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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孟玉桐嫁给了他?

纪明一反常态,嘶哑地哭喊着,情绪完全失控,竟张口隔着衣料狠狠咬上了纪昀的腰侧。

这一口又急又狠,带着全然的愤怒与委屈,死死咬住竟毫不松口。

云舟吓得脸都白了,一时也顾不上去看纪昀的反应,慌忙上前用力抱住纪明,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孩子从纪昀身上扯开来。

纪明不再温顺乖巧,即便被云舟钳制住了手脚,却仍在空中胡乱踢打着,像只被激怒的幼兽,恶狠狠地瞪着纪昀,继续嘶吼:“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管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为什么!”

纪昀腰间的衣服已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淡淡的血丝从布料下渗出来。

云舟惊叫一声:“公子!您没事吧?!这……”

“嫂嫂?”纪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道如山岳般的暗影。他只是微微俯身,那阴影便几乎将小小的纪明完全笼罩进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纪明,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明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回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控诉,仿佛纪昀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事情。

往日里,纪昀虽对他管教严格,但纪明小孩心性,心底对这个兄长仍是敬仰喜爱的。

他性子活泼机灵,即便偶尔撒娇耍赖,也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狂躁、不分青红皂白就攻击人的时候。

“到底出了什么事?”纪昀将视线转向一旁死死抱住纪明的云舟,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清晰的冷意。

云舟也是手足无措,一面尽力安抚着怀里仍在挣扎的小公子,一面急急向纪昀解释:“公子明鉴!小公子今日下学回来后还好好的,如常用膳、洗漱,早早就歇下了。方才……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像是被梦魇住了,在床上哭喊踢打。

“小的在一旁怎么叫都叫不醒,只模糊听见他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嫂嫂’、‘不要死’、‘别丢下他’之类的胡话……好不容易将他摇醒了,他竟像是不认识人似的,一把推开小的,鞋都没穿,就这么直直跑来找您了……”

说完这些,怀里的纪明似乎也哭喊得脱了力,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云舟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松开手,柔声安抚道:“小公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当不得真,别怕,别怕啊……”

“不是假的!”纪明猛地抬起头,用尽残余的力气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和悲愤,“那不是梦!是真的!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不是假的?”纪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封雪冻的冷意,“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梦见了什么?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

纪明抽噎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话语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她……她天天陪我玩,给我做好吃的点心,还教我认药材……我特别、特别喜欢她!可是……可是你不喜欢她!你对她一点儿都不好!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难受,你却……你却去宫里赴宴,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她……她吐了好多好多血……然后、然后她就……她就死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险些要背过气去。

纪昀示意云舟松开钳制,自己蹲下身,揽过纪明颤抖的小肩膀,力道适中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得近乎冷酷:“好,你梦见这些。那你告诉我,你梦里的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是、是秋天的时候,”纪明抽抽噎噎地回忆,小脸上满是泪痕,“天气很冷,风吹过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秋天?”纪昀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抬手指了指书案上放着的那把用于驱暑的蒲扇,又将目光落在纪明身上单薄的夏日寝衣上,“那你仔细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

纪明猛地顿住哭声,依言茫然地左右看看,视线困惑地扫过云舟,又聚焦在纪昀脸上,那眼神陌生得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

梦中四季流转,从繁夏到凛冬,又从凛冬到炎夏,最终定格在那个秋雨凄迷、寒风萧瑟的时节。而眼下……窗外蝉鸣依稀,屋内闷热,手边是蒲扇,身上是夏衣。

现在是盛夏,并非梦中那个冷雨敲窗的深秋。

眼前的兄长,虽与梦中那张冷硬的面容别无二致,但似乎……比梦中那个冷漠得令人心寒的兄长,要生动些许,也……温和些许?

他迟疑地伸出手,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哟!好痛!”他吃痛地叫出声,捂住瞬间泛红的脸颊,又带x着哭腔喊道:“是痛的!是痛的!这不是梦!”

纪昀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

云舟在一旁看得着急,悄悄拉了拉纪明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小公子,现下不是梦,您方才躺在床上做的那个,才是梦啊!”

纪明闻言,倏然沉默了。他拧着小小的眉毛,陷入了一种极其认真的思索,似乎在努力厘清哪一段记忆才是虚幻。

“就算……就算那是梦吧!”他思索良久,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下一刻又猛地抬头,再次一把抱住纪昀的腰,耍起无赖:“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见孟姐姐!我现在就要去!”

他这一扑,正好压到纪昀腰侧被咬伤的伤口。纪昀蹙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想将他推开。

可今夜纪明不知怎么了,那股执拗劲儿前所未有,像是藤蔓般死死缠抱着他,就是不松手:“你带我去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她!不然我就不放手!”

云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小公子平日里是活泼爱闹,但绝非这般胡搅蛮缠、不分轻重之人,今夜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再次上前,费力地将纪明从纪昀身上“薅”下来,强行按在自己怀里。

纪昀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纪明柔软的发顶,试图用道理说服他,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也难得从他身上看见几分耐心,“她今日在医馆忙碌了一整日,诊治了无数病患,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定然是好不容易才歇下,我们怎能深夜前去打扰?”

他看着弟弟泪汪汪的眼睛,补充道:“你素日不是最喜欢她,更该为她着想,让她好生休息才是。”

纪昀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理智,仿佛永远站在道理的那一边,永远不会被世俗的情感所牵绊,永远清醒得……清醒得有些冷漠。

这副模样,又与梦中那个令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兄长重叠了起来。

纪明扁扁嘴,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的隐忍与周全,学不来克制与等待,他只知道此刻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渴望。

他现在好想好想见孟姐姐,抓心挠肝地想。

可见兄长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他委屈极了,两行热泪无声地从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滑落,不闹了,却更显可怜。

云舟慌忙抬袖替他擦拭眼泪,连声哄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了别哭了,公子……公子他会带你去的,对吧公子?”

