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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现在乌烟瘴气,孟夫人不知怎的知道了郑昶的事,郑尚书觉着必然是那不成器的孽子给他母亲送了书信。孟夫人闹的不可开交,要把郑昶接回盛京,甚至还要递帖子请太医给郑昶治病。

郑尚书自然知道怎么回事,郑蔚莫名支开人偷偷下船,郑昶发病的时候,郑蔚就在兴云县,没那么巧的事。但郑昶是决不能回京的,否则立刻会叫盛京的人想起,郑家曾经出过服食五石散的事。

他从前敬重孟夫人,孟夫人也知分寸,但如今他强硬压制,孟夫人也歇斯底里,整个郑家乱作一团。郑锦芝定亲的人家寻机送了退亲文书,郑瑾的亲事也说的不顺。孟夫人像魔怔了似的,回孟家,去冯家,甚至想递帖子进宫求皇后,闹腾着郑昶回京的事。

郑尚书想,还不如一劳永逸,让那个不孝子死在外头的好。

*

二月初迎春透了花苞的时候,王夫人收到信,震惊异常即刻命人送往州府给陶知州。陶知州只一见,冷汗就下来了。他惊慌了一刹那,就颓然摔在椅子上。

王家的信不是通风报信让他思量对策的,而是以王夫人嫡母口吻列数夫妻不敬不孝之处,与夫妻断亲的,自然也附带了京中的消息。

陶知州汗透重衣,忽冷笑了一下。

郑蔚啊郑蔚,不叫我好过,你也别想活。

荣阳暗里盯着,见陶知州见了家里送来的信这幅姿态,即刻悄悄回禀郑蔚。郑蔚忖着,陶知州已然知道消息了,那么免不了,要临死一扑了。

下值之后他立刻离开州府,往浣花布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错了!今天更晚了!!!

第三十六章 昴城

陶知州现下最恨的是郑蔚,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郑蔚与他这么斗,不是为着外间传言的那些权势上的事, 而是为了那个女人。

郑蔚能派人盯他, 他自然也能派人盯着郑蔚, 何况在昴城地界, 郑蔚如何能与他比?他自然知道郑蔚初来昴城数月里,撑着病躯满城游荡,甚至都找到了周边县镇, 还有之后下值就守在浣花布庄门口,由此可见那个女人对郑蔚而言不简单。而他试图收了那女人的行为,踩了郑蔚的底线。

但如今郑蔚何止踩了他的底线,简直是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

郑蔚在布庄斜对面的小巷子口的茶摊儿坐了, 看着布庄进进出出的人,排查是否有可疑之人。但正看着,就瞧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这身影让他眼皮子不受控制的狠狠抽搐了一下。

是沈润。

郑蔚死死盯着沈润,眼神如刀。

沈润穿着的那身衣裳让他无比熟悉, 那日在巷子遇见胡珊兰,胡珊兰怀抱的正是这块布料。

原来是给沈润做的衣裳?

他死死咬牙,嘴里很快一股血腥味。

强烈的情绪让他咳嗽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最后死死捂着嘴, 还是无法遏制。他很快咳嗽了一身冷汗, 额头颈间青筋绷起, 让他喘不上气的。

但这还并不是结束, 他看到二楼的窗口, 沈润与胡珊兰的身形同时出现,沈润微微仰头露出颈子,胡珊兰垫着脚看,满脸歉疚……然后,她轻柔的给他颈子上药,末了竟还吹了吹。

沈润在笑,那种笑容作为男人再熟悉不过。

他惦记胡珊兰!

郑蔚一阵心慌。

他很清楚,在胡珊兰心里他是远无法与沈润相较的。毕竟他带给胡珊兰的是无尽的伤害,而沈润自从出现在胡珊兰身边,就是以护卫的姿态。

如果沈润求亲……

郑蔚不敢想,胡珊兰良善心软,她会答应么?应该会的吧,毕竟衣裳都给沈润做了。

郑蔚眼眶发热,滚烫的让他觉着眼睛快要瞎了似的。

沈润离开的时候,胡珊兰是站在窗口一直看着他离开的。

这日夜里,胡珊兰坐在窗下针线,沈润要的护膝得快些做出来,不然欠着人情总心里存着事儿。

院子里很快静谧无声,各下都睡了,胡珊兰等最后一针收好,剪断了线,自己套在手臂上试了试,针脚细密线头收在外头,唯一的不满意就是没找到轻薄保暖的好皮子。

南边就是这点不好,皮子不多。

她提了明瓦风灯去净房,只是才走出来,眼前忽一道黑影袭来,惊呼还没出口,她就被人抵在墙上捂住嘴,差点脱手的明瓦风灯也被人捞住,没有坠地。

但胡珊兰的惊慌也只是一瞬,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胡珊兰的慌恐瞬间化作厌恶。

她挣了挣,却没挣开。

郑蔚在几次三番出事之前,虽瞧着是文弱书生,但实则本里健壮,力气不小。

“胡珊兰……”

郑蔚嘶哑的声音里还带着难掩的哽咽,但他只叫了这一声,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想哀求,但凭什么?

他太怀念与她的亲近,但也只是捂着她的嘴,不敢松开,也不敢太靠近。因为他知道她厌恶他。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那股茉莉的清香钻入鼻息,让他躁郁的心平静舒展,让他只想让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在这一刻。眼泪往下坠,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哀求:

“别嫁给他,别……”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一道极大的力道将他掀开,郑蔚接连退开几步,狠狠撞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那是前几日沈润才搭的架子,因为胡珊兰说喜欢开满架子的紫藤花,于是他就在院子里搭了架子,胡珊兰种下了紫藤。

狠狠的撞击让郑蔚觉着胸腔一阵闷痛,喉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腥咸的味道,但他死死咬牙忍住了。

“郑大人,我与她的事,与你何干?”

沈润同样满身怒焰,他极少动怒,但夜里些微的声音以及他越墙而来时听到的话,都叫他怒海翻腾。

郑蔚靠着架子一动没动,他如今是狼狈至极的。沈润拉起胡珊兰,他只能依稀看到风灯里的光。于是握着她的双肩小心翼翼的问:

“怎么样?”

胡珊兰这时候才醒悟过来,郑蔚说的话,以及沈润的反应。但郑蔚在,她就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毕竟沈润的话没说错,与她有关的事情,与郑蔚何干?

