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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醉酒

恩人, 还收了寿礼,如今还是人家辖下的小百姓,胡珊兰笑:

“一杯寿酒还是有的。”

阿瓜高兴的在后头拿肘子捣冬儿, 捣了几下冬儿没理, 等郑蔚往胡家进的时候, 冬儿忽抬脚, 狠狠踩在阿瓜脚上。

“呀!”

阿瓜惨叫,郑蔚与胡珊兰都回头,阿瓜眼泪都下来了, 冬儿还踩着他的脚碾,脸上堆着乖巧的笑,阿瓜憋泪憋的鼻涕也快下来了,硬笑道:

“没, 没事。”

人都进去了,冬儿也走了,阿瓜才惨兮兮一瘸一拐跟进去。

白姮见郑蔚也来了, 委实诧异了一下,但看胡珊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展婆子, 又有些明白了。

郑蔚的心思也算坚决了,出了这么多事,山岚说了那么多狠话, 就是不放弃。像个乌龟似的,咬定不松嘴。

将人让了上座, 郑蔚怎样也不肯, 还是白姮坐了, 郑蔚便在胡珊兰对面坐了。菜馔点心一碟一碟摆好, 酒也上桌, 中间是一大盆子热气腾腾的寿包,白姮朝沛青几个摆手:

“你们也去吃。”

今儿这氛围是有些诡异的,沛青看了看,便带着人往旁边屋里摆的另一桌坐了,连阿瓜也混了个地方。

白姮亲自给郑蔚斟酒,郑蔚忙双手举杯,带着晚辈的谦恭。等酒斟过,白姮与他举杯:

“多谢大人来与小女贺寿,不过这第一杯,我还是要谢谢大人。”

她看着郑蔚:

“谢大人从陶知州手下救了小女,谢大人在长宁镇护小女周全。这话说起来简薄了,毕竟大人救护小女,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是晚辈应当,夫人不必谢。”

怕白姮再说什么,他立刻举杯:

“晚辈先饮为敬。”

他一口喝下酒,胡珊兰微微挑眉。这人可是不胜酒力,别醉了又要生事。

白姮看他喝的干脆,可想说的话却还是要说,她朝胡珊兰道:

“厨房还蒸着鱼,你去看看。”

“哎。”

胡珊兰就往厨房去了,郑蔚看胡珊兰背影,白姮看他,浅浅抿了口酒道:

“大人厚爱,但山岚命小福薄,怕是擎受不住。”

郑蔚正襟危坐,置在膝头的手用力扣着膝盖。

白姮侧眼看见了,却一点恻隐之心也没有。

“山岚如今这样,便是一辈子不出门,我们母女相依,也是好的。但她若有心,最好的良配是赤诚坦荡,心中有她,还得是相熟的。自然,是绝不能有什么糟污过往的。如此看来,沈二爷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给郑蔚布了一筷子菜:

“大人,吃菜。”

郑蔚忙点头,夹了菜吃在嘴里,却觉着满嘴苦涩,没有其他的味道。白姮笑了笑:

“若真有那一日,我想大人一定也会为山岚高兴的,对么?”

那口菜在嘴里,却怎样也咽不下。

胡珊兰端着盘子进来,面颊发红,郑蔚立刻起身迎上去接了,就看胡珊兰的手指已经烫的发红,但他只飞快一眼就移开眼光。胡珊兰看他实实在在的端着盘子,才从蒸笼里启出来的盘子,他双手全托在上面,竟仿若不觉着烫。

等盘子放在桌上,胡珊兰就看见他掌心一片通红。

“大人觉着我说的对么?”

白姮还不肯放过他,郑蔚抿直了嘴唇,却怎样也不肯松口。

氛围有些古怪,但胡珊兰觉着她不该开口,三人正沉默的坐着,屋外忽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迟了?”

温润醇厚的声音,白姮怔了一下,立刻含笑起身:

“二公子来了。”

沈润进屋,手里提着一盒才出炉的红豆饼。

白姮闻着香甜的味道笑着:

“就会惯她。”

“今日的寿星公,哪能不惯着呢。”

沈润笑,白姮立刻叫人将红豆饼装了摆在桌上,又听门外吭吭哧哧的声音,胡珊兰已经倚着门笑道:

“阿娘,沈二哥又送了好几坛子酿梅子。”

“你爱吃,你沈二哥自然记着。”

沈润道:

“去年想着怎的也够一年,谁知不到梅子成熟就吃完了,今年就多来两坛子。”

阿平端凳子进来,在白姮的示意下,凳子摆在了胡珊兰的旁边。

胡珊兰总算找到氛围诡异的根源了,郑蔚微沉中带着苦涩的神情,以及沈润笑容里,竟然也夹杂了些许意味深长。

但他坦然坐在胡珊兰身边,胡珊兰也就坐了。

沈润看不见,胡珊兰很自然的给他布菜,才出锅的蒸鱼,胡珊兰夹了最肥嫩的鱼肚,又换了自己的筷子再夹了尝了尝:

“沈二哥尝尝。”

白姮脸朝着胡珊兰二人,脸上笑着,余光却在关注郑蔚。郑蔚垂着眼,并没看对面。白姮笑笑,又给他倒酒:

“大人吃菜。”

郑蔚笑笑,端杯就喝了。胡珊兰心一沉,给白姮使眼色,可别把人灌醉了,还得有事。

沈润这饭自然是吃的开心的,外头桌上的奴才们也吃的开心,阿瓜不知屋里境况,只看着冬儿就没心没肺的高兴。郑蔚这一顿饭就食不知味。

他也几乎没吃什么,但酒喝了好几杯。

他看胡珊兰捏起沈润买的红豆饼,吃的惬意。看沈润碗里胡珊兰布的菜。

原来他真的是多余的。

他笑了笑,起身: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白姮道:

“大人好走,阿平,送送郑大人。”

郑蔚一言未发,就这么走了。胡珊兰松了口气。

白姮这会儿拿了个红喜袋放在桌上,胡珊兰笑:

“阿娘还给红喜袋?”

白姮瞥她一眼:

“这是你大哥让人带过来的。”

胡珊兰拆开一看,几张大银票。

她大哥没什么新意,只会送银子。但谁不喜欢银子呢不是?胡珊兰看着就喜笑颜开。

胡大嫂又诞下了个男孩,生的时候胡珊兰在长宁镇。等出来缓了缓,知道消息,同样做了孩子的衣裳裹被,让送货的管事带回去。

“阿娘告诉大哥咱们买庄子的事了么?”

