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旁观“端庄温婉”的齐家小姐扑进谢执怀里,他登时冷笑一声:
明日朝会便上疏,谏议礼部那帮昏庸无能的老头告老回乡,省得他们再睁着昏花老眼说瞎话!
身侧视线如火烧,谢执一时未觉,好笑地轻拍齐洺格后背,“怎么,在寺中待闷了?”
“没,就是担心你。”齐洺格松开他,熟练地捻捻他衣袍,“今天天冷,穿这么少,小心旧伤又疼。”
好嘛。宁轩樾冷笑。人人都知道。
谢执乖巧作答:“比之前好多了。”
宁轩樾抱臂收起笑意。所以之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齐洺格搓搓手哈了口气捂在他肩头,双眼亮晶晶地,“有没有舒服一点?”
谢执无奈地笑,“有有有。”
碎发随他低头滑落下来,随风微微摇动,与嘴角弧度连成一弯月,勾得宁轩樾心神一晃,满肚子闷气没骨气地泄了,仅留一星尾气漏出牙关。
“庭榆和王妃当着我的面勾勾搭搭,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被扫射的二人齐刷刷扭头,眨巴眨巴眼。
宁轩樾脸又黑了一度。
齐洺格松开谢执肩头,脸上的笑容客气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宁轩樾嘴角拉平,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没动静。
直到谢执眉头有蹙起的迹象,他才松动嘴角,冷淡地一撇,“免礼。”
齐洺格直起身,面上笑容浅淡,秀眉下一双明眸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的确如礼部盛赞那般清和娴雅——尽管被谢执一拽便破了功。
“外面冷,快进门吧。”
一听谢执说冷,齐洺格忙不迭推他进门,二人拉拉扯扯一套行云流水,宁轩樾正要紧随其后,书库门“嘭”一声在他鼻尖前合拢。
倒反天罡了!
端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不顾颜面哐哐拍门:“我也冷!”
门缝里挤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姐弟有事要谈!”,便打发了险些撞断鼻梁骨的端王殿下。
“敢情屋子里现在不是一对男女?!当然你真把自己当我娘子我也没——”
铜门“咚”地一声闷响,随即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自门后滚远。
宁轩樾一屁股坐在门前,揪了根枯草在手中扯。
“一表八百里的表亲,算哪门子姐弟!”
厚重铜门嗡嗡震颤,抵不过谢执听觉敏锐,闻言哑然失笑。
他弯腰拾起滚回脚边的核桃,掰开绽裂的硬壳,递给齐洺格。
齐洺格拣出果仁咔嚓咔嚓边嚼边评价:“这端王有点意思。”
谢执:“?”
“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齐洺格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似不经意道。
书库内归于寂静,微明的浮尘悬于陈墨、檀香混合的空气中,在风卷林涛的怒号里岿然不动。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谢执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一粒静默旋转的尘埃,缓缓开口,“也许我认识的也并非真正的他。”
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