郑蔚看二人间如此姿态,忽然笑了一下但咳嗽起来,气息中的血腥味就被沈润嗅到了。沈润蹙眉,将风灯递在胡珊兰手里:

“夜里冷,快回去吧。”

见胡珊兰听沈润的话就要离开,郑蔚那一刹那的绝望让他生出玉石俱焚的念头。这是再见胡珊兰后,他头一次的失态。

但他只是站稳,就狠狠攥住双手,想要做的事情被狠狠遏制,他咬着牙:

“胡珊兰,你要小心。”

胡珊兰听出了他恫吓的意思,但他却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搜肠刮肚,仿佛要把心都给咳出来的样子,却还是道:

“他知道京中的消息了,只怕要对你不利。”

“郑大人还是担心自己的好,陶知州落势之前最想让死的只有你。”

但郑蔚没答话,那涌到喉间的血让他废了很大的力气去忍耐,他匆匆的翻墙走了。

胡珊兰提着风灯站在墙角,看向沈润。沈润一派泰然,让她觉着自己想多了,郑蔚更是想多了。于是她道:

“刚好,护膝做好了,你等我一下。”

墙外还未离去的郑蔚,正听见了这句话。

“呵。”

他低低的惨笑一声,踉跄离开。

沈润眉眼含笑等胡珊兰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隐约不对的风声,他神情一肃,一跃出墙,速度极快的朝郑蔚袭去。

郑蔚觉着背脊被人狠狠一撞,人便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撞击使他五脏六腑都觉着疼痛不堪,他喘.息着回头,就见沈润的刀下倒着两个彪形壮汉。

沈润再快,也总快不过已经跟上郑蔚的歹徒,郑蔚被狠狠击打这一下,再忍不住喉间的血,几口血涌出,很快将衣襟染红。

“你要是在胡珊兰跟前吐这几口血,保不齐她还会怜悯你些许。”

沈润并非嘲讽,而是确实不明白郑蔚的举动。

几口血吐出来后,郑蔚反倒觉着舒服了许多,他擦了擦嘴边的血:

“多谢小沈大人了。”

“不客气。”

郑蔚挺直背脊往自家院子回,才进了院子,一头栽倒。

胡珊兰取出护膝却不见人,正纳闷着,沈润又翻墙进来了,只是身上血腥味浓重。

“旨意估计很快就要到昴城了,刚刚有人去杀郑蔚。”

沈润会去救郑蔚这叫胡珊兰有点诧异,但也没说什么,把护膝递过去,沈润捏了捏,心情顿时就好起来:

“早点歇着,外头还……我去处理。”

昴城的黄雀卫不多,也不敢多有动作,南怀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么多年瞧着谨守本分,从不踏足盛京,但昴城这地界儿却真是早已被他料理的先认南怀王府,再知朝廷的地步。

沈润招呼了两个人把死尸和血迹都处理了,南怀王那边也收到消息了。

身边的美人儿娇软动人,南怀王沉湎其中,好半晌尽兴才起,烹了清茶,一边品着一边淡笑。

陶知州有些聪明,但正是这些小聪明反倒误了他。总觉着天高皇帝远,他又手段高明遮掩的好,手脚也不大,更知今上是个秉持水至清则无鱼的人,但殊不知任何君王是都不会容忍鬻官这种事情的存在,哪怕只是□□品的小官儿。

“姓沈的查清了么?”

“回王爷,那铺子是个江湖门派的产业,姓沈的也是从那门派出来打点铺子的,瞧着似乎因为那个女人,也暂且停留了。”

南怀王又笑了,指尖在美人脸上轻轻划过:

“我瞧着,王妃近来的衣裳都很素净,听说那布庄的浣花锦不错,改日让她们送些料子来,给王妃做几身鲜亮些的衣裳。”

*

浣花布庄近来不太平,有人故意寻衅,只是正要闹事的时候,沛青刚巧来送饭,不过掀了帷帽,两个男人屁滚尿流的跑了,让胡珊兰觉着可笑之余,也不得不承认,郑蔚警醒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闹事是小,只怕那陶知州死性不改,暗地里对她下手。

但这日回去,才进巷子,胡珊兰就瞧见了心急火燎等在那里的阿瓜,莫名就觉着不好,低头绕路,才要过去,却被阿瓜看见了。

“姑娘!”

阿瓜顿时就哭了,一双眼睛红肿。

“姑娘,求您去看外面爷一眼吧,他,他……”

“阿瓜!”

郑蔚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阿瓜惊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跑去了。

这一来一去,让胡珊兰摸不着头脑,沈润心里有数,但没多嘴。等到晚上,胡珊兰正睡着,就听到屋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恍然惊醒,这声音倒不陌生,郑蔚住在客栈进贡院前一夜,孟夫人就安排了人上房顶泼油点火。

她忽的坐起来,要去叫人起来,就听到重物坠地的钝响,屋顶再没声响了。

看来沈润把人打下去了。

她悄悄错开窗户缝看,外面一片静谧不见人影,正要关上的时候,就瞧见月光映照着一道人影,踉踉跄跄从房顶消失了。

胡珊兰顿住正关窗的手,眉头蹙起。

这影子瞧着,不像沈润,倒像郑蔚。

正猜测着,院子外面果然又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在沉谧的夜里,还是清晰的传到她的耳中。

胡珊兰踟蹰,该不该出去看看。

第三十七章 昴城

胡珊兰听着外间动静, 终究还是出去了。才开院门,就看见了倒在院门外的人。

郑蔚是清醒的,只是没了力气摔倒, 如今正靠墙坐着。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往周遭看, 见再没歹徒, 才松了口气。

胡珊兰探头的时候, 正看见他四下搜寻,然后松了口气就软下去的样子。

“郑大人?”

她试探着轻轻叫了声,然后就看见了他身边还丢着一把带血的短匕, 顿时吓住了。

“没死人,就是打下去了,人跑了。”

那几人也不是要杀人放火,陶知州还没放弃掳走胡珊兰的心思。他觉着一切根源既然在胡珊兰身上, 那就只有折磨胡珊兰才能让他出了这口气。

郑蔚吃力的想站起来,原本还能多坐会儿,但胡珊兰既看见他了, 他还是离开的好。用了几次力,总算站起来, 踉跄走了几步,忽捂住了嘴。

胡珊兰趁着月色看见他指缝里往下滴的血,哪怕不懂医术, 却也知道青年呕血,只怕寿数不长。果然郑蔚再次试图离开的时候, 晃了晃又要倒下, 胡珊兰几步上前把人扶住了。

才救了她, 没瞧见也就算了, 既然瞧见了, 总不好冷眼旁观。

郑蔚衣衫单薄,胡珊兰掌心的暖意隔着衣衫从他手臂传来,让他忍不住颤抖,想要汲取更多。他眼眶湿润的看向胡珊兰,却见胡珊兰目不斜视:

“多谢大人了,我送大人回去。”

“不用。”

郑蔚挣了挣,但没挣开。郑蔚怕她回去时再遇险,可胡珊兰却怕郑蔚连这短短的路都走不过去,万一死在路上,岂不成了自己的业障。

荣阳开门看见自家主子从外头被人扶着回来,顿时呆住了。

整道巷子的宅子格局大多相差不多,胡珊兰见荣阳呆着没接手,只得将他又往前送了送,一到屋门口,丢开手要走,却被郑蔚攥住了袖子。

“我,我有话同你说。”

胡珊兰沉着脸,他便道:

“如果,如果哪日我有不测,这宅子,还有屋后小库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

胡珊兰就觉着可笑:

“不要。”

她要走,袖子却被攥的死紧,郑蔚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死死攥着她衣袖:

“珊兰,求你,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

胡珊兰感到他的手在颤抖,荣阳提着灯笼过来,胡珊兰就看见了郑蔚唇边还残留的血渍,她皱眉:

“大人要做什么,我管不住,也不在意。”

她用力扯出了自己的袖子,转头就走了。

“荣阳!送姑娘回去!”