“说了。”

沈润道:

“在哪买的庄子?”

“就是之前的陶家庄。”

沈润没再说话,一顿饭,宾主尽欢,交入亥时,沈润做辞。胡珊兰送他到门口,沈润道:

“我明早启程,要回京一趟。”

“一路顺风。”

沈润过了片刻才道:

“陶家庄,皇上赏赐给郑六郎了。”

胡珊兰笑容慢慢凝结。

“你多少银子买的?”

“一千五百两,还借了朱夫人一千两。”

沈润笑了:

“价值五千两的庄子,一千五百两。朱家也不是有一千两银子能借给你的人家。”

胡珊兰立刻就参透了其中的关窍,看来是郑蔚假借府衙发卖之际,将他的庄子给了她,甚至她买庄子的银子也可能是他出的。

“他想给你,你就拿着,他如今不缺这些东西。你当初在盛京为他花出去的银子,也值这个庄子了。”

胡珊兰抿了抿嘴,但心情并没因此就松快。

“我这就走了,天冷,回去吧。”

沈润脚步匆匆,不是回家,而是朝巷子外面去了。

胡珊兰看他背影,总觉着他今天的笑容浮于表面,赶回来特地为她贺寿,但仿佛有什么心事在隐藏。如今又行色匆匆,好像出了什么事似的。

等到沈润背影看不见,她才转身要回去,但才转身,就看见背靠着墙站在不远处的郑蔚。

以胡珊兰对郑蔚的了解,他今天应该是醉了。

胡珊兰想了想,假装没看见,才要进屋,就觉着身后一阵凌乱脚步,然后人就被拽住了。胡珊兰咬着牙没做声,任他将自己拽去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然后她被抵在墙上,那具滚烫喷薄着酒气的身子就朝她压迫而来。

“大人!”

郑蔚堪堪停住,但双手撑着墙,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我不做声,是想给自己和大人都留些体面。”

他口口声声大人,可方才却是温软的叫着沈二哥。白姮今夜的话狠狠刺激了他,他觉着胡珊兰与沈润,大抵已经到了快要定亲的地步了。

“体面?”

郑蔚自嘲:

“我在你面前,不需要体面。”

胡珊兰推了他几下,竟然岿然不动。这人如今身子可见是大好了,胡珊兰气道:

“我与大人割断数次了,却总也断不去。大人如今既想做君子,为什么不能如君子那样利落坦荡?”

“你错了,我是小人,从来都是小人。”

火热的气息让胡珊兰有些发慌,她别过脸:

“大人……”

但话还没说完,手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坚硬且带着他手上的温度,胡珊兰还诧异着,就被郑蔚握着腕子抬起来,手中的东西就直直对上了郑蔚的胸口,胡珊兰这时候才趁着月色发现,是匕首。

她惊慌的手抖,却被他死死攥着,稳稳的抵在他胸口。

“大人,你,你……”

“胡珊兰,你不是要报恩么?我只要你。我知道你不会拒绝,但你却会心怀怨恨,一辈子都郁郁寡欢。我不能没有你,又不想你难过。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手下用力,胡珊兰死死往回撤,她自然斗不过男人的力气,另一只手便攀上来,慌乱的又握在他的手外,用力往回:

“大人真是,大人真是疯了!”

“是疯了!胡珊兰!从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难道不是因为大人的原因吗!”

胡珊兰急的喊出来,郑蔚顿住了。

自然是因为他的原因,她才离开的。这一刹那的松懈,胡珊兰忙去掰他的手,但他很快再度握紧:

“所以,你报仇!”

他握住胡珊兰的肩头:

“胡珊兰,杀了我,你和我,都一了百了!”

“我不想做罪人!”

“我不会让你做罪人!你不是说你我已经割断过往?你不是说你如今欠了我的恩情?那么我如今痛苦万分,我求你给我解脱!”

他红着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你和沈润,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第四十七章 南怀王

郑蔚的眼泪滴在胡珊兰脸上, 胡珊兰急道:

“别让我恨你!”

郑蔚陡然僵住了。

这么半晌的拉锯中,匕首早已刺破郑蔚衣裳,甚至有些微入肉的滞涩感。见他忽然没了力道, 胡珊兰立刻抽出匕首, 狠狠丢在地上。

“大人真是疯了!”

力量的较量之后, 她有些狼狈的发髻散乱, 她等气息喘匀了之后才冷冷道:

“大人的庄子值五千两,带上大人借的一千两银子,等我凑齐了就还给大人。”

“我不会要的。”

胡珊兰气恼, 郑蔚又道:

“他说的没错,我欠你的,你安心收着就是了。”

他脚步沉重踉跄,胡珊兰戒备的躲着, 看他捂着胸口去捡起匕首,胡珊兰立刻贴在墙上试图离开。郑蔚却好像在她方才那一声恨里清醒了。

“胡珊兰,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六郎?”

月色凄迷下, 他的声音万分寥落。

“不能。”

胡珊兰匆匆就跑了。

郑蔚看着她的背影,抿嘴去笑, 眼泪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自作孽,不可活。”

他喃喃着,独自遗留在夜里。

郑蔚发疯也不是头一回了, 胡珊兰虽吓得不轻,但很快也就平复下来。时辰不早, 也没往白姮那边去, 托词累了就早早睡了, 没叫任何人发现不妥。

第二天又一切如常。

孟夫人照常闲着去寻她说话, 胡珊兰也没戳破, 想她们一百两银子买的铺子,大抵是帮着郑蔚蒙骗她的好处。不过到底没恶意,胡珊兰也犯不上与人计较。

郑蔚自那夜后,仿若消失了一般,好些日子没再出现。交入十一月,南边的冬天还是冷的,潮湿且冷。

布庄生意这阵子又入寻常,胡珊兰与曹掌柜正算账,有人进了铺子,阿平去迎,胡珊兰翻页的间隙抬头,打算盘的手就有些慢了。

这人瞧着有些眼熟,又仿佛没见过,但这周身的气度瞒不了人,非富即贵。而他身上的衣裳,胡珊兰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胡家的浣花锦。

二十许岁年轻的模样,却内敛沉稳,一双狭长的眼睛透着几许慵懒妖媚。胡珊兰上下打量了几眼,最终看到他头上束着的玉冠,顿时就觉着腿脚发软。

“王,王……”

“嘘。”

南怀王回头,眼底带有笑意,可见是微服出来的。胡珊兰立刻上前,恭顺道:

“公子。”

南怀王赞许的点了点头,指着货架道:

“怎没瞧见浣花锦?”

