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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同去济安堂

恰在此时,孟玉桐倏然颔首,唇角漾开一抹坦然笑意:“纪医官所言在理。彼时我确有几分意气用事,往后自当引以为戒,谨慎行事。”

纪昀按在医箱中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置于膝上。

他声音平淡,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若孟大夫方便,可否将照隅堂这半月的诊病细录借我一观?”

孟玉桐依言打开医箱,取出那本记录详尽的册子递过。

纪昀接过,手指快速翻动数页,随即指出:“还有一事,方才那册《准则》中亦有载明:一月之内,同一非处方成药(如香囊、丸散等)售出数量若逾三百份,超出部分,在官册评核时不予计入。”

他抬眼看向孟玉桐,“譬如孟大夫近来售卖的安神香囊,数目便已逾额。”

这细则……究竟是何方神圣所拟?简直处处掣肘!

孟玉桐心中暗恼,只迅速翻开手中册籍寻找。

“第十二页,左上侧,第二段。”纪昀的声音淡淡响起,适时提醒。

孟玉桐依言翻到,目光扫过那清晰墨字,果然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安神香囊本是照隅堂立足扬名的关键,她原指望多多售出香囊,借此在评核中拔得头筹,如今这条例无异于断了她心中念头。

她强捺心绪,继续往后翻阅,只见册上条目繁复,细如牛毛:

诊病时,须详录病者症状、脉象、用药依据,不得语焉不详。

售药时,须标明药性、禁忌,不得夸大其效或隐匿其害。

汤药煎煮之法,丸散制作之规,皆须遵循常例,不得擅自增减核心配伍……

这《准则》之详尽周全,几乎囊括了医馆经营的一应关节,与其说是核查条例,不如说是一部近乎严苛的“行医法典”。

孟玉桐只觉眼前微眩,怎么条条框框都像是专为约束她这新开的小医馆而设?

她“啪”地合上册籍,方才那份从容淡去几分,语速微快:“纪医官思虑周详,我回去定当逐条研读,铭刻于心。”

纪昀将诊病细录递还:“孟大夫聪慧,理解其中要义并非难事。只是这四月记录中,尚有数处不合规范之处,望日后经营多加留意,规避为上。”

“嗯。”孟玉桐收拾医箱,起身欲走,“纪医官若无其他示下,我便先行告退了。”

“我每月初一、十五,会在此间太医局讲授《伤寒论》与常见杂症诊治。”纪昀目光平静地望向她,“孟大夫若得闲暇,可来一听。”

孟玉桐正俯身将桌案上的诊籍册子仔细收入医箱中,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只随口应道:“好。”

“前几日让云舟带去照隅堂的那本《药理》,”纪昀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指尖上,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平淡如同闲聊,“不知孟大夫近日可得空翻阅了?”

孟玉桐合上箱盖,直起身,亦是随口答道:“纪老太爷学究天人,功力深厚,于各类药材之性、气、质、味,见解皆鞭辟入里,独具只眼。此书汇百家之长,详述药材性状本源,阐发药理精微,我近日杂务缠身,只断续看了前几章,已然受益匪浅。”她顿了顿,转向纪昀,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多谢纪医官赠书。”

纪昀闻言,墨玉般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虽未彻底融化寒意,却终究荡开了一点柔和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几分,显是心情不错。

“稍后我要往济安堂,为收容的孩童例行诊视。”纪昀也站起身,语意自然,“孟大夫可要同往?”

自上次两人同去济安堂诊治后,孟玉桐已有近一月的时间没有去过济安堂了。

开医馆后,她偶尔会让白芷送些药茶药粥过去,不过入内诊治什么的,没有纪昀的同意,她没单独进去过。

孟玉桐收拾的动作这才顿住,抬眼看向他,旋即点头:“好。”

两人遂一前一后步出集议堂,并肩行于太医局清幽的庭院小径。

三两学子结伴而行,见纪昀经过,纷纷驻足行礼问好。

纪昀步履微缓,神色虽依旧清冷,却也一一颔首回礼。

“纪医官身兼数职,”孟玉桐走在他身侧,语气听不出情绪,“既要处理医官院繁重公务,又需分身于太医局传道授业,更兼济安堂义诊善行,如今新政核查重担亦落于肩头,当真辛劳非常。”

字字似在称赞,可细细一听,却能听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似乎是对方才那册籍上所写诸多事项不甚满意?

纪昀偏首看她一眼。孟玉桐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疏离浅淡的,甚至有几次相处时,他能明显从她身上感受到几分敌意。

今日这般好似带着些许小性子的直言,倒比之前那副滴水不漏的疏离模样,让他觉得更真实些。

他行医多年,向来欣赏有真才实学且心怀抱负之人。

对于孟玉桐独自开馆行医的胆识,于药方配伍上的巧思,乃至她偶尔露出爪牙时的锋芒。

他不想掩饰,他对孟玉桐,亦有欣赏。

一抹极淡的笑意,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角。

他放缓声音,字句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既择医道,便当以济世活人为毕生所求。推行医政,是为惠及更多生民;传道授业,是为薪火相传;坐堂诊脉,更是医者本分。但求所行之事于人有益,纪某便甘之如饴,何敢言苦?”