郑蔚痴痴的看她离开的背影,小小的院子,很快就到门口,转身不见。

*

胡珊兰才到门口,就遇上了匆匆而来的沈润。他被引开了,不过没追多远就回来了。看院门开着大惊失色,转头就听见了细微的脚步。

是胡珊兰的脚步。

他很熟悉。

“怎么出来了?”

胡珊兰把事情说了,沈润将她送回院子,但并没立刻离开。胡珊兰看着,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沈二哥,怎么了?”

沈润思量片刻,还是将许多胡珊兰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她。譬如郑蔚几次三番暗中护她,因此受伤,譬如郑蔚因她的事对付陶知州,如今险象环生几次遇险,再譬如郑蔚已心病入魔,身子每况愈下。

呕血,已不是头一回了。

胡珊兰眉头皱的很紧,这些事有的她有猜测,但大部分还是头一回听说。

“珊兰,昴城地界,哪怕我尽力,也不能将你护的周全。这些时日,半数事情都是郑六郎料理干净。”

郑蔚和沈润是全不相同的,沈润背靠黄雀卫,哪怕在昴城缩手缩脚,但也不是孤家寡人又体弱的郑蔚能比的。他几次三番抵挡陶知州派来试图伤害她的人,都是靠着那副病躯硬生生抵挡的。

胡珊兰原以为从前的事情,郑蔚救过她,又利用了她,事情了结就算两清了,毕竟她身陷郑家这事归根结底是胡泰做的事,她也不想再为从前的事纠结于心,也损了当下和往后。

上次发觉郑蔚救她,她送了银票答谢,但如今得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郑蔚还做了这么许多,就觉着有些燥郁。

尤其郑蔚那眼瞧着似乎快不行的身子,也算有了答案。

他要真因为这些死了,可真就是她的业障了。

胡珊兰气息不稳,不知是气还是躁,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但好半晌,她还是问道:

“他那身子,真就快不行了?”

沈润心下一沉,却还是回道:

“现在若能想通,总还是能救一救的,毕竟还年轻,本里也算健壮。但若想不开,那就没救了。”

胡珊兰默了半晌,沉闷道:

“我知道了,多谢沈二哥。”

沈润等了半晌,听见门响,才一跃院墙回了自己院子。

胡珊兰第二天起的挺早,后半夜睡的也不安稳,有些头昏脑涨,但听巷子里有声响的时候,还是带着展婆子和冬儿也出门了。

两边忽就遇上了,郑蔚立刻顿住脚步,知道她不想见到自己,就等在几步之外,等她先走。

但胡珊兰出来后却停住了,她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沉默了好半晌,转头看向郑蔚。

郑蔚脸颊瘦削青黄,气色看起来果然像是不久于世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一年前跨马游街的探花郎风采?胡珊兰心里那股郁气消散些许,淡淡道:

“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赎罪么?赎罪,总得活着才能赎。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郑蔚沉沉的眼瞳在短暂的凝滞后,渐渐绽出光彩,胡珊兰却又淡淡道:

“大人可别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沾染业障,碍了来世的平安路。大人什么时候得空,去铺子取衣裳吧。”

郑蔚眼底的光又渐渐黯淡,好半晌,他低低的自嘲的笑了笑。但他听出了胡珊兰话中的郁气,她不高兴了。哪怕她不想他死是想与他割断,但他仍旧不想她不高兴。

何况她说的都对,人活着,才能赎罪。

春风已暖,但吹拂而来,郑蔚还是咳嗽起来。但难受的感觉虽然还在,再抬头时看到的阳光,仿佛并没那么灰暗了。

毕竟,他有机会可以赎罪了。

沈润在院门里将她的话听的清楚,心里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但郑蔚若真死了,胡珊兰早晚会知晓郑蔚的死因,只怕到时候才会真的记住郑蔚。毕竟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一个因为自己而死的人,也足够让人记忆深刻。

更何况,郑蔚还有用。

*

午后铺子人少的时候,郑蔚来了。

胡珊兰只扫一眼,就叫阿平去接待。

郑蔚也没觉着如何,随阿平上楼,过了片刻阿平下来,嘟囔着嘴:

“姑娘,衣裳宽了。”

意思得改。

但也可见郑蔚比做衣裳时是又瘦了许多。

她才要叫裁缝去改衣裳,郑蔚就从楼上下来了。半旧的衣衫,但穿在他身上平展的很,只除了有些宽松。

“不用了,过些日子穿许就合身了。”

他现在太瘦了,皮包骨,确实不是常人该有的样子。

胡珊兰点点头,又问阿平:

“还有哪里不妥么?”

“没有了,很合适。”

又是郑蔚回的话,但他没有趁机与胡珊兰多说,而是将换下的新衣裳自己包好,轻声道谢,就走了。

出门时再见沈润,他还是穿着那身胡珊兰做的衣裳,郑蔚的眼光不觉着在他身上停留,但脚步没停,与他错身而过。

胡珊兰晚上回去的时候,见阿瓜正送郎中,远远瞧见她,朝她鞠了一躬。

呵,心病去的还真快。

胡珊兰淡淡点了头,就回去了。

郑蔚心病淡了,胡珊兰的心病就大好了。总归人别为她死,怎么都好说。

三月初,桃李芳菲,胡珊兰早起出门时见她种的紫藤已经开始抽芽,顺着架子往上爬,还长出了许多嫩叶,心情就好了许多。出门前听见隔壁院儿门响,看来沈润又出门了。她们收拾了,就往铺子去了。

日子一如往昔的平淡,让胡珊兰的心宁静的很。她一会儿在楼下看着,一会儿去楼上看白姮织锦。楼上楼下跑的趟数多了,白姮不禁笑她。

晌午沛青来送午饭,板板正正低沉的声音:

“来的路上瞧见几队护城军来来往往,怪叫人心慌的。”

昴城是州府,繁华富庶,护城军每日也都会在城中巡视两趟。但来来往往,就有些古怪了。

到了下午,胡珊兰就瞧见东大街上也有护城军一队一队的往来,隐隐觉着不安。

“阿平,去看看沈二爷在家么。”

阿平应声要去,又被胡珊兰叫住了。

“算了,别去了。”

转头上楼找白姮:

“阿娘,今儿外头瞧着不太平的样子,咱们早些关门回去吧。”

白姮在楼上也听见东大街上甲胄的声音,织锦都不能安心。

“收拾收拾,咱们就回去吧。”

等关门出来,就瞧见不少铺子都预备落锁。才锁了门,就瞧见一架马车过来,朱夫人掀帘子见关门了,诧异道:

“今儿怎么关门这样早?”