“在二楼,您随我来。”

南怀王便随着胡珊兰慢慢上楼,等到二楼,瞧见摆着的浣花锦,他显然眼瞳亮了一下,一面打量一边问:

“这是胡家送进宫的那种浣花锦吗?”

市面上不少人家仿制,胡珊兰明白他的意思:

“是,这是从胡家进货来的浣花锦。”

南怀王看了半晌,指了几匹锦:

“王妃还年轻,却总暮秋横秋,上次你送的锦就很好,既不叫她厌恶,也总算有了些颜色。”

胡珊兰忙恭维:

“王爷待娘娘真好。”

南怀王笑了:

“我与她青梅竹马,她又是我原配嫡妻,不待她好待谁好?”

胡珊兰是听朱夫人提过的,南怀王府除了王妃之外,再无其他的妃妾。据说南怀王曾说过,他纳妾,要王妃瞧上的人才行。于是哪怕成亲多年还无子嗣,他也仍旧没有妃妾通房。

这样的情分真叫人羡慕,胡珊兰流露出的心思取悦了南怀王,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又重新瞧了,给自己点了两匹锦。

“先这般吧,等到了新货,让人往王府送个信儿。”

说话间转头要走的功夫,扫见角落的织架,上头有三尺来长已经织出的锦缎,南怀王只一眼就掠过了,慢慢下楼。

自有人付银子取锦缎,送走南怀王,胡珊兰松了口气,做大人物的生意,也真是叫人心慌。

然而途径布庄就会驻足多看几眼的郑蔚,正好看见南怀王从布庄出来。

他没见过南怀王,但听说过,所以只一眼就猜测出他的身份。

他是从沈潇和胡珊兰那里得到的消息相结合,才推断出沈润的身份。沈润行事隐秘,胡珊兰在东大街的铺子他也查过,是挂在一个所谓江湖门派的产业下的,所以沈润在昴城的身份,应该也是江湖人士。

但他不会无端端停留在昴城,至少以他在盛京听说过的黄雀卫,以及沈潇的为人,是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胡珊兰。

所以昴城有什么事,有什么人能趁的上沈润亲自来?

似乎只有南怀王。

但南怀王从不过问政事,只沉迷风流雅致,醉心琴棋书画,唯一叫人忌惮的,是他丰厚的家业,还有富庶的泽安州每年两成的赋税。

他的家财,养兵足够了。

作为文贤太子唯一的子嗣,还是嫡长子。有先祖皇帝的宠爱,有文贤太子的母族和太子妃的母族护持,南怀王若有心生乱,也确实有那个本事生乱。

但眼下看起来,他似乎没那个野心。

冬至那天,南怀王府办了宴席,宴请昴城官员以及家眷,这是南怀王府每年都会办的。

去年郑蔚身子不济告了病假,去年的胡珊兰也没给南怀王府送过锦缎。但今年郑蔚和胡珊兰都收到了帖子,在冬至这一日,也都去了南怀王府。

彼此都知道对方在,也都假装不知对方在。

胡珊兰头回参与这样的场合,慌张是难免的,但好在有朱夫人陪着。朱夫人见到她时也吓了一跳,但得知是因她择的锦缎投了南怀王与王妃的眼,朱夫人就笑了:

“王爷啊,最随性的人。但今日赴宴的这些富贵眼,可并不是都随性,你只跟着我,少与人说话。”

胡珊兰点头,就仿佛朱夫人带着妹子来赴宴一般。

因王妃喜静,所以宴席也不会太过热闹,歌舞毕,饺子吃过,也就散了。

胡珊兰正要走,王妃却派人将她留住了。她惴惴不安的随人去见王妃,谁知竟被带去了王妃的寝殿,就见已经更衣沐浴后的安王妃懒散的抱着手炉歪在矮榻上,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的刻板严肃。胡珊兰规规矩矩见礼,安王妃让人看座:

“不必这样拘禁。”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软柔和:

“你送的锦缎,我很喜欢。”

胡珊兰要站起来谢恩,安王妃道:

“好好坐着。”

胡珊兰忙又端坐。

“这么多年,都说我常年礼佛喜好素净,从没有人敢给我供有颜色的锦缎。”

“回娘娘,是王爷惦念娘娘。”

王妃轻笑一声:

“王爷生的绝色,我这样的人,本也不配。”

她像是自嘲,胡珊兰冷汗都下来了,这话她没法儿接。但她不说话,也能感到安王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直停留,仿佛带着极大的兴趣。就这么如坐针毡了好半晌,安王妃似乎乏了:

“今儿不早了,得空来陪我说说话。”

胡珊兰并不想,但能得王妃青眼,又是天大的荣耀。

冬至后隔了一天,王府就派人往布庄送了赏赐。胡珊兰接赏赐都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递了荷包给送赏赐的内侍打听,得知只因她与安王妃一处说话后,安王妃第二天多了笑容,南怀王这才赏赐的。

安王妃对她的喜爱真是来的莫名其妙。但胡珊兰想着,大抵是她送了有颜色的锦缎的缘故,毕竟安王妃也特地提了这事。

过了几日,布庄又接了一批新货,胡珊兰就依照南怀王的交代,亲自往南怀王府去送信。消息送到角门,第二天王府就派人来请胡珊兰择锦缎送进王府,胡珊兰是早择好了的,午后就带着锦缎往王府去了。

冬至那晚短暂的相处,胡珊兰觉着安王妃并不如外人所说的那样,甚至也不如她头回见到的那般。这回进王府,竟然还是被人领着直接去了安王妃的寝殿。

寝殿里点着香,是清甜带着果香的味道,与檀香的肃穆沉静全不相同。

安王妃还是歪在榻上,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衣裳。

自然,是她上回送来的浣花锦。

胡珊兰就见屋中瓶儿里供着红梅,灿烈明媚的颜色,并不是素净的白梅。

胡珊兰请安,安王妃睁眼,见她带来的锦缎虽还是淡雅的颜色,但并不十分素净寡淡。哪怕是银灰色的,也有淡淡浮光。

“嗯,很好。看赏。”

安王妃甚至没与胡珊兰说一句话,就将她打发出去了。照例,第二天南怀王又派人送来赏赐,赏赐的原因是安王妃穿了好看的衣裳,心情不错。

胡珊兰忍不住嘀咕,南怀王待安王妃是真用心啊。

这般到年底的时候,胡珊兰正与白姮兴冲冲的预备年货,家中却忽然迎来了不速之客。

胡珊兰没想到,胡泰竟然能找到这里。或者说胡泰知道她在这儿,但将近两年都没来找她,这时候怎么就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与胡泰对面而坐,沉着脸说话的白姮,思忖着胡泰的来意。

她听不到屋里说什么,二人声音都小,但她看到白姮越来越坏的脸色,直到最后豁然而起:

“你想也别想!”

