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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念的 柒合 49604 字 14小时前

“去。先回我那边, 得拿点儿东西。”这么久没去拜访那位叔叔, 突然过去问事情,两手空空怎么行?周光彦打算带些上好的烟酒送过去。

回家取烟酒,再继续上路, 到达福利院时, 天已经亮透了。

其实也才清早六点半。

福利院离市中心较远, 地处老旧片区,环境不怎么好,但这所福利院里里外外看着,都很干净整洁。

周光彦只记得父亲那位挚友在这里做厨师,自己从没来这边看过。

上次跟于叔见面,还是二十八岁那年。

那次父亲过生日,办完寿宴,又单独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来家里聚餐。

聚餐没请到于叔,过了几天,父亲派专车去接他,并承诺只请了他一人,才把于叔请进家里来。

周光彦不清楚父亲和于叔到底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但显而易见,在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里,父亲最看重也最信任的,只有于叔。

周光彦长这么大,拢共没见过于叔几次。印象中,这位叔叔年纪跟父亲差不多,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尽管已经低调到极致,骨子里的贵气却很难掩去。

其他人来家里拜访,父亲总是邀请他们去茶室或者书房谈。

周光彦知道,这些生意场上的老油子,避着亲眷单独谈,不是聊生意,就是聊孩子,再不就是聊女人。

总归涉及点见不得光,不可告人的事儿。

于叔从不跟父亲去茶室或书房。

每次来,要么去园子里逛逛,要么陪父亲坐客厅里喝茶。

他厨艺精湛,来了总忍不住想去厨房忙活,父亲哪里好意思,拦着不让他进厨房。

周光彦二十八岁那年,父亲好不容易把于叔请来,于叔又想下厨,父亲仍是不让,于叔笑道:“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半截身子入了土,过一年,少一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小时候咱俩一起撒尿活泥巴,大一点一起上学一起玩儿,再大一点,你顺风顺水,我家里出事,后来练得一手好厨艺,想做给亲人尝尝,他们已经尝不到了。兴平,咱哥俩这情分,我把你当亲人,把你当哥,把小瑾当嫂子,把闻笙光彦当侄女侄子,给自己亲人做菜,有什么不应该的?”

父亲拗不过他,只得多叫些佣人来厨房帮着打下手。

那是周光彦第一次吃到于叔做的菜,也是最后一次。

打那次后,于叔再没来过家里。

周光彦问起来,父亲说,于叔守着那所福利院,守着那间老厨房,那是他的一片天地,他不愿意再走出那片天地。

其实真正的缘由,周光彦已经隐隐猜到。

这几年周氏不断发展,扩张,自然需要一些强硬手腕和厉害计谋,关于周家真真假假的传闻,圈里圈外,包括新闻,也都略有水花,只不过公关这一块,周氏一直很注重,水花起不了多久,便全被压住了。

周光彦想,于叔应该是不赞同周家所走的路子。

于叔和他父亲,和他,都不是同一类人。

于叔为人太正直,性格太淡泊,不争不抢,不为名利,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会出生自豪门世家。

于氏的衰败,周光彦曾经了解和研究过。

在他看来,于叔是个顶聪明顶有悟性的人,这样一个本该在商界大放异彩的新贵,最终沦落为福利院的厨师,并在那所福利院,一待就是大半生,不得不说,实在是可惜。

周光彦想起来,二十八岁那年,于叔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年他刚和沈令仪在一起,感情事业双丰收,整个人春风得意。

于叔这人也是神,在院子里逛,碰见他那会儿,他刚跟沈令仪煲完电话粥,于叔一见着就笑眯眯问:“光彦,处对象了啊?”

“啊,”周光彦摸摸后脑勺,笑了,“嗐,我处对象不稀奇吧?”

于叔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孩子,从小像是没把什么事儿放心上过,这回倒是有心了。”

“啊?”周光彦一愣,不知道于叔怎么看出来的,自己头一次会把女人放心上。

于叔叔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人这一辈子,很长也很短,有时候,缘分说断就断,以后回头看,除了好好珍惜,什么都没必要。没必要争,没必要吵,认真享受在一起的时光就对了。不然以后分开,后悔的事儿,可就太多了。”

周光彦默默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那会儿他其实没把这话听进去。

如今回想起来,字字有力。他想,于叔曾经也很爱过一个女人吧。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周光彦从车里出来,走到保安室窗口。

保安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正坐在位置上喝茶,看见有人来,咧嘴笑着问:“哟,小伙子这么早啊?这都没上班儿呢,来做志愿者?”

说着,老大爷看向他身后的车,又打量他一眼,怎么都觉得,这人跟志愿者身份不搭边,说他是来做慈善的富豪倒还有可能。

周光彦往大门里看了看:“我找于永年。”

“找老于啊?刚出去,买菜去了。”大爷见他相貌英俊,跟老于倒是有几分相似气质多嘴问了一句,“你是老于亲戚?”

周光彦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大爷狐疑起来:“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跟老于说一声?”

周光彦正想说自己没他手机号也没微信,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连父亲都没有于叔手机号,要找他只能来福利院现找。

周光彦还没开口,大爷又自问自答:“联系不上是吧?老于这人吧,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天天的,也太神秘了,有手机也基本上不用,嗐,活得跟个世外高人似的。”

周光彦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大爷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快了,再有十分钟估计就到了。平常不会这么晚,今儿中午他干儿子回来,老于啊,就得意他这个干儿子,以前院里早餐都是他负责,今儿早餐也不管了,起了个大早出去买食材,准备给干儿子好好做顿饭,瞧着吧,一会儿就大包小包回来了。”

干儿子。周光彦心里琢磨起这三个字。

“于叔干儿子是是福利院长大的么?”他问。

“可不嘛,这么点儿大就送来了。”大爷两只手比划一下,忽地顿了顿,皱起眉头,“你不是老于亲戚么?怎么连他有干儿子都不知道?”

周光彦一脸淡定:“远房亲戚,平时跟于叔没什么联系,他又一直很神秘,不怎么说自己私事,所以不知道来着。”

大爷心想也是,便没再多问。

周光彦倒是越发好奇了:“于叔干儿子长大了吧,在哪儿上班?”

大爷摇摇头:“这个不清楚,那小子初中就出去住校了,周末才回来,成年以后更少回来了,老于说是在外面找了份工作,问是干什么的,他又不说了,哎,这爷俩都叫人捉摸不透。人吧,倒也都是好人,就是太怪了,孤僻,不爱往人堆儿里凑!”

周光彦细细回想,林然进周家那年,正好刚满十八。

起初母亲是不同意的,为这事,父母还吵过一次。周光彦听来几句争吵内容,大概是母亲嫌林然这孩子长相竟有几分像庄怜月,看着怪让她不舒服,父亲骂她小心眼儿,这么多年了,还在跟一个死人计较。

后来不知父亲用什么法子哄住了母亲,林然进到周家,头两个月,还是孙勇在教他规矩。

周光彦想,或许母亲不是没有怀疑过林然和庄怜月的关系,可她只会相信这是某种巧合,毕竟,她心里清楚,庄怜月的孩子,不可能还活着。

即便内心已经如此笃定,周光彦还是试探地多问了一句:“于叔那个干儿子,是叫林然吧?”

大爷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老于跟你提过?”

周光彦颔首沉默,大爷还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愣了愣:“哟,老于回来了!”

闻言,周光彦扭头看过去,只见于永年两手拎满了袋子,正往大门口走。

于永年看见周光彦,愣了片刻,停下脚步,很快脸上挂起淡淡笑容,向他走来:“光彦来了啊。”

“于叔。”周光彦点头打了声招呼。

他看得出来,对于自己的突然到访,于永年是惊讶的,似乎还有些不太愿意接待他,但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被笑容掩盖。

周光彦明白,于永年并非不欢迎自己到来,他只是不欢迎自己今天到来。

目光落在于永年手里的袋子上,周光彦明知故问:“买这么多菜,招待客人啊?”

于永年笑笑,反问道:“怎么来了?公司今天不忙?”

周光彦摇头:“忙呢,今天特意抽空过来,主要是想问您个事儿。”

于永年跟保安大爷打了声招呼,冲院里扬扬下巴,让周光彦跟自己一起进去。

后厨两个厨师正在忙活做早餐,已经有工作人员和孩子起床了,正在食堂打饭。

于永年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灶台上放,周光彦一眼扫去,笑道:“今儿要做黑鱼啊?您炖黑鱼可有一手,上回在我家,您做这个,我都没吃够。”

于永年一边将食材腾出来,一边说道:“下回来于叔给你做,管够。”

周光彦走到他身边:“怎么,今天吃不着了?”

于永年面上波澜不惊,正要开口,旁边一位年轻厨师插嘴道:“中午老于干儿子回来,这黑鱼是专门买来炖给干儿子吃的,您今儿没这口福咯!”

于永年洗着菜,不动声色,只当没注意周光彦投来的目光,过了会儿才淡淡开口:“光彦,对不住了,于叔中午得招待客人,要不你看看哪天有空,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把这黑鱼炖好,等你来吃。”

于永年洗了洗手,从墙上挂着的值班手册上撕下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号码,将纸对折递给周光彦。

“这是我手机号,以后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提前电话联系。”

周光彦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揣进兜里。

他望着于永年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以一种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口吻,不经意似的问道:“林然中午回来?”

于永年平静的面色终于微微一震,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过来。

“光彦,今天特意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于叔您这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光彦收回落在黑鱼上的目光,抬头淡淡看着于永年:“今天不打扰您招待客人了,我还得回去开会,这两天尽快抽个时间再来看您,到时候提前给您打电话啊。”

他伸出拇指和小指,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笑了笑,转身离开。

于永年望着这个高挑的背影,面色呈现出淡淡忧虑。

刚才多嘴那位年轻厨师凑过来,好奇打探:“老于,这人谁啊?也是你认的干儿子吗?听他那意思,他也认识小林?”

于永年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不该打听的事儿别问。”

年轻厨师摇着头叹气:“唉,咱于师傅,还是这么神秘!”

于永年不再言语,低头认真清洗食材。

忙活一早上,弄出一大桌子菜,但中午,于永年没有等来林然。

·

上午十点四十,沈令仪看了眼时钟,怕钟出错,又看了看手机,还是这个时间。林然已经出去四十分钟了,还没回来。

四十分钟前,他说要下去买包烟。平常这人出去买烟,很快就能回来,一般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但这次却许久未归,沈令仪有些着急。

昨晚林然跟她说,想带她去自己从小长大的福利院看望那位老厨师,沈令仪从没去过福利院,对那个地方很好奇,便答应了。

一早林然告诉她,他们十一点准时出发,从这里去往福利院,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老厨师准会做一大桌子菜招呼他们。

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让老厨师炖黑鱼。

沈令仪知道为什么要炖黑鱼,他是想让自己伤口快些好。

其实已经愈合得很好了,皮肤开始微微发痒,再过两天,就能回医院去拆线。

她感激林然的好意,嘴上却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让他跟老厨师提一下,别太累,他笑着让她放心,老厨师有时候稍微累点儿,还更高兴。

昨晚睡前沈令仪就满心期待今天的行程,一上午都在按捺心里的小兴奋。

林然说起福利院时,脸上的神情总是平和而安宁,这让沈令仪感觉,那所福利院,一定是个温暖美好的地方。

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到那里。

十点五十,林然还没回来。

陆姐从厨房出来,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惊讶:“小林这是干嘛去了,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福利院看看吗?”

“说是下去买包烟,这都五十分钟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沈令仪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那边没人接。

又打了好几遍,还是没人接。

沈令仪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打给周闻笙,想问问是不是周家临时有任务,把林然叫了回去,可周闻笙也一直没接电话。

医生平时都很忙吧,沈令仪想着,手机握在手里,心慌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姐,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两天准备去什么地方?”

“没有啊,他跟我说这个干嘛?我也是今早听你说起,才知道你们准备去福利院的。没接电话吗?”

沈令仪摇头,陆姐也给林然打过去,依然是通的,可就是没人接。

正纳闷,只见沈令仪忽地站起来,冲进房间把门关上。陆姐追过去,敲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得打个电话。

陆姐不知道,沈令仪这通电话,打给了周光彦。

直觉告诉沈令仪,林然不是主动消失的。

他是个很讲信用,也很在意沈令仪感受的人,如果临时有什么事影响计划,一定会及时通知到自己,不会让自己惴惴不安等这么久。

如果林然是被动消失,那让他消失的最大嫌疑人,只有周光彦。

沈令仪从黑名单里拉出那个号码,按下拨通,攥紧手机的手心冒着汗,心跳不断加速。

她怕那疯子因为自己而伤害林然。

那边好一会儿才接通。

“林然不见了,是不是你干的?”电话一通,沈令仪冷冷问道。

周光彦沉默片刻,反问:“为什么会觉得他不见了,跟我有关?”

沈令仪咬着牙:“因为想不出有谁比你更无耻!”

周光彦不作声,许久后冷淡开口:“有些事想确认,所以暂时把他带走了。”

果然。沈令仪闭眼深吸一口气,无法克制愤怒的情绪,激动得颤声骂道:“周光彦,你能不能别再发疯?!”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没发疯,只是怕你有危险。”

沈令仪气得哭起来:“最危险的人是你才对吧!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林然那么好……他对我那么好……你别伤害他!算我求你了……”

周光彦很想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她,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然于她而言有没有危险,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周光彦认为,无论是他奋不顾身救她,还是无微不至保护她,目的都不一定单纯。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沉默半晌淡淡问道:“喜欢上林然了吗?”

真是要疯了……沈令仪垂眸摇了摇头。周光彦不疯,她也快被他给逼疯了。

“林然在哪?”她冷声问。

那边仍是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沈令仪哑然,沉默好一会儿,忽地笑了出来。

笑得发苦,眼泪止不住。

“对,我就是喜欢上林然了。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他懂得尊重我,也很体贴周到,还会给我做饭,周光彦,这些你对我做过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林然不一样,他心里有我!”

这番话周光彦也听笑了。

他微微摇头,眸光一点点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

沈令仪闭着眼冷笑:“有过么?”

周光彦不言语。

他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周光彦我告诉你,林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沈令仪哑着嗓子哭道。

她哭成这样,话也说得这样难听,周光彦心里,跟被刀子捅过似的,疼了好半天,总也缓不过劲儿。

他轻笑,语气带着一丝好奇:“沈令仪,我要是死了,你也会为我哭么?”