“夫人好。街上护城军来来往往,看着怪慌的,怕不太平。”

“嗐。”

朱夫人悄声与胡珊兰道:

“说是州府丢了紧要的东西,是江洋大盗的手笔,这才叫护城军预备封城,全城搜拿呢。你啊,多加小心些,这趁乱不知要出什么事呢。”

朱夫人跑这一趟也是为着提醒,见她要回去,又四下看了:

“你这铺子另一个老板呢?”

胡珊兰缓了缓才明白她说的是沈润,还没回话,朱夫人又道:

“听说沈公子是有功夫在身的江湖人,有他在身边护着你才平安些,快回家吧。”

朱夫人这话透出的讯息实在太多了。

沈润自入昴城,从未显露身份,反倒小心隐藏,而如今孟夫人这话却叫胡珊兰怀疑。说什么江洋大盗,又说沈润是有功夫在身的江湖人。

孟夫人深宅妇人,是无从得知沈润的事,这般提醒,只怕是从陶知州的路子得来的消息,若这样看,今日这场乱事倒像是冲着沈润来的。

因着城防军,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这时候都在匆匆往家回。才走近小巷,胡珊兰就瞧见巷子口也有城防军往来,几人匆忙进了巷子,才进院子,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胡珊兰回头就看见了郑蔚。

多日不见,郑蔚气色瞧着好了些许,只是眼下神情冷峻,带着阿瓜与荣寿荣阳也一同进了胡珊兰家,胡珊兰蹙眉,但驱赶的话并没出口,到底忌惮着巷口的城防军。

“沈润被绊住了。”

胡珊兰惊诧,但随后松了口气。

被绊住了,看来主要目标并非沈润。

郑蔚看她这般,心里不是滋味,她很担心沈润,却没想到自己的安危。正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大人,都在里面。”

第三十八章 昴城

胡珊兰顿时变了脸色, 原来这场乱事是为着她?

郑蔚拽着她手臂将她带去屋后,白姮等人跟来,郑蔚打开屋后那间小库房的门, 就把胡珊兰推进去了。

“别出来。”

“你……”

“听话。”

郑蔚同她笑了笑, 就关上了小库房的门。

胡珊兰一颗心慌跳, 这时候才忽然发现, 阿瓜与荣寿荣阳竟然都在小库房里。荣寿拽住要说话的阿瓜,沉声道:

“爷说,叫奴才几个护住姑娘。”

胡珊兰狠狠皱眉。

从盛京离开后, 直到再遇郑蔚,不管郑蔚做任何事情,胡珊兰都是信两分疑八分的,毕竟从前种种, 郑蔚的欺骗与利用,对他的不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可今日所面临的,却绝不是能作假的事情。

大门被骤然砸开的声响令小库房里的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然而此时此刻,前面只有一个郑蔚。

依稀的声音传来, 杂乱不堪,良久之后才传来郑蔚的声音。

“杀害朝廷命官,陶知州, 你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竟格外从容。

陶知州大笑,带着愤恨:

“终究要死, 把你们这些仇人带走垫背, 也不亏。”

陶知州身边就跟着个武将, 但瞧着并非是护城军统领, 只像是个小头目, 带着五六个心腹,跟在陶知州身边。陶知州知道自己的事经不起推敲,只想生乱,再趁乱生事。

选在今日,实在是圣旨已经快要抵达,他必须要趁最后的时间把事情料理干净。

譬如送走家产留给子嗣傍身。

他是获罪要抄家的,但不能让他的子嗣艰难度日无法生存,他还盼着陶家再出光耀门楣的人物。

再譬如临死之前,总要报仇的。

“去搜搜,把那女人搜出来。”

几人往后去,郑蔚却往大门处去。小头目立刻拿刀警醒:

“别动!”

可郑蔚只是去关上了院门。

后面很快传来激烈的声响,一个兵跌跌撞撞跑过来:

“大人!有埋伏!”

后头还在打斗中,一时僵持不下,小头目大惊,待要呼喊,却被陶知州死死拦住,咬牙道:

“先把他杀了。”

小头目皱眉,提着刀却半晌没动。郑蔚慢条斯理道:

“陶大人贪墨鬻官,抄家斩首的旨意不日即将抵达昴城。陶大人闹这一场,只是为着转移家产,趁机寻仇。杀我事小,但陶大人伏诛后,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也就只有你来背了。”

“少听他胡扯!就是他偷盗了州府重要文书!”

“谁不知道大人把持州府政事,紧要文书?”

郑蔚笑了笑:

“别说我拿不到,即便是拿了,我要给谁?谁要一个州府的文书?”

小头目已然开始发抖,郑蔚的话解释了陶知州近日的诡异。陶知州眼见小头目迟疑,劈手夺刀就朝郑蔚砍去,郑蔚闪身躲避,而后头的打斗声正在这时停下,几个狼狈的士兵将荣寿几个拖过来,还有一人拿刀驱赶着胡珊兰等人朝这边而来。

郑蔚一眼看见,几个躲避就朝那边冲过去。

一行人被打散,郑蔚将拿刀的兵撞倒,从靴筒里抽出短匕护在胡珊兰身边。

“走!”

几个士兵大怒,待要再动手,却被小头目喝住,呆愣中只见陶知州举刀而来,忙闪避着,就见陶知州直奔郑蔚而去。

郑蔚正叫胡珊兰等人还回后头躲避,毕竟外面还有好些护城军,在陶知州的煽动下,难免趁乱伤人,眼下只有避在院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陶知州冲过来,郑蔚以短匕格挡,倒也挡开了几下,陶知州是酒色掏空了的身子,看着肥硕,实则没多大力气。眼见几次不中,早已红了眼,看郑蔚只小心翼翼护着胡珊兰,遂再度朝郑蔚攻去,在郑蔚要格挡的时候,将刀转向胡珊兰。

郑蔚大惊,回手已来不及,只能扑身而过,以身挡刀。

大刀在他胸前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液顿时翻涌着淌出来,染红了他的官服。胡珊兰大惊失色,将他扶住。

“哈!哈哈哈哈!”