胡泰也站起来了,他自觉白姮从前是他的妾,胡珊兰是他的庶女,并不需要他的好脸色: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她是我的女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这是一桩好亲事。”

胡珊兰顿时愕然,竟然是在说她的事?

然后她就听见仍旧在说话的胡泰同白姮嘲讽道:

“难道叫她随你一直抛头露面?给南怀王做侧妃,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荣耀!”

第四十八章 侧妃

胡珊兰只觉着脑中轰然作响。

给南怀王做侧妃?

紧接着而来的, 就是难以控制的恐慌。

时至今日,她仍旧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带有深深的畏惧和极致的不信任。何况这事在她看来匪夷所思,她只见过南怀王两次!但转念又想, 安王妃在冬至那晚就表露出了对她的不同, 朱夫人也曾说过, 南怀王纳妾只一个要求, 就是安王妃的满意。

所以是因为安王妃对她满意,南怀王就要纳她做侧妃?

这让她越发的觉着可笑,但随之而来的还是浓浓的畏惧。

南怀王不是郑蔚, 不是她拒绝就能拒绝得了的人。至少在昴城,南怀王是比皇上还要尊崇的人物。

胡转头看院子里呆愣的胡珊兰,笑了笑:

“珊儿,你一向乖顺听话, 落到如今,名声也坏了,能去南怀王府做侧妃, 那是天大的机缘,上辈子修来的好福分。我打听过了, 南怀王性子好,家产丰厚,生的也不俗, 年岁也轻。尤其除了王妃娘娘,王府再没其他女人。那王妃是个性子肃沉的, 至今也无子嗣, 你去了……”

“住口!”

白姮气不可遏的打断他:

“胡泰,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说的这样好, 其实只为这胡家能攀上皇族!”

胡泰被戳穿也不以为然,白姮气道:

“你已经是皇商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哪怕是官宦世家,女儿能入王府,做一个能入皇室宗牒有名有份的侧妃,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你这么想,那你嫁过去!”

白姮气的口不择言,胡泰朝她冷笑:

“白姮,她是我胡家的女儿,她只能听我的话。当初从郑家私逃,是郑家做事不公,她在外浪荡了快两年,也该回家去了。便是我为了私心,可这桩亲事却是绝顶的好!那王妃坏了身子不能生育,王府又没别的女人,珊儿进了王府是绝顶的尊贵,生下子嗣也定是世子,等将来孩子承袭王位,她就是太妃!”

白姮看向胡珊兰,在她心里哪怕是做皇后,也要看胡珊兰愿不愿意。然而胡珊兰眼底透露出的惊诧和恐慌也足以说明,她不愿意。

胡泰见母女二人都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气:

“你们好好想想,别做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事。我就在昴城住下了,等过了年,王爷就会派人来合庚帖。”

他往外走,走到胡珊兰身边时还道:

“珊儿,父亲是为你好。”

胡珊兰没做声,嘴唇都抿的发起白来。她怔怔的,直到被一双温软的手握住,才恍然回神。

“山岚。”

白姮的脸色也很差:

“他说的没错,他是你爹,确实能左右你的亲事。倘或南怀王去与他提亲,他能拒绝还好说些。”

但胡珊兰明白的很,胡泰不会拒绝。

当初把两个女儿当玩意儿似的送出去,就是为着遴选皇商攀附权贵。当初一门心思想做的事,如今有个更有权势更尊贵的人送到眼前,他哪会拒绝?

更何况拒绝还或许会得罪南怀王,胡泰是绝不会为了她这个庶女去做这样的事的。

但她又很疑惑,南怀王是如何得知她是皇商胡家的女儿?想纳她做侧妃的事,不登门与白姮提,却跑去清源洲与胡泰提?

她想起那日南怀王问她的浣花锦是胡家的浣花锦么?所以他就是凭着这些,就追查到了胡家?

白姮看她脸色,心疼道:

“山岚,你别急,哪怕拼了这条命,你不愿意,我也一定不会让胡泰称愿!”

胡珊兰忍着心慌转头安慰她:

“阿娘,王妃娘娘对我不错,此事我先去求求王妃娘娘,或许就没事了。”

白姮也听说过安王妃的事,心里也生出希冀:

“听说王妃娘娘常年礼佛,最心善不过的人,你不愿意,她当是不会勉强你。我陪你去。”

“不用,我独与娘娘说话,或许更好说些。”

她有些心慌,与白姮说了半晌话,大多是宽慰的,让她心怀希望的,但她自己心里却没底。说到安王妃对她不同,但其实也没见几面,更没说过几句话。

她转头去沈润的院子,想寻几匹浣花锦,再借着送锦缎去见安王妃。只是心事重重,低着头往外走,短短的路程,还没到沈润家门口,就一头撞在别人怀里。

胡珊兰晃了晃,立刻被人扶住,一叠声道歉,照旧的头也不抬,等拿着钥匙半天捅不开锁,就有人从她手里拿去了钥匙。

几声轻响,锁咔的一声开了。这一声让她激灵了一下,抬头对上了站在门边,正看着她的郑蔚。

“你怎么了?”