“不会,我巴不得你早点死。你死了,这个世上就少一个恶魔,也能少一个受害者。害了我还不够,你要把我在乎的人全都伤害一边对么?”她恨透了这个混蛋,骂得毫不犹豫。

那边不作声,像是又轻轻抽了口气。

“所以,真的那么在乎林然?”周光彦的眸光和嗓音里,已经没了任何温度。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这是咎由自取。

他懂什么叫报应。

可这一刻,心脏还是像裂开了一样,疼得他难以呼吸。

“真的很在乎林然,所以请你,请你不要伤害他……”沈令仪揪着心,怕自己再次牵连林然。

周光彦笑起来,以一种非常,非常冷漠的口吻,诉说一件似乎稀松平常的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过,你这么在乎的人,极有可能是我弟弟。”

他停顿片刻,面上阴云密布:“我周光彦,同父异母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林然没有那么坏,不会害令仪的。今天真的好累啊,好累好累好累啊!感谢在2023-07-10 20:17:55~2023-07-11 20:1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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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我要沈令仪。

“你——”沈令仪呼吸一滞, 蓦地顿住,紧拧的眉心渐渐松开,很快又拧了回去, “什么意思?”

刚才那句话,她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又十分不解。

确切来说, 是震惊得不敢相信。

“林然很可能是我弟弟。”周光彦语气愈加平淡,末了又补一句,“亲弟弟。”

平淡得竟像是事不关己。

“弟……弟?”沈令仪犹如五雷轰顶,力气被抽空,无力地握着手机,“怎么会……肯定是搞错了, 他跟你长得都不像!”

这一点周光彦没法辩驳, 只能等亲子鉴定结果。

庄怜月的墓碑上,有她的照片,调查人员拍给周光彦看过, 林然跟庄怜月确实有几分相似。

他不再言语, 越是沉默, 沈令仪心里越是慌乱不安。

“你的意思是,林然接近我, 别有目的对吗?”她颤着声儿问, 心凉了半截,“他是不是为了报复你,才对我这么……这么好?”

沉默许久, 周光彦淡淡说道:“总之, 以后别惦记他了, 你们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不等沈令仪回应,周光彦挂断电话。

他无法承认,自己没有勇气面对沈令仪接下来的回应。

怕她求他放过林然,别伤害林然;怕她说没法放下林然,彻底断开联系……

以前他从未设想过,沈令仪会和林然在一起,更从未想到过,林然竟极有可能是自己弟弟。

如果真是这样,目前来看,周光彦完全没有办法面对这个现实,更不知道该如何劝自己将这一切看开。

唯一庆幸的是,沈令仪和林然,还没有在一起。

沈令仪没再打过电话来。他等了许久,等不到她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既庆幸她没有因为林然而纠缠,又失落她或许再也不会主动联系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找不到林然,自己手机号还在她黑名单里。

整个白天过得忙碌却又浑浑噩噩,终于熬到下班时间,周光彦实在太累,不打算加班,正要走,王奇打来电话,说一位自称姓于的先生提出要见他。

周光彦猜到对方是谁,肉着眉心,叹一口气,让王奇把人带进来。

不轻不重三下叩门声。

周光彦从皮椅上起身,应道:“进来。”

“周总,这位是于先生。”王奇将人领进办公室,自觉地退了出去。

周光彦藏起情绪,唇角挂上温和淡笑:“于叔,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明知故问,料到于永年是来问他要人的。

于永年跟他接触得少,但十分了解他跟他父亲的性格,便没绕弯子:“光彦,小然在你那儿吧?”

于永年问这话时,神色和语气都很平和,不笑不怒,不喜不怨,一如从前那样。

周光彦走到沙发旁,伸了伸手:“于叔坐。”

等于永年坐下后,他才跟着坐下,一边慢悠悠泡茶,一边淡笑着说道:“看把您给急的,您这干儿子,不是一般人吧?”

于永年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轻叹道:“你都知道了?”

周光彦递过去烟和打火机,没有立即回答,挑了挑眉,低头点燃自己嘴里的烟,半晌才抬眼看向于永年。

“知道什么?”他云淡风轻问道,脸上是泰然自若的笑,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个稀松平常的话题。

于永年又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颇有些无奈:“你啊你,还是这么个性子,跟人谈判,都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周光彦笑:“您知道的,我打小就要强。”

于永年沉默,抽了会儿烟,端起他给倒的那杯茶,品了品,夸赞道:“洞庭碧螺春,上好,上好。”

刚夸完,于永年话锋一转:“你们兄弟两个,性子倒挺像。”

周光彦悬在烟灰缸上的手停顿下来,过了片刻才弹了下烟灰,沉声问道:“我爸一直都知道,自己在福利院有这么个儿子吧?”

所以林然一成年就进了周家。

哪怕母亲曾经那样反对,也还是被父亲说服。

不过这孩子倒也很有本事,长着那张跟庄怜月相似的脸,竟能让母亲放松警惕卸下防备,越发信任他。

周光彦这个问题,于永年避而不答,反问:“你没把这个弟弟怎么着吧?”

周光彦心里不痛快,闷闷道:“我能把他怎么着?”

于永年松一口气,笑了:“那就好。既然知道了,就接受吧,多一个家人,多一份力量。以后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闻笙也多了个弟弟保护她。”

说到这,于永年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我这老糊涂,小然自打进到周家,就开始保护她了。说来也是缘分,缘分呐。冥冥之中,姐弟三个团聚了。”

见于永年这个态度,还有刚才那番话,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周光彦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正要开口,被于永年打断。

“小然就是脾气冲了点儿,性子急了点儿,其实是个好孩子。别说,还真别说,你们哥俩挺像的。老周过去提到你就摇头,满腹牢骚,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总打架惹事?小然比你好不到哪儿去,从小就是孩子王,打架出了名的狠,每回一挂彩,我就给他炖黑鱼,吃那个伤口愈合得快。上初中这孩子就住校去了,暑假回来,脸上多了一道疤,差点儿没把我气死。”

于永年平静诉说关于林然的往事,周光彦默默听着,面无波澜端起茶壶给他续茶。

“多俊秀一小伙子啊,脸上挂道疤,这孩子又不爱笑,破相后凶神恶煞的,有时候还挺让人犯愁,不知道有没有姑娘看得上。”

于永年早把林然当成自己亲生儿子看待,操的也是寻常父母会操的那份心。

周光彦听到这话,莫名就想起了沈令仪。

再回想今天沈令仪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也不知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气他的,心里就像埋了针,刺痛难耐。

他忍着心痛,面上一副淡然样子,唇角勾起违心的笑,低头倒茶,不作声。

于永年喝完第三杯茶,放下杯子,起身道:“那孩子性子烈,得顺毛捋,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做哥哥的,权当不跟小孩儿计较,让着他点儿。于叔我没别的要求,就一句话——你弟弟是个好孩子,不会跟你争抢什么,生意场上你怎么斗都行,可他既然不混你这个圈子,你且放他一马吧。”

周光彦淡着脸,没什么反应,送于永年出办公室,走到电梯门口,又听他说:“早上送过去的烟酒,我收好了,谢谢你,以后别跟于叔客气,想吃什么,提前跟于叔说,于叔坐满一桌子等你。”

周光彦笑笑,点头挥手:“您慢走。”

看来这林然还怪招人疼的,于永年这么淡泊无争的人,都愿意为他出来来求情。

这么想着,周光彦转身走回办公室,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命运让他失去了最爱的女人,还凭空塞给他一个陌生的弟弟,摊上这两件事,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三天后,王奇敲开老板办公室门,送来一份加急亲子鉴定报告。

其实周光彦心里早有结果,鉴定报告递来时,他最终还是看了一眼。

结果并无意外。

周光彦放下这份报告,沉着脸不作声,盯着前方出神。

王奇默默走到门口,正要离开,听见他在身后问:“如果这是你弟弟,你会怎么做,王奇?”

压力给到自己这边,王奇凝神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孰轻孰重,周总向来自有分寸,我想您处理这种关系,一定比我处理得妥当。”

周光彦冷笑:“你倒是会打太极。”

王奇憨笑,低头不语。

周光彦问:“他这几天怎么样?”

王奇知道老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林先生这几天情绪很稳定,稳定得有点儿——”

王奇停下来,欲言又止。

周光彦:“有点儿什么?”

王奇:“有点儿反常。按道理说,一般人要是被绑走禁足,都会吵闹一番,或者想办法逃出来,但林先生没有,他在那儿住得好像还挺习惯的,吃喝玩乐,一样不落。”

周光彦皱起眉头。以前他跟林然接触不多,并不怎么了解林然性格,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随遇而安。

不过林然这人,看起来脑瓜就灵光,估计早就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也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下狠手,所以才完全不惧怕。

周光彦这会没了困劲儿,精神头上来,没让司机送自己回住处,直接去往禁足林然那栋郊外别墅。

别墅里里外外都有保镖看守。

周光彦走进大厅,像其中一位保镖询问林然状况。

保镖说,林然来这儿之后很老实,没生气也没闹,就跟在自己家似的,吃吃喝喝,手机被没收了,问他们要手机无果,就自己开电视看,还托他们去帮忙买了条烟。

周光彦默默听完,冷着脸走到那个房间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抬手敲了敲门,没人理会。

他直接开门而入,见林然正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百无聊赖看新闻,听到门口动静,扭头望过来,看见是周光彦来了,又把头扭过去,盯着电视机,也不知道正在播放的新闻看没看进去。

周光彦看见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走过去关掉电视,转身,冷冷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装都不打算装了,是么?”

这小子聪明绝顶,心理素质也过硬,想到自己蒙在鼓里这么久,周光彦憋着火,却又找不到出口撒气。

林然坐起来,挠挠后脑勺,歪着头看他,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目光复杂而微妙。

周光彦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扔在沙发上,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林然打开那张纸,看见鉴定结果和红色纲戳,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面无波澜将纸对折叠好,放茶几上。

周光彦皱着眉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抽了几口,抬起眼皮,看向斜对面沙发上的林然。

林然也看着他,两张面瘫脸,似乎都对对方挺无语的。

僵持了一小会儿,林然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对了,我托楼下一哥们儿帮忙买了条软中华,你先替我转钱给他吧,我手机被收了,回头再转你。”

周光彦气得发笑:“林然,你他妈少给老子装糊涂。”

林然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退去,低头冷眼盯着地面:“甭在我跟前冲老子,我没老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也是冷的。

后半句周光彦听着怪不是滋味儿。这厮表面看着随和,其实性子跟老周家人如出一辙,不是一般倔。倔着性子冷冷说出这句话,让周光彦生出几分同情来。

都是一个爹,身上淌着同一脉血,作为兄长,周光彦自然而然对他有了兄长该有的保护欲。

沉默半晌,周光彦点点头,吐一口烟圈:“进周家什么目的?”

林然从兜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也开始吞云吐雾。

“混口饭吃。”他看向周光彦,漠然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

有人生来贵公子,有人生来下贱命。

周光彦鼻腔里冷哼,夹着烟,摇了摇头:“有周兴平当爸,还能饿着你?”

林然许久不作声,周光彦以为他被自己怼得没话说,过了会儿听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有这种爸,还不如没有。”

他其实说得很轻,但周光彦还是听见了。

愣了愣神,周光彦再抬眼看去,发现他已经把脸别到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面上什么神色。

“进周家之前,周兴平跟你交代过什么?”周光彦问。

林然沉默不答。

等了片刻,周光彦又问:“你们是不是——”

林然猛地抬头打断:“你他妈烦不烦?”

周光彦这才发现,面前这个小他将近十岁的弟弟,眼眶已经红了,眼尾泛潮,眉宇间那股子狠戾与张狂,确实跟他还挺像。

要不是有这么近的血缘关系,他真想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周兴平躺病床上还没醒。”半晌,周光彦扔掉烟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林然冷笑着接腔:“活该。”

周光彦憋了许久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冲过去一拳揍到林然脸上:“那是你爸!”

林然偏着头,摸了摸嘴角的血,转脸看他,依然是那副冷笑:“我没有爸,只有一个妈,在地底下。”

周光彦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心里禁不住软了一下。

心一软,就没那么气了。他坐回床边,扭头看着别处:“周兴平要是没了,家里就只有我姐,我,跟你,我们仨了。”

林然轻笑,面露鄙夷:“少特么跟我套近乎,周家有你妈,你姐,还有你,你们仨。我不姓周,我姓林。”

周光彦架起一条腿,歪了歪头:“那要较起真儿来,你也不姓林,你姓庄。”

话音刚落,林然猛地冲过来,抬手狠狠一拳抡过去。

这回换周光彦偏着头,摸了摸嘴角的血。

二十岁以前周光彦没少打架,这么多架不是白打的,林然这一拳,他其实能躲过,可他没有躲。

他摸着自己嘴角的血,看着林然嘴角的血,冷脸说道:“好了,这下扯平了。”

林然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故意激怒自己。

“无聊,欠揍。”林然转过脸不看他,低声嘟囔。

周光彦起身:“行吧,你老实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愿意招,什么时候能出去。”

林然急了:“我没什么可招的!现在就放我出去!”

周光彦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扭头看着他,笑了:“哟,这不住得挺得劲儿么,又着急走了?”

林然抄起烟灰缸摔过来:“你他妈贱不贱呐!”

周光彦一闪身,烟灰缸砰地摔在门上,掉下来,碎片四溅,周光彦抬手,轻轻掸去衬衫上的玻璃碴子,眸光变冷。

“别以为我是你哥,就会惯着你。跟我玩儿城府,当心把自己玩儿死。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招,不招就在这住着,反正吃喝不愁,有人伺候。”

周光彦说完,拉开门走出去,砰地摔上房门。

他青着半边脸回车上,司机愣了愣,关切问道:“周总,需不需要去药店买点儿——”

“不用。”周光彦挥了下手,关上车门,“回公司。”

司机有些担忧:“不回去休息么?您这阵儿都没怎么休息。”

周光彦闭目,浅叹一口气,过了会儿才沉声说道:“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去公司加班。”

每天睁眼闭眼,不是这堆破事儿,就是想着沈令仪,周光彦不敢闲下来。

没成想去到公司也不得安宁,进办公室刚一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周光彦应了一声,王奇推门进来。

“周总,您——”

王奇话没说完,方瑾怒气冲冲闯进来,疾步走到周光彦跟前,抬手用力拍着桌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周光彦,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妈了?!”

见状,王奇识趣地退出办公室,把门关上。

周光彦靠着椅背,冷冷抬眸:“方女士,您有把我当儿子么?”

方瑾闭眼捂心口,再睁眼时,眸子泛红:“这叫什么话?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懒得管你这些破事儿!”