纪昀的声音如他的人一样,一贯是清冷的,带着几分让人难以接近的冷硬。可此时听他谈及医道宏愿,倒是难得从他声音中感受到几分暖意。

像是山涧冰雪消融,流水淙淙,落在耳边竟觉出几分隐隐生机,暗藏力量。

令人闻之心弦微动。

孟玉桐脚步不由一滞,侧首望向他清隽的侧影,竟有一瞬失神。

“孟大夫,”纪昀的步子迈得极缓,两人几乎停驻在道旁葱郁的树荫之下。

他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缘何选择行医济世之路?”

孟玉桐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自然与世间大多医者一般,为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纪昀低声重复,似在咀嚼其中深意。

“是,”孟玉桐颔首,目光掠过纪昀肩头,投向远处虚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她这般年纪不符的怅惘与苍茫,她声音沉冷,如同隔世回望,“治心中沉疴,救困厄之身。”

不知为何,她说出此话时的神情,与那日在照隅堂门前道出“莫向外求”四字时,如出一辙。

带着洞悉世情的忧郁,却又在怅然之后,归于一片澄澈的释然与洒脱。

“不知孟大夫如今,”纪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低沉了几分,“心中沉x疴可已痊愈?”

细碎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一地淡金色的光斑。

微风拂过,枝叶轻摇,那跃动的光点便如涧中灵动的游鱼,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尖、嫣红的唇畔轻盈流转。

孟玉桐闻言,一道笑意自唇边漾开。

一点跃动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微扬的眉骨上,衬得那双乌黑眼眸清光湛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朗声应道:“大约已愈。往后只会更好。”

纪昀凝望着她眼底流转的光华,缓缓颔首。

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涩。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向太医局大门行去。

门外侧旁,静静停着一架青幔素帷的马车,样式朴素低调。云舟坐于车辕,见纪昀出来,立时示意车夫将车驱至二人面前。

“孟大夫,一起吧。”纪昀侧身,抬手相邀。

车厢内里颇为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孟玉桐并未推辞,低声道了句“有劳”,便轻提裙裾,利落地登车而入。

纪昀等她坐稳,方才撩袍随后踏入。

云舟隔着帘隙向内望了一眼,待两人坐定,便示意车夫扬鞭,青幔马车稳稳驶离太医局,向着济安堂的方向辘辘而去。

甫一坐定,孟玉桐便发觉这车厢内里比外观瞧着要局促不少。两人相对而坐,膝头之间不过盈尺之距,稍有大些的动作,衣袂袍角便难免相触。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紧厢壁,又将双腿往里收了收,侧身撩起车帘一角,佯作观览街景,目光却有些游离。

对面的纪昀亦坐得笔直,脊背紧贴车壁,下颌线条微绷,显出一份刻意的疏离与不自在。

马车驶离太医局,途经一间门楣高悬“济世堂”金漆招牌的医馆。

孟玉桐目光被吸引,只见堂内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挥舞着一本眼熟的靛蓝封皮小册,对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激动争辩:

“狗屁医官院!尽整这些幺蛾子!”

“早知如此麻烦,老子才不去参选这劳什子官册名单!”

“瞧瞧!这是人写的东西吗?条条框框,比裹脚布还长!”

……

那人手中的小册实在眼熟,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正是纪昀方才给她的那本细则。

原来如此。

孟玉桐唇角弯了一下,心下豁然。她放下车帘,转回头看向对面神色清冷的纪昀,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纪医官所辖的三家医馆之中,这济世堂想必也在其列?”

纪昀颔首:“正是。”

孟玉桐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孟大夫因何发笑?”纪昀抬眸,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只是有些好奇,”孟玉桐指尖点了点医箱,“纪医官这‘鸿篇巨制’,是独独‘厚待’我们三家,还是临安城所有欲入官册的医馆,都得奉此圭臬?”

纪昀眸色微凝:“此《准则》乃统一颁行,非独尔等。至于……”他微微一顿,探究地看着她,“我似乎并未说过这册子是我亲笔所撰,孟大夫如何得知?”

“这有何难?”孟玉桐忆起那封册籍,语气笃定,“条理之清晰,规范之严苛,逻辑之缜密,简直密不透风。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一丝不苟的劲儿,一看便是纪医官的手笔。”

上一世与他好歹也做了几年夫妻,对他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

翻看两页,那恨不得将医馆碾药声大小都规定好的细致劲儿,除了纪昀,还能有谁?