“没事。多谢大人了。”

胡珊兰进院子,郑蔚站在门口看她背影:

“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

胡珊兰脚步顿了顿:

“没什么难处,多谢大人关怀。”

便进了偏厢去寻锦缎。

等她抱着两匹浣花锦出来的时候,已没了郑蔚的踪迹。她松了口气,这一夜都在思量措辞,第二天忖着时候就往王府去了。

很顺利就被带进去了,仍旧是安王妃的寝殿,但却是偏殿。才一进门,浓厚的檀香扑面而来,安王妃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个佛龛,只是佛龛上有一道黄色帘幔,遮住了里面供奉的神佛。

安王妃极为虔诚,在香雾缭绕中不知念着什么经文,胡珊兰讷讷站在门边,一直等到她念完,轻击了一下磬,清脆的声音没叫胡珊兰的心安宁,反倒是越发慌乱。

安王妃并没看胡珊兰,而是走到屏风外面,胡珊兰也跟了出来。婢女奉茶,安王妃接过喝了两口,胡珊兰就跪下了。

“你不愿意?”

安王妃的话里有着不解。

“民女,民女蒲柳之姿,难堪重任。”

安王妃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屏退左右:

“你闺名是叫珊兰吧。”

“是。”

安王妃放下茶盏,走到窗口看外面草木萧瑟,却因马上要过年而又强行布置喜庆的景色。

“我与王爷年少时,曾为救王爷落水。那时候还在盛京,盛京的冬天可比昴城冷多了。我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了。王爷敬重我,从不嫌弃我容色不堪,不嫌弃我身子虚败,从前要给他纳妾,他只不肯,后来好容易松了口,也叫我为他择选。”

安王妃笑了笑:

“你这样的年岁,总是怀过春心的吧。心里惦记着一个人,盼着他好,但其实心里也不愿意与旁人分享。”

胡珊兰回想曾经,她确实也这样过。虽然很短暂。

“我一直在为王爷择选通房,但好歹选了几个我还算满意的,送进房里王爷却不肯碰。直到遇上你。你是头一个让我的生活里有颜色的人,让我暮沉沉的心有了春机。我知道,王爷愿意,还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是珊兰,王爷那样的人,你难道不喜欢么?”

不喜欢。

可胡珊兰不敢说。

她不贪慕富贵荣华,她知道自己命小福薄,擎受不住,还是踏踏实实活着的好。

若论相貌……

南怀王确实生的好,但比起当年探花郎的风采,还是差了些。

安王妃见她不答话:

“珊兰,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没有。”

胡珊兰矢口否认,安王妃笑了笑:

“如果没有,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不愿意。王府境况,想来整个昴城的人大抵都清楚。你进了府,无人争宠,将来的孩子也富贵无边,你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我也同王爷说过,你若不愿困在王府,布庄还能继续经营。只要……你对王爷好,给王爷生下子嗣。”

所以真正的需要,是子嗣。作为代价,是尊贵的身份。这笔交易任任何一个世家女来看或许都觉着不错,可在胡珊兰看来,却是越发的让她痛恨和畏惧。

她不愿意再做玩意儿。

当初是为胡家选皇商,如今是为南怀王生孩子。

胡珊兰艰难的咽了咽:

“娘娘,民女,民女不能。”

安王妃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洞悉些什么,但良久之后她只是道:

“你再想想吧。毕竟我喜欢,又能叫王爷愿意的,你是唯一一个。单看王爷愿意以侧妃的身份抬你入王府,就能瞧得出来了。”

“娘娘,民女……”

“别急着拒绝。再想想,或许你就想明白了。哪怕是拒绝,也得给我个明确的理由。珊兰,你该明白,王府是不能受你搪塞的。”

胡珊兰背脊生寒,就让安王妃派人送出来了。

这条路行不通。

她苍白着脸站在王府大门外,而角落处,一直跟着她的郑蔚看着她的脸色,心也一沉。

她一定遇上难处了。

郑蔚回去后就沉思不已,想不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难处能让胡珊兰这般,甚至还到了要去王府的地步。但胡珊兰不肯说,他也不敢胡乱打听,看着南怀王府的大门,浮现出许多猜测。

如果沈润在,胡珊兰是不是就会将心事说给他?

郑蔚笑了笑,自嘲冷漠。

胡珊兰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东大街的喧嚣让她心烦意乱,就选了一道背街小巷,清净的独自走着。忽眼前一暗,她抬头看过去,就对上了郑蔚淡漠的双眼。

那一刹那,她竟然想起安王妃问她的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胡珊兰。”

胡珊兰飞快的低头,她确实曾经心里有他。

“告诉我。”

“大人想知道什么?”

胡珊兰嘲弄。

“让你失魂落魄的原因。”

“大人看错了,我哪来的失魂落魄?”

胡珊兰笑了笑,错身要离开,郑蔚又道:

“你去南怀王府做什么?”

“与大人无关。”

郑蔚没再出声,胡珊兰慢慢走远,却听郑蔚又道:

“如果是沈润,是不是不用问,你就告诉他了?”

胡珊兰嗤笑:

“大人管的太多了。”

郑蔚看她背影,他已经查出来,胡珊兰的忽然反常,与胡泰的到来有关。

胡珊兰回去后,面对白姮希冀的眼光,只得扯谎道:

“娘娘说,她再思量思量。”

白姮略略安心,既然能听进去,总还是有希望的。她也叫沛青去清源洲寻胡青羽,看看有什么法子能从胡泰那边拒婚。

年关将近,胡泰越发逼的紧,布庄关张,郑蔚也得到了答案。

在得知竟是南怀王要纳胡珊兰做侧妃时,郑蔚惊怒之下,竟然气笑了。

这日夜里,人都入睡后,院门被敲响。展婆子没多久来找胡珊兰:

“姑娘,郑大人在外面,要寻您说说话。”

胡珊兰本要拒绝,又怕他不依不饶再做出什么不妥的事,只得出去了。才出门,就听郑蔚道:

“所以,你愿意给他做侧妃么?”

第四十九章 拒绝

胡珊兰转头就要回去, 郑蔚一把将她拉住: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他位高权重身家丰厚,生的好还痴情, 我为什么不愿意?”

“那沈润呢?”

胡珊兰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郑蔚, 郑蔚却忽的笑了。他伸手, 将她晃到脸前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

“胡珊兰, 你如果愿意,那天从王府出来就不会是那副神情了。既然不愿意,我来处理。”

他松手就走, 胡珊兰道:

“你怎么处理?你得罪不起。”

胡家在清源洲,胡泰都不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郑蔚就是泽安州的同知。

“大人是要毁我良缘?”