陶知州大笑,眼见郑蔚失去抵抗,再度举刀。

胡珊兰被郑蔚推倒在地,他的后背立刻又被刀砍开一道伤口。他踉跄着让胡珊兰跑,转身再要去抵挡陶知州的时候,陶知州身上忽然一颤,举着刀顿住。

郑蔚喘息着看他,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陶知州轰然倒下,露出了身后的沈润。

小头目吓得哆嗦,眼看一州最大的官员倒在眼前,沈润却只冷淡道:

“没死,赶紧把他抬走!”

几人如梦初醒,忙搓弄着把陶知州抬走,小头目思量着还得与统领快些禀报方才郑同知的话。

郑蔚喘息的声音越发的重,胡珊兰爬起来跑过去,郑蔚却没等她到近前,就倒下了。

“郑蔚!”

胡珊兰惊呼。

他身上的血吓坏了她。

在桂花林,在郑家的后花园。郑蔚两次身受重伤的倒下,每次都是为了她,她的惊恐早已深入骨髓。在这一刻,许多事情都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惊恐。

郑蔚看出胡珊兰神情的不妥,艰难的朝白姮道:

“白夫人,请你,请你带她离开。”

白姮五味杂陈,方才混乱之中,不过瞬息之间的事,然而她却将郑蔚拼死保护胡珊兰的举动全数看在眼底。她拦住胡珊兰,捂住了她惊恐的双眼,与沛青和展婆子陈婆子将她搓弄走了。

阿瓜等人急着去找郎中,郑蔚看着沈润就笑了:

“总算是拖延到你回来了。”

“我若回不来,你就死定了。”

“你回得来,你一定回得来。沈二爷的本事,我还是信服的……”

他说着,就昏了过去。

*

胡珊兰心境平复已到夜深,但郑蔚浑身浴血的场景在脑中挥之不尽。许多她刻意去忘记的事情翻涌着上来,让她仿若重新经历了一番一般,让她惊惧,让她疲累,让她有着难以逃出生天的无力感。

“阿娘,他死了么?”

白姮也不知道。

不过因郑蔚伤的严重,就没挪走,还在他们院子的厢房里。

“我去看看。”

她往厢房去,在黑沉沉的夜里走过不大的院子,很快就进了厢房。一进门就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胡珊兰皱眉,就听见了阿瓜的哭声。

郑蔚昏昏沉沉,这几日虽说有了心劲儿身子好了些,可再度受伤还是令他比常人要难以抵抗些。

沈润站在旁边,阿瓜在喂药,可药喂不进去,阿瓜急的哭。

胡珊兰看着一碗药几乎顺着嘴边都流出去了,她沉沉的站在门边上,看着生死不明的郑蔚,好半晌忽然淡淡道:

“郑蔚,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永生永世,生生世世。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给你。”

她说罢转头出来,站在院子里,胸中憋闷着一股气,让她臌胀的难受。

沈润跟出来:

“不必担心,虽瞧着严重,但并没伤到要害。”

胡珊兰狠狠的出了口气,又深吸气,再出气,往复几次后,才同沈润道:

“沈二哥,我为什么逃不出去呢?”

她不喜欢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哪怕走到泽安州,还是无法逃脱魔咒一般。

她生的美,所以在街市间难免遭人觊觎,却偏偏没有自保的能力,一而再,再而三。就像当初面对郑昶,没有郑蔚,她早遭遇毒手。如今瞧着还是这样,没有郑蔚,她恐怕也早已被陶知州所害。

“不是你的错。”

胡珊兰苦笑。

她不想再和郑蔚有任何瓜葛了,但一次两次,却总欠下他的人情。

“不必有负担,他能护着你,甘之如饴。等到你心底的恨消散了,或许你们就能心平气和的再也不见。”

“你是说,他在赎自己内心的罪责?”

胡珊兰却不信,若心里觉着是罪,当初就不会做那些事。可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解释他如今的拼出性命?

沈润觉着嘴里发涩,但还是道:

“他喜欢你,喜欢到了愿意抛下自己性命的地步。”

胡珊兰不期然就想起寿宴时的事情,郑昶拿刀来的时候,郑蔚就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的替她挡刀。所以那时候他的喜欢就已经这么重了?

但胡珊兰立刻又否认了。

喜欢的话,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她身陷险境?还是他一手推波助澜之下,形成的险境。

胡珊兰的心尖锐的疼了一下,从离开盛京之后,几乎没有再疼过的心。在亲眼目睹郑蔚再度为她以身涉险后,仿佛被唤醒了一般。

但这样的情绪让她厌憎。

“或许我就该与人浆洗针线,躲在宅子里度日,如今的好日子,我本就不配。”

胡珊兰自嘲。

这一夜胡珊兰都没曾睡,自然也听到了天才亮,就从厢房传来的声响。

郑蔚离开了。

往后接连几日,胡珊兰都寡言消沉,也没去看过郑蔚。哪怕沈润来说起旨意下达,陶知州被罢官抄家,押解入京接受审查,很快就要斩首,她也没提起多大的兴致。

直到三月底,紫藤花架子长出花苞的时候,胡珊兰的脸上才总算有了些浅淡的笑意。

“胡珊兰,郑二郎死了。”

这个消息叫人意外,但胡珊兰胸口提着的那口气,却忽然就散了些许。

原来她以为离开后就丢下的畏惧和痛恨,始终还是存在心里,一直到这一刻,深深的意识到再也不会受到伤害,才总算松了下来。

“只怕你想不到,是郑尚书派人弄死郑昶,做成病死的模样。他死后,孟夫人病倒。郑锦芝被退亲,郑瑾的婚事也说的不顺,如今整个郑家乌烟瘴气。”

胡珊兰没说话,沈润又道:

“你瞧,恶人都会遭到报应。”

第三十九章 长宁镇

胡珊兰这才抬眼去看他。

盛春的暖意, 灿烂的阳光照在沈润身上,那张生的俊雅又有些英气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晦暗无光。胡珊兰想, 曾经的沈润必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却遭遇伤患盲了眼睛, 但他直到如今也从未展现出分毫觉着不公的怨怼, 他始终奋而努力的活着,让每一天都过的很有意义。

沈润是那样的耀眼,让胡珊兰觉着眼前渐渐在模糊。不知过了多久, 胡珊兰笑了一下,豁然开朗。

“沈二哥,多谢你。”

沈润笑了笑。

胡珊兰嗅着风中隐隐的花香,其实纠缠与否, 不是全在她自己么?