他一边擦,一边偷偷向纪昀投去求救的目光,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

纪昀沉默片刻,终是妥协道:“明日。等我从医官院下值回来,便带你去。”

得了这句准话,纪明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他安静地偎在云舟怀里,激烈的情绪和持久的哭闹早已耗光了他的力气,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云舟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纪明,试探地问:“公子……那明日……”

“明日你照常送他去学堂。”纪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后两日,恰好是学堂放假的日子。”

云舟即刻会意,心中一喜:“公子的意思是,等小公子放假了,再带他去找孟大夫?”

纪昀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等他明日从学堂回来后,便将他关在房中,好好反省两日。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云舟:“啊???”

云舟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见纪昀已抬手示意他离开。云舟抱着纪明,懵了一阵,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抬头望着天幕中那一弯清冷的残月,云舟只觉心中无限惆怅,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这怎么连小孩也骗呐……”

书房内,纪昀缓步走回书案前。他抬手,在自己腰腹处被咬伤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这家伙下嘴倒是不管不顾,日日上学堂,却连尊卑有序、敬重兄长的人伦常理都忘了个干净。

合该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几日。

只不过……他忆起纪明方才所言的梦,一股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孟玉桐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是那日在照隅堂后院药房,孟玉桐久蹲起身,身形不稳,他扶了她一把时,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片段。

那模糊的片段之中,的确有一对新人……

他随即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太混乱了。

莫说两人婚约已退,早已桥归桥路归路。即便没有退婚一事,依他二人的性子,即便成婚,最多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他怎会做出“待她不好”、乃至“冷眼旁观其病重身亡”此等卑劣行径?

若说这梦境荒诞,纪明的反应更是引人深思,究竟是怎样逼真细致的梦境,才能让他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乃至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止来?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盘旋不去,不得解法。

他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纪昭离去后,他为自己精心构筑的那套井然有序的人生轨迹,似乎正出现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差。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在暗中推动,诸多变数纷至沓来,干扰着他,让他无法专注……

他赖以维系内心平静、安身立命的秩序与章法,正渐渐显露出崩裂瓦解的迹象。

更为可怕的是,面对这种失控与未知的变化,他本该感到抗拒、排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滋生出一两分不该有的、近乎隐秘的期待。

他甚至有些好奇,若任由事态发展,最终会崩坏到何种地步?

到了那时,他是否还能是那个冷心冷情、永远理智清醒、不为外物所动的他?

第62章 第62章孟大夫昨夜是歇在医馆了……

五月初七,天清气朗,医官院。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晨光笼罩着医官院的朱墙黄瓦。

身着各色官袍的医官们步履匆匆,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

书吏们抱着厚厚的卷宗疾行,药童们推着满载药材的小车赶往各司,间或有低声而急促的病情讨论声掠过耳边。

这座掌管临安城医政的衙署,正全力应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情。

医官院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院使朱直如常主持召开晨会,众医官围着巨大的长桌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

医直陈玢清点完人数,低声向朱直汇报:“院使,除李医官外,其余人等均已到齐。”

朱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甚要紧,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他心下暗忖,李璟那小子虽然这几日一反常态,日日点卯全勤,可到底是个积年的懒散性子,哪里真能持之以恒?只怕是这几日医官院事多,将他累着了,或是又犯了老毛病,起不来床了呢。

朱直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近日工作:“城中腹泻之症肆虐,情形严峻。幸赖各家医馆同心协力,奋力救治,目前病情虽得到些许控制,然态势仍不容乐观。”

他声音沉肃,“诸位务必加强与所辖医馆的联络,密切关注其救治进展。若对应医馆遇有任何难处,无论是药材短缺,还是人手不足,必须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告知诸位一个消息。本院昨日已与城中信誉卓著的药材商孟家,签订了几样紧要药材的采购文书。药材供应一事,大家暂且可安心。”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考虑到部分患者中毒颇深,已转为重症,医治极为棘手。纪医官昨日连夜奔走,协同照隅堂、回春堂、济世堂等几家医馆,共同研讨,初步拟定了一剂对症药方。”

朱直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方尚在验证阶段,待确认疗效无误后,会即刻刊印分送诸位。另则,”他提高了声调,“这药方中需用一味金贵药材——石莲子。此药罕见难寻,所幸照隅堂孟大夫深明大义,愿将其珍藏的一罐石莲子无偿献出,由我院统一分派至各急需的医馆,以解燃眉之急!不过孟大夫虽高义,我等也不能白占人便宜,还是从今年的预算中拨出一些来,作为采购石x莲子的费用。”

“石莲子?”底下立刻有医官低声惊呼,“这般珍贵的药材,照隅堂竟有储备?”

“这位孟大夫当真是医者仁心,竟舍得如此割爱……”

朱直话音落下,底下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此前医官考核,那份得了纪昀亲批“优”等的试卷曾在院内传阅,其见解之精辟、用药之老辣,已令众人惊叹,“孟玉桐”之名那时便在医官院传开。

然院内多是中老年男医官,自幼浸淫儒家经典,对女子抛头露面、坐馆行医一事,多少存有几分偏见。

更有人私下揣测,她那“优”评,未必全靠真才实学,或许与她和纪昀那段前缘有些关联。

可今日朱直一席话,特别是捐赠稀有药材石莲子此举,却让许多人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大疫当前,能如此不计得失、慷慨解囊,无论男女,其胸襟与仁心都值得敬重。

朱直亦是欣慰。女子也罢,男子也好,出身商贾也罢,出身世家也好,大是大非面前,危难险急关头,方见人心真章。

如此看来,淮之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也难怪他对此女多有例外,总是明里暗里关照襄助。

朱直又仔细分派了今日各项事宜,待一切交待完毕,众人正欲散去。

书吏沈周匆匆步入议事厅,径直走向纪昀,躬身道:“纪医官,荣亲王府派人来请,言道世子殿下身感腹泻之疾,王妃娘娘心焦如焚,亲点您即刻过府诊治。”

朱直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哦?李璟今日未来,竟是染了病?情况如何,可严重吗?”