胡珊兰冲口而出,她不能让郑蔚再为她冒险,还不起的人情。

郑蔚顿住脚步, 胡珊兰又道:

“我真的愿意。”

过了好一会儿,郑蔚的声音才传过来:

“那我为你添妆,送你风光入王府。”

胡珊兰就觉着嘴里挺不是滋味的。她看着郑蔚僵在巷子里的身影, 重重呼出口气,扭头回去了。

如果不是她有心病, 进王府确实是不错的结果。

但胡珊兰脑海中就是不断的浮现郑蔚的背影,他说给她添妆,送她风光入王府。

郑蔚图什么呢?

图她?还是图她高兴?

胡珊兰想, 明日还是得去寻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南怀王也不是陶知州, 捏不住把柄, 也扳不倒, 反倒惹怒了南怀王还会把自己个儿填进去。

既然了断过往了, 就只是寻常邻里, 总不能叫不相干的人为她寻死路。

胡珊兰想着,一大早就出门,往巷子深处去郑蔚家。谁知才敲门,阿瓜就出来了,一脸茫然:

“姑娘?”

“你家大人呢?”

“不知道啊,不到卯时就走了,说要去清源洲一趟,三五天就回来了。”

要去找胡青羽?有什么用,胡青羽哪能做得了胡泰的主。

见他没与南怀王作对,胡珊兰也算安心,缩缩脖子回去了。

隔日除夕,胡珊兰强作镇定,欢声笑语安顿人做席面,只想让白姮安心过年,只是席面才做成,就听有人敲门,阿平片刻进来,惴惴道:

“姑娘,王爷请您去说话。”

胡珊兰愕然呆住,白姮不安道:

“说话?说什么话?”

胡珊兰宽慰她:

“或许娘娘同王爷说了我的心思,王爷是要问问。”

白姮就要去换衣裳,被胡珊兰拦住:

“阿娘,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阿娘,您想着,要拒绝的事,您要是也在,多一个人,王爷都会觉着脸面不妥。”

白姮这才不安的应下了。

胡珊兰换了衣裳,出门就见一个等候的内侍,巷子口一乘小轿。

“敢问大人,这是去哪?”

“没多远,不碍着姑娘与家人守岁。”

内侍语调和善,胡珊兰略微宽心,冬儿要随着,却被内侍驱散。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姑娘不必恐慌。”

内侍的笑容有些轻慢,南怀王还犯得上对一个民女使坏心思?那么多姑娘心甘情愿,王爷还多瞧一眼的。

胡珊兰惴惴不安上了轿子,也不知往哪去,更不知走了多久,等轿子一停,她更慌了。

内侍掀了帘子接引,胡珊兰就见是一处宅子,虽不算太大,但进去就见假山流水,院子修建的极其雅致。她被引着一路往里,等进了屋,迎面而来的暖香,以及悠扬清越的笛声。

屋里炭火烧的旺,南怀王只一身宽松的单衣,正在吹笛。

不过再动听,胡珊兰也没心思听。

一曲终了,南怀王道:

“好听么?起来吧。”

胡珊兰这才起身:

“好听。”

南怀王往碳炉里丢了两颗香饵:

“能与我说说,你不愿进王府的原因么?”

胡珊兰就想起那日安王妃的话,王府不是不能受她搪塞的。

“民女,民女不愿成婚。”

这话听起来就觉着是搪塞的话,但南怀王却一点都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怒,他看向胡珊兰,赏心悦目的眼光,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因为沈侠士?”

“不是。”

南怀王笑了笑:

“那就是郑同知了。”

胡珊兰诧异了一下才道:

“不,不是。”

“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是因为他。”

“王爷……”

“我不愿意强人所难。”

南怀王截断胡珊兰的话,让局促的胡珊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道:

“我自认为,还不是个需要强人所难的人。不过能过王妃的眼,又能叫我觉着不错的,你确实是头一个。”

他沉了沉,很好性子的样子:

“不如提个折中的法子,你不想进王府,那就不进,只要你给我生个孩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金银财宝,或者你看上了哪个男人,我也可以让他娶你做正妻。”

胡珊兰就觉着气息立刻不平起来,但眼前的人并不是个她能生得起气的人,只能自己死死压制。

“我想你生的孩子,王妃应该是可以接受的。我会把孩子记在王妃名下,哪怕是女儿,将来招赘,孩子会是下一任南怀王。”

“王爷金尊玉贵,可民女也……”

“也什么?”

南怀王的眼神柔和,可柔和之下却有淡淡的冷厉:

“本王要纳侧妃,难道会不查清这女人来历?胡珊兰,你一个败坏了名声的女人,难道还在乎清白?生个孩子而已,对你往后没有丝毫妨害。”

胡珊兰顿时如遭雷击,南怀王满意的看她的反应:

“本王甚至也知道,郑同知是为着你,才自断前程,从翰林院撵出来,跪求了昴城的官位。”

他笑着摇头:

“啧啧,让沈潇打的皮开骨裂,跪了整整一夜,才求来了泽安州的同知。他对陶知州是为了你,去长宁镇也是为了你。盛京的事让你存了心结,难道不是因为他?但你在本王面前,连句实话都没有。”

胡珊兰浑身发抖满嘴苦涩,所以那么隐秘的事,南怀王都查的清清楚楚了。他眼角眉梢的轻贱,仿佛在说她一个给郑蔚做过通房,又损了名节的女人,他肯让她生出他的子嗣,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胡珊兰深吸了口气,挺直背脊:

“王爷说的对,民女不堪,更是不配。所以民女不愿入王府,也不能为王爷诞育子嗣。”

南怀王的笑容越发的冷:

“还是回去好生想想,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挥手,胡珊兰憋着满腔的气被人带出去,但才转身,南怀王又道:

“王妃若是不高兴,本王就会非常不痛快。”

曾经她以为的神仙眷侣,但当将威压砸在她身上时,原来也是这样的面目可憎。

胡珊兰被原路送回去。

*

郑蔚在除夕夜,由胡青羽带着去见了乔夫人。

胡青羽内心还是不安的。

胡泰去泽安州前,已将事情都与他们说过,胡青羽也觉着胡珊兰能进王府是件不错的事情,他甚至也想不明白胡珊兰为什么不愿意。

毕竟这是一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所以郑蔚找过来,说明来意的时候,他只以为是郑蔚想要刻意破坏。所以郑蔚废了几日的功夫才说服胡青羽。