人有所求就会有软肋,如今是郑蔚有,而她没有。

随着陶知州被送走, 城中关于陶知州的传闻沸沸扬扬,京中也很快又调拨了官员, 只是还在路上,泽安州的庶务就暂且由几位同知共同打理。

布庄的生意一直不错,陶知州的风波过去, 这日便有人拿着帖子上门,让胡珊兰择选上好的浣花锦, 去南怀王府给王妃娘娘做衣裳。

朱夫人得了这消息, 仿佛自己攀上了南怀王府一般高兴, 胡珊兰也诚心请教。

“安王妃深居简出, 据说是敬奉神佛, 衣裳素简的多。”

南怀王妃姓安,所以都唤一声安王妃。

胡珊兰寻思,南怀王府别说在泽安州,哪怕是在盛京都是数得上名号的皇族,王府不缺供锦缎的铺子,必也有用惯了的老字号,平白无故叫她去送,只怕是想换换花样。

于是择选料子时,她选了几匹素净的天青水蓝月白,又选了几匹略有些颜色的烟紫藕合。等到第二天,就带着冬儿和展婆子往王府去,在偏门递了帖子,就有人将她们引进去。

一路穿行到后花园,胡珊兰远远瞧见水榭上的凉亭里对坐二人。男人正是南怀王,但与胡珊兰上回在东大街瞧见的轻纱帷幔里的妖娆慵懒的青年大不相同,他束着玉冠,雅正端方的模样。

而南怀王对面的女人,穿着一身银灰色老气横秋的衣裳,头上也只有檀木簪,但最叫胡珊兰意外的是,这位安王妃容色连寻常都衬不上,神情更是刻板。但南怀王小意温存,眼底流露的情意不容忽视。

她正偷偷打量,南怀王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直直投向她,吓得胡珊兰忙低头,背脊已是一层冷汗。

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说南怀王对她送来的料子很满意,全留下了。

南怀王府从浣花布庄点了浣花锦的消息不胫而走,布庄生意越发的好,连周边城镇都有人慕名而来,胡珊兰越发忙碌。

入夏,胡珊兰这日一早才去接货安置送进沈润院子,刚巧遇上沈润。

自陶知州被拿后,沈润忙碌起来,胡珊兰已久不见他,好容易遇上,便问了许多胡瑜兰的消息。沈润有问必答,直等她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才笑着走了。

胡珊兰才回布庄,就听说接了一单大生意,但须得往隔壁芗城的长宁镇送货。

胡珊兰心念一动,白姮也有意让她出门疏散疏散。她想置办个庄子的心思由来已久,在胡家时辛苦积攒,到郑家时这样的心思最强烈,可惜为郑蔚花光体己,这心思才不得不放下了。

长宁镇背靠大山面迎绿水,风景不错地也肥沃,周边有不少富贵人家的田庄,胡珊兰便也有心趁着此行查探查探,若有机会,也置办个小庄子好全自己的念头。等将来有机会,就与白姮住在庄子里过消闲日子,再不管外头。

胡珊兰是兴冲冲往长宁镇去的,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清早出发午后才到,将布料送去镇上的大户宋员外家,胡珊兰就开始忙着打听哪里有卖庄子的。

哪怕没有,只要有地也行,也能修建成庄子。

停留两天,倒真打听出了个要卖庄子的地方,谁知问来问去,竟是陶家的庄子。

胡珊兰腻歪歪的,可惜除了陶家庄,似乎再没要卖的田庄了。

大抵也是急于出手,六百亩良田,依着七八两银子一亩的价钱,现成的庄子,却只要三千五百两。便宜是便宜了些,可胡珊兰手头却并没这笔银子,也不太想要陶家的庄子。

预备明日去西边农户那里问问卖不卖地,但半夜里,胡珊兰听见外面有凄厉的哭喊声,客栈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被惊醒,不少人出来打探,展婆子也出去看了,一会儿回来:

“好像是个染病的流民死了。”

泽安州富庶,有些日子过不下去要做乞丐的,也总会选择到这边儿来,哪怕乞讨也总能比别的地方吃的饱些。

第二天一早,胡珊兰出门就觉着镇上的人行色匆匆,小镇也不复前几日的热闹,她寻思着不对,就叫展婆子赶快收拾行囊,预备回昴城去。但才走到镇口,就瞧见了拉起的鹿砦,以及看守的兵卒,长矛指向要出去的百姓。

胡珊兰立刻转头,与展婆子往别的路口去,但整个长宁镇的四个路口都被兵卒把守。可见长宁镇是出了什么事,胡珊兰与展婆子又退回客栈。

*

陶知州被拿已有两个月,不知是胡珊兰说的话管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终归郑蔚这次伤势好的很快,等回州府上值时,身子甚至比之前还好了一些。

布庄做的衣裳现下穿上也刚好,人还是瘦,不过比从前却要好多了。

阿瓜也高兴起来,只是进进出出的,好些日子没在巷子与布庄看见胡珊兰,也不敢去打听。

这日才到州府,就见朱同知行色匆匆。

“怎么了?”

州府里不少都是从前陶知州的心腹,因陶知州犯事,一个个都人心惶惶,生怕盛京审查过后牵连出他们,自然对郑蔚也多有不满。

朱同知虽与陶知州走的近,却有朱夫人时时警醒,从未参与过陶知州的那些事,如今反倒心安,也成了州府里与郑蔚最亲近的。见他问,擦了擦头上冷汗,压低声道:

“芗城来报,说长宁镇似乎出现时疫,已叫护城军将镇子围住,不许进出了。”

时疫不是小事,偏发生在新任知州还未上任的时候,倘或处置不周,他们几个奉命暂管庶务的同知是一个也别想好。也难怪朱同知一头冷汗,焦躁异常。

郑蔚快速思索:

“快查卷宗,从前有这种事情都是如何处置的。”

“嗐,正要去查,不过不管怎么的,先把长宁镇封了总没有错儿。”

郑蔚点头,与他一同去查卷宗。朱同知倒同情他:

“你啊,一天省心的日子都没过上。”

好容易陶知州翻了,临走前竟还把他给伤的险些掉了命,又好容易好了,就赶上时疫了。

命不好。

郑蔚倒不在乎这些,卷宗查了一日,一个一个政令也从州府下发出去。直到夜色黄昏,郑蔚才从州府下值,照常路过布庄,站在外面看了许久,仍旧没见胡珊兰的身影。

好几日了。

郑蔚总觉着心头不安,寻思了半晌,还是进了布庄。

“白夫人。”

白姮见是郑蔚,面色虽冷淡,但到底是愿意与他答话了。毕竟上次陶知州的事时,郑蔚舍身相救胡珊兰,白姮也看在眼里。

“这几日都没见……胡老板,不知她去哪儿了?”