周光彦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您要还是说这些废话,就请回吧,您儿子还得加班,没工夫听您絮叨。”

方瑾只当没听见,自顾自问道:“为什么不跟予希领证?这么好一姑娘,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周光彦冷笑:“这么好一姑娘,您自个儿珍惜去吧。”

方瑾:“我珍惜什么珍惜!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光彦:“在‘死皮赖脸’和‘听不懂话’这方面,您跟程予希还是挺般配的。反正我把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要不您跟她一块儿过得了。”

方瑾直骂他不孝,指着自己心口哭起来:“你是不是要我这把老骨头死在你面前才满意!”

周光彦这辈子,最不吃的,就是威胁这套。

他歪了歪头,冷眸毫无波澜,唇边一抹讥讽:“方女士,这招对我可不好使。要不这样,我送您去电梯,出门右拐走到头,那部电梯直达天台,你挑个景好的地儿,头往下那么一扎,嘿哟,落地开花!”

这般奚落,叫方瑾既没脸面又下不来台,再气也没招,颤着手指了他好一会儿,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狠狠甩手拂袖而去。

办公室门砰地摔上,周光彦抬头看一眼,拎起听筒按下王奇办公室短线。

“跟前台打声招呼,以后不许放我妈进来。”

王奇为难道:“周总,这——方女士毕竟是您母亲,这样不太好吧……”

周光彦:“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提前预约。”

王奇忙不迭应下,心知这种事如果再发生,自己工作都未必保得住。

·

周宅的佣人最近很不好过。

自从周光彦回家疯了一场,就再没来过周宅,周闻笙也和母亲闹掰,没再回来。

方瑾觉得,天底下找不出比自己更可怜的人了,丈夫昏迷多日迟迟不醒,儿子大不孝不说也罢,就连女儿这个贴心小棉袄,如今也因为误会,对她产生很大的成见和抵触情绪。

越想越难受,越认为自己命苦,方瑾心里的气撒不完,成天发脾气,拿佣人当出气筒,动辄把人骂个狗血淋头,要么就扣工资扣奖金,佣人们暗暗叫苦,怒不敢言。

今天去公司闹一通,本以为以死相逼,儿子能退让一步,没想到这不孝子压根不吃这套,反倒差点把自己气死,方瑾一肚子火,气急败坏回到家里,管家端来热茶,她接过来狠狠往地上砸。

管家赶紧叫来佣人收拾,生怕收拾得慢了,她又要胡乱发火。

地上的残局收拾完,门铃响起来,管家过去一看,回来低声告诉方瑾:“太太,程小姐来了。”

方瑾正在气头上,脾气冲,冷着脸骂道:“这个没用的蠢东西,还嫌我不够烦,又想来添乱是么!”

管家堆着笑劝道:“您消消气,消消气。要不,我找个理由,把程小姐打发走?”

方瑾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算了,让她进来,看看她有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

现在程予希在方瑾眼里,温婉贤惠的人设已经完全崩塌。

方瑾总是想,如果程予希没有露馅,儿子就不会在领证前一晚那个节骨点上知道沈令仪的事,更不会回来大闹一场,让周程两家结仇。

而女儿,也不会因为自己替程予希揽罪责怪自己。

在方瑾心里,之所以会发生这些糟心事,一要怪程予希是个太心急的蠢货,二要怪沈令仪是个扫把星。

“方阿姨,您还在生我的气么?”程予希被管家领进来,一见面就冲过去挽起方瑾手臂。

方瑾对她印象大不如前,这会儿心情糟透了,没有心力再跟她假装亲昵,态度不如从前热情,看她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予希,你想清楚了,准备跟我坦白?”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所以才那样的……方阿姨,如果没有沈令仪,我和光彦早就顺利领证了!所以我才想着,要不干脆把她解决掉算了……都怪我,我糊涂啊!”

程予希悔不当初,泪流不止,恨不得给方瑾跪下。

方瑾心想,现在哭有什么用?若非她这么蠢,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方瑾叹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自然比心里想的委婉许多。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没有办法,还是想想后面怎么办才好。”方瑾拍拍程予希手背,以示安慰。

程予希抬头激动笑道:“您原谅我了吗方阿姨!”

方瑾只觉她现在越发的蠢,敷衍地笑了笑:“这事儿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帮你撇清嫌疑。好孩子,阿姨答应你,帮你揽过所有罪,你也要答应阿姨一件事,好吗?”

程予希眼中燃起希望,抹着泪问:“您说,什么事?”

方瑾:“我已经听到外面有传言,说你父亲正打算联合吴家,把光彦看中的城南那个新项目抢过来,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既然铁了心要嫁光彦,自然该想办法缓解咱们周程两家的矛盾,光彦现在忙里忙外,已经够累了,我真怕万一你父亲联合别人——甚至他生意上的那些对家一起给他使绊子……”

说着,方瑾挤出几滴眼泪来。

其实周家什么实力,儿子什么手腕,方瑾心里很清楚,眼下程家就是联合再多人,也未必扳得倒周家,可她怕就怕这个梁子一结下,以后儿子可就没什么舒坦日子过了。

所以方瑾想着,能靠程予希把她父亲稳住,是再好不过。

程予希事情败露后,彻底慌了神,当方瑾是最后一根稻草,不等她说完,便忙不迭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劝我爸爸。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肯定会以我为重的!”

方瑾闻言,宽慰地笑道:“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实在是困乏,要不然一定多留你一会儿呢。”

程予希乖顺点头,嘱咐了她几句便离开。

方瑾望着程予希背影,心里想,人要是执念太深,贪念太重,再聪明的人也会变蠢,心肠再狠的人也有软肋。

现在不同以往,程予希这番蠢相,让方瑾实在有些看不上,可转念一想,程予希算是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更方便操控。若是重新物色个儿媳妇,听话的都难找,找个傀儡,更是难上加难。

如此想来,倒也还是程予希最合适。只不过,要想把这个女人再塞给儿子,可得费好一番功夫了。

方瑾心事重重,闭上眼长长叹气。

·

海城,和睦医院。

周光彦这次从京州飞往海城,身边还带了个人——林然。

显而易见,林然并不想跟他一起来,全程冷着脸,面上写满不耐烦。

周光彦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兄弟两个各走各的,只不过林然那边,多了好几个看着他的保镖。

周光彦知道他身手了得,人又狡猾,一两个看不住,便多加了好些人手,几乎将他围成团。

林然身材优越,气质不凡,帽子墨镜一戴,旁边为了一圈穿黑衣的保镖,乍一看跟明星似的,好些机场蹲拍的站姐都看过来,纷纷议论这是哪位小鲜肉,怎么帅得如此陌生。

飞机落地海城,出机场兄弟俩依然谁也不搭理谁。

到达和睦医院,周光彦走在前面,林然跟在后头,到了周兴平病房前,周光彦才板着脸开口。

“你爸在里面躺着,进去看看吧。”

“那是你爸。”林然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揪住后衣领给拽了回来。

他一手打开门,一手拽着林然走进去,然后将人往父亲病床前推。

“再怎么不乐意,这也是你亲爹。甭管怎么说,当初他费尽心思把你保住藏起来,又费尽心思把你弄回周家,说明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儿子。”

林然被周光彦推得差点没站稳,手撑在床上,正要直起身子,目光落到周兴平苍白枯瘦的面容上,忽地顿住。

这是他头一次距离父亲这么近。

以往他总是不愿走进周兴平,更不愿仔细看看父亲这张脸。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怕只是跟他沾边的人和事,都让林然感到厌恶。

厌恶至极。

如今猝不及防近距离看到,忽然发现,他跟以往很不一样。

周兴平已经苍老太多太多。

面部瘦得凹陷,双目紧闭,整张脸几乎没什么血色。

林然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受。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软同情,只是陷入深深的难过——父亲这个角色,在他渺小卑微的生命里,更像是一个畸形的过客。

周兴平曾经口口声声说很爱母亲,很爱他,可这个男人带给他们母子的,除了痛苦和危难,还有什么?

是周兴平害得他刚出世就丧母。

而这个男人作为他的父亲,二十多年来,陪伴他,甚至看望他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如果母亲没有遇到周兴平,一定会有另一种人生,而他也不会出生。

一切都将不同。

这场不幸,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却因为周兴平的自私,将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都推向了深渊。

林然缓缓站直身子,扭头要走,又被周光彦拦住。

“陪陪他吧。”周光彦说。

林然抬头,泛红的眸子里全是说不尽的恨。

他推开周光彦的手,箭步冲出病房,往走廊尽头跑去。

周光彦追出来,在楼道追上他:“好歹是咱爸,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周光彦你给我听好,我,林然,恨不得周兴平去死,马上去死!”林然双手攥住周光彦衣领,目光如同着了火的箭,“知道周兴平让我进周家前说了什么吗?他说,要把我培养成你的心腹,要我帮你完成他这辈子都完不成的大业,要我辅佐你一辈子。”

林然停下来,笑得越发的冷:“周光彦,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他这是在帮你养条狗。我妈,年纪轻轻被你妈害死,我本来活不了的,被他掉包救了下来,藏着掖着把我养大,到头来,却是让我,给杀母仇人的儿子当狗,当垫脚石!”

林然说完,缓缓松开双手,脸上的愤怒与仇恨仍未平息。

周光彦眼看着他的眸子越来越红,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狠狠捶着。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闷痛。

他的心脏又堵又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郎当岁,本该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男孩,内心涌起一阵愧疚。

这孩子今年二十二。

他二十二岁那年,正在国外进修,泡妞,挥金如土。

周光彦垂下眼眸,避开林然猩红的眼和冰冷的视线。

良久,他沉声开口:“你不是狗,你是我弟弟。”

“弟弟?”林然仰头大笑,“周光彦,你真是完美继承了周兴平的虚伪。弟弟——”

他忽地顿住,平视着周光彦,歪了歪脑袋,勾起一边唇角:“我倒是好奇,你作为哥哥,愿意怎么补偿我这个弟弟?”

周光彦抬眸,目光难得坦诚:“你要什么?”

房,车,钱,股份……他都可以给。

他已经拥有得够多了,将来只会更多,所以并不吝啬分出一些给亲生弟弟。

然而,林然的答案,让他十分意外。

“我要沈令仪。”林然看着周光彦,平静的目光下,暗藏汹涌波涛。

周光彦一愣,片刻后便明白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沈令仪这种姑娘,从来不缺爱慕对象。

更何况林然这种貌似没有谈过恋爱的,情窦初开的小狗——还真别说,这家伙确实挺狗。

周光彦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神色如冰霜,声音带着慵懒的笑腔:“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林然也挑眉笑问:“你不会觉得自己还是沈令仪什么人吧?你跟她早就成为过去式,而你以为,我在抢嫂子?”

周光彦笑了,微微偏着头,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不,你在——”

他放缓语速,嗓音低沉,透着彻骨的森寒:“找,死。”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欢迎——林·绿茶·疯批·然!and!周·狼狗·光·疯批·彦!闪亮登场!请尽情欣赏两条疯狗发疯!狂咬!第一届疯狗雄竞大赛即将开幕!!!!!!感谢在2023-07-11 20:11:46~2023-07-12 22:1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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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醉醺醺找她。

短短瞬间, 林然看见周光彦眉宇间杀气骤起,深潭般的黑眸,平静无波澜, 但深不可见的潭底,仿佛蕴藏着巨大的旋涡,轻而易举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林然淡漠地看着这张脸。

这张脸上的神情,让他彻底明白, 周光彦和自己,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因为身份地位和成长背景大相径庭,比起周光彦那肆无忌惮的张狂和乖戾,林然多了一层收敛和伪装,以及一种以悲观主义为底色的乐观主义态度。

一时间, 谁也没有说话。

盯着周光彦看了好一会儿, 林然终于勾了勾唇,笑起来:“烂命一条,要就拿去。”

周光彦不动声色, 眸光越发冷淡。

林然脸上尽是讥讽笑意:“怎么, 沈令仪跟过你几年, 这辈子都不能再找别人恋爱结婚?”

周光彦剑眉微挑:“那也不能跟你。”

林然轻笑:“凭什么不能跟我?现在是自由恋爱年代,别说你是我哥, 就是周兴平, 他也管不了我跟谁在一块儿。”

周光彦也笑了:“你可以试试。”

林然:“那就试试呗。”

周光彦:“想下去给你妈尽孝是吗?”

林然攥紧拳头,眉宇间聚起狠戾。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 周光彦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两个人疯起来, 那就是狗咬狗,争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

他忍下这份屈辱,低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笑意全无,平静中带着淡淡哀伤和无奈。

“那如果,沈令仪也喜欢我呢?”林然抬起头,眸子是润的,“如果沈令仪也喜欢我,你还要阻拦吗?”

周光彦久久不答。

林然拧眉追问:“你放她自由,却又收走她追求幸福的权利,是吗?”

半晌,周光彦淡着脸,冷冷开口:“总之不能是你。”

他转身就走。

林然在楼道待了好一会儿,许久才回到走廊,明明心里很想赶紧离开医院,脚下步子不听使唤,还是走到了周兴平的病房前,沉默伫立。

病房门口看守的保镖认出他来,并没有阻拦,只是在他推门而进时,也跟着走了进去。

周兴平身份特殊,地位甚高,即便长期昏迷不醒,也必须保证人身安全。

走到病床前,林然停住脚步,垂眸默默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他紧闭着双眼,因为太瘦,眼窝已经深深凹了进去。

林然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得双眸发红,才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悲伤和恨意,愤然离开。

·

沈令仪这几天一直没出门,每天早睡早起,饮食规律,情绪也没什么波动,但是陆姐知道,她其实压根就不开心。

这事儿陆姐知道,沈令仪自己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以健康自律的生活方式和表面良好的情绪管理,来抑制内心巨大的哀伤和恐慌。

她很明白自己对林然的感情——纯粹的友谊之情,丝毫没有任何与爱情相关的杂念。

她以为,只要自己控制掌控好边界,她和林然之间,就不会越过那道不该越的防线,毕竟林然是个聪明人,也很有分寸。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然竟是这样的身份……

周光彦的弟弟。沈令仪脑中反反复复想着这句话。

就这个身份而言,她实在太难说服自己,林然接近她的目的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私心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令仪很难不往“复仇”这方面想。

她感到非常非常难过和愤怒,可眼下既搞不清楚事实到底如何,又联系不到林然本人,这份难过和愤怒无处发泄的感觉,就像狠狠一拳打到棉花上,强烈的羞耻感和悔恨随之而来。

然而越难过,越愤怒,越羞耻,越悔恨,她就越要将这些负面情绪统统压制住,用尽全力来维持表面的平和。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悲剧。

而自己,在这场悲剧里,只扮演了一个卑贱又可怜的角色。

一天晚上,陆姐终于憋不住了。

睡前给沈令仪送热牛奶进来,等她喝完,陆姐拉起她的手,叹了口气。

“小沈,小林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好几天也不见他回来,他又是做保镖的,这个行业,让陆姐没法不把他的处境往坏处想。

沈令仪摇摇头:“没有,你别担心,他就是出去处理事情去了,可能是闻笙姐安排他去保护谁了吧。”

陆姐:“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还给周小姐打电话问过,周小姐说没有啊,她也不知道小林的去向。”

陆姐担心林然安危,越想越害怕,提心吊胆的:“这么个年轻大小伙儿,怎么忽然就没音讯了呢?他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家里人,失踪了也没人去找,小沈,要不咱们赶紧打电话报警吧!”