“章程条例清晰完备,”纪昀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戏谑,或是听出了也选择忽略,他神色认真,语重心长道,“初时或觉繁琐掣肘,然一旦形成规范,熟稔于心,便能事半功倍,驾轻就熟。

“医馆经营,根基在于‘稳’与‘信’。前期将这些功夫做足,看似耗费心神,实则为日后规避无数隐患,奠定长久之基。切莫轻视这打根基的功夫。”

他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他看得出孟玉桐天赋卓绝,机敏过人,无论是应对孙氏构陷,还是与李璟周旋,都游刃有余。

然她行事锋芒过露,有时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锐气,于医馆经营一道,更显经验不足。

今日既同车,他不介意费些唇舌点明其中利害,既是为她长远计,也省得日后因她行事不周,徒增自己核查的麻烦。

“纪医官深谋远虑,用心良苦,玉桐受教了。”孟玉桐从善如流地应道,面上笑容得体。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纪昀此人,重章程、讲规矩到了严苛的地步。

在他面前,想探讨那些灵活变通、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解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册子上的内容,无伤大雅、不碍经营的,她自会照做。

但医馆开门迎客,千头万绪,突发状况层出不穷,岂是区区一本册子能面面俱到的?

纪昀再是心思缜密,也难算尽天下事。只要面上能过得去,不触及根本,些许灵活之处,她自有分寸。

马车穿过繁华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巷。巷子尽头,便是济安堂。

“纪医官,”孟玉桐打破沉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城中如济安堂这般收容孤寡病弱的善堂,其他养老院、救济所之类,可也有医官院照拂?”

“嗯。”纪昀颔首,声音平稳地解释,“往年朝廷设有专司,拨付银钱物资于各善堂,其中亦含延医问药之资。

“然核查之下,发觉常有大夫推诿搪塞,或索价高昂,致使孤老病弱求医无门。

“故医官院改革旧制,为每家善堂分派固定医官,定期亲往义诊。所耗药材、人力,皆由医官院统一调拨支应,不取善堂分文。”

“原来如此。”孟玉桐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般体察民情、务实为民的举措,想来必是院使大人高瞻远瞩,当真是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听她如此盛赞朱直,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朱直那张圆润的滑稽的脸,若是他知道有人这般夸他,又要翘起尾巴了。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此时,马车已稳稳停在济安堂大门外。

“孟大夫,到了。”纪昀撩开车帘,示意道。

孟玉桐应声起身。车厢低矮,她只得半弓着腰往外走。行至车辕处,正欲下车,才忽然想起医箱落在车厢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欲回取,动作太过突然。紧随其后准备下车的纪昀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便有人撞进了怀里。

车辕狭窄,立足不稳。纪昀被撞得身形一晃,一手猛地向后撑住车壁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人的肩背,以防她失衡跌落。

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清晰的肩胛轮廓。

清浅的薄荷草叶香瞬间盈满鼻端,带着初夏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孟玉桐站稳脚跟,倏然抬首。四目相对,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便如同被烫到般,目光飞快地各自错开。

纪昀按在她肩背上的手猛地撤回,指尖仿佛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

他迅速侧过脸,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可是……落了东西?”

孟玉桐亦觉尴尬,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的医箱还在里头。”

“你且下去稍候。”纪昀的声音略显紧绷,言罢便迅速矮身,重新钻回了车厢。

孟玉桐见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利落地提起裙摆,稳稳跃下车辕。

云舟候在一旁看了眼方才的情形,有些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摆手婉拒。

不多时,纪昀拎着两只医箱也下了车,将孟玉桐的那只递还给她。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济安堂。

秋娘正忧心忡忡地在院中踱步,一见纪昀与孟玉桐,如见救星,忙迎上前:“纪医官,孟大夫,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引着两人往内院疾走,语气焦灼,“堂里小辉和杏儿两个孩子,自昨日起便高热不退,用了些寻常的风寒散剂,今日非但不见好转,反倒嚷起腹痛难忍。我正愁着要去请纪医官呢!”

三人步履匆匆赶往孩子们的屋舍。路上,纪昀沉声询问:“两个孩子年岁几何?平素体质如何?近日可有异样饮食?”

秋娘急急答道:“都是十一岁,往日身子骨还算结实,少有病痛。吃食上都是跟着堂里大伙儿一起,并无特殊。这两日也没见他们乱吃别的东西。”

为了方便照料,两个孩子被单x独安置在一间清净的小屋里。

推门而入,只见室内陈设简单,两张小床相对而设。

男孩小辉躺在左侧床榻,女孩杏儿在右侧,皆蜷缩着身子,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显是痛苦难当。

纪昀径直走向小辉床畔。只见那男孩双目紧闭,气息急促,面颊虽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黯淡。

纪昀伸出微凉的指尖探其颈侧,触手滚烫。再细观其眼白,隐隐可见血丝密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颈项、胸腹处皮肤,赫然浮现出数点淡红色的玫瑰色斑疹,正是伤寒重症的典型之兆。

在纪昀身边快速扫过小辉症状后,孟玉桐默契地转向右侧床榻。

她俯身仔细检视杏儿,女孩症状与小辉如出一辙:高热、腹痛、同样稀疏分布的淡红玫瑰疹。

孟玉桐轻轻按压杏儿腹部,女孩痛得呻吟出声,蜷缩更紧。

秋娘看着两个孩子受苦,心焦不已:“这……这究竟是何病症?怎地来得如此凶险?”