“哦,接了单生意,送货去了。”

郑蔚心头不安越发厉害,他追问道:

“是去了哪里?”

白姮已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长宁镇。”

郑蔚顿时惊愕:

“长宁镇?”

白姮点头,转头吩咐陈婆子收拾收拾预备关门。

郑蔚只觉着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一边疾走一边交代了阿瓜几句,即刻买了石灰棉布还有几样时疫应急的药物,又买了匹马,举着牙牌打开城门,就直奔长宁镇而去。

要把胡珊兰带出来,要把胡珊兰带出来,要把胡珊兰带出来……

这念头强烈的霸占在脑海中,成为了他唯一的思想。

马车三个来时辰的路,郑蔚策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到的时候天色已暗,远远就瞧见不少火把亮在长宁镇外。

整个长宁镇果然都被封了,那些兵卒和把总都用厚厚的棉布捂着口鼻,鹿砦之前还点了火堆,逼退那些试图离开镇子的人。

但人不多,眼下不少人瞧着无法离开,都已缩回自己家中,到底事态不明之前闭门不出还是要安全一些。

听见马蹄声,把总回头就瞧见了策马而来的人。

“停下!”

把总示意,郑蔚滚鞍下马拿出牙牌,把总瞧了顿时恭敬道:

“大人。”

“城中境况如何?”

“还算安宁,百姓如今大多还不知境况。”

“是如何发现?现下确定是时疫了么?”

“前些日子镇中来了几个流民,一直躲在镇子里的城隍庙里,之前有人发现死了两个,帮忙处置尸首的人,前日有一半便都发热咳嗽,喘不上气,身起红疹,还死了几个。镇上的老郎中断的时疫,毕竟这染的也委实太快了些。”

“没郎中再进镇子诊断么?”

把总为难道:

“听说或许是时疫,没人敢进去。”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把总没话回,他们领命守在这里,如今也是心里发慌。听着镇子里偶然传出的哭声,听说是又死人了。

今日政令下发,县衙这会儿应已在预备抵抗时疫的物什,但郎中仵作现在还没进镇,却实在是疏怠了。郑蔚吩咐:

“去县衙回禀,立刻将石灰备上,洒在镇子外面。”

见郑蔚要进镇子,把总立刻阻拦道:

“大人,事态不明之前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万一真是时疫……”

他就出不来了。

郑蔚已用棉布将口鼻层层裹住:

“多谢,但我有家人在镇中。”

来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而等看到这里的境况,就知道想将胡珊兰带出来是绝无可能了,如今只有他留下,尽最大可能保护她,直到可以平安送她出来的时候。

郑蔚提着包袱绕过鹿砦进了镇子,身形很快被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把总看着他背影消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郑蔚:命根子!

第四十章 长宁镇

虽已是深夜, 但镇子并不是宁寂的。忽然被封的镇子让百姓惶恐,那些有病患的人家时不时传出哭声。长宁镇并不大,两道主街, 其余小巷纵横, 整个镇子两三百户人家, 能去昴城到浣花布庄大量买布的, 绝非寻常人家,郑蔚寻了最大的宅子,就敲了大门。

“谁?”

大门里窸窸窣窣, 问话的声音暗沉警觉。

“前些日子贵府可曾在昴城定了一批布?”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回:

“送布的已经走了。”

原本两日来回,但胡珊兰却数日未归,可见是在此间有事,既没停留在买主家中, 就只能入住客栈了。幸而长宁镇只有两家客栈,郑蔚即刻往客栈去。如今客栈也大门紧闭,还是亮了身份才敲开门, 问了一家并没有,到第二家时, 郑蔚是又慌张又希冀的。

他盼着胡珊兰已经在他并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了长宁镇,却又怕她没住在这里,却还陷在这个镇子里。

在这个让人慌张的时候半夜敲开客栈大门, 哪怕他是州府的官员也叫人厌憎,郑蔚询问过, 得知确有像胡珊兰的姑娘入住在此, 狠狠松了口气。

“客栈有发热咳嗽起疹子的病人么?”

小二立刻换了殷勤的神色追问:

“大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时疫吧?”

“听县衙传话吧, 眼下还什么都不清楚。”

小二连连点头:

“咱们客栈是没有的, 从昨儿瞧着封了镇子,又接二连三的死人,我们老板就叫把客栈大门关了,也就是大人敲门才给开的。”

郑蔚又无比庆幸,胡珊兰好歹没流落在外,那就越加危险了。

轻轻叩响房门的时候,郑蔚的心又慌张起来,接连几次,屋里才传来警觉的声音:

“谁?”

是个苍老且威吓的声音。

“是我,郑蔚。”

屋里静了下去,郑蔚耐心的等着,好半晌,屋门才打开。

胡珊兰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仰头看他。

昏暗的月色下,郑蔚瞧见她,竟一时激越的想要掉泪。

“我能进去么?”

胡珊兰并不是蠢钝到情绪把控思想,郑蔚能在这时候跑来找她,或许是情势危急。她让了让身子,郑蔚便错身进了屋。

“长宁镇或许生了时疫。”

郑蔚直挑来意,将石灰洒在窗台和门里,屋里一时有些气味,胡珊兰皱眉,他又将几包药和棉布掏出来。胡珊兰这时候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

已入夏,单薄的衣衫能看出她在颤抖,郑蔚心疼,却语调平和的安慰:

“暂且足不出户当是没事,我一会儿去看看镇子四下,若能找到路,就悄悄带你离开。”

胡珊兰紧紧盯着他:

“如果真是时疫又出不去,你要怎么办?”

郑蔚忽就笑了。

这一路的不安,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就安定了。

“你这是找死。”

胡珊兰声音都在颤抖了。

“守着你,我才踏实。”

但面对郑蔚笑容,胡珊兰想到的只有之前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和欺骗。那个时候,他也这样奋不顾身,他也温存解意。

“大人很不必如此,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做戏了。”

她对他的不信任已经根深蒂固,深入骨髓。但郑蔚找到她的欢喜却并没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消散,他仍旧笑着:

“那你就权当看戏,看的高兴了,就好。”

他转身要走,胡珊兰不自觉的朝他迈了两步急道:

“大人到底为什么?难道我身上还有大人所图的东西?你已经报复了孟夫人和郑昶,也已步入仕途,我已经没用了大人!”