见陆姐担心成这样,沈令仪又不好坦白告诉她真相,想了想,只能安慰道:“他身手这么好,没事的,应该是在暗中保护什么大人物,不好透露行踪。”

陆姐觉得挺有道理,稍微放心了些,很快又忍不住叹气:“你这几天,肯定担心坏了吧?还开导我呢,我看你比我还难过!”

沈令仪强颜欢笑:“没有呀,我不是过得很好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陆姐皱着眉打断:“就是过得太好了,才显得反常!你这么心软善良的人,跟小林关系又这么好,小林突然没了音讯没了踪影,你本来还着急呢,进屋把自己关起来,没一会儿再出来,又是另一种态度了,好像压根就不关心小林的死活。哎,我都怀疑,是不是小林联系了你,跟你说过什么!”

沈令仪心虚,只能用笑来掩盖:“陆姐你想太多了,我就是自己想通了,觉得他这个职业会这样很正常,尤其是他那么厉害,保护的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好了好了你快去睡吧,我也困了。”

她打着哈欠撵人。

陆姐再担心也没办法,只能选择相信她,接受这个说法,要不然今晚还得为这俩小年轻失眠。

她岁数上来了,实在是熬不住了。

陆姐出去后,房间门关上,沈令仪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床头,抱着腿,思绪乱飞,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她吓一跳,拍着胸脯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蓦地愣住。

手机震了许久,沈令仪才接通。

她不说话,等着那边先开口。

那边也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问道:“还好么?”

沈令仪这些天没撒出来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打在棉花上的一拳,也终于打在了实处。

“滚吧你!”她哭着狠狠骂道,骂完立马挂断电话。

那边很快又打过来,沈令仪还是直接挂了。

几秒后,林然发来一条短信:【接电话,听我解释。】

沈令仪握着手机,正犹豫,电话又来了。

她沉思片刻,最后决定再给林然一次机会。

接通后,沈令仪依然沉默。

林然呼吸略有些急促,嗓音微哑:“别着急挂,听我说完。”

沈令仪不作声,等着听他会怎么解释。

林然浅抽一口气,问道:“周光彦都告诉你了?”

“嗯。”沈令仪冷冷应一声。

林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声音轻轻的,语气极坦诚:“我从没想过利用你来报复他和周家。”

“那你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好?为了救我受伤,无微不至照顾我陪伴我,哄我开心——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取得我的信任吗?”沈令仪说着,鼻子酸酸的。

林然不作声,过了会儿,再开口时,喑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怒意:“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喜欢?因为喜欢,所以豁出去救你;因为喜欢,所以照顾你陪伴你,哄你开心。为什么就不能,仅仅是因为喜欢?”

沈令仪愕然,呆握着手机,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不知道这人怎么好意思这么直截了当表白,明明语气隐忍又压抑,话却步步紧逼,让人逃无可逃。

许久,等不到她半点反应,那头沉声问道:“沈令仪,在听么?”

她手机屏幕紧贴着半边脸,很想把脸发烫的原因归为手机发烫,可一抬眼,看见梳妆镜中自己脸红得不像话,羞得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嗯。”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林然沉默片刻,语气冷静下来:“我命贱,没周光彦那么金贵,给不了你他给的荣华富贵。但我一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如果没在一起,那就继续做朋友,我会把握分寸,守住边界,作为朋友,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一个朋友该给的帮助。”

说完这些,等了好一会儿,还是等不到沈令仪的反应,林然有些急:“你到底在没在听啊?”

沈令仪吸吸鼻子:“嗯。”

听她鼻音很重,林然皱眉:“哭了?”

沈令仪也不装了,抹抹眼泪:“嗯……”

林然呼出一口气:“哎不是,我也没逼着你现在做决定,哭什么啊?快别哭了,脸皱成一团难看死了。”

沈令仪知道他不是真嫌自己难看,只是不想让她哭。

越是这样,她越想哭,最后索性什么都不管,放声哭起来,撇着嘴嘟囔:“干嘛对我这么好……不值得的……”

林然轻轻笑了笑,嗓音有着以往从未有过的温柔:“如果爱情一定要以能否有结果来衡量值不值得,那就不是爱情了。”

这句话像钻进沈令仪耳朵里,又扎进了她心里。

她哭是因为愧疚,因为感动,更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给到林然,他内心期盼的那份回应。

没有人能在感情中真的做到无欲无求。

而她能给林然的,或许只有辜负。

“不要做朋友。”她鼻音重到说出来的话差点听不清。

林然还是听清的,却装不懂:“嗯?”

沈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我们不要做朋友了,对你不好。”

林然:“怎么不好?”

沈令仪声音很小:“对你不公平。”

林然笑了:“我要这么计较公平,早被气死了。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公平可言,那为什么,同是周兴平的儿子,周光彦和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他是天之骄子,我呢?我是烂泥蝼蚁。”

最后一句,听得沈令仪心都快碎了。

她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怎么安慰林然。

“你确实在地上,但不是烂泥蝼蚁。我也在地上,陆姐也在地上,我们跟周光彦这种天之骄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许我们永远飞不起来,但在地上,我们还可以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林然沉默,片刻后问:“你真这么想?”

沈令仪重重点头:“当然!”

林然笑意渐浓:“那可真是太好了,要不我还得费心思安慰你。”

沈令仪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拧眉怒道:“林然,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卖惨?!”

听筒里传来哈哈大笑。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沈令仪又气又好笑,在他的感染下,忍不住破涕为笑。

过了会儿林然笑够了,终于停下来,一本正经说道:“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乐观,没心没肺,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没觉着自个儿比周光彦差多少,所以你真得好好考虑一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沈令仪啐道:“贫吧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林然沉默几秒,没了刚才那股子欠揍劲儿,淡淡地说:“没法回来了。”

沈令仪:“什么意思?”

林然:“周光彦不让我再接近你,现在行动是自由了,不过成天都有人看着。”

沈令仪:“他有欺负你吗?”

林然:“谁?周光彦?”

沈令仪:“嗯……”

林然冷笑:“哈,开什么玩笑,我能让他欺负?不过他拳头倒是挺硬的。”

沈令仪凝眉:“他打你!”

林然压根没当回事儿:“我也打回去了,我俩扯平。”

他没说周光彦是故意让他,自己才打中那一拳的,到底还是在意面子,怕沈令仪觉得周光彦比自己强太多。

沈令仪倒是没想到周光彦能被林然打着,印象中,这人太生猛,从来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儿,哪里轮得着别人打他?

不过沈令仪自己除外。以前他俩吵架吵急眼了,沈令仪气得上手,不是冲他扇巴掌就是往他脸上挠,想来也怪,这人成天在外面威风凛凛,回来跟她吵翻天,一挨打就蔫儿了,闷闷地不说话。

有一次挨了她一巴掌,她指甲长,在他脸上刮拉出一道血印子,气得他摔门而出,跑会所喝酒。

当天晚上白星绮打电话来,特兴奋问她是不是跟小周爷吵架了,还把小周爷给挠了。

她说没故意挠,就是扇脸的时候刮着了,白星绮更兴奋了:“好家伙,梁晓问小周爷脸上怎么回事儿,你猜小周爷说什么?说让狗给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你是狗,我看他才狗呢!”

沈令仪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也乐了,噗嗤笑出声。

白星绮对她那是赞不绝口:“啧啧,沈令仪,你太牛逼了。敢打小周爷的,除了他爸妈跟他姐,也就是你独一份儿,女中豪杰!”

沈令仪气呼呼骂道:“他活该!”

时隔许久,如今想起来,一桩桩往事竟像是在昨天。

她收起纷飞的思绪,凝神想了片刻,说起正事:“林然,你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甩掉那些保镖,我也出来,咱俩单独见一面,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林然问什么事,她蹙眉,小声叹息:“周光彦母亲给过我五千万,当时她下跪逼着我收下,我没法子,就收了。钱我一分没动,一直都打算找机会还给她,本来想着夹书里寄快递,可毕竟是几千万的卡,真要是快递员给扣下来,就算人家不知道密码,我也没法安心。所以,你能不能替我把钱送去周家?”

林然皱眉,想了想,问:“一定要亲手交给方瑾吗?”

沈令仪:“对,毕竟是五千万,这么多钱,我怕出什么岔子……”

林然:“有点难办。我跟方瑾有仇,周光彦知道我恨她,他跟方瑾关系再僵,那也是他亲妈,现在周家肯定严防死守,不会让我再靠近。估计周光彦私底下也跟她说了什么,虽然不会透露我和周兴平的关系,但肯定不会让方瑾跟我联系。”

沈令仪面露难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然沉思一阵,问道:“你不想再跟周光彦见面了,对么?”

沈令仪垂眸,轻轻应道:“嗯。”

“把卡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林然浅浅笑一下,“放心,亲手交给他本人。”

沈令仪想了想,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点头答应:“好,谢谢你,你俩——你俩别再动手了啊!”

她怎么都觉得,林然能打到周光彦,是因为周光彦放水了,所以害怕他俩再打起来,惹急了周光彦,林然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林然笑起来:“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沈令仪脸一红,怒道:“我是担心你俩打起来动静太大,扰民!”

林然又笑了会儿,正经起来:“你盯着点儿手机,我一溜出去就给你打电话,你赶紧带卡出来。”

两人就这么说定。

通话结束后,沈令仪长舒一口气,这几天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消失。

她很庆幸,林然是安全的,并且从未想过利用她报复周光彦。

只是听他在电话里表明心迹,见面后该怎么跟他相处呢?想想都别扭。

沈令仪摇摇头,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泡完澡,回到床上躺下,这晚终于安心睡上了好觉。

早上九点,沈令仪被手机震醒。

林然打电话来,让她半小时后在住处附近一个小公园东门凉亭那儿等他。

沈令仪飞快爬起来洗漱,随便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半小时后,沈令仪果然在那里见到了林然。

他穿一身黑T恤和黑色休闲裤,脚踩帆布鞋,高高瘦瘦的,看着跟男大学生没两样。

沈令仪打量起他,发现短短几天,这人比先前瘦了些,脸上轮廓更显,越发英俊清秀。

她冲林然挥挥手,林然扭头四处看了看,观察有没有人追上,跑到她身旁,将她拉到一棵大树下:“那边太显眼,在这儿说。”

“你怎么甩掉他们的呀?”沈令仪好奇。

林然薄唇微勾,眉宇张狂:“都是些废物,怎么看得住我?”

沈令仪:“……”

不愧是周光彦弟弟,这骄傲不可一世的劲儿,骨子里跟周光彦没两样。

她掏出银行卡递给林然,叮嘱道:“千万拿好,别弄丢,拜托了!”

林然将卡放进裤兜里。这条休闲裤裤兜有拉链,他将拉链拉严,拍了拍腿:“放心,哥哥办事儿靠谱。”

沈令仪是信他的,又烦他太贫,一眼瞪过去:“赶紧走吧!”

林然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她:“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

“啊?”沈令仪没明白他意思。

林然勾起一抹笑:“需要帮你给周光彦带个话么?”

沈令仪眸光骤冷,声音也冷下几分:“你少拿我打趣,以后别在我跟前提周光彦。”

林然挑眉:“知道啦。”

他转身晃晃悠悠走开,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

会议室。

王奇走到周光彦耳边轻声知会周光彦:“周总,林先生来了,提出要见您。”

周光彦一愣,看看正在发言的高管,又看看表,估计还有半小时会议才结束。

王奇知道林然跟周光彦的关系,不敢怠慢林然,提议道:“要不,先请林先生去您办公室等着?”

周光彦单手握拳撑着半边脸,摇了摇头。

王奇:“那——”

周光彦:“让他在外面等着。”

从海城回来,周光彦知道林然进周家不是为了报复,也没什么坏心思,便不再对他禁足,不过还是派了些保镖看着他,主要防止他接近沈令仪。

周光彦发现,林然性子烈气性大,他非得挫挫这小子锐气不可。

半小时后,所有高管发言完毕,周光彦开始总结。

以往开会时,周光彦发言总是言简意赅,长话短说,恨不得赶紧散会,但这次,竟破天荒讲了好一会儿。

车轱辘话来回说,时不时重复一下先前提过的几点要求。

慢条斯理总结完毕,周光彦抬手看表,又过了二十分钟。

他点点头,手一挥:“散会。”

回到办公室,周光彦才打电话给王奇,让他带林然进来。

不一会儿,王奇把人给带到,自觉退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这两兄弟。

周光彦靠着椅背低头点完烟,淡淡看向林然:“什么事?”

林然不想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走过去放到办公桌上。

“这是你妈给沈令仪的,里面有五千万,她不要,又不放心寄回去,就托我送过来给你。”

周光彦垂眸,看着银行卡,想起沈令仪确实说过,母亲给过她一大笔钱。

那会儿他没往深里想,只觉得母亲是想拿钱打发走沈令仪,但现在,他多了一丝疑虑。

以母亲的性格,出这么大手笔,应该不单单只想赶人走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还有件事让他极其不悦。

“你又跟沈令仪见面了?”周光彦冷着脸问。

林然一脸无辜:“有什么问题吗?”

周光彦眸光暗下来:“我他妈拦不住你了是么?”

林然冷笑:“主要你找的那几个保镖太废物。”

“艹。”周光彦没忍住,低声骂道。

他逼着自己不往最担心的那方面去想。

半晌,周光彦抬眸,问林然:“沈令仪有跟我妈签过什么协议吗?”

林然耸肩:“不知道。”

周光彦扬了扬下巴:“打电话问。”

林然看不惯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冷冷说道:“你自己问呗。”

周光彦憋着火:“我不想刺激她。”

其实上一通电话打完,周光彦发现,自己又被沈令仪拉黑了。

林然慢悠悠掏出手机,给沈令仪打过去。

“开免提。”周光彦冷声命令。

林然忍住冲上去揍人的冲动,垮着脸点开免提。

机械声响了两下那边就接了。

“林然,怎么了?卡送到了吗?”沈令仪语气急切。

林然:“嗯,有个事儿问一下,你收卡那会儿,跟没跟方瑾签过什么协议?”