乔夫人确实是个能左右胡泰思想的人,但乔夫人却不可能为了个庶女去出头。胡珊兰嫁给谁如何嫁,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乔夫人是正经的南方佳丽,年少时也姿色动人,甚至如今也依旧袅娜娇媚,只是神情冷淡,也并不会因为郑蔚是官,她就会给几分好脸色。

毕竟大过年的,不请自来,还是有求于人。

“大人还是回去吧,胡家的家事,大人不要参与的好。毕竟胡珊兰已经离开郑家,也不再是你的通房了。”

乔夫人只一句话,就要送客。郑蔚只从容道:

“当初郑家出事,胡老爷入京去郑府,郑尚书说胡珊兰坏了名声不能做郑家儿媳,若胡老爷还想与郑家结为姻亲,就再选一个嫡女送来,与我为妻。”

乔夫人睁开眼。

“彼时胡家二女三女已经送往盛京,再下一个,该就是夫人所出的五姑娘了吧。”

“他敢。”

乔夫人咬牙,郑蔚笑了笑:

“我不知道胡老爷敢不敢,我只知道,胡老爷没有拒绝。因为当时我就在场,是因为我拒绝了,这件事情才没有进行。”

胡青羽紧张的看着自己的亲娘。

乔夫人却心里恶心的很。

倘或当初这件事成真,那么胡璎兰就要嫁给胡珊兰用过的男人,还得姐妹共事一夫!

“夫人,胡家二姑娘三姑娘送走的时候,您是没拒绝的。这在胡老爷看来,您是默许的。既然为了胡家荣耀,女儿可以送出去,那么是哪个女儿又有什么干系?倘或这回南怀王要的是五姑娘呢?”

乔夫人冷冷瞥他一眼:

“若真是如此,这门亲事也还不错。”

“夫人大概不知道,南怀王与安王妃鹣鲽情深,王妃坏了身子不能产育,这么多年南怀王都不曾纳妾,通房都没有一个,除非王妃喜欢,他也瞧的上眼的,才会收房。但既然二人情深如此,那么收进房里的女人又要如何?其实不过是为了子嗣,什么生下的孩子能做世子,将来可以做太妃的荣耀,南怀王既然与安王妃情深,又怎么会不为之考量往后?我猜着,大抵是会去母留子的。”

乔夫人顿时一阵恶寒,却还是道:

“我的儿女,我自然会护着。”

“夫人纵容至今,胡老爷早已没有顾忌,倘或真到了算计夫人这一脉的时候,夫人想护也晚了。”

乔夫人脸色阵青阵白,这时候才睁眼看向郑蔚:

“你为了胡珊兰,费心可不小。”

第五十章 乔夫人

乔夫人想了想, 她还有连个女儿待字闺中,此事若不干预,保不齐下回又要联什么姻, 就把她的女儿祭出去了。但这回的事情确实不好处置:

“南怀王可不是寻常官宦世家, 不好得罪。”

“是不好得罪, 但南怀王总不能强纳已定有亲事的姑娘。”

乔夫人冷嗤一声, 对胡青羽道:

“去把你爹找回来。”

胡青羽不敢。乔夫人瞪他一眼:

“出息!”

她感慨道:

“看来这个年,总是不好过的。”

她自然知道南怀王派来的人说了,择了过了年二月的吉日要下聘, 这事还真不能多耽搁。于是她吩咐下去,叫人整理了,过了年初二往泽安州去。

郑蔚是不能等的,出了胡家, 他就策马往昴城赶回。

等初二一早进城,路过胡珊兰家时,还是忍不住敲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一点过年的高兴劲儿都没有。没多久冬儿开门,两眼通红, 见到郑蔚,眼泪就下来了。郑蔚皱眉:

“你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自那日回来,就一句话都不说, 这都好几日了,把夫人都急死了。”

冬儿开门前惴惴不安, 生怕是南怀王府的人, 却又盼着是沈润, 等看见是郑蔚, 多少还是有点失望的。

“我能见见她么?”

冬儿踟蹰着去回禀白姮, 白姮迎出来,想了想,还是叫他进去了。

胡珊兰背对着门坐在屋里,冬儿在屋里拢了炭盆,倒是不冷,只是胡珊兰眼神虚无,仿若一眼能看到心里,她的心也一片虚无。

郑蔚心疼,又无比后悔。

倘或当初不是因为他,他们如今必定好好儿的过着日子,胡珊兰又何必经历这么许多?

“胡珊兰。”

他轻轻的叫了她一声,胡珊兰立刻回神,仿佛睡的久了初初醒来,带着惺忪迷惘:

“大人?”

他蹲在她跟前:

“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什么?”

“我们定亲吧。”

胡珊兰的眼底慢慢浮上惊恐,她的神情让郑蔚心底一阵苦涩。

“搪塞过去,你愿意,它就是真的,你不愿意……就不做数……”

胡珊兰还是怔怔的看着他,从眼底浮现的惊恐。郑蔚忍着酸楚轻声道:

“你不要想沈润,哪怕他在,也绝不能出头。”

胡珊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沈润,郑蔚想了想,还是道:

“其实出发前,我就已经收到晏深信。沈……沈潇对平章公府下了狠手,平章公告了御状。”

沈潇御前伺候,又是在潜邸就跟随皇上的旧人,对皇上的性情不可谓不了解。郑蔚毫不怀疑的想,沈潇对平章公府下手,必然也是参透了皇上想打压平章公府的心思,毕竟权势太盛,又于社稷无功。但沈潇向来手段酷烈,难免失了分寸,余家是累世的世家,声望不浅,朝中权势极大,除此之外,闻圣大长公主还是皇上的亲姑姑。

世家也好,皇族也罢,沈潇这回都伤了他们的脸面。所以为平息,皇上贬了沈潇的官,让他在家禁足思过。

郑蔚缓缓与她说了,又道:

“所以,沈润回京是因为这件事,胡老爷发昏也是因为这件事。”

沈家的失势让胡泰惶恐,刚好这时候南怀王派人来说了纳胡珊兰的事,他自觉着是雪中送炭恰当其分的好事,哪怕硬逼着,也要把胡珊兰送到南怀王府。

“那,那……”

“你二姐没事,如今只是禁足。只是沈潇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瞧他一落势,年前参他的折子雪片一样呈上御前。但如今年里休朝,总还是好些。十来天的功夫,沈家兄弟该就想出对策了。”

其实形势并不乐观,但眼下这档口,郑蔚还是说的缓和了些。

胡珊兰寥落的点头,心还是慌的。难怪她生辰那天,沈润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珊兰。”

胡珊兰又回神。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么?”