纪昀的目光投向孟玉桐,带着征询,似想听听她的意见。

孟玉桐会意,沉声道:“观其高热、玫瑰疹、腹痛如绞,当是伤寒兼痢之症。秋娘,你方才说两个孩子近日饮食与堂中其他孩子无异,可还有其他入口之物?”

秋娘凝眉苦思,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两张小床中间的矮几旁,端起上面两只尚余半筒清水的竹筒:“对了!小辉和杏儿前日去一文医馆帮了两日忙,这水是他们带回来的!定是喝了这个!”

她懊恼地将竹筒分别递给纪昀和孟玉桐,“我们堂里平日喝的都是后院井水,大家都没事。就他们俩,喝了这个……”

一文医馆的主事孙一文,年近花甲,在北御街行医多年,颇有仁心,救助过不少贫苦百姓。

因其年轻时曾有功名在身,又得乡绅推举,便兼任了这济安堂的堂主,总揽堂中事务。

只是他医馆事忙,济安堂的日常运转多由其妻打理。

堂中年长些的孩子,常会出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挣些零钱。一文医馆忙碌时,孙一文便会请秋娘派几个孩子过去帮手。

纪昀接过竹筒,凝神细观。

只见筒中水质看似寻常,但细辨之下,其色泽略显沉浊,不如清泉那般澄澈透亮,流动时亦稍显凝滞。他将竹筒凑近鼻端,细细嗅闻,眉头微蹙:“这水大约有问题,只是气味似乎并无明显异样。”

这水表面上并无太大破绽,但若真如秋娘所言是致病之源,其隐患必藏于无形。

他准备带回医官院,交由精于药毒辨析、常年与各类药材毒素打交道的医直陈玢详加查验。

孟玉桐手上的那一份让秋娘先保管起来,后续或为证物。

他转头,只见孟玉桐已用手在竹筒中轻轻一蘸,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向自己的舌尖。

“你!”纪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几乎是本能地劈手夺过孟玉桐手中的竹筒,动作迅疾,竹筒剧震,筒中冰凉的水猛地晃荡泼溅而出,一大片淋漓地打湿了他月白常服的手背与前襟袖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此水来历不明,暗藏凶险,你怎可如此轻率!”他声音低沉,带着急促,紧盯着孟玉桐,脸上那常年冷漠淡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崩裂。

孟玉桐却恍若未觉他的怒意,舌尖细细品味那微乎其微的液体,片刻,她神色凝重地颔首:“水质沉浊,入口微涩,隐有铁锈般的苦意回泛,绝非寻常净水。”

秋娘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拍手急道:“哎哟我的孟大夫!您怎么能直接尝啊!这要是吃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担待得起!”

孟玉桐安抚地朝秋娘摇摇头:“秋娘不必忧心。我仅以舌尖沾取微量,浅尝辄止。毒性强弱,剂量乃关键。如此微末之量,于成人而言,尚不足以构成威胁。”

她语气平静,“稍后漱口即可无碍。”

秋娘这才稍稍安心,又看向纪昀湿了大片的衣袖,关切道:“纪医官,您这衣裳……”

“无妨。”纪昀打断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他看也不看湿透的袖口,径直从自己医箱中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面无表情地递向孟玉桐:“干净的,速去漱口。”

“对对对!孟大夫快去漱漱口!”秋娘也迭声催促。

孟玉桐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水囊,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有劳纪医官。”

她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握着那还残留一丝他掌温的水囊,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知道纪昀有洁癖,从不直接对嘴饮水,这水囊应是无碍。

可到底……她摇摇头,摒弃杂念,行至院中,拔开塞子,将水囊高高举起,清澈的水流倾泻而出。

她微仰起头,只让那水略沾唇齿便迅速倾吐而出,反复数次,确保口中再无残留。

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盖好塞子,转身回屋,将水囊递还给纪昀。

“多谢。”她低声道,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袖口。

第47章 第47章人生在世,各有其劫。……

孟玉桐步入屋内,正欲将手中的水囊递还给纪昀。

进门时,恰听见纪昀正与秋娘低声交代,语气沉肃:“务必即刻遣人知会一文医馆孙大夫,言明水源或遭污染,请其暂停取用,并详查供水来源。济安堂上下,亦须暂时禁用外供水源,一切饮水皆取用后院井水。”

她上前,将水囊递过,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衣袖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声音平稳:“多谢纪医官。”

纪昀停下话语,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细致扫过,带着审视:“可觉不适?”