沈令仪:“签过,当时她逼着我签,签了名字,还摁了手印,总之是让我收了钱,就要做到她提出的条件。”

果然。周光彦皱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听到签字画押那里,他便已经猜到母亲打的什么坏主意。

所幸今天沈令仪让林然来还卡,并且是找的他,不然这事儿以后就难办了。

母亲真要是搞起动作来,沈令仪几张嘴都说不清。

林然也听出不对劲,再看周光彦这会儿黑着脸,大概猜到是个什么情况。

“问这干嘛?”沈令仪好奇。

“没事,随便问问。”林然平静说道。

沈令仪没有立即挂断电话,又问:“周光彦没有为难你吧?”

原本周光彦慵懒地靠着椅背,听她提起自己,不禁直起身子,聚精会神。

林然毫不掩饰轻蔑的语气:“他能怎么为难我?”

对面皮椅上的人飞来一记眼刀。

林然不以为意,视若无睹。

沈令仪还是不放心:“真没有?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老实跟我说,大不了我——我找他去!”

林然不高兴:“找他做什么?见他一回,你就哭一回,我可不想再看你哭。”

那边陷入沉默,过了会儿柔声开口:“我也不想让你受欺负。”

林然不作声,往前面瞥去,只见周光彦脸色越来越黑,眸光也越发黯淡,气场冷如冰窟。

周光彦心口发堵。这通电话听得他窝火。

沈令仪跟林然两个,一来一往的,倒像是在他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就是天下第一大罪人,大恶魔。

周光彦恨不得冲上去抢过手机把电话给挂了。

林然也不知故意演戏刺激他,还是心里真难受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伤,又不乏温柔:“好了,以后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心。你也给我注意,别老哭,你笑起来最好看。”

“嗯!”沈令仪重重应道,沉默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每次都是你关键时候出手帮忙,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林然笑起来:“那就请我吃顿饭呗。”

沈令仪倒是想,可现在他被周光彦的人看着,行动不自由,总不能每次为了见她,都费尽心思甩掉那些人吧?他们上次跟丢了,以后只会看得更紧,他就更难逃出来。

“还是算了,你来见我一次太不容易了,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沈令仪叹气。

林然:“要不你来我这儿?你过来,他们也拦不住,真要拦着,咱们就报警。哪有这样的啊,分手了还限制前女友人身自由。”

说着,他又瞥一眼周光彦。

周光彦满脸黑线,冷冷看过来。

林然爽死了。

听到让她去他那儿,沈令仪更不好意思起来:“那我、我叫上陆姐,你不在那几天,陆姐可担心你了,咱们仨好好聚聚。”

林然:“嗯,都行。”

沈令仪又开始叹气:“可是我不太会做饭诶,唯一拿手的,就是红烧牛肉泡面,再加个现成的袋装卤蛋。”

林然不知道红烧牛肉泡面加卤蛋,对周光彦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只觉得沈令仪这话好笑,噗嗤笑道:“你这哪是不太会,属于是完全不会啊!”

说这话时,他没有刻意看向周光彦,余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周光彦脸色难看的骇人,薄唇抿成直线,眉眼之间冰冷如霜。

饶是林然这种胆大不怕死的,见着也不禁心里一紧。

“到时候来了再说吧,回去咱们约时间。”他挂断电话,定定看着周光彦。

“你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比我得到的多得多,为什么连你失去的,也不允许我得到呢?”林然平静问道。

周光彦不作声,半晌,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塞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抬起冰冷的眸子,看向林然。

“走吧。”他心里堵得慌,喉咙也发紧,多跟面前这人一起待一秒,都怕自己忍不住发疯。

林然转身,吊儿郎当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以一种同龄人少有的清醒冷静的目光,看着周光彦:“哥,你跟令仪,已经结束了。永远不可能了。”

周光彦也看着他,透过白色烟雾,竟像是看到了二十二岁的自己。

“你放过我们吧。”林然说完,打开门,大步离开,不再回头。

周光彦后来一直很忙,忙得饭都没时间吃。

其实是挤得出时间吃饭的,只是王奇送来的饭,他连盖子都懒得打开。

两点王奇过来送资料,见他没碰那份饭,私下让厨房住一晚红烧牛肉泡面加卤蛋送过来,谁知周光彦看见这个,连碗都掀了,汤和面洒一地,卤蛋蹦跶蹦跶滚进沙发底下。

王奇不知道这回老板怎么反应这么大,像是恨毒了这泡面,也不知“康师傅”如何惹到他。

王奇想过,是不是因为沈令仪,可又觉得实在不至于。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王奇懒得再想,反正老板就这么一人,没谁猜得透他心思。

晚上加完班,周光彦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去金滩。

江旭平已经在那开好房,大家伙儿都到了,包括宋临。

周光彦进去就喝酒,不理人,不吱声,旁人见他拉着个脸,眉眼森冷,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又不敢说什么。

只有宋临不怕,走过去给他倒杯酒:“项目没拿下啊?”

周光彦冷哼一声:“不存在这种事儿。”

宋临被他这狂劲儿给逗乐了:“那谁又惹着你了?”

周光彦闷闷的:“搓火。”

宋临递根烟过去:“说说?”

周光彦把烟往嘴里送,叼着烟点燃。

“没什么好说的。”他端起杯子,跟宋临碰了碰,“来,喝酒。”

宋临以为喝几杯,再打打牌,周光彦心情就能好起来,谁知这厮一杯接一杯,玩儿命地喝。

有姑娘往他跟前凑,他黑着脸让人滚蛋。

江旭平跟梁晓嘀咕,议论起是不是沈令仪又招他了,宋临冷冷一眼斜过来,他俩立马闭嘴。

喝到数不清第几杯,周光彦看着宋临,眼里有了重影。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临子,哥们儿问你个事儿。”

宋临抢过他另一只手里的杯子,不让他再喝了:“嗯,你问。”

周光彦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彩灯乱晃的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晕得他想吐。

“就,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媳妇儿要变成你弟妹,你他妈能不能接受?”

“什么玩意儿?”宋临没听明白。

他自己没弟弟,上头倒是有几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周光彦就一姐姐周闻笙。

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着这人喝多了说胡话,便顺着这胡话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媳妇儿变弟妹啊?那你说一个人得多点儿背,才能碰上这事儿!哎周光彦,你丫别是个变态吧?怎么,玩儿n.t.r?”

周光彦一脚踹过来:“滚你大爷。”

宋临笑着起身躲开,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掏出一看,沈小楼发微信叫他回家。

他现在特听媳妇儿话,立马走人,迈开几步又倒回来,对周光彦说:“别人我不清楚,反正搁我是不行。我媳妇儿只能是我媳妇儿,我弟弟要是敢抢嫂子,老子横竖把他送非洲搬砖去,一辈子留那回不来。”

周光彦醉得厉害,压根没听清宋临这话,看着他在自己跟前叨叨一阵儿,又走了,晃晃脑袋,四处找酒喝,抓起桌沿边一个杯子,仰头就灌,灌太猛了大部分酒都倒在脸上,又顺着脸滴到衬衫上。

他往沙发里倒去,手松开,杯子滚落在地。

江旭平跟表演系的小姑娘合唱完一首情歌,见周光彦这样,抽了几张纸给他擦脸,听到他含糊不清说着什么,手在沙发上胡乱摸着,像是在找东西。

“彦哥,找什么?”江旭平俯身问。

周光彦拖着嗓子:“我手机呢?”

江旭平没在周围看到他手机,往他兜里一掏,摸出来塞给他:“这儿呢。”

周光彦拿到眼前,手机识别面部自动解锁。

屏保还是沈令仪十八岁在沙发上那张照片。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发酸,发红,才划开,点进微信。

跟江旭平合唱那位姑娘笑嘻嘻问:“平哥,小周爷今天怎么啦?”

江旭平早已见怪不怪:“没事儿,间歇性发——”

他正想说“发病”,又怕周光彦没醉透,听见了准要踹他,赶紧改口,乐呵呵说道:“间歇性发现一些爱情的苦果,尝过以后就会心碎。”

姑娘被他逗得发笑,花枝乱颤,轻轻一掌拍过来,娇嗔:“平哥你真坏,这么编排小周爷。”

江旭平挑眉:“怎么看你这意思,心疼小周爷啊?”

姑娘倒也不遮掩,大咧咧点头:“从没见小周爷这样过呢。”

江旭平闭嘴喝酒,心里想:谁能料到,有朝一日小周爷会这样?

正想着,只听旁边传来一声怒吼——

“沈令仪,少他妈作啊,回来给老子煮面!”

旁人愣住,扭头看过去,见周光彦捧着手机,在微信上发语音。

江旭平离得近,一眼瞥到屏幕,将那条绿色语音框前的红色感叹号看得一清二楚。

射灯正好打过来,落在周光彦脸上,亮晃晃的,将眼角边的水迹照清晰。

江旭平不知道这是泪还是酒。

他叹一口气,抽走周光彦的手机,屏幕冲下扔到长桌对面。

包间里,好半天没出动静。

说话的不说了,唱歌的不唱了,愣愣看着烂醉如泥的小周爷。

江旭平心烦,一脚踹掉桌上几个酒瓶子,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王奇:“过来接彦哥回去!”

没多会儿王奇赶到包间,扶着周光彦离开,上车后让司机开去住处。

周光彦原本闭着眼,一听要回住处,忽地把眼睁开,直勾勾盯着前方。

“老郑,去沈令仪那儿。”

老郑和王奇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注意。

“快去,别他妈磨叽!”周光彦骂道。

王奇叹气,没说什么,但老郑明白了,立即往沈令仪住处开去。

作者有话说:

一万字大肥章!!本来想写三人修罗场,但是感觉直接让三个人同框有点太快了,就先写周狗听电话被虐。下一章高虐,嗯,主要是虐周狗。

第39章 酒后强吻。

周光彦很少醉成这样。

他酒量好, 通常都是放倒别人,除非自己愿意喝,拼了命灌自己, 才会醉到这种程度。

圈子里没人敢灌他酒,以往人家过来敬酒,他愿意喝就浅酌一口,不愿意就碰碰杯, 笑一下,算是个回应,扭头又跟旁人谈笑风生。

今晚醉得一塌糊涂,还要去找沈令仪,王奇和老郑心里发愁。

老板单单喝醉还好说,可醉了又见到沈令仪, 保准是要耍酒疯的。

具体疯到什么程度, 得看他醉到什么程度。

以前沈令仪陪着出来应酬,他喝多了,有几分醉意, 又醉得不够彻底, 上车就收不住性子, 王奇和老郑都在前面,他搂着沈令仪亲, 从不避着点儿人。

有时候太过火, 前面两个硬着头皮大气不敢出,沈令仪急哭了,他才罢休, 车开回来, 刚停稳便匆匆下来, 将沈令仪从后座抱出,这般火急火燎,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奇和老郑心里自然也有数,只不过这是老板的私事,他俩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谁都不会多嘴议论。

沈令仪从海城回来后,一直住在周闻笙安排的房子里。

老郑送周光彦去过,记得地址,将车开进小区,停在那栋楼下,和王奇一起将他扶上去。

已经凌晨了,夜深人静,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

到了门口,王奇还没按门铃,周光彦抬手砰砰砰拍门,拍几下门,按一下门铃,然后接着拍门。

空荡荡的走廊,动静显得特别大。

陆姐忙活一天累坏了,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刚走进房间,就听见门口的动静,赶忙过去看。

从猫眼里看到周光彦那张脸,陆姐眉头皱得老深,心想小沈这前男友又来纠缠,可真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旁边俩人陆姐没见过,看他们扶着周光彦,以为是他朋友,再看周光彦那架势,分明喝醉了。

陆姐对周光彦没有好印象,更讨厌酒疯子,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开门,沈令仪房间的门倒是忽然打开。

她探出头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问:“谁呀陆姐?”

陆姐皱着脸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沈令仪,开门!”

沈令仪眉心忽地蹙起。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愣了愣,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心里又烦又乱。

周光彦平时就难对付,喝醉了更甚。

沈令仪转身,靠在门上,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一点一点被抽走,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沈,你这前男友可真是——”

陆姐还没吐槽完,外面又开始拍门大喊:“沈令仪,起来开门!”

沈令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片刻后,猛地转身拉开门,冲外面低吼:“周光彦你别上我这儿发疯!”

周光彦一脸懵,像是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发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王奇在旁边赔笑:“不好意思啊沈小姐,大半夜的打扰您了。我们周总今天喝得有点儿多,所以就——”

沈令仪板着脸冷冷说道:“把他弄回去吧。”

王奇连忙点头:“哎,哎。”

他伸手去扶老板胳膊,给老郑使了个眼色,打算强硬把老板架走,谁知老板压根不拿自己当外人,冲进客厅,东倒西歪向沈令仪敞开房门的屋子走去。

沈令仪跑过去拽他,却被他反手一拽,拉进怀里。

“宝宝,我吵醒你了是么?对不起啊,今儿又喝多了。他妈的狗比江旭平,闲得蛋疼成天就知道组局。”

周光彦紧紧搂住沈令仪,自己站不稳,重心靠在沈令仪身上,沈令仪艰难撑着他,发现六只眼睛正盯着自己和这醉汉,又羞又气,却怎么也推不开这混蛋,越挣扎这混蛋搂得越紧。

周光彦大半个身子贴着沈令仪,抬头瞥见陆姐,眼睛盯着她,一脸迷茫:“宝宝,家里来客人了啊?”

沈令仪叹气,望着天花板,此刻只想捶死他。

陆姐站在原地,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听见周光彦拖着嗓音问:“大姐,您哪位啊?”

陆姐年龄确实不小,可她也不喜欢被人直接喊大姐,听到这话,对周光彦印象更差了。

沈令仪这会儿只觉得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恨不得跟周光彦撇清关系,装作压根不认识。

可眼下被这人死死搂住,挣不开跑不掉,这狗皮膏药撵还撵不走,她没招儿了,思来想去,痛苦地做出个决定。

“陆姐,我先把他弄走,你快休息吧,真是不好意思啊!”沈令仪拖着周光彦,艰难地往门口挪。

这人倒好,像是认定这里就是他俩的家,攥住沈令仪胳膊,拽着她踉踉跄跄往房间走。

东倒西歪的,走直线都费劲。

沈令仪忍无可忍:“王奇,老郑,你俩把他架出去!”

门口俩人快步走过来,周光彦一把又将沈令仪搂怀里,压根不给他俩架自己的机会。

“困死了,宝宝咱快睡吧,明儿一早还得去剪彩。艹了真服了,生产队的驴都没老子这么累。”

周光彦骂骂咧咧。

沈令仪使出浑身力气,终于从他怀里挣开,猛地抬手一巴掌冲他脸上扇去。

“周光彦你清醒点,这不是你家!”