沈周答:“来回话的人说,症候来得急猛,呕吐泄泻不止,似乎……像是重症的症状。王妃甚是着急,命纪医官速去。”

纪昀闻言,向朱直微一颔首示意。朱直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快去看看吧,好生诊治。院中事务不必挂心,自有我等。”

直至纪昀离开,朱直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颇为忧虑地叹了口气。这污水之患,真是害人不浅,连王府世子都未能幸免。

纪昀方才还同他商议,新拟的药方虽定,但效用尚需验证,本打算今日再去照隅堂仔细观察那几位重症病患服药后的情况,再决定是否大面积推行。

可偏偏如此不巧,李璟竟在此时突发重症。而那药方中至关重要的石莲子,此刻却还存放在照隅堂……也不知纪昀此番前去,手中无对应药材,该如何应对荣亲王妃,又该如何诊治他那位娇贵的世子表弟。

*

日头高悬,已至晌午。

照隅堂内却依旧人满为患,空气闷热,大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病患压抑的呻吟。

一上午,孟玉桐与馆中众人便如同陀螺似的,未曾停歇片刻。

她端坐案前,凝神诊脉、细声问症、利落下针,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刘思钧坐在她身侧,默契地根据她的口述飞快地开着药方。

吴明与白芷在后方药柜前穿梭不停,抓药称量,忙得脚不沾地。崔大与梅三则在诊室中维持着秩序,引导安抚着焦躁的病患。

今日的病人比昨日只多不少,甚至有许多是特意从御街北段,乃至更远地方慕名而来的。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说照隅堂的孟大夫医术如神,药到病除。

这便驱使着人们纷纷涌向这间小医馆。

于是乎忙了一上午,临近中午,医馆中的人却并不见少。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似的。

孟玉桐的脸色明显透出疲态,唇色泛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偏偏她还一丝不苟地继续看诊开方,同刘思钧一字一句地念着药方的名字。

刘思钧笔下不停,侧目看到她强撑的模样,心下不禁一紧,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让她歇口气,却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越过满堂病患,径直朝他们走来。

刘思钧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他细想,那清贵公子停在孟玉桐身侧,却并未打扰,只耐心等她为当前一位病人诊脉开方完毕,才屈指,极轻地在诊案上叩了两下,唤道:“孟大夫,现下可得闲,纪某有事与你商讨。”

孟玉桐抬眸看他,馆内还有众多病患等候,她走不开,正想摇头。一旁的刘思钧却已按着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语气自然熟稔:“桐桐,这儿我先替你顶一会儿,症候复杂的等你回来再看。你且去办正事,不必担心。”

纪昀立在一侧,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视线在刘思钧那只搭在孟玉桐肩上的手一扫而过,很快又移回孟玉桐脸上,似是微微催促:“孟大夫,此处人多口杂,请借一步说话。”

孟玉桐仍有些不放心,看向刘思钧叮嘱道:“刘大哥,若有棘手的情况,务必等我回来处置。”

“知道了,放心去吧!”刘思钧已大马金刀地坐下,有模有样地开始为下一位病人问诊。

孟玉桐这才转身,同纪昀一前一后离开了诊室。两人在诊室通往后院的过道处停下,孟玉桐背靠着高大的药柜。身前是白芷吴明抓药称量的忙碌身影,抬眼便能望见诊室内人头攒动的情景。

“纪医官,不是说要等下了值才来?此刻前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孟玉桐转向纪昀,语带询问。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沉难辨,似有关切,又很快被惯常的清冷覆盖。

半晌,他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昨夜没休息好?”

站在这个角度,稍稍偏过头,视线便能穿过井边那株老柿树的层层叠翠,瞥见后院角落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洗净的女子衣衫。

微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碎叶摇曳间,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杏黄色衣角,正是她昨日所穿的那件。

他心下明了,却仍是问道:“孟大夫昨夜是歇在医馆了?”

“嗯,”孟玉桐缓缓点头,因疲惫而反应稍显迟钝,说话语速也慢了下来,“想着这几日病人多,来回奔波不便,便宿在馆中了。许是有些认床,昨夜没怎么睡好。”

她慢慢说着,点头的动作也带着一种慢半拍的柔软,瞧着竟像是春日里被雨打湿了翅膀、稍作停憩的蝶,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懵懂。

这时,白芷瞧见两人站在过道说话,放下手中的药包,转身从柜台边的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两杯水,快步送过来:“姑娘,快喝口水润润喉。纪医官,您也请用。”

纪昀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孟玉桐光洁的额头上,那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向白芷,并未言语,只以目光示意,轻轻指了指孟玉桐的额头。白芷即刻会意,忙在自己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却半天没摸到。

恰在此时,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白棉帕递到了她面前。白芷想也没想,顺手接过,绕出柜台,便站在孟玉桐身侧,仔细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渍。

孟玉桐则捧着温热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纪昀看向柜台后忙得团团转的吴明,开口道:“吴公子,劳烦取一片野山参给我。”

吴明应了一声,利落地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片野山参,放入纪昀掌心,也顾不上问用途,继续马不停蹄地转身去包药了。

纪昀捏着那枚约半枚铜钱大小,纹理清晰的参片,静等着孟玉桐将杯中温水饮尽。

“孟大夫,张嘴。”他忽然开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孟玉桐一时没反应过来,略带疑惑地微微张口:“你说什……”

话音未落,只觉唇上一片微凉,纪昀的指尖已飞快地从她唇瓣擦过,下一瞬,一片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东西已被塞入了她口中。

是参片。

野山参片含于口中,能缓缓释放药力,有益气补血、固本培元、提振精神之效,最是适合她此刻气虚疲惫之状。

第63章 第63章前未婚夫?!