声音虽依旧清冷,却比平日低沉半分,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关切。

“无碍。”孟玉桐摇头,方才在门外已听到两人对话,心知事态严重,“御街北段日常用水,多半引自城外玉带河。当务之急,是速查污染源头。在查明之前,通告沿河百姓暂用井水,更为稳妥。”

纪昀伸手接过水囊。指尖触及皮质外囊上残留的浅淡体温,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旋即恢复如常,稳稳接过,沉声道:“孟大夫所言甚是。我会即刻着医官院详查此事。然未得确证之前,不宜妄下论断,以免引发百姓恐慌。”

“纪医官思虑周全,自有分寸。”孟玉桐颔首,目光转向床榻上因痛苦而蜷缩呻吟的两个孩子,眸中泛起真切的不忍,“既已确诊为伤寒兼痢,此症凶险,转变迅速,尤在稚龄孩童身上,最是耗损元气。

“或可先以葛根黄芩黄连汤加白头翁、秦皮等药,清热燥湿,凉血止痢,急挫其势。再观病情变化,随时调整方药。

“然此类药材,济安堂中恐无充足留存。照隅堂离此不远,不如由我开好方子,遣伙计即刻将所需药材送来煎煮?”

秋娘闻言,眼中满是感激:“这……这可真是劳烦孟大夫了!我代孩子们谢过!”

“有劳孟大夫。”纪昀亦道,随即转向秋娘,语气果断,“秋娘,去将其他需诊视的孩子唤来吧。”

秋娘应声而去,纪昀与孟玉桐便移步至上回看诊的厅房。

两人于长桌两端落座,一左一右,划分区域。

纪昀负责男童,孟玉桐照料女童,各自凝神诊脉、开方,室内只余孩童细弱的陈述。

一个多时辰悄然流逝,日头渐近中天。纪昀处终于处理完所有男童的诊务,开好药方。孟玉桐这边,也只剩下小雪。

小雪年纪最小,却是个十足的小馋猫。

上回孟玉桐来,医箱里备了些零嘴。今日来得匆忙,未曾预备。

小雪眼巴巴瞅着那空荡荡的医箱,一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小嘴微微撅起,那失落的小模样,看得孟玉桐心头一软。

“小雪乖,”孟玉桐放柔声音,“今日姐姐来得急,没带点心。晚些时候,我托人送药的时候给你捎些糕来,可好?”

小雪闻言,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如捣蒜。

她欢快地跳下凳子,几步跑到孟玉桐身边,小小的身子恰好挤在孟玉桐与纪昀座位之间的空隙里。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孟玉桐的衣袖。

孟玉桐不明所以,含笑微微倾身俯就。她这一俯身,如瀑的青丝便自肩头滑落,眼看几缕发梢就要垂扫在地面上。

纪昀眉头下意识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一x掠,稳稳地将那缕即将落地的青丝拢入掌心。

触感微凉、柔滑,带着丝绸般的质感。

发丝滑过掌心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与微痒,如同羽毛拂过手心。

他动作极快,一触即收,将那缕发丝轻轻搁在她肩后。

小雪见孟玉桐俯身凑近,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踮起脚尖,响亮地“啵”了一声,在她右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亲完,自己倒先羞了,小手捂住眼睛,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孟玉桐捂着被亲的右颊,先是微愕,随即眼中漾开暖意,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不期然与纪昀撞个正着。

纪昀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迅速收回目光,将方才拢过青丝的手紧握成拳,背至身后,面上恢复一贯的疏离淡然,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作从未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今日小辉、杏儿所用汤药,以及孟大夫此次在济安堂所有施诊的诊金,”他目光落在孟玉桐案头的记录册上,“你可在照隅堂经营细册中详录。下次核查时,我以医官院的名义与你结算。此外,”

他顿了顿,“今日你所诊治的堂中孩童,其病例亦可计入照隅堂本月诊治人数。

“另则,此前议定的每月集议之事,照隅堂地处济世堂与孙氏医馆之间,位置居中。为省去诸位奔波之苦,我想,日后集议便定在照隅堂旁的清风茶肆进行。孟大夫以为如何?”

这番话,条条款款,句句皆落在孟玉桐心坎上。

当初来济安堂行善,虽有借纪昀医官举荐之名开馆的考量,但亲眼目睹这些失怙孩童的境遇,她心中亦有不忍。

若能以医术稍作改善,亦是善举。

她本不求回报,但若能将这些善行转化为实打实的医馆业绩,纳入评核,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孟玉桐坐直身子,顺手将方才被小雪拉扯微乱的鬓发捋至耳后,笑容明澈:“纪医官安排周到,多谢体恤。”

纪昀的目光在她鬓边那缕已妥帖归位的青丝上极快地掠过,淡声回应:“分内之事。今日济安堂,亦多赖孟大夫援手。”

待两人处理完所有事务,日头已然偏西。秋娘热情相邀:“两位忙了这大半日,水米未进。堂里备了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在此随意用些吧?”

