又是冰雹的……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我们说的,可是危及生命的大事!”

“大事?”甄三娘冷笑一声:“你们说的大事,就是合谋杀死一个小孩吗!

“哼,我也不跟你们扯东扯西的,是非曲直,自然有官老爷拍板。有胆子,就上报官府,让官老爷评个公道!”

“来啊,去报官,我就不信——”

话未说完,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了她:“三娘,你还真是糊涂!你要明白,这次是瘟神作乱,就算是将官府的人请来,也是无济于事!”

甄三娘冷冷地循声望去:“甄恪!”

甄恪走上前来。他先是冷眼瞥了瞥舒舍,见其躲在甄三娘身后,便轻视地嗤了声。

“三娘被舒舍这个瘟神迷惑了心智,腹中胎儿被克死也要护着他。既然如此,那就……”

甄恪缓缓地笑起来。

甄三娘即刻警觉。她将舒舍牢牢挡在身后:“你要做什么?甄恪我警告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甄恪一声令下:“把她拉开,抓瘟神!”

话音落下,众村民纷纷对视一眼,随即得逞一笑:“拉开甄三娘!”

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同时上手拉扯甄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