一巴掌把他扇懵了,酒还是没醒,但愣了愣,摸着被扇的那半边脸:“啊,不是咱家啊?那走,咱回家。”

他又抓住沈令仪腕子,拉着她往外走。

沈令仪发现,这人今晚是彻底跟她杠上了,什么招儿都不好使,心一横,扭头对陆姐说:“陆姐,帮我去屋里把手机拿出来,在床头柜上。我先把他弄走,等会儿再回来。”

陆姐不放心,要跟着去,沈令仪丢不起这个人,撵她赶紧回房间睡觉,陆姐没办法,只得跑去拿手机和挎包,递给沈令仪,皱着眉叮嘱:“快去快回啊,注意安全!”

周光彦五迷三道接了句:“哎,好嘞,谢谢您啊大姐,令仪跟着我肯定安全,您就放心吧。”

陆姐:“……”

沈令仪瞧着陆姐脸上满脸黑线,赶紧把这人拽出大门:“走吧你,还嫌不够丢人!”

出了门,王奇和老郑想帮忙扶周光彦,根本没法下手,周光彦胳膊搭在沈令仪肩上,大半个身子贴着她。

沈令仪吃力地架着他走进电梯,好不容易将这人塞进车里,想趁机关门往回跑,这人死死抓着她腕子,一把将她拽进后座。

沈令仪生无可恋看着前方,叹了口气,砰地关上车门。

“他现在住哪儿?”沈令仪问老郑。

老郑还没开口,周光彦直起身子,瞪着沈令仪:“宝宝你傻啊,咱俩住大学城那儿。”

沈令仪看见他就烦,抱着胳膊扭头望向窗外。

老郑想了想,没往周光彦现在的住处开,而是开向大学城。

路上周光彦又凑过来,抱着沈令仪,在她耳边絮叨个没完。

“今晚江旭平找了好几个妞儿,我谁都没搭理,老实坐着喝酒,嘿哟,沈令仪,咱这定力,对得住您吧?”

他一身烟酒气,沈令仪厌烦地把人往外推,越推他抱得越紧。

“明儿下午还有个会,又得对付众信那帮傻逼,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真他妈想撂挑子不干了。”

周光彦趴在沈令仪颈窝,上一秒还吐槽工作,下一秒就骚起来,猝不及防咬她脖子一口,低喘道:“素这么些天,宝宝回去怎么奖励我?”

沈令仪手掌抵在他胸膛,脑袋拼命往后缩:“你起开!”

周光彦一手搂住她细腰,一手钳住她腕子,笑得春风荡漾:“今晚你在上面好不好?”

沈令仪臊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怕他越发口无遮拦,挣开他的手,朝他脸上又来一巴掌。

她没什么力气,软软的,带着汗湿的掌心扇在周光彦脸上,不轻不重,竟让让他觉得徒生出几分情调。

这哪儿是巴掌?这他妈分明是奖励。

他搂紧沈令仪,薄唇不由分说吻上去,任她怎么躲也躲不开,没一会儿就被吻得七荤八素,气得想哭,一双鹿眼氤着泪,眸子微微泛红,含羞带怨瞪着周光彦。

周光彦被她这副模样激得越发不想做人了,冷着脸催老郑开快些,沈令仪羞愤交加,咬着唇一个劲捶他。

她没力气,这点力道对周光彦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

挠得他火烧火燎,极力隐忍,攥住她不听话的小手,恶狠狠道:“别招我,当心车上把你给办了。”

沈令仪吓得不敢动弹,由他紧紧搂着,大气也不敢出。

车在大学城那套房子楼下停稳,王奇下来,替他们拉开车门,沈令仪庆幸现在是晚上,别人看不清她红得快炸了的脸。

“你们走吧,我把他弄上去。”沈令仪想着王奇和老郑愿意帮忙也帮不上,不如让他俩先走。

王奇好心,怕她自己回去不安全:“我们陪您送周总上去,等会儿老郑再送您回去,时间太晚了,还是亲自把您送回去比较放心。”

刚才周光彦在车里按着她亲,她羞都羞死了,哪里好意思再面对他们:“不用了,等会儿我坐网约车,你们先走吧。”

王奇和老郑还是坚持把他俩送上去。

走到门口,沈令仪试了下指纹,门锁咔哒开了。

周光彦没把她指纹删掉。

沈令仪让王奇和老郑先走,自己扶着周光彦进去,门原本敞开着,这人进去后一脚把门踹关上。

沈令仪回头看一眼紧闭的门,心里隐隐不安,转念又想,这人醉了是没法为非作歹的,关上就关上吧。

跟他在一起之前,沈令仪从没怀疑过酒后乱性的真实性,直到跟他在一起,每次他喝酒回来,但凡醉得厉害,再耍酒疯也没能把她怎么着。

真要是把她怎么着了,那就是只有几分醉,借着酒劲儿强摁着她疯玩。

后来每每听到谁说酒后乱性,沈令仪都嗤之以鼻,分明是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偏要拿醉酒当借口。

沈令仪最怕的,是周光彦半醉不醉的时候。

这种时候最难伺候。

他喝得上头,自制力薄弱,该支棱的地方却能支棱,精力也出奇旺盛,借酒劲儿撒欢,折腾起来比平时更厉害,怎么舒坦怎么来,从不想着怜香惜玉。

有一次周光彦去外地出差,头天下午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联系不上,回来后沈令仪跟他闹,怀疑他晚上去会所喝酒找小姑娘陪,所以才失联那么久。

周光彦解释说自己忙了一整天实在太累,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沈令仪不信,他耐着性子哄了会儿,哄不好,气得摔门离开,真去了会所喝酒,不过没找小姑娘玩儿。

喝到半夜,气消了,周光彦又回来,见床上的人睡裙吊带滑下,裙摆蹭到上面,身子猛地一热,慌忙冲了个澡,出来就倾身压过去。

熟睡中的沈令仪被弄醒,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沾了酒却没醉透的周光彦,跟条疯狗似的不止疲倦,饶是她哭求到嗓子喑哑,仍不肯放过她。

没轻没重折腾得太狠,沈令仪身子就跟被车碾过一样,疼得下不来床。

如今想起来还是后怕,心里发紧,她从回忆中清醒,把周光彦送进房间,推到床上,转身走时又听他嚷嚷:“宝宝,我给咱家小宝宝买了好多衣服,你看看可爱么。”

沈令仪脚步一顿,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迈开都难。

她停在原地,背对着周光彦,鼻子发酸。

身后的人笑着嘟囔:“咱家小宝宝穿着肯定好看。也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小子。”

沉默好一会儿,沈令仪以为这人终于消停,正要走,后面又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姑娘好,姑娘是贴心小棉袄。要是个小子,可千万别像我,一身反骨,谁也不服,太他妈难管教了。”

沈令仪垂眸,悄声走到门口,出去时他忽然提高音量:“沈令仪,要不咱生俩?现在三胎都开放了,那就可劲儿生呗,又不是养不起。”

她跨出门去,低低骂了声“有病”,砰地把门关上,逃出牢笼似的,飞快跑出这套房子。

·

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周光彦还未睁眼,便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亮晃晃,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透过一条缝,发现天已大亮,坐起来四处观望,见自己在大学城这边,忽然闻见一阵香气,低头凑近胸口嗅了嗅,香气更加明显。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沈令仪的洗发水香味。

周光彦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王奇,问昨晚自己是不是找沈令仪去了,王奇一五一十把昨晚的事说给他听,挂断电话后,他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拼命回想,试图想起昨晚和沈令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这段记忆就像彻底从大脑中删除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能懊恼地回到公司,开始忙碌的,无趣的,内心空荡荡的,新的一天。

周光彦觉得身体越来越像个空壳子,最开始和沈令仪分开时,还会难过,心痛,现在似乎麻木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想用忙碌和酒精,来填满枯燥生活的每分每秒。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忙完一天,加班结束后,周光彦驱车回到周宅。

他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是为了给沈令仪处理未来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方瑾没想到儿子会忽然回家。

以往周光彦回家,她总是很欣喜,但渐渐的,就不会了。

自从沈令仪出了那事,儿子每次回来,不是发疯,就是找人算账。

今天见他冷着脸进门,方瑾知道,又是找她算账来了。

果不其然,周光彦进来就开门见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着这张卡质问母亲:“协议呢?”

方瑾慌神片刻,强装镇定:“什么协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光彦点点头,挑眉:“不知道是么?行,那您知道庄怜月怎么死的吗?知道庄怜月她孩子怎么死的吗?”

他故意拿这事儿诈她,一副对当年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方瑾入了套,神色大变,眉心紧拧吼道:“周光彦,你什么意思!”

周光彦冷笑:“你敢把沈令仪送进牢房,我就把当年的事儿都抖出来。我爸在病房里躺着,我姐对你失望至极不愿意回家,这个家早已经散了,倒不如大家同归于尽,我把您也送进牢房,然后自个儿从天台跳下去,尘归尘土归土,来世再不做一家人,怎么样啊,妈?”

最后这声“妈”,语气极为讽刺。

方瑾眼前发黑,脚下不稳,扶着楼梯栏杆才勉强立住,气得眼皮直抽抽,嘴也颤抖。

“你……你拿那事儿威胁我?威胁你亲妈?周光彦,你连最基本的良心也没有了吗!”

周光彦仍是冷笑:“那您呢?您有吗?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没良心,是遗传的您。总之我就一个要求——把当初逼着沈令仪签的那份协议拿出来,当我面撕掉,您要是不接受,咱们走着瞧。”

他双手揣兜,淡漠地看着母亲。

半晌,方瑾终于缓过神,恢复一点力气,忍着心痛,默不作声回房间,没一会儿又来到周光彦跟前,手里多了一张纸。

她将纸举到周光彦面前,周光彦飞速扫过上面一行行字,最后目光落到右下角的签名和红手印上。

本以为早已经麻木的心脏,忽然又扯着疼了起来。

难以想象,沈令仪签下名字,印上手印时,会有多难过。

光是想想,他都快心疼疯了。

方瑾收回手,咬着牙将这张纸撕碎,末了手往上一扬,碎片纷纷飘落。

周光彦看到了满意的结果,点点头,转身就走。

“光彦。”方瑾轻轻叫住他。

周光彦停下,没有回头,等着听听看,母亲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瑾正欲开口,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缓了会儿,才捂着心说道:“你因为沈令仪,不要妈妈了,是么?”

周光彦沉默。

方瑾闭上眼睛,两行泪滚落。

许久,周光彦终于淡然开口:“沈令仪是我的底线,您只要别动她,什么都好说。”

他将那张卡放在鞋柜上,开门大步流星走出去。

不知道自己能保沈令仪到什么时候,总之,只要活一天,就保她一天。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周光彦都在没日没夜拼命工作。

王奇都怕他累出病来,又不敢说什么,稍微多说一句,他眉眼一冷,寒剑般的目光扫过来,王奇立马闭嘴,生怕丢了这个金饭碗。

星期五刚下班,江旭平打电话给周光彦,叫他出来玩儿牌。

他没那心思,电话里推了,说是要加班,江旭平不乐意了,之前一直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来:“彦哥,为了个女人,以后什么乐子也不找了呗?”

周光彦脸色瞬间变冷。

江旭平见他沉默,知道这是生气了,生气也要说:“你丫到底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今儿你就是把我给剁了,哥们我也要骂你几句。多大点事儿啊?不就一姑娘么?比她年轻漂亮的,还找不着了?跟她长得差不多的,还找不着了?就非得跟她在一块儿,才开心是么?你俩处对象那会儿,也没见多开心啊,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怎么的,这么喜欢被虐啊?她大耳刮子扇你,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没完没了跟你作,这都不把她给撂了,哥们我是真服你。百利豪华包8888,赶紧的,今儿来的姑娘一个塞一个水灵,快——”

江旭平最后几个字还没出口,电话就断了。

周光彦冷着脸听他说了大半截,懒得再浪费时间,直接挂断,手机撂桌上,低头继续看资料。

没一会儿手机又震起来,他头都没抬,伸手挂掉。

很快,手机继续震动,他火气上来,抓起手机接通就骂:“江旭平你他妈——”

“周总,沈小姐和那个保姆,一起来林先生这边了。”那头传来保镖的声音。

周光彦愣了愣,拧眉:“来多久了?”

“刚来。”

周光彦沉默几秒,把电话挂了,手机往桌上一摔,继续低头看资料。

二十分钟后,王奇过来送文件。

“周总,这是——”

砰!

王奇话没说完,只见周光彦猛地起身,狠狠摔下手里那本资料,疾步往外走。

他愣愣看着老板离开,又回头看看桌上的资料,心里嘀咕,也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惹得老板心浮气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真的太累了……紧赶慢赶赶出六千多字,明天早点写大肥章,争取一万字!我基友的文正文完结啦,目前在更番外,欢迎大家去看!《蛰伏》by庄灿,文案:林笙爱慕许承洲长达十年,从青涩年华到后来步入社会,她一直都在追寻他的步伐。

可普通的她,在他的眼里,始终比不上惊艳岁月的梁雪婧。

多年后,他们顺利结婚,新婚当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她从他的手机里看到一条私密朋友圈。

——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余生就这么过吧,只要不是她,娶谁都一样。

***

许承洲因母亲和社会压力,娶了林笙。

在他眼里,林笙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个女人还特别蠢,总觉得用行动来付出,就会得到他的爱,殊不知在他眼里,她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笑话。

后来,在同学会上,他喝醉了,错把林笙当做梁雪婧,霸道而强势的握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耳畔,用一种极其委屈和难过的口吻问她,“你就不能多爱我一点吗?雪婧。”

所有同学以为他们夫妻鹣鲽情深,但只有林笙在那一刻,彻底读懂了许承洲的心。

原来爱和不爱,区别这么大。

他不屑于跟她说‘爱’。

却对另外一个女人,这般祈求。

**

林笙生日那天,许承洲包机去见了梁雪婧,林笙想都没想,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书,离开了他们的婚房。

许承洲知道后,并没有挽留,只是平淡的说:“她这么爱我,能去哪?不过就是在玩所有女人都会玩的把戏罢了。”

她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把戏台摆好、观众请好,也不看看他这位主角愿不愿意陪她演。

但后来,林笙真的成了他梦不可求的女人。

他摆好戏台、请好观众,也没有求来她的一次回眸。

**

雨夜里,林笙浑身湿漉漉的走在街道上,看着路过的行人与繁华的夜景,徒生伤感。手机里还有父母传来的微信:【生日快乐。】

她裹紧身上的衣服,埋头往前走,走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笙笙,生日快乐。”

回眸望去,就看见他站在身后。

**

蛰伏多年,等待的便是今日。

夺她。

阅读指南:

1、男二上位。

2、女主的婚姻有名无实,没有跟许承洲发生过关系。

3、1v1,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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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我们放彼此一条生路。

周光彦开着那辆新提的阿斯顿马丁开往城南市郊那片。

他把林然安置在那里, 那里离沈令仪的住处很远。

开车去往那里的路上,周光彦大脑一片混乱。

他无疑是愤怒的,可这愤怒实在没来由, 说出去是半点不占理的。沈令仪和他早已分手,他没有理由限制她的交友自由。

但林然是他弟弟。

亲弟弟。

无论沈令仪和林然是纯友谊,还是暧昧期,都让周光彦骨子里对沈令仪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持续发酵, 无法忍受。

从公司出发时正值下班高峰,市中心堵成一片。喇叭声四起,本就心绪不宁的周光彦更是烦躁。

太阳低低悬挂在遥远的天边,向人间洒下柔和的浅金色余晖,过不了多久,深蓝的夜幕即将升起。

周光彦眯着眼, 看向这轮橘色夕阳, 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沈令仪这段感情,从光芒耀眼, 走到灰蒙黯淡, 一如太阳从初升到西沉。

不同的是, 落日即将迎来黑夜,而后太阳照常升起, 然而这段感情, 再也没有明天。

周光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过去。

他赶过去的动机,让自己显得可笑又蛮横。

但他就是无法自控地上了车,往林然那边开。

堵在路上时, 他打开音响听歌。

今天的随即歌单里, 全是痴男怨女, 实在无趣,他不断切歌,一曲又一曲。

最后停在一首粤语歌那里。

周光彦听得懂的粤语。

从出生到十岁,十年间都是一位来自粤城的保姆在照顾他。

他很喜欢那个保姆,家里人都叫她英姐,他也跟着叫。

英姐来照顾周光彦时,已经不年轻了,他稍稍大些,会说话了,每日不知要含糊不清喊多少声“英姐”。

再大一些,英姐就会轻轻捏他的小鼻子,笑着说在她老家的农村,自己这个年纪,都能当他奶奶了,还姐啊姐叫着。

他不管,仍每日英姐英姐这么叫。

英姐得闲时会叫他些粤语,他记性好,学一遍就会,有时甚至不用教,偶尔听英姐跟家里人打电话,便又学会好几句。

极少有人知道周光彦会说粤语,除了父母,姐姐,宋临,以及很早就受雇于周家的管家和佣人。

周光彦粤语讲得非常流利好听,但十岁以后,几乎不讲了。

英姐是在他十岁那年死的。

那天他想吃粤式肠粉,缠着英姐做,家里没做肠粉的食材,英姐便自己出门买,过马路时,被一辆货车给碾了。

周光彦没看到被车碾过的英姐是什么样的,但他还是吓着了,讲不了话也哭不出,木木地瞪大眼睛,好久回不过神。

英姐是他的乳母,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至亲,毕竟他跟英姐,比跟母亲方瑾要亲密得多。

那是周光彦人生中头一次经历如此彻底如此悲伤的离别。

他已经好些年没说过粤语了,别人说起来,也假装听不懂。

起初周光彦不知道这是首粤语歌,前奏很轻快,跟先前那些哀怨的曲子不一样,他被这份轻快吸引,以为这份轻快能将自己从浮躁情绪中带出去。

直到第一句歌词出现,周光彦愣了愣,下意识想要切歌,又收住手,接着往下听。

他瞥一眼屏幕,才发现这首歌叫《活着Viva》。

活着。他心脏颤了颤,再一次想切歌,却又再一次鬼使神差收回了手。

[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

[快活到半日也像活尽一百万岁]

……

前路疏通,周光彦听歌听得失神,后面的人不耐烦按起喇叭,才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落日又沉下一截,余晖黯淡,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他启动车子,迎着夕阳不断往前开,在落日余晖中,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可怜的狗。

生命早期,最疼爱他,最能理解他的乳母死了,而他一直活着,并且活得不快乐。

歌里唱,“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

二十八岁那年,刚和沈令仪在一起的他,尚且还算年轻。

他们头一回欢愉也确实干脆。

他永远记得,那整整一夜的疯狂与热烈。

如今眨眼间就快三十二了,其实也是年轻的,但对于沈令仪而言,是很难横跨的十年。

他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也找不到去死的理由,忽然意识到,接下来的余生,将会像个孤魂,飘荡在这前路漫漫的落日大道。

·

坐了很久车才到林然住处附近,陆姐和沈令仪已经有些乏了。

沈令仪提前查过路线,知道去那儿时间久,就没提前买食材,而是打车去往那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到达后直接去超市买。

超市离林然现在住的小区只有十分钟距离。

买完东西走到楼下,陆姐忽然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急事,得回去一趟。

沈令仪问什么事儿,陆姐没说太明白,只透露是她在京州工作的弟弟遇上事儿了,她得赶回去帮忙处理。

陆姐不愿意多说,沈令仪便知趣地没再多问。

她不知道,十分钟前陆姐就给别人发消息,让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假装有事找。

在陆姐心里,沈令仪和林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家小年轻这么就没见,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自己怎么能当电灯泡呢?

必须给他俩提供单独相处的空间。

沈令仪没把林然和周光彦的关系告诉陆姐,这件事鲜有人知,她也懂林周两人什么态度——必然是不希望对外透露的。

沈令仪对陆姐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她林然在执行别的任务,在保护另一个人,陆姐脑子简单,也信任沈令仪,她说什么,便信了什么。

买的食材多,陆姐帮沈令仪拎着一部分,送她上楼,走到门口才放下东西离开。

门铃响后,很快就有人开门。

沈令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上,神情严肃而冷毅。

她猜开门这位是负责看住林然的保镖。

想来也真是心酸又好笑,林然作为保镖,以前看守别人,现在被别人看守。

国字脸男人似乎认得沈令仪,一见到她来了,明显有些惊讶,再看看她手上和地上那几个袋子,直接堵到门中央,假装不认识:“你好,请问你找谁?”

沈令仪目光绕过他壮硕的身材,往屋里看去,只能看出客厅一角。客厅似乎没有林然。

“我找林然。”她平静说道。

国字脸皱了皱眉,直接把门关上:“这里没有什么林然。”

要不是提前和林然在微信上沟通好,沈令仪肯定会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

她累得腿发酸,背靠在走廊墙壁上,掏出手机,给林然发消息:【怎么办,保镖说你不住这儿,然后就把我关外面了……】

很快,沈令仪就收到回复。

林然:【听到了,等着。】

不出两分钟,旁边门再次打开,这回开门的是林然。

方才那个国字脸保镖伸手拦在他前面:“林先生,周先生说过——”

林然扭头看着国字脸冷笑:“周先生没说过,要你限制沈小姐的自由吧?”

趁国字脸还没反应过来,林然一把攥住沈令仪手腕,将她拉进玄关,又弯腰拎起地上那几袋食材。

国字脸见阻拦不住,默默回到房间。

林然知道他要去干嘛,没说什么,抢过沈令仪手里的袋子,将食材全都拎进厨房。

沈令仪看着国字脸走进房间,跟在林然身后,也进了厨房。

“他不会是去打电话给周光彦吧?”沈令仪面露担忧。

林然心里笑她单纯得可爱,嘴上只是温柔反问:“那不然呢?”

沈令仪慌起来:“啊?那、那我还是赶紧回去吧,周光彦万一来了怎么办?”

林然气定神闲将要洗的菜拿出来放进水槽里:“爱来来呗。”

沈令仪转身要逃:“不行我得赶紧走!”

林然一把将她手腕拉住,转身淡淡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鹿眼上。

“沈令仪,陪我演场戏吧。”他轻声说。

“嗯?”沈令仪不明白。

林然低了低头,沉默片刻,抬起墨色深眸,平心静气说道:“咱们演一场戏,让周光彦死心,也让我俩自由。”

沈令仪还是没明白:“演什么戏?”

林然抬起她的手,眸子落到白皙的手背上。

他抓起这只小手,与她十指相扣。

沈令仪愣了一秒,慌忙甩开,却抽不出自己手来。

林然握得很紧。

“假装你也喜欢我。”他看着她,眸光熠熠。

沈令仪窘得脸红,只感觉别扭,苦着脸去掰他手指头:“你先放手好不好?我不习惯……”

闻言,他终于松手,再抬眸时眼里黯淡几分。

“怎么样,愿意么?”他追问。

沈令仪低头攥着手,暗暗深呼吸,想给脸颊降温。

过了一小会儿,她摇了摇头,苦笑:“没用的,周光彦只会更生气,那样对你我都不好。”

林然挑眉:“他的确会更生气,或许还会刁难我,但我想,他不会再纠缠你了。”

沈令仪不信:“你不了解他,他这人——”

林然淡笑着打断:“不,我了解他,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转回身子,面对着水槽,一边清理蔬菜一边说道:“如果我是他,发现你真心喜欢上别人以后,是不会再纠缠你的。”

沈令仪还是不信,长叹一声,摇着头说:“你比他善良,也比他单纯,所以才比他想得这么简单。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的,尤其是你。林然,趁早放弃这个想法吧,太危险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

林然扭头看她,笑着扬了扬眉:“有多坏?大不了是个死,我要是怕死,当初就不会豁出命救你。”

“就是因为你豁出命救过我,我才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沈令仪急得想哭,这人怎么这么犟?真不愧是周光彦亲弟,倔驴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林然摇头:“不,你想错了,我们已经在火坑里了,所以现在才要想办法,一起从火坑里爬出来。”

这话倒是不假,沈令仪无言以对。

可他提出的爬出火坑的方法,未免也太危险了。真要这么做,或许没等爬出火坑,半路就被周光彦一把火给烧死。

沈令仪打了个激灵。

林然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令仪。”他叫她名字,认认真真看着她眼睛,“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日子过得,有意思么?你想一辈子被他的人看着?就算你想,我也不想。如果注定不能自由地活,那我宁愿选择去死。”

他沉默,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很快又继续问道:“你没有梦想吗?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后不想工作吗?还是已经心甘情愿受周家人监视,活在无形的牢笼里,宁愿永远无法做自己,也不愿拼死一搏?”

沈令仪被这番话质问得哑口无言。

林然的勇敢,将她的懦弱凸显无疑。

自己何尝没有梦想,何尝不想工作,何尝不渴望彻底摆脱周光彦,重获自由?

可她不敢。

周光彦是山,她是蝼蚁。

不久前她还言之凿凿劝林然,不要自卑,要对自己有信心,脚踏实地的普通人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幸福。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对自己而言,这不过是碗自我催眠的鸡汤,并不是能使她内心更为强大的良药。

她从来就没有一颗强心脏。

在她沉默的时候,林然也想了很多。良久,他轻轻开口:“只是演戏就好。你学播音主持的,多少还是有点儿演技吧?不需要演到天长地久,周光彦那性子,兴许过阵子就有新人了,等他彻底对你没兴趣,咱们就分手——如果你还没有喜欢上我的话。”

沈令仪好半天不说话,但林然从她纠结的神色中,已经知道,她开始动摇了。

林然拧开水龙头洗菜,厨房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不知过了几分钟,沈令仪终于下定决心,她从袋子里找出生姜,递给林然清洗,只淡淡说了一个字——

“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面对这个答案,林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说道:“去客厅休息吧,我来做就好。”

沈令仪心里仍是别扭,摇摇头不肯走,说话声音小了许多:“说好的,我欠你一顿饭。”

林然堵在水槽前不让她靠近,扭头冲她笑:“算了,我嘴刁,不合胃口宁愿不吃。”

沈令仪知道这人故意扯谎撵她出去。生活习惯上,这人再随和不过,丢哪儿都能乐乐呵呵过日子,她才不信林然会嘴刁。

真正嘴刁的,是周光彦。

吃这个也凑合,吃那个也凑合,别问,问就是“一般般,主要是填肚子”。

这人也就吃她煮的红烧牛肉泡面,能吃得劲儿劲儿的。

林然见她愣在原地,下巴往门口扬了扬:“出去待着,别妨碍我发挥。”

沈令仪环视四周,厨房那么大,他找的这是什么鬼理由。

心知他是为自己好,不让她下厨房,她只好走开。

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国字脸保镖也正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沈令仪觉得别扭,埋头走到沙发边,还没坐下,门铃就响了。

她扭头看向玄关,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国字脸快步走过去开门,很快,沈令仪听到他毕恭毕敬的声音:“周先生好。”

沈令仪垂在腿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尽管提前知道周光彦可能会来,这会儿还是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深呼吸,横了横心,扭头往玄关看去。

周光彦已经走进来,正好也在看她。

目光碰撞,相顾无言。

周光彦很快挪开眼,对国字脸保镖说:“你回去吧。”

国字脸点点头,立马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带上。

一时间,整套房子里,只剩他们仨人。

沈令仪手足无措,尴尬地站在沙发边,扭头望向落地窗。

她以为周光彦横竖要过来跟自己说点儿什么,但他没有。

他直接无视她,走向了厨房。

沈令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厨房里传来林然淡淡的声音。

“哥,来了啊。”

他管周光彦叫哥,语气再寻常不过,仿佛跟天底下所有普通兄弟一样,话语轻松又自然。

周光彦冷淡“嗯”一声,很快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多了瓶冰水。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渴了,沈令仪忽然口干舌燥,很想喝水。

周光彦走到她身边坐下,松了松领带,后背往沙发上懒懒一靠,扭开瓶盖仰头喝水。

他当沈令仪不存在,沈令仪也对他视若无睹,绕过他架起的二郎腿,走到饮水机前想倒杯温水,发现水桶空着,已经没水了。

林然活得糙,冰箱里一堆冰水冰啤酒,他便懒得烧水喝,从没碰过饮水机。

平时沈令仪很注意,几乎不喝冰的,这会儿不知怎么,实在是渴,喉咙干得发疼,只想快些喝水润润嗓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也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林然刚洗完菜,正收拾着鱼,扭头见她拿冰水,立马说道:“别喝冰的,我拿锅给你热热。”

沈令仪怕麻烦他,快步走出去:“偶尔喝一点,不碍事的。”

林然冰水喝惯了,以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有些女生喝了冰的来例假容易肚子疼,听她这么说,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由她去了。

他默默留在厨房,没出去。

沈令仪边拧瓶盖边往客厅走,手心全是汗,方才太紧张手也没什么力气,这会儿连瓶盖也拧不开,半路索性停下来,咬着牙用力拧,余光瞥见沙发上的人起身,她没管,继续跟瓶盖较劲。

正拧着,瓶子忽然被抽走。

她一抬头,看见周光彦波澜不惊的双眸。

周光彦拎着这瓶水,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找,拿下挂在架子上的小汤锅,把水倒进去开火煮。