用饭之处设在孩子们的饭堂,此时已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

秋娘在靠窗的一张方桌上摆好了几样清粥小菜,虽简单,却也干净清爽。

“都是些家常味道,两位请慢用。”秋娘招呼完,便转身去后厨张罗孩子们的晚饭了。

孟玉桐与纪昀相对而坐,窗外日头正盛,将济安堂的庭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

院中那架简陋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只木马静静伫立。

几个稍大的孩子正在青草丛中追逐翩跹的彩蝶,清脆的笑闹声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小雪独自蹲坐,小小的身影沐浴在背阴的清凉里。

她仰着小脸,专注地盯着草丛中飞舞的蝶影,一边笨拙地伸出纤白的小手,十指聚拢、交叠,努力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个蝴蝶形状的影子。

光影变幻,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那专注而恬静的侧影,令人心头微软。

“小雪她一直不能说话吗?”孟玉桐的目光落在小雪身上,声音放得很轻。

纪昀亦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眸色沉静:“她约莫一岁多时被遗弃在济安堂门口,自那时起,便从未开口说过话。”

“今日为她诊脉时,我留意过,”孟玉桐回忆道,“舌体伸缩自如,吞咽无碍,对周遭声响反应亦算灵敏。依此看来,应非天生喑哑。”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怯懦。初见我时,眼神躲闪如受惊小鹿,稍一触碰便浑身僵硬。唯有独处时,才显出几分自在松弛。”

她观察到小雪对着蝴蝶影子时那无声的模仿与专注,那分明是内心有表达欲的证明。这失语之状,更像是因什么事情而自我封闭了心窍,是心墙高筑,而非喉舌之疾。

这些推测她并未宣之于口,以纪昀之能,又岂会不知?

“是心病,”纪昀的声音低沉,洞悉而沉凝,“她来济安堂后,我针对她的症状开过许多方子,效用都不大。”

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恰好自他高挺的眉骨处落下,将他的眼眸笼罩在暗影里,眸底情绪幽深难辨,“大约幼年遭遇剧变,心魂受创,故闭锁心扉,拒与外界言通。此症非金石汤药可解,唯待其心门自启,方有转圜之机。”

“她年纪尚小,只怕没那么容易。不过纪医官倒是同我想的不太一样,这般没有希望,难以治愈的顽疾,纪医官竟也不曾放弃么?”

孟玉桐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似乎也是同她一样,只想找一处小角落将自己包裹起来,谁也不要靠近才好。

可真的没人管自己时,心中又矛盾地想,怎么没人来看看她呢。

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她真的被人丢弃了么?

“孟大夫说笑,若换作是你,纪某相信你只会做的更好。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不过,医者医身难医心,人生在世,各有其劫。”纪昀的声音清冷依旧,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此劫是她必经之路。若能渡过,前方便是坦途;若不能……”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方虚空,“亦是其命数使然。纵使终生缄默,在这济安堂中,总有一隅可容她安身立命。平安喜乐,粗茶淡饭,如此一生,未必不是一种福分。”

这番道理虽无错,听在孟玉桐耳中,却觉过于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漠然。

她沉默下来,不再接话。两人相对无言,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饭堂中回荡。

饭毕,孟玉桐去为小辉和杏儿开具药方。纪昀因下午尚需往太医局授课,便先行告辞离去。

孟玉桐将药方仔细写好,连同煎煮火候、服用禁忌等一一叮嘱秋娘。纪昀不在,秋娘便拉着她多聊了几句。

“此番真是劳烦孟大夫了,又开方又送药的。”秋娘感激道。

“秋娘不必客气,”孟玉桐温言道,“此番出诊,诊金药费自有医官院结算。医官院能体察下情,专设此策,分派医官对接城中善堂,解孤弱病患求医之难,此等务实为民之举,才真正令人感佩。”

秋娘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与敬意:“医官院其他大人如何,我不敢妄言。可纪医官,那真是顶顶好的医官。医术高明不说,更难得的是心系百姓,专做实事!”

她话语间满是推崇,“您道这善堂分派医官义诊的良策是谁力主的?正是纪医官!自他担起济安堂这摊事,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堂里孩子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闹毛病。从前没这规矩时,孩子病了,得我们厚着脸皮去医馆请大夫。唉,那真是难啊!

“别的医馆嫌麻烦,诊金又少,十回有九回请不动。记得有一回,我跑了好几家都没请到大夫,急得在街边掉眼泪,恰好遇见纪医官背着药箱路过。

“他听了我的难处,二话没说,跟着我就来了济安堂。打那以后,他常常自己抽空来,分文不取地给孩子们瞧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着给点诊金。

“谁知没多久,他就上书医官院,把这善堂医官对接的制度给立起来了!自那以后,堂里的孩子们才算有了依靠,我这颗心,才算是真正踏实了!”

