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想起来,他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很乖的孩子,腼腆得过了头,一双眼睛像幼鹿一样,仿佛动静稍微大一点儿都能惊着她。
那会儿始皇帝还不是始皇帝,他还没有一统天下,还是秦王政。秦王政许久没去看十公主,偶然想起这个女儿,去瞧一瞧她,就发现她怕生得不得了。
她会躲在母亲郑八子的身后,探个脑袋出来,用怯生生的目光悄悄地打量自己的父亲。
秦王政在前朝雷厉风行,但对自己的女儿还算有些耐心。他陪着这个女儿玩一会儿,说会儿话,再给她赏赐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父女俩也就渐渐熟稔起来了。
秦王政说的话多,十公主说的话少,秦王政只能看到她绞着衣服下摆的手渐渐放松下来,并不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年幼的女孩儿拿着父亲给她的精巧玩具摆弄了一阵儿,突然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吃食推到秦王政跟前。秦王政奇怪地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就听到她小小声说:“好吃,给父王吃。”
那会儿,十公主的目光虽有些闪躲,却比平时明亮不少,仿佛很期待自己的父亲会接过她送的“回礼”。
秦王政对小孩子的吃食不怎么感兴趣,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就接过她递来的柿饼吃了两口。那甜津津的味道在他口中蔓延开来,面前女儿的小脸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秦王政动作生疏地把手放在女儿的头上,对她说:“你要是喜欢这柿饼,寡人便让人给你多送一些。”
十公主重重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乖是乖,可未免太安静了些,没什么存在感。这样被动的性子,在这宫中注定是要被忽视的。
比起她,秦王政更喜欢那些性子明快活泼的女儿。
不过,秦王政到底对这个女儿有几分慈爱之心,他曾经想着,等她年纪稍微大一些,就让这个女儿跟着他出去见见世面,免得女儿一直这样怯懦。
她多见见不同的人,兴许也就大方起来了。
可惜,十公主养到六岁上,被一场风寒带走了,始皇帝再也没能等到她长大。
始皇帝还记得,十公主离世的那一晚,他正与底下的大臣们商讨该如何攻灭魏国。
待他听到女儿离世的消息,也只是愣了愣,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就命底下的人按照规格治丧。
没有时间留给他悲伤,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十公主是幼年夭折,按照惯例不能大办。她就这样安静地来到这个世上,又安静地离开。
始皇帝在闲暇之时,想起那双幼鹿一般的眼睛,想起她递来柿饼的那双小手,想起那座小小的坟茔,心中便会生出一点怅然之感。他们父女之间,终究缘分太浅,浅得像一阵拂面而过的风,来无影去无踪。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始皇帝硬下心来,对着眼前的郑八子警告道:“你没有照顾好十公主,朕念在你当时初为人母缺乏经验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可你如今为了将常欢养在膝下,居然敢拿你照顾过十公主的过往说事,可见你全无慈母之心!十公主在你看来是什么?她就只是你博取朕怜惜的筹码吗?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为母之心?天底下的母亲,难道都如你和田美人一样吗?”
郑八子听了这话,身子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妾身从未忘记十公主是妾身亲生的骨肉!十公主只是您众多孩子中的一个,却是妾身唯一的女儿!妾身如何会不疼爱她,如何会不看重她?您这样草率地认定妾身是在拿她来博取您的怜惜,您把妾身看成什么人了?妾身在您面前提起十公主,不过是……不过是希望您还记得她,希望您不要忘了她!”
她把目光放在了常欢的身上,眼中依稀带着泪花:“您瞧瞧,十七公主多活泼,多可爱呀!妾身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了妾身的十公主。要是十公主还在,这会儿也该十四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可惜,妾身再也不能送她出嫁了……”
“妾身承认,妾身想要将十七公主养在膝下,并不全是为了替陛下分忧。妾身也有私心,想要好好照顾小公主,好好看着她长大,送她出嫁,弥补妾身心中的遗憾!妾身也想让陛下来妾身这儿看十七公主的时候,偶尔能想起妾身那可怜的十公主!”
郑八子深吸一口气:“陛下将十七公主交给妾身养,妾身得了女儿,十七公主得了养母,陛下也不必再为十七公主操心,岂不是皆大欢喜?当然,这只是妾身的一个想头,陛下您若是不愿,那就只当妾身没有说过这话,您又何必这样曲解妾身的意思呢?”
“你话说得倒是好听,可你既然这样有慈心,从前朕没有将常欢接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对她有只言片语的关照呢?如今朕亲自将她接了回来,你就忽然想起了十公主,继而想到抚养十七公主弥补遗憾。你这心中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你当朕看不明白么?”
“陛下将十七公主带回来之前,十七公主一直跟着生母田美人过日子。田美人在宜春宫深居简出,极少出来走动,妾身远在兴乐宫,如何知道小公主过得好不好?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尚且被田美人蒙蔽,不知田美人苛待了公主。妾身远不如陛下,又怎能做到洞若观火?陛下,您不该对妾身如此苛责啊!”
“不该?你是在教朕做事?”
那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郑八子心中一悸,瞬间软倒在地。
她只觉自己遍体生寒,心跳如鼓。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可以对她生杀予夺的始皇帝,她居然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就这样与始皇帝争论了起来!
上一个对始皇帝如此不敬的人……是谁?他/她是什么下场?
郑八子拼命地回想,然而此时她头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性命,原也就在始皇帝的一念之间……
好在许是十公主冥冥之中庇佑了她,始皇帝看起来没有要与她计较的意思。
他视线掠过她,落在了周围其他夫人的身上。
“莫要再打常欢的主意,朕决定将她带入章台宫中亲自抚养。”
他这话,既是对自请抚养常欢的郑八子说的,也是对其他夫人说的。
他可不信这些女人真能对常欢有什么慈心。连常欢的生母都对她不上心,随意将她丢给一名宫女照顾,始皇帝难道还能放心把她交到其他人手中吗?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养孩子,有几个是为了得到他的关注?
他的女儿,绝不能成为这些人邀宠的工具!
夫人们听了这话,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始皇帝对视。
她们早就知道始皇帝不好女色,不肯立皇后不说,每个月进后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可直到这会儿,她们才清楚地看到,始皇帝对她们,竟是防备至此。
或许,她们从未得到过他的信任,或许,她们虽然住在这威严壮丽的宫殿中,却始终只是寄宿之人,而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