林然默默看着他,沈令仪也在厨房门口默默看着,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火烧了约莫一分钟,周光彦把火关掉,拉开消毒柜,从里面找出一个马克杯,放水龙头下冲了会儿,沥了沥,把刚烧的那锅水倒进杯子。

倒了大半杯,锅里还剩点儿,他放下汤锅,端着杯子往外走,淡淡撂下一句:“她喝冰的生理期会肚子疼。”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顶普通的事。

林然愣了愣,低头若无其事继续手上动作:“嗯。”

沈令仪呆在门口,明明想走,整个人仿佛被定住,看看林然背影,又看看走向客厅的周光彦。

周光彦端着杯子,径直从沈令仪面前走过,压根没拿正眼瞧她。

他把杯子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去到阳台,点了根烟抽起来。

沈令仪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就是再渴,也不想喝这个水了。

她对着林然背影轻声说:“我下去买瓶常温的。”

林然扭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嗯。”

沈令仪往外走,林然走到厨房门口,提高音量问周光彦:“哥,你还想喝什么吃什么?令仪下去买水,顺道给你带回来。”

话是里每一个字都正常,组合在一起,再加上他自然而然的语气,听着就变味儿了。

倒像是小两口在家招待大伯哥。

周光彦心里不得劲儿,怒也不是怨也不是,忍着难受淡淡应道:“不用。”

沈令仪默默走到门口,又听林然开口:“对了,你顺便买点儿姜和红糖,以后来例假我给你煮红糖姜茶。”

沈令仪习惯性正想拒绝,忽然对上林然那双若有深意的眼睛,心下意会,红着脸应了一声,飞快转身出门。

周光彦始终没回头,垂眸抽着烟,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车水马龙。

他以前从没发现,回忆竟是这样伤人。

有些过去你以为早已忘记,其实只是平日里不曾想起,它一直静静埋在心底。

甚至有时候根本无需回想,它已经融入骨血,深埋于心,不知不觉间,一旦被人触发开关,就下意识做出曾经最习以为常的反应。

沈令仪不喝冰水,只要喝了,生理期保准肚子疼。

刚开始在一起那阵儿,周光彦是不知道的。

有次带她跟去跟朋友吃饭,酒和饮料都是冰的,她不喝,店里没有温水,滚烫的水倒出来也得等上好一会儿才入得了口,她口渴等不及,让服务员上一瓶矿泉水。

周光彦嫌她事儿多,倒了杯果酒放她面前:“喝口冰的又死不了。”

一桌子人看着她,她脸皮薄胆子小,被人这么盯着,很快就不好意思了,怕大家都觉得她太事儿,也怕给周光彦丢人,回去他该不高兴了,他要是不高兴,指不定床上怎么折腾她。

其实那会儿周光彦倒不是非逼着她喝,但她很快就捧着杯子喝了,喝完怯怯看他一眼,小兔子似的,他觉得特乖,抬起胳膊搭在她肩上,手掌从后面绕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那杯酒很冰,但沈令仪脸很烫。

晚上两个人回住处,沈令仪一直不大高兴,周光彦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洗完澡上床,周光彦想恩爱,她推开他,冷着脸说:“我喝冰的来姨妈会疼。”

周光彦不信,嬉皮笑脸的:“真假?没听说过哪个女人这么金贵。”

沈令仪听见这话,更生气了,翻身背对着他,不理人。

他没耐性哄,从后面直接上手,不给她半点挣脱的机会,好一顿折腾。

弄完舒坦了,才发现沈令仪哭个不停。

他搂着她,吻吻她脸上的泪,柔声问:“宝宝怎么了?”

怀里的人吸吸鼻子,委屈死了:“都跟你说了不能喝冰的!”

周光彦有些没想到:“就为这事儿啊?”

沈令仪捏着拳捶他:“这是小事儿么?”

简直小得不能再小了,周光彦心想。

他握住沈令仪软嫩的手,亲了亲她手背,哄道:“行行行我错了,给您赔罪,别折腾了赶紧睡。”

那阵子有个项目刚起步,周光彦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忙得跟陀螺似的,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还得早起干活,可又离不开沈令仪给的那口甜,大半夜让老郑开车回大学城,非得把沈令仪吃干抹净才舒坦,嚯嚯完她,自己倒头就睡,天刚亮又爬起来赶去公司。

那晚也是如此,话音刚落,便秒睡如梦。

第二天一早,周光彦直接从大学城去机场赶早班机,上外地出差,好几天才回京州。

出差回来,到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他以为沈令仪早就睡了,没想到主卧的灯还亮着。

白天周光彦在微信上说过今晚回来,看见屋里亮灯,他高兴极了,当沈令仪没睡是在熬夜等他。

这姑娘平时睡得早,他要是不折腾,经常八九点就睡了。

一想到沈令仪熬夜等自己,周光彦脸上挂着笑,脚下越发轻快,箭步流星走向房间,推开门往里进,却见沈令仪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似乎疼痛难忍。

周光彦赶紧走过去,近看才发现她额头满是冷汗。

“怎么了?”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汗。

沈令仪蜷着身子,撇嘴哭起来:“都怪你,前几天非要我喝冰的,现在好了,来姨妈疼得要死……”

周光彦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修长的手覆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片冰凉。

他想不明白,几口冰水怎么就能让沈令仪生理期疼成这样,不过见她这么难受,还是找了个暖宝宝给她暖肚子,又下楼去药店买布洛芬。

后半夜沈令仪才好多了,终于能安心睡下。

床边落地灯亮着,暖色灯光照在她脸上。周光彦看着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心疼又自责,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生理期本来就脾气不好,再加上被周光彦害得肚子这么疼,沈令仪连着几天都不理他。

直到生理期结束,这人憋不住了,急吼吼回来,进门就问:“身上干净没有?”

沈令仪还是不想理他,他心里其实已经算准了日子,知道这会儿姨妈已经走了,缠着她好一顿闹腾。

沈令仪气他薄情又自私,咬着牙不肯给他好脸色,也不愿意配合,弄完他也觉得不尽兴,一个劲道歉哄她。

在她这儿讨不来甜头了,这人才知道哄。

后来有回吵架,沈令仪翻旧账提起这事儿,哭着说,光是想想就替自己不值,也不知当初怎么那么没脑子,被他随口唬一唬,就上套了,跟了这么个薄情寡义的混不吝。

其实周光彦没觉得自己对她有多薄情。

他对别人薄情那是真的,但对沈令仪,该改的,他自认为都有努力去改。

打那次痛经以后,周光彦就特别注意,没再让她喝过冰水,带她出去应酬,也会特意让服务员给她倒温水。

有时候习惯一旦养成,再改就难了。他比沈令仪自己还要怕她喝冰水,她疼起来那样子,只要想起,他都能心疼一辈子。

·

林然炖好一锅鱼,见沈令仪还没回来,去客厅找到手机,看看时间,发现她已经出去快四十分钟了。

楼下不出二百米就有家便利店,小区外的大超市路程只要十分钟,沈令仪买那些东西,顶多半小时就能回来,这会儿还没回,很难不让人感觉她是故意的。

林然放下手机,扭头看一眼阳台上的周光彦,盯着他背影沉默片刻,走过去:“哥,进屋坐吧。”

周光彦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坐下,弹了弹烟灰。

“除了沈令仪,谁都可以。”他淡淡开口,面上不带情绪,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之前刻意维持的表面和谐,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凌冽森冷的目光划破,气氛骤变,沉闷又压抑。

他架着腿靠在沙发上,明明是客人,气场却如同一家之主。

小了将近十岁的弟弟站在跟前,那张与他并无几分相似的脸上,却有着跟他一样的阴鸷神色。

“我只要沈令仪。”林然平淡的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冷硬情绪。

周光彦抽一口烟,吞云吐雾,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嗓音慵懒,头微微偏着,眼里温度渐冷。

林然直视这双深潭般的眸子,丝毫不退却,也笑起来:“脑袋掉地,不过碗大个疤。哥,你觉得你能拦我们一辈子么?你总有不在的时候,哪天我跟她要是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能怎么着?”

周光彦眉心一皱,冰霜般的俊脸上,面容震了震,冷冷沉声:“林然,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林然仍是笑:“何止给我脸,哥你简直太好了,连命都给我留了一条。”

周光彦扔掉烟头,冷眼看过去:“知道就好。年轻人爱玩儿,我理解,不过哥劝你一句,玩儿什么都行,别玩儿命。沈令仪是我的底线,别动她,对你,对她,都好。”

为了沈令仪,他能跟自己母亲撕破脸,更别提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然没有任何惧色,淡漠地看着周光彦,眨了眨眼,唇边笑意若有似无。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今天在这儿把我俩给杀了吧,省得以后我俩再给你添堵。哥,你知道十岁年龄差,意味着什么吗?你十岁那年,沈令仪才出生;你十三岁,她才刚进幼儿园;你二十三,她才刚进初中。你大她那么多,扪心自问,你觉着你俩般配吗?”

林然盯着周光彦那张越发冰冷的脸,唇角笑意越发明显:“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俩无论从哪方面看,没有一点是般配的。你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吧。大家都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你今年该三十二了,再过几年,岁数上来——”

话说到这儿,不等说完后面一句,周光彦抄起茶几上一本杂志猛地扔过去。

林然素来反应敏捷,却不敌周光彦动作飞快,来不及躲闪,杂志坚硬锋利的边沿已经砸中额头,瞬间划破皮肤,鲜血从口子里渗出,流过眉心。

他不吭一声,抹了抹额头,看着手掌上湿润的血迹,竟笑了。

“怎么,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了?”林然抬头看去,眼中尽是挑衅。

他不知道,周光彦的痛处,自然不在于此。

周光彦气的是,他在自己面前提要碰沈令仪。

林然眼见周光彦冲过来,正要防备,这人打架不按常理出牌,三两下竟把他放倒,按在地上起不来。

“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老子没刚儿?”周光彦往他身上狠踹几脚,抄起地上那本杂志准备抽这厮,门铃蓦地响起来。

手停在半空,周光彦顿了顿,起身走过去开门。

沈令仪拎着袋子站门口,以为是来开门的是林然,脸上挂着笑,门一开,见是周光彦,嘴角一点点沉下来。

短暂的尴尬后,沈令仪意识到不对劲。

周光彦脸色冷得吓人,眉宇间竟是杀气。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快步走进去,看见林然躺在地上,额头一条口子不断往外冒血,脸上一道道血痕。

他蜷缩着,痛苦得浑身发颤,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令仪吓得惊叫,手松开,袋子落地,矿泉水瓶和其他几样东西散落出来。

她扑通跪在林然身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着喊:“你疼不疼?林然,我、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手机,却被周光彦一把夺去。

他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冰冷的目光,对上沈令仪泪水涟涟的鹿眼。

“放心,死不了。”他淡漠开口。

沈令仪垂眸,从这双黑色皮鞋,一点点往上看去,目光扫过他熨得平平整整的黑色西裤,再到那件敞着领扣的黑色衬衫。

他整个人,穿着一身黑,英俊冷漠的脸上煞气深重,跟道上太子爷似的,满眼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戾猖狂。

沈令仪开口才知道自己声音这样颤。

“林然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捧起脸失声痛哭,“周光彦,你从来都没有心!”

男人淡漠地看着她,目光中那层冰霜下,藏着歇斯底里的心痛。

“对,我没有心。”周光彦蹲下来,冷俊的面孔不带半点温度,“沈令仪你记好,我能保护我弟弟不被别人弄死,也能亲自下手把他弄死。我是疯狗,也是狼王。”

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颤抖的锁骨上,一字一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也请你记住,别逼我发疯。”

他起身,迈步走开。

沈令仪也猛地起身,冲到他跟前,挡住去路,抓着他胳膊,哭喊着问:“我答应你,我滚出京州行不行?我会滚得远远的……滚出你的世界……你也答应我,别再伤害林然!”

周光彦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看着她眼泪流下一串又一串,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些泪明明从她脸上滑落,却像是点点滴滴都从他心口灌了进去。

如同带着剧毒的毒液,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烧得千疮百孔,溃烂腐坏。

“沈令仪。”他轻轻唤她名字,凝视这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没心没肺的那张笑脸。

他们终于用了将近四年时间,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出国吧。”他看着她,语气淡漠,又补了一句,“别再回来了。”

只有离开这个国家,或许才算永远离开。

如果自己终将失去她,他也不会拱手让给亲弟弟。

出国。沈令仪心里默念。

如今看来,她倒是真想远走高飞。

或许在广阔的山海另一边,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沈令仪,别走!”林然忽地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脸血迹,冲她嘶吼。

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脸上半干的血痕。

“别答应他,不要出国。”他哽咽着,喉咙像挨了刀似的疼。

玄关处,周光彦回过头,抬起手来,屈指轻轻拭去沈令仪脸上的泪,嗓音喑哑低沉,冰冷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你走吧,我们放彼此一条生路。”

周光彦说着,雾蒙蒙的深眸,像是看到了十八岁的沈令仪。

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哭得梨花带雨。

那时候他真想把她放在手心里疼,不再让她落泪。

那时候的周光彦,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终将撕碎所有美好,不留任何念想,没有半条退路。

他还是没能让她永远微笑。

可他真的尽力了。

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了!!!这章真的好虐啊我都写哭了!好像每个人都很惨!周狗纯属自己作死!顺便推一下我另一个基友的文文,正文完结了,可以放心开宰!《冬眠》by明晏灯~文案:

正经版:西雅图大雪纷飞,遍地白皑,纪眠之应好友邀请前往雪山脚下观极光。

人潮涌动,她深陷人海,绚丽的颜色在天际错开,然后她对上一张模糊侧脸。

好友怔愣一秒,摇头说她是痴心妄想。

回国后,幽深而无尽头的街头,雨声沉闷,密闭的车厢内,江凛充耳不闻,与她耳鬓厮磨,亲手擦掉她的泪,“纪眠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是真的很想你。”

不正经版:

吵架过后,江凛马不停蹄远走高飞等纪眠之来求和,并且想着他这次得高冷点,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就被追回去。

但残酷的现实却是,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江凛酸着鼻子每天蔫头巴脑的在机场门口掐着日子数指头等老婆来找自己,一天疑问八十次她怎么还不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这怎么可以!明明这次是她的错!

结果老婆到的隔天晚上,江凛劲劲儿的弄来一张小破床非要搞分居,故作高冷,美其名曰:防贼

纪眠之:“……”我他妈就不该手贱从超市顺那两盒东西回来。

*寒风凛冽的冬日,我只想沉沦在你身边,眠空整个季节轮回。

1v1+飞行员vs航空工程师

破镜重圆+/微群像/s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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