孟玉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想到,这竟也是纪昀的主意。这般心系孤弱、躬身践行,倒是与她印象中那个冷峻刻板的纪昀,有些不同。

秋娘见她垂眸若有所思,话锋忽地一转:“孟大夫年纪轻轻,就开了这么大一间医馆,人又生得这般标致,心地还善,真是难得!不知……可曾许了人家?我有个侄儿,年纪与你正相当,人品……”

孟玉桐没料到话题忽转至此,面上微赧,忙不迭摆手:“多谢秋娘美意,我这便回医馆抓药去,两个孩子病情耽搁不得。”

她匆匆提起医箱,快步离开,没给秋娘继续牵线搭桥的机会。

秋娘追到门口,望着她快步x离去的倩影,无奈又好笑地摇头:“唉,如今这女娃娃,面皮忒薄了些……”她心中盘算,也罢,下回寻个机会再提。

只是可惜,自己没个适龄的儿子,这般品貌双全的好姑娘,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了。

孟玉桐回到照隅堂时,日影已微微西斜,约是申时初刻。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温煦的暖意,拂过檐下悬挂的药草,送来阵阵清苦微甘的气息,也熏得人有些慵懒倦怠。

堂内清寂,并无病患。吴明单手支着脑袋,伏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拽。

白芷则端坐窗边小几旁,低眉敛目,指尖翻飞,绣着香囊。

见孟玉桐归来,吴明一个激灵醒过神,揉了揉惺忪睡眼,忙从柜台后绕出相迎:“当家的回来了!”

白芷也放下针线,起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医箱。

孟玉桐未作停歇,径直走向药柜。

她从医箱中取出方才在济安堂开好的药方,指尖在琳琅满目的药屉间快速游走,动作利落精准,称量、分拣、包裹,一气呵成。

吴明跟在她身后,好奇问道:“当家的,今日太医局之行可还顺遂?上官都交代了些什么要紧事?”

孟玉桐示意他打开医箱,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官医馆核查准则》。

她转身,遥遥一指那册子:“新政细务繁多,纪昀将其汇集成册,详述了医馆经营诸多需留意之处。往后闲暇,你与白芷需多加研读,熟记于心。”

“这么说,往后对接咱们照隅堂的,果真是那位纪医官?”吴明顿时眉飞色舞,睡意全无,语调都扬了起来,“哎呀!当家的,您同纪医官这缘分,啧啧啧,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白芷闻言,手中银针在布面上轻轻一顿,横了他一眼:“管他是哪位医官对接?小姐让你多看册子,你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吴明讪讪地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好奇问问嘛!当家的,您说是不是?”

他笑嘻嘻地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已将药包扎紧,用麻绳仔细串好。她神色一正,点头道:“吴明,这几日,堂中饮水需格外留意。外头的水暂且莫饮,便是后院井水,也务必烧开方可入口。”

吴明神色一凛:“哦?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具体缘由尚说不清楚,你且照做便是。”孟玉桐略一沉吟。桃花街上,除却自家医馆,何浩川的清风茶肆与隔壁王叔的饮子铺,皆是用水大户。

她抬眸吩咐道:“还有一事。你稍后去趟清风茶肆和王记饮子铺,将此事也知会他们一声,提醒他们暂用井水,务必烧开。”

“还有其他街邻,也稍稍提点一二。对面庆来饭馆也不要忘了。”她补上。

“是!”吴明应下。

孟玉桐又将那几包捆扎好的药递给他:“这是济安堂小辉和杏儿急需的汤药,劳烦你即刻送去。路上顺道买一包糕点,给堂中一个叫小雪的小姑娘。”

“得令!”吴明接过药包,爽快应道,“左右堂中清闲,我这便去跑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奔出了大门。

白芷坐回窗边绣架前,拿起针线,低声嘟囔:“这吴明,整日里话比麻雀还多,吵得人脑仁疼。”

孟玉桐莞尔一笑,也拣起一枚未完成的素色香囊,在白芷身旁坐下,拿起针线:“他年纪小,性子跳脱些,心是好的。你若嫌他聒噪,去后院药房躲个清静便是。”

“哎呀小姐!”白芷见她要动针线,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伸手欲拦,“您这绣工,还是饶了这上好布料吧!仔细又糟蹋了料子!”

孟玉桐手腕一转,轻巧避开白芷的手,笑道:“无妨,权当练手。绣坏了不卖便是。来,你教我,我想绣只蝴蝶。”

她指尖点了点素白的锦面。

白芷无奈,只得依她,凑近些,指着布面细细指点:“喏,蝶翼轮廓在此,针尖从此处入,斜斜穿过……再由此处引出……”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孟玉桐一边笨拙地运针走线,一边道:“如今我们只售安神香囊,品类过于单一。

“晚些我再拟几个方子,诸如清心宁神、养颜润肌、驱蚊辟秽等不同功效的。你绣制时,不妨以底色或纹样稍作区分,便于辨识。”

“好,小姐思虑周全。”白芷应道,又捏着孟玉桐的手腕调整针脚,“这里,力道要轻匀……”

“对了,”孟玉桐手上动作不停,状似随意问道,“刘大哥他们近来在忙些什么?似乎有段时日未曾见过了。”

白芷回想了一下,答道:“听崔大哥提过一嘴,说他们这几日都在城外庄子上看茶,想收一批上好的春茶运回秦州。小姐找他们有事?”