郑蔚顿住身形,听身后胡珊兰气不可遏的喘.息:

“有!有所图。”

他回头:

“你。”

胡珊兰越发气怒,郑蔚却笑了:

“胡珊兰,你想的没错,我就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从前算计你为自己铺路,如今缠着你想要赎罪,也是为着我自己的心。是我错了,我用尽心机,以你作为代价铺成的这条路,是一条死路。因为这条路上没有你。”

胡珊兰不想听他说话,这些话如同他从前的行为,在她看来都不真实。

“能求你原谅,回到从前,那是我的奢念。这一辈子,能赎出罪过了却恩怨,得你一句郑六郎,我不怨了,那么下一辈子,或许我们还有机会能够再遇。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我都宁愿为此奉上性命。毕竟这辈子,已经糟糕透顶。我盼着下辈子能风光霁月的遇上你,诚心挚意的对待你,没有悔恨,没有遗憾。”

他对着胡珊兰肃冷的面容,贪婪的看着:

“胡珊兰,坦然接受,这都是我欠你的。”

他转头离开,胡珊兰面对着关闭的大门,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

郑蔚的忽然到来让她意外,郑蔚的这番话让她愤怒,也让她有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情绪,这股情绪在她胸腔里四下撞击,撞的她生疼痛苦。

毫无意外,她是喜欢过郑蔚的,深刻的喜欢着,喜欢到了为他筹谋宁愿付出所有。但这份喜欢连个结尾都没有,在忽然得知他的欺骗利用以及算计谋害时,戛然而断,取而代之的是伤痛麻木。

她早知道郑蔚心里有她,如果丁点没有,就不会在郑昶持刀而来时不假思索的为她挡刀。但这份喜欢在她冷静下来的时候曾经评断过,廉薄且叫人恶心。

但如今时过境迁,这个人还在一次又一次的为她涉险。

胡珊兰心中翻涌,却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求的,势必不可能得到。已经做过的事情,又怎么能够当做不存在?一个好端端的人,还如何去信任一个对自己曾心怀恶意的人。

她又不是作死。

郑蔚离开客栈,在深夜里走遍整个长宁镇,哪怕捂着口鼻,也在身上扑了药粉,但现在仍然还是危险的。

几条出镇的路都有人把守,而有些隐蔽的能够出镇子的路外面,竟然也有人把守。看来整个镇子是真的被围的水泄不通。

可惜的是长宁镇并不靠山,只是它旁边的村庄是靠山的,不然倒也能翻山离开。郑蔚回客栈的时候天已蒙蒙亮,街上有人行走。这种时候避着人才最安全。

他上楼,认真清洗了手和脸,才敲门。

胡珊兰一直在等消息,她心里清楚倘或真是时疫,如果可控还好,如果不可控……

她是听说过前朝边城曾有时疫,传染极为厉害,为不染到戍守边疆的大军,那个村子是被封之后,整个村子放了一把大火。

虽说前朝皇帝昏庸暴虐,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最行之有效且影响可以降到最低的法子。以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

郑蔚进门摇头,胡珊兰就知道这镇子并没有私下可以出去的路了。

“别担心,等县衙和州府派的郎中来了,只要断出没有感染的人,是会和已经感染的分开来。到时候就会安全很多。”

胡珊兰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郑蔚喝了口水,又要出去。

“你……”

“我去问问客栈存粮够吃多久,如果采买出门,这里就也不安全了。”

但郑蔚去了很久,直到午时,房门才再度被敲响。可门外只有一大堆的东西,并不见人。郑蔚的声音远远传来:

“客栈存粮菜蔬还够吃两天,这些东西够半个月吃用,你封门不出就好。”

胡珊兰瞥一眼东西,朝郑蔚道:

“多谢大人了。”

郑蔚笑了笑,没在意她语调中的疏冷,转头又走了。展婆子往屋里搬东西,竟然还有小炉子和炭,胡珊兰就将窗户错了缝隙,见郑蔚出了客栈,朝同往镇外的路口去了。

从发现疑似时疫上禀县衙,到封了长宁镇,再到如今,三四日已过去,可除了封住长宁镇就再没有下一步举措,甚至连个郎中都没进镇子诊断,更别提派发药物,组织分隔。

路口已经换了把总,见了郑蔚的牙牌也是一脸苦色:

“大人,咱们已经派了好几趟去县衙禀报了,可县衙只回说征召不来郎中,仵作也抱病,谁都不敢来,咱们也是没法子。”

郑蔚蹙眉,镇子里如今这样,倘或家家户户一直闭门不出还好,但患病的人家却绝不可能等死,他们会寻医会出门,百姓也总要吃穿用度,眼下不是长久之计。

他又安顿半晌才回去,思量着对策。

囫囵了几口饭,仓促的睡了两个时辰,郑蔚就又起来了。看二楼胡珊兰的房门紧紧闭着,他心里就别提的安宁。

如此了两日,这日黄昏时,镇子上忽然乱了。

也不知是谁从看守那里得知了时疫的事,在镇子里传开,那些没有沾染的人顿时惊慌失措,收拾细软就要逃走,但所有的路都被封住,那些朝着百姓的长刀长矛令人畏惧,可对于死亡的畏惧终究让人想要搏一搏。

于是兵将与百姓即将要发生冲突,可正这时候,冲在最前面情绪最激越的一个男人,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吵嚷声压过他的咳嗽声,也不知咳了多久,忽然喷了一口血出来,周遭的人惊呼,顿时让开一片,那男人倒下,露出被遮掩的颈子上,一片被抓破溃烂的红疹子。

“啊……”

百姓们惊慌失措的逃散,连兵将也立刻退开。

这形式看起来,也不需郎中来诊断了,瞧着时疫无疑了。而这个男人,显然就是个感染的人。

把总将棉布又拽了拽,捂的更严,提刀道:

“方才在这儿的人,全部驱赶去城隍庙!”

“不能去!不能去!最先死人的就是在城隍庙!”

不知谁喊了一句,百姓立刻四散逃开,在兵卒的追赶下慌不择路,有些离家近的立刻跑回去,但有些远的无处可逃,就随意乱撞,只想着撞开一个门就躲进去。

郑蔚听着外面喧闹,立刻惊醒守到胡珊兰门外,并大声呼喊客栈的人去堵门窗。

可小二愣怔的功夫,门就被撞开了。

十几个百姓冲进来,小二被撞个正着,那撞他的人身上还沾着方才那男人喷出的血。

郑蔚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只在门外道:

“别开门!”

胡珊兰已从窗户看到街上乱景,也看到冲进客栈的人,她心慌的突突直跳,展婆子紧紧扶着她。胡珊兰的手在门上迟疑了一刻,终究还是去开门了。

总不能看着郑蔚被那些或许沾染时疫的人冲撞,但她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就被门外的人用力又拽上了。郑蔚少见的生了怒气:

“别开!”

胡珊兰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外头的喧嚣越来越盛,更多人涌入客栈,把总追着人进来,就看到了二楼的郑蔚。他脸色一肃,立刻叫人进来,而不想被驱赶去城隍庙的百姓自然便往后院和二楼冲去。

郑蔚紧紧握着木棍,守在胡珊兰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