参片入口,瞬间带来浓郁的药香。

孟玉桐这才反应过来,纪昀这是拿了她自己医馆里的药材塞进了她嘴里……

她实在错愕疑惑,这般行事作风,哪里像是纪昀。

他莫不是中邪了。

“纪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与孟大夫相商。”

纪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荣亲王世子李璟,突发伤寒x兼痢之症,眼下高热不退,精神萎靡,已近昏迷。我们昨日商讨拟定的那份药方,怕是来不及等待更多时间验证其效了。我准备为李璟施用此方。”

他语速平稳,却透着决断,“思来想去,照隅堂既有收治重症病患的隔离之所,又有几位同症病患可供参详比对,将他带来此处诊治,最为稳妥便利。只是……”

话说到此处,他话语微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孟玉桐,带着一丝审度:“他此前行事多有放荡不羁之处,更与照隅堂有过不快龃龉。不知孟大夫是否愿意应允,容我将此人带来诊治?

“孟大夫亦可放心,具体的诊疗事宜将由纪某一力承担,绝不会劳动孟大夫亲自出手。”

说完这些,他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纪昀的右手垂放身侧,指尖盘仍然旋着淡淡的温热的触感,久久挥之不去。恍惚竟觉得,其上染着一两分痒意,他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指尖,又悄然握成拳……

孟玉桐微微抿了抿唇。口中的参片滋味苦涩中带着独特的土腥气,随后渐渐回甘,算不上好吃。

但含在舌下,确实能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渐渐化开,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原本因疲惫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似乎舒缓了几分,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了些许。

她抬眸,迎上纪昀的视线,语气平静:“纪医官多虑了。照隅堂开门行医,治病救人为先,不论患者身份贵贱,更不计较往日私怨。

“既然李世子病症危重,自当以救治为要。便请将他安置在照隅堂吧。今日我刚安置了一位重症病患,楼上厢房尚有空余,左边第五间还空着,便将李世子安置在那里便可。”

纪昀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如此,多谢孟大夫。稍后我便让云舟将人送来安置。”

孟玉桐也点了点头:“纪医官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诊治病人了。”她说着,转身欲走。

纪昀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侧身,恰好挡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清冷如玉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你脸色不佳,气血有亏。若你信得过,此处交由我暂替坐诊,你回去好生歇息一会儿。”

孟玉桐微讶:“纪医官今日没有其他公务要处理么?”

“纪某这几日的首要公务,便是诊治李璟。”纪昀答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既然孟大夫慷慨相助,替纪某解决了难题,纪某自当投桃报李,为孟大夫分忧解难,此乃情理之中。”

他将这番交换说得清清楚楚,公平合理,毫无谁欠谁人情、或是谁意图逾越界限的意味。这恰是孟玉桐最为认可和习惯的相处方式。

孟玉桐见状,便也不再推辞。她昨日夜里恐怕睡不足一个时辰,今日一早又起身照料重症病患,紧接着便是接连不绝的看诊,早已是头重脚轻。此刻能得片刻喘息,实是求之不得。

她向纪昀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纪医官了。”

纪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分内之事,纪某略尽绵力。”

托纪昀的福,孟玉桐回到后院小屋,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透过窗棂望去,日头已然西斜,约莫是申时初刻。

她只觉通体舒泰,多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重又变得清明起来。

起身后,她先去了二层病房,仔细查看了昨日收治的三位重症病患。这几位病人服了新拟的药方一日,高热均已退去,精神虽仍萎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看来药效颇为显著。

接着,她转去隔壁病房,查看了今日新收治的那位重症患者,以及被安置在此的李璟。

李璟的症候在这几位重症患者中,其实算不得最凶险的,奈何他自幼金尊玉贵,体质娇惯,发起病来反而显得更为来势汹汹,模样也更显狼狈。

云舟将他安置好后,白芷已按方煎了药给他喂下,但他此刻仍处于昏睡之中,额上温度依旧烫手。

云舟和另一位李璟的贴身侍从正守在床边,轮流用沁凉的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降温。

见孟玉桐进来,云舟忙起身问候:“孟大夫,您休息好了?”

孟玉桐笑了笑:“睡了一个多时辰,好多了。李世子情况如何?”

云舟恭敬答道:“公子方才上来看过,吩咐继续按时服药观察。公子说,参照另外几位病人的好转趋势来看,世子爷的情况应当无甚大碍,只需些时日恢复。”

孟玉桐点点头,见此处一切按部就班,并无需要她特别插手之处,便打算下楼回大堂帮忙。

“那个……孟大夫……”云舟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孟玉桐回头,投以询问的目光。

云舟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挣扎,最终却只是讪讪地摆了摆手:“没、没什么要紧事……您去忙吧。”

孟玉桐虽觉有些奇怪,但见他不再多言,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云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就要到他去学堂接小公子纪明的时辰了。小公子今日早上出门上学时,因想着兄长答应了放学后带他去见孟姐姐,可是开心得不得了,怕是这一整天在学堂里都在掰着手指头数时辰,盼着下学呢。

可他一会儿去了,该如何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解释,公子临时有紧急病患要处置,今日之约只得作罢了呢?

真真是想想就头痛!