“嗯,”孟玉桐点头,“明日我打算去趟凤凰山采药。想着刘大哥他们常年在外奔走,对山路熟稔,想请他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白芷尚未接话,只听门外一道清朗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闯了进来:“玉桐姐姐,何必麻烦秦州的大哥们?我陪你去!”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何浩川与送药归来的吴明一前一后进了堂。

何浩川一身竹青衫子,步履轻快,径直走到孟玉桐身侧,熟稔地寻了个小杌子坐下。

吴明耸耸肩,解释道:“我就去清风茶肆传了个话,这小子非缠着要跟来串门子。不过当家的,”

他转向孟玉桐,正色道,“那凤凰山山高林密,路可不好走!您一个姑娘家独自上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是什么稀罕药材?不如告诉小的,我去替您采来!”

孟玉桐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担心,那地方我去过。只是那药草生于险峻之处,采摘不易,更需特殊手法保存,非我亲去不可。”

何浩川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道:“玉桐姐姐,我家的茶园就在凤凰山腰那片坡地。我经常跟着我爹上山采茶,那一带的山路沟坎,我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明日我同我爹告个假,让我陪你去吧!保管比那些秦州大哥更熟门熟路!”

他拍着胸脯,少年意气飞扬。

白芷也立刻道:“姑娘,我也陪您去!”

吴明也赶紧凑上前:“那……那也算我一个!”

一时间,三双眼睛齐刷刷、亮晶晶地望向孟玉桐,倒把个辛苦的采药差事,衬得像是什么令人艳羡的美差。

孟玉桐眸光在三人脸上流转片刻,最终,那清亮的目光静静笼住了吴明,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白芷与何浩川见状,也默契地跟着她,无声地将视线投向吴明。

吴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好好好!我知道了!馆里不能没人,我留下看家!我留下!下回……下回再有这等出门的事,可千万记得带上我啊!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不是去玩的,”白芷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小姐说了,是采药,是正事!”

“唉,都一样,都一样……”吴明拖着长调,幽怨地瞥了三人一眼,一步三晃地滑回柜台后,重新趴伏下去,只留一个郁闷的后脑勺对着众人。

几人相视,皆忍俊不禁。

孟玉桐与何浩川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辰,何浩川又与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第48章 五月初二,天晴转阴采药

五月初二,天晴转阴,云重,闷热。

凤凰山巍然矗立于临安城郊,山势陡峭,层峦叠嶂,主峰如利剑直插云霄。

盛夏时节,城中酷暑难耐,此处却因山高林密、溪涧纵横而凉意沁人,常有富户官眷前往半山腰处的青岚寺清修避暑,享一份世外清凉。

自山脚至青岚寺,尚可行车走马。然若欲攀上峰顶,则唯有倚仗双足,循着崎岖蜿蜒的山径艰难而上。

清晨,孟玉桐携白芷、何浩川,乘一辆马车向凤凰山进发。

抵达慈云寺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约莫巳时三刻。

虽值初夏,但山间清风徐来,裹挟着草木的清新与水汽的微凉,拂去一身燥热,带来几分心旷神怡。

几人将马车寄于寺中,稍作休整,便由何浩川引路,沿着寺后一条更为隐秘陡峭的小径,向顶峰一步步攀援。

何浩川行在最前,背负一只药篓。他手持镰刀,利落地劈开道旁横生的荆棘与茂密杂草,为身后的孟玉桐和白芷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瞧那边,”他喘息稍定,抬手指向云雾缭绕的上方,距离峰顶尚有一段距离的山坡,“便是我x家的茶园。茶肆里卖得最好的‘浮梁雪毫’,便是采自此处。”

他语气带着自豪,“此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滋养,加之土壤富含云母石英,气候温润多雨,昼夜温差显著,最是孕育灵芽。

“所产茶叶芽叶肥厚,白毫密被,冲泡后汤色澄碧,香气清幽高长,入口鲜爽甘醇,回甘绵长,故而深得临安城中贵胄名士的青睐。”

白芷平日少经此等跋涉,此刻已是气息微促,闻言叹道:“何公子家业如此丰厚,单凭这茶园已是衣食无忧,何必还要劳心费力经营那茶肆呢?”

孟玉桐亦抬眼望去,只见那片茶园依山势绵延起伏,绿浪翻涌,规模可观。

按临安上等茶价估算,年入数千贯不在话下,相比之下,茶肆的进项确实显得微薄。

何浩川闻言,清俊的面庞绽开爽朗笑容,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眸弯如新月,颊边陷出浅浅梨涡,更添几分阳光亲和:“这茶肆啊,说来话长,是我母亲生前一手操持起来的。里头一桌一椅,都留着她的印记。”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追忆,“母亲在世时总说,守着这满山青翠的茶园固然清静安逸,但山下的茶肆却能迎来送往,听见四面八方的故事,闻到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她爱那份热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