那些叫人难堪的记忆浮上,胡珊兰狠狠皱眉,郑蔚立刻道:

“南怀王见你了?”

好半晌,胡珊兰才艰难道:

“他,他查到盛京的事了。他说,我不可以不进王府,只要给他生个孩子。”

郑蔚握紧手:

“对不起。”

他缓了缓又道:

“胡珊兰,对不起。”

胡珊兰心平气和的自嘲:

“没有你,郑昶也要做那些恶,我并没有本事自保。”

如果她能自保,大抵也能逃脱被送出去的命运。

“在这一切中,做的最好的是你,最无辜的也是你。我,我很后悔。但我也知道,不能因为我后悔了,你就必须要原谅我。我就是仗着你心软,你良善,所以缠着你,盼着能打动你,求你原谅。”

胡珊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胡珊兰,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委屈自己,更不要有负担,因为都是我欠你的。如果……如果当初我真心待你,那么如今的一切磨难,都是可以避免的。”

他擦掉胡珊兰的眼泪:

“这一次,这一次过去之后,如果你还无法接受我,我就离开。”

“你是泽安州的同知,你能去哪?”

胡珊兰忍不住嘲笑他。

“辞官。天下之大,总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何苦呢?当初留在翰林院不就好了。”

“不好。我的前程,原本就是你用跪在静思堂的那九天,换来的。”

胡珊兰不太想提那时候的事了,尤其是跪在静思堂的那九天,熬的太苦,只凭着想他生生的熬过来的。可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场笑话。

她推了推郑蔚,郑蔚就站起来了,离开她几步。

“大人,这不是个好法子,南怀王的脸面不是那么好折损的。这档口说你我定有婚约……”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管。”

胡珊兰还想拒绝,但又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路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意识自己终于也变成了一个卑劣的人了。

哪怕不愿意接受郑蔚,却还是没有拒绝他的相助。

*

年初五,胡泰再来胡家的时候,就意外的看见了院子里的郑蔚。但想了想,又不觉着多意外了。毕竟当初郑蔚被从翰林院赶出来,外任到泽安州的事,也在盛京闹的沸沸扬扬。

“郑大人。”

胡泰敷衍的唤了声,就要往里去找白姮和胡珊兰。

“岳父大人找谁?”

胡泰怔了怔,转头气急败坏道:

“大人这是做什么?”

“是我该问岳父大人要做什么才是。毕竟当初说的好好的,等我高中,就与珊兰定亲。”

“还做数么?你们郑家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还有脸与我说这些?”

“旁的不论,但当初这事,可是您与我家老爷说定了的。”

“不作数了,珊兰已经离开郑家了。”

“她是离开了,但我过来了。”

胡泰还要再说什么,白姮从里面出来:

“这么冷天,站院子做什么?”

她是同郑蔚说的,郑蔚见礼:

“夫人。正要进去,但见岳父大人来了。”

这突兀的称呼让胡泰脸色难看,白姮见他脸色难看,心里就高兴,对郑蔚的脸色不觉着就好了:

“进去吧。”

郑蔚进屋,胡泰在后道:

“我说不做数,就不做数了!”

“你是她爹,我是她娘,郑大人的聘礼已经下了,我也已经应准了。怎么,你做爹的,要与旁人一齐抢你已经定了亲的女儿?”

胡泰怒道:

“之前一直不提,这会儿说出来,可见是为着应付!你以为南怀王是蠢的?就查不出来?”

“南怀王自然英明神武,什么都能查出来,自然也知道我女儿与郑大人的缘分!”

白姮自知道南怀王那日与胡珊兰说的话后,就对南怀王格外厌憎,字里行间也就嘲讽上了。胡泰气的甩手:

“胳膊别不过大腿,我劝你们还是省事些,这又不是坏事!何况那郑六郎又是什么好的?他算计珊兰的还少么?”

白姮瞥他一眼不言语,胡泰大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呦。”

门外忽有道声音,只短短一个字,就叫胡泰打了个激灵。

乔夫人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厉害的脾气,与胡泰算是两家联姻,乔家也是身家深厚的人家,她自然不怕胡泰,反倒是胡泰有些怕她。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乔夫人一脸嫌弃的进了小院儿,四下打量了几眼,便与白姮道:

“不与我让座么?”

“乔夫人请进屋吃盏茶吧。”

白姮将乔夫人让进屋,胡青羽亦步亦趋的跟着乔夫人进去,胡泰眼瞧着她们进屋,也愤愤的跟进去了。谁知一进屋,就听见乔夫人正与白姮说:

“托你的福,胡家也选上皇商了,今非昔比,身份贵重。”

“与她有什么关系。”

胡泰嘲讽,乔夫人眼角眉梢都不扫他:

“怎的,不是你把镇店的浣花锦送去宫里,才最终点的胡家么?胡家生意能做的如今,也全赖着那匹镇店的锦。”

乔夫人说话的语调都叫人觉着刻薄,偏胡泰没法否认。他瞥一眼低眉垂眼的白姮,心里就怨,好端端的偏要走,不然留在胡家,哪怕每年只出两匹锦,指导织娘,也是好的。

“看什么!”

乔夫人斥了一声,胡泰立刻收回眼光,乔夫人就冷笑道:

“你哄骗着白姮为你卖了多少年的力,不说念着旧情,还卖了她的女儿。这卖了一次还不成,如今还要卖第二次。”

“瞧你说的,南怀王府是门好亲事,我才应的。”

“好么?人家是要去母留子的!”

胡泰斥道:

“怎么可能!”

乔夫人立刻道:

“因为你滥情,就觉着这天底下没有痴情的男人了?南怀王对安王妃的心意,满昴城都知道,南怀王又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承继王位,让别的女人做了太妃,踩在安王妃头上?”

白姮掐在这时候道:

“南怀王那日见了山岚,说她不想进王府也成,只要生个孩子就行。”

胡泰道:

“那还不是因为珊兰坏了名声!”

乔夫人立刻接道:

“你女儿怎么坏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乔妈持续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