孟玉桐穿过小院,重新回到喧闹的大堂诊室。室内的病患较之上午已稀疏不少,一打眼瞧过去,连同在外等候的,约莫还剩三四十人。

纪昀正端坐在她平日看诊的位置上,替一位面色萎黄、面带不耐的中年男子诊脉。

那男子甫一坐下便抱怨连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什么破地方,空气污浊不堪,闷得人心头发慌!早知道这般遭罪,还不如去街口那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恶地用袖子扇着风,眼神四处挑剔地打量着医馆陈设,身体扭来扭去,极不安分。

正在一旁记录药方的刘思钧听得心头火起,眉头一拧,搁下笔就要开口理论。

纪昀却仿佛全然未闻那些刺耳之言。他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缓缓止住了他的动作。

随即,他抬眸看向那喋喋不休的男子,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常:“阁下若觉此地气息不畅,于病体无益,纪某可即刻为您针剌合谷、内关二穴,此二穴最是宽胸理气、宁心安神,片刻即可缓解烦恶之感。

“虽说要将整整一根针扎入,不过阁下这般男子汉,应是不在话下。若仍觉不适,为免耽误病情,出门右转前行一里,确有另一家医馆,不过天气炎热,病情会否加重纪某也不敢妄下定论,阁下可自行斟酌。”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与解决方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的针囊,似真的有给他扎针的意思。

那男子被他这毫无情绪的冷静回应噎了一下,张着嘴,后面抱怨的话竟一时卡在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纪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真怕他一个不吭声就真往自己身上扎针,他还是怕痛的!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不好惹的刘思钧,那股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下去,最终悻悻然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嘟囔了一句:“……那、那先看看吧。”

刘思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点不快瞬间被一股佩服取代。他冲纪昀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好家伙!这位纪公子,瞧着清冷文弱,可三言两语,不动声色间,竟就把这难缠的角色给镇住了。

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待那病人老老实实地离开后,刘思钧继续做着书写药方的活计。他性子自来熟,尽管与纪昀仅是初识,简单交换过姓名,此刻却已嘴下不停。

“纪兄,瞧你这身医术,精湛老道,绝非寻常。不知……与我们桐桐是怎么结识的?”刘思钧一边蘸墨,一边笑着搭话。

纪昀指尖正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患者腕间,只淡淡道:“我与孟大夫,曾有过婚约。”

语毕,他便不再多言,转而继续询问眼前的病患:“这两日饮食如何?都用了些什么?”病患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刘思钧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笔下墨汁差点滴落。

这就是…x…桐桐那位前未婚夫?!

他早知孟玉桐曾订过亲,此次来临安,除却生意,也未尝没有想亲眼看看她未来夫家如何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刚来就栽了个跟头,后来脱困后与孟玉桐相交,才知那桩婚事已退。

他当时还觉得,退了正好。

女子嫁人后,拘束规矩太多,活得不自在。若是运气好,夫君尊敬,婆母慈爱,那便也罢。若是运气不好,像姑母那般……

女子嫁错人,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觉得像如今这样,她能自立门户,开医馆济世,在他看来再好不过。

第64章 第64章我娶了她又如何?

“刘公子,”纪昀冰冷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纪某知你乃江湖儿女,性子豪放不羁。然则临安非比秦州,礼教民风皆不同。

“你对孟大夫一口一个‘桐桐’,言行间更甚少避讳,时有勾肩搭背之举。若落入有心人眼中,你可曾想过,于她清誉有损?”

刘思钧停下笔,眉头一拧,混不在意道:“要我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不痛快!我与她投缘,关系好,叫得亲热些怎么了?只有那些自己心思不正、眼睛污浊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他越说越起劲,“再说了,若真像你说得那般严重,只要桐桐她自己愿意,她那么好,我刘思钧娶了她又如何?”

纪昀被他这番近乎无赖的言论噎得一滞,语气更冷:“婚姻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妄言?”

“我怎么就儿戏了?你又不是我!”刘思钧颇不服气。

旁边那正被诊脉的病患,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插嘴:“两位大夫……行行好,先、先替小人看看病吧……”

孟玉桐穿过候诊的人群走回诊区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刘思钧面红耳赤,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而纪昀面沉如冰,紧抿着唇,显出极大的不悦。

“怎么了?”孟玉桐疑惑地看向两人。

那病患像是找到了救星,抢先开口:“孟大夫,您可算来了!这两位方才在说要娶……”

“你别说话!”刘思钧急忙打断。

“夫人慎言。”纪昀几乎同时出声,语气带着警告。

病患被两人齐声一喝,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孟玉桐只觉得这两人气氛古怪。刘思钧性子爽朗爱说笑也就罢了,可纪昀向来稳重自持,怎的今日也似有几分失常?

刘思钧见她目光扫来,立刻换上笑脸,打着哈哈道:“没、没什么!我们方才在讨论……讨论药方的事!对,药方!是不是啊,纪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纪昀。

纪昀极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并未接话。

“刘大哥,忙了一下午,辛苦你了。我来替你一会儿,你去歇歇吧。”孟玉桐未再继续询问,自然地从纪昀身后绕过,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馆内人多拥挤,行走间,她的衣袖随风轻拂,如同一把柔软的柳枝,不经意地擦过纪昀挺直的脊背。

一阵极细微、却足以扰人心神的触感与淡不可闻的药草清香从身后涌来。

纪昀倏然坐直了身子,原本平稳搭在病患腕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凝神屏息,试图专注感知脉象,却觉得指下的跳动似乎因那瞬间的走神而变得有些紊乱难辨。

他蹙眉移开手,神色间掠过一丝罕见的凝滞与困惑。

那病患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头发紧,急急问道:“大夫!我、我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纪昀定了定神,摇摇头,再次将手指搭上去。他凝神细察,指下脉搏虽略显虚浮,但节律均匀,并无险恶之象,只是寻常脾胃虚弱、湿滞内停之症。

“并无大碍,”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只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按方服药,静养几日便好。”

病患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哟!可吓死我了!方才瞧见大夫您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另一边,刘思钧已乐呵呵地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孟玉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思钧大致说了说下午看诊的情况,孟玉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回应。

交接完这些,刘思钧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桐桐,你可算回来了,再对着这块冰木头,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孟玉桐闻言,看了一边坐得笔直的纪昀,面色常常一丝不苟,脸上终日无半点笑意,的确是像一块冰木头。

她被刘思钧这话惹出了几分笑意,却还是出言纠正:“刘大哥,纪医官是来帮忙的,你不要胡说。”

纪昀虽依旧专注于眼前的病患,但身旁那两人低语浅笑的声音,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穿透馆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扰得他心绪微澜,难以全然平静。

刘思钧方才那般直言不讳地说“娶她又如何”,神情语气不似作伪玩笑……莫非,他当真也对孟玉桐存了别样心思?

直到孟玉桐在他身侧的诊位坐下,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沉稳如山的姿态,看似心无旁骛地继续为面前的病患望闻问切。

“纪医官,”孟玉桐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刻意维持的专注,“我方才去看了李世子的情况,热度渐退,呼吸平稳,应是无大碍了。你也忙碌了一整日,要不趁此刻稍得空闲,去后院歇息片刻?”

纪昀这才偏过头,得以仔细看她。她小憩之后,脸上虽仍残留着几分倦色,但眼眸较之先前已清亮了许多,颊边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素日在医官院当值,其间事务繁杂,并不比今日清闲,早已习惯了。”

孟玉桐闻言,不再多劝,只利落地挽起衣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药方纸,随后将毛笔与砚台往纪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纪医官相助,负责开具药方、记录药材。

“余下的病人,由我自行诊治便可。纪医官虽不畏辛劳,但这毕竟是我自家医馆,照料病患乃我份内之责,岂能一直偷懒,反倒让客人如此劳累?”

纪昀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笔一砚之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砚台边缘,语音低沉,几似自语:“孟大夫事事都喜欢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却不知是独独对纪某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是一般态度?”

孟玉桐正在整理自己案上的脉枕,闻言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纪医官也知道,我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来来往往,人情债物,归根结底无非两类:

“欠钱的,与欠人情的。欠钱的好还,数目、期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交割起来干脆利落。可欠人情却大不相同,”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透,“欠得多了还得少了,我心难安;且时日一长,难保债主心中不会生出不平之意,届时索要的回报,或许远超当初。

“若欠得少了还得多了,我吃了亏,心中同样难以坦然。如此看来,还是尽量少欠人情债为妙,心中无债,日子方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这般说来,孟姑娘所言确有其道理。”纪昀悬笔于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可若那债主一方,是心甘情愿付出,并不求回报呢?姑娘心中,亦会觉得不安么?”

孟玉桐已安置好新的病患,正示意对方伸出手腕,闻言顺口答道,目光仍专注于病患的脉象:“债主情愿与否,是债主自己的事。而我心安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并无暇,也无意去过多揣度顾及。”

纪昀黑沉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悟与复杂。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凝神听着孟玉桐清晰口述病患症状与所需药材,便开始在药方纸上落笔如飞,提前将药方开具出来。

笔尖沙沙作响间,他忽然开口:“孟大夫的心境脾性,似乎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自主果决,心有丘壑,不轻易为人左右。似乎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牵扯纠葛,亦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姑娘外表瞧着明丽温婉,待人接物也亲和得体,实则骨x子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近你,与你交心。”

孟玉桐正凝神感受指下脉象,闻言不由失笑,头也未抬地回道:“纪医官方才形容的这番话,若不仔细听,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呢。”

纪昀执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怔了片刻,竟是无言以对。

半晌,两人之间再无人说话,只余下诊室内外的嘈杂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忙碌一整日,直至酉时末刻,照隅堂的最后一位病患终于抓药离去。馆内众人皆是人困马乏,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庆来饭馆的孙桂芳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嗓门洪亮:“孟大夫!各位辛苦啦!我瞧着你们忙得脚不沾地,肯定还没顾上吃晚饭吧?

“我那儿备了几样家常小菜,还在井水里特意冰镇了一壶酸甜可口的梅子酒,各位要是不嫌弃,都过来对付一口,垫垫肚子!”

这几日孙桂芳时常送些吃食过来,态度殷勤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众人也已习惯。白芷、吴明等人闻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眼睛都亮了,纷纷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也觉饥肠辘辘,便笑着应下:“有劳孙大娘费心,我们收拾一下便过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正在一旁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纪昀,出于礼节询问道:“纪医官忙碌至今,也未曾用饭,若不嫌弃饭食粗简,便一同过去用些?”

她本以为以纪昀那清冷寡言、不喜喧闹的性子,多半会婉拒。

谁知纪昀动作未停,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竟是从容颔首:“也好,那便叨扰了。”

第65章 第65章讨要香囊

见纪昀忽然应下,孟玉桐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纪医官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于是关了医馆大门,三三两两穿过街道,来到了对面的庆来饭馆。

孙桂芳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内拼好了一张大桌,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已摆上了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风味。

且经过上次孟玉桐一番点拨提醒,张桂芳的手艺似乎瞧着一日比一日精进,望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众人食欲大动。

大家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孟玉桐被孙桂芳拉着,在朝南的主位上坐下,她刚要起身,众人纷纷叫她别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孙桂芳极为热情,站在她身侧,手里公筷不停,不住地往她碗里布菜:“孟大夫,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今儿个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还有这清炒时蔬,最新鲜的……您今日可是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刘思钧则坐在孟玉桐另一侧,给自己斟了杯酒,他浅浅啜了一口,只觉得酸甜适口,酒味清淡,颇能舒解疲劳,便也十分自然地拿起另一个空杯,为孟玉桐也满上一杯,笑着递到她面前,“桐桐,你忙了一天,不如喝杯酒解解乏!”

纪昀与此间众人算不上相熟,他性子又冷淡,惹得其余人也不太敢主动与他攀谈,便都自然的将孟玉桐身边的另一侧位置让了出来。

纪昀神色如常,在那空位上安然落座。

刘思钧倒好的酒盏恰好递过来,放在孟玉桐碗前。

“孟大夫今日劳神过度,气血有亏,不宜饮酒。饮些温汤或热茶为宜。”

纪昀目光淡淡扫过孟玉桐面前那杯酒水,复又提醒道:“昨日来照隅堂,似乎得见,刘公子不胜酒力,酒后言语、形状皆有失态,依纪某看,刘公子那酒,也是不要饮的为好。”

屋中气氛似乎一滞。

刘思钧酒量浅、酒品更是一般,这事崔大和梅三最是清楚不过。

可刘思钧偏偏是那等“量浅瘾豪,尤畏人激”的性子,越是被人说酒量不行,他便越是不服,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故而以往同桌用饭,崔大和梅三见他兴致起来,也多是由着他去,大不了事后多费心看顾些。

然而今日,纪昀竟这般毫不委婉、直截了当地当众点破,以刘思钧那脾气,是断然不能忍的。

果然,刘思钧一听他这话,便不服气起来,他喊道:“纪兄。”

两人下午虽有一小段的争执,可刘思钧素来豪爽又不记事,并未将那点子状况放在心上。

但若说他酒量不行,那是万万不能的,他险些要站起身来,拨高了声调:“我瞧着你这般文弱清瘦的模样,瞧着才不像个能饮的呢!我们秦州男儿,就没有酒量孬的!你若是不信,咱们不如当场比试比试,见个真章!”

纪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鱼汤,声音冷淡至极:“明日还需看诊,纪某并无兴趣。”

刘思钧这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他瞪着眼睛,气呼呼地重又坐了回去,一脸郁卒。

孟玉桐见状,转向刘思钧,语气温和地劝解道:“刘大哥,今日你也忙碌整日,耗费心神,便不喝酒了,不如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解乏安神。”

她说着,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刘思钧这才脸色稍霁,对着孟玉桐笑了笑,带点得意地瞥了纪昀一眼:“还是桐桐会说话。”

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纪昀对此却恍若未闻,丝毫不见气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孟玉桐面前那杯梅子酒,轻轻移到了自己手边,又将自己方才舀的汤替换过去。

等孟玉桐拿起筷子,准备用饭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盏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碗温热的汤。她有些意外地侧首看了身旁的纪昀一眼。

纪昀并未看她,只神色如常地用餐。

孟玉桐沉默一瞬,轻声道:“多谢纪医官。”

众人皆已饥肠辘辘,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

饭后,孟玉桐示意白芷与孙桂芳结算饭钱,孙桂芳虽又推脱客气了两番,终究还是欢喜地收下了。

刘思钧几人酒足饭饱,同孟玉桐道别后,便离开了桃花街。

孟玉桐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纪昀,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准备回纪府。

不料纪昀却先一步出言,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内容却让她颇为意外:“纪某方才见二层病房还有空余。不知这两日,可否容纪某在此叨扰暂住?也便于就近照看李璟病情。”

孟玉桐一愣,婉言道:“医馆之中条件简陋,仅备有基本起居之物,远不及府上舒适周全,只怕纪医官会不习惯。”

纪昀摇头,神色淡然:“纪某并非那般讲究之人。若孟大夫觉得不便或是唐突,便当纪某未曾提过。只是……”

他略一沉吟,措辞谨慎,“只是李璟夜间若醒转,发觉身处陌生环境,恐情绪不稳,再生事端。若有纪某在旁,或可及时安抚,以免惊扰了孟大夫与馆中病患。”

他此话言之有理。李璟性情乖张,若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在“仇家”的地盘上,保不齐会如何闹腾。让他这位表兄留下来看顾,确是省心之法。

孟玉桐心下迅速权衡利弊,随即颔首应允:“也好。恰巧李世子隔壁尚有一间空房,虽陈设简单,却也干净。且那处在回廊尽头,更为清静,或许更合纪医官心意。”

纪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点了点头,缓言道:“多谢孟大夫为纪某思虑周详。”

于是几人又一同返回照隅堂。回医馆后,众人在堂中稍作收拾,并为几位重症病患煎好夜间服用的汤药后,时辰已然不早。

屋外一弯新月高悬,夜色清冷,微风带着凉意。

明日想必又是忙碌的一日,众人便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孟玉桐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居室。她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长发尚未完全干透,便随意披散在肩后。

白日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倒是未觉疲累,于是她便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静静地看起书来。

微风透过支摘窗棂徐徐送入,带来些许凉意,窗外草丛间阵阵虫鸣渐起,交织成一片有些喧闹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的声音。

就在这片规律的虫鸣声中,她忽然听见门外响起几声清晰的叩门声。

“哪位?”孟玉桐合上书册,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孟大夫,是我。”

她将门扇拉开一小半,身子x倚在门框边。

只见纪昀独自立于门外,穿一身借来的青灰色布衫,身姿挺拔落拓,如孤松临风,看向她时,清隽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显疏淡出尘。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她随即问道:“纪医官,可是李世子那边有何不适?”

她身着浅紫色寝衣,布料柔软,裁剪宽松,袖口与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她身姿纤侬合度,恍若月下悄然绽放的紫菀,清丽脱俗。

未干的长发如一道浓墨的春瀑,自肩头倾泻而下,映衬得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素净白皙,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

纪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微微摇头:“并非李璟之事。说来惭愧,是纪某也有些择席之癖,难以入眠。冒昧打扰,不知孟大夫可否行个方便,售予纪某一枚安神香囊?”

此等小事,孟玉桐自然应允。

“纪医官请随我来。”她随手将房门带上,引着他向前堂走去。

方才开门瞬间,纪昀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她屋内桌案上摊开的书册,那靛蓝色的封皮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并肩而行,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孟大夫方才是在翻阅《药理》?”

孟玉桐点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几页。纪老太爷医术精深,于药性药理见解独到,论述鞭辟入里,每每读之,总觉受益匪浅,豁然开朗。”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相较之下,我所知不过皮毛,尚有诸多疑难待解,需潜心学习之处甚多。”

纪昀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笑意:“孟大夫过谦了。以你的天资与悟性,早已远超同侪。假以时日,积累日丰,或许亦能如祖父一般,著书立说,将自身心得惠泽杏林,让‘孟玉桐’三字,亦能响彻医坛。”

孟玉桐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著书立说’四个字,倏然让她心神一荡。

她从未敢如此设想未来,能将照隅堂开起来,瞧着它日渐步入正轨,她已十分欣慰。她只想着好好经营医馆,来年在官册选拔名单上进入前十,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可方才纪昀随口一说,竟给了她新的想法。

若她也能将毕生所学、所悟编纂成册,传于后世,济世救人,那该是何等幸事!

一股热望悄然涌起,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下。她行医时日尚短,经验阅历仍需积累沉淀,著书立说乃大家所为,绝非现今的她可以轻易企及。

短短几步路间,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前堂。

孟玉桐走入柜台后,俯身从下方取出一只竹编箩筐,放在柜面上。近日馆中忙于诊治腹泻病患,香囊之类不甚急迫的物件便让白芷收起,暂置于此。

她看向站在柜台外的纪昀,将箩筐朝他轻轻推去,里面各式花色、绣工的香囊堆叠在一起:“纪医官,请随意挑选。”

纪昀上前一步,目光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扫过,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恼。

他复又抬眼看向孟玉桐,语气自然地道:“花色繁多,令人目眩。不知可否劳烦孟大夫,替纪某挑选一只?”

“纪医官偏好何种颜色?”孟玉桐一边问,一边伸手在箩筐中翻拣。

纪昀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

瞧见她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偶尔随着翻找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只灵秀的蝶。

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

“紫色。”

孟玉桐翻找的动作不停,继续问:“花色呢?纪医官喜欢何种花样?”

箩筐中的香囊皆是精心绣制,花色繁多,布料考究,绣工细腻,鸟兽虫鱼、花卉祥纹无不栩栩如生。

唯有一只,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素白的云锦缎面,上头用紫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图案,勉强能看出有两只不对称的翅膀,似乎是一只……蝴蝶?

针脚生涩,形态稚拙,显然是个半成品。

纪昀的目光在那只独特的香囊上停留片刻,仔细辨认着,忽然问道:“这些香囊,都是白芷姑娘的手笔?”

孟玉桐点点头,语气带着对白芷的肯定:“白芷心思巧,绣工好,手脚也麻利,馆里售卖的香囊都是她绣的。”

纪昀闻言,似是了然,微微颔首。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在那只被孟玉桐拨弄到一边的半成品香囊上点了点,语气中似乎带上一两分兴味,“就这只吧。”

第66章 第66章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

孟玉桐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眼中似乎带了些难以置信,又似在质疑他的品味,“不瞒纪医官,这只是我闲暇时胡乱绣的,手艺拙劣,本就不打算售卖,只是混放在此处……”

纪昀却忽然轻笑出声。

他极少这样笑,平日里冰封般的冷峻气息一瞬消融,唇角弯起的弧度柔和了面部凌厉的线条,眼底眸光清亮温雅,焕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润气质,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意气。

“纪某觉得这只便很好,”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挚地夸赞道,“色泽清雅,形态别致,颇有几分野趣天真,胜过那些匠气过重的精巧之物。”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向孟玉桐伸出手掌,见她仍迟疑着不肯动作,不由失笑:“怎么,孟大夫该不是不舍得割爱吧?”

孟玉桐的视线落在那只‘半成品’香囊上。

这只香囊,本是她想绣给小雪的。

那日在济安堂中见她独自一人,比着手势效仿蝴蝶,她便心生恻隐,想送她个小玩意儿。奈何自己于女红一道实在欠缺天赋,即便白芷手把手地教,最终也只成就了这“四不像”的模样。

说出去,只怕没人知道她绣的是一只蝴蝶。

也罢,这东西左右已经绣废了,既然纪昀品味如此清奇,就给他吧。

想了想,孟玉桐不再犹豫,从筐底拾起那只蝴蝶香囊,放在了纪昀摊开的掌心里。

上好的云锦料子触感细腻温凉,落在掌心,软绵绵的,像握住了一小片柔和的月光,又似拢住了一团轻暖的流云。

纪昀缓缓收拢手心,那团流云便被他轻轻握在了掌心。

眼前场景莫名让他想起母亲寿宴之时,在纪府庭院,两人之间也曾有过一次香囊的递交。

只是那时,她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时,只小心翼翼地捏着系带末端,仿佛生怕沾染到他半分。

而此刻,她将香囊放入他手中时,只是随意地握着香囊,姿态放松自然。

他收手的速度快了些,指尖堪堪与她微凉的指尖一擦而过,只留下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痒意,自指尖迅速窜入心尖。

纪昀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随即自然地低头,将那只略显“抽象”的紫色蝴蝶香囊系在了自己的腰绦上。

他垂眸系带的动作专注而和缓,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弧度,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都仿佛柔和了许多,显是心情颇佳。

接着,他伸手探入袖中摸索,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孟大夫,实在抱歉,纪某今日出门似乎未曾携带银钱。待明日云舟过来,我再让他将银钱结算与你。”

孟玉桐正将筐中其他香囊收拾起来,闻言摇头:“不必了。这本就是绣坏了的练手之作,不值什么,纪医官不嫌弃,拿去便是。”

“如此,那便多谢孟大夫慷慨赠囊了。”纪昀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两人离开前堂,步入静谧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