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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念的 柒合 41753 字 13小时前

“不要,赶紧回家睡觉。”沈令仪抱着胳膊,板着脸故作冷淡。

温蒂吐吐舌头,忽然推开门,冲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车大喊:“马尔文,要来见见我的美女老师吗?”

沈令仪一愣,瞪着眼将这个调皮的孩子推出去,砰地关上门。

温蒂在门外哈哈大笑:“谢谢你的桂花糕!我会分哥哥一块的!”

沈令仪脸皮薄,被这话逗得满脸通红,气自己连个小姑娘的玩笑都招架不住。

她回到房间,心情沉重起来,早早泡完澡上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对温蒂说了太多私事,又将自己那带有浓重个人偏见的爱情观传递给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失眠半宿,纷杂的思绪才渐渐退去,睡意袭来,沈令仪沉入梦里。

异国的日子平淡而安稳。

跨年夜和春节沈令仪是去宋临朋友家过的。

这对中年夫妇移居美国多年,有一对正值青春期的龙凤胎儿女,一家四口都很和善,给了沈令仪许多温暖。

跨年那晚,在一片绚烂的烟花中,中年夫妇可爱的女儿趴在沈令仪耳边问:“令仪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她笑道:“希望我们都平安健康。”

小姑娘:“这个愿望里,也包括我和我的家人吗?”

沈令仪:“当然!”

小姑娘:“还有你的家人”

沈令仪点头:“嗯。”

小姑娘忽然笑起来,眼里闪过狡黠:“还有你的爱人,对吗?”

沈令仪愣了愣,摇摇头:“我没有爱人。”

以后也不会有。

小姑娘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你睡午觉的时候,叫过周叔叔的名字,妈妈偷偷告诉我,以前你们相爱过呢。”

沈令仪哑然,沉默许久,冲她淡淡一笑:“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过去了。”

相爱过吗?

她像是做了一场混乱的梦,梦里的感受有时真有时假,久而久之,很多事,自己都弄不清了。

两年后,再回到国内,站在京州机场,看着接机口激动地冲着自己挥舞手臂的姐姐一家,不知怎么,沈令仪忽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一时竟觉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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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重逢是在下雪天。

沈令仪连着两年没回国了。

回来有些麻烦, 长途飞行也很累,但这都不是她不想回来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与旧环境彻底隔绝。

京州承载了她太多太多酸甜苦辣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绝大多数都跟周光彦有关系。

哪怕并没有回到那片土地,只是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在其中, 那种熟悉的矛盾和痛苦感,都令她几近窒息。

那里有她的亲人。她并非不想念亲人,可她又实在欠缺坚实的能量和坚强的心脏,唯有躲在远处疗伤,才能安宁平和地过好当下的生活。

日子久了,记忆没有褪去, 但再回想起, 已经不会再有那般强烈的痛苦了。

在国外的第一个跨年,那天早上,白星绮弹来微信语音连线。

那会儿西雅图早上七点, 京州晚上十一点。

白星绮紧赶慢赶拍完戏, 终于在晚上是十点收工, 匆匆忙忙卸妆洗澡,跟沈令仪连语音时, 正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一边聊天,一边欣赏京州的繁华夜景,一边等待跨年之际的灯光秀。

沈令仪听出她在喝东西, 问她是不是在喝酒, 她笑嘻嘻说喝的果酒, 让沈令仪别担心。

沈令仪听见她笑,其实心里也不确定,这姑娘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

她们天南海北聊着,白星绮聊拍戏见闻,沈令仪聊国外趣事。

越聊越上头,白星绮明显兴奋很多,也越发管不住嘴,一不留神周光彦生病住院那事儿就溜出嘴边。

“哎你相信报应吗?真特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周光彦那混蛋住院了,听梁晓说,那厮胃一直有毛病,还成天不顾死活喝酒,前阵子给自己喝医院去了,开刀手术住院一条龙,这不活该么不是!”

白星绮嘴里长了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说完一大串,过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猛吸一口气。

“不是——不好意思啊令仪,我这破嘴,怎么又跟你提他!”白星绮恨自己喝了酒嘴上就没个把儿。

沈令仪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一小会儿,语气淡然:“没关系。”

白星绮小心翼翼问:“你已经……走出来了吗?”

沈令仪想了想,如实答道:“就像受了很重的伤,短时间内没法彻底痊愈,但已经比过去好多了。”

白星绮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令仪笑笑,一时无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星绮忽然在那头嚷嚷:“灯光秀马上开始了!”

她推开窗户,外面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紧接着,是新年倒数声。

国内先一步跨年了。

白星绮跟着欢呼了一阵儿,渐渐没了声儿。

她睡了过去。

沈令仪没挂断,手机放在一旁,安静准备年后的课件。

她要交一个新学生用汉语表达简单的爱意。

在课件上敲出“我喜欢你”,“我爱你”,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想,或许周光彦和自己,都不曾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

那天中午,她应邀去了宋临朋友张进家。

张进一家四口对她都极友善,视如亲人一般。

美美吃了顿递到的中餐,沈令仪在沙发上看书,本不打算午睡,却没抗住突袭的困意,一本无聊的小说看到三分之一,便沉沉睡去。

后来她想,张进女儿就是在那天午后,听见她在睡梦中叫了周光彦的名字。

其实那场午觉做过什么梦,清醒后她便不记得了。

原来在别人的口中,她和周光彦,曾经相爱过。

相爱是个太美好又太珍贵的词,她觉得他们之间,担不起这分量。

春节也是在张进家过的。

张进妻子吴玥玥想给沈令仪介绍对象,提起她公司的青年才俊便赞不绝口。

沈令仪不经意瞧见张进皱着眉给妻子使眼色。

她摇摇头,笑着感谢并拒绝了吴玥玥的好意。

那天下午在厨房烘焙点心时,她听见张进在后门外的院子里数落妻子。

“你干嘛多管闲事?恋爱结婚什么的,人家自有安排,你这样太没分寸感了。”张进责怪道。

吴玥玥不以为然:“忘掉旧爱最好的方式,一是时间二是新欢。对令仪来说,只靠时间忘记周光彦可能需要很久,不如赶紧找个新欢。”

张进叹气:“人家俩人以前在国内分了多少次,和好后还不是如胶似漆?说不定以后令仪回过,他俩又复合了。你横插一脚给人介绍对象,没成就算了,真要是成了,周光彦听说是你介绍的,还不得恨死你啊。”

吴玥玥气得发笑:“有没有搞错,他恨我?他最该恨的人,是他自己吧!拥有时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张进见妻子越说越激动,赶紧制止:“行了快别说了,总之人家的事儿你少掺和,尤其是夫妻之间——”

吴玥玥:“他俩算什么夫妻?也就才谈了四年恋爱,不对,听说还不到四年。”

张进:“同居这么久,也算是事实婚姻,这次分手,就跟离婚差不多,可把老周伤得够呛。”

吴玥玥白眼翻得停不下来:“生个病做个手术,住几天院,就伤得够呛了?要我说,你们男人可比女人弱多了。”

张进无奈摊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总而言之,姑奶奶,我求你了,这事儿你别掺和。”

吴玥玥翻着白眼从后门进来,见沈令仪在厨房,愣了愣,又发现厨房窗户敞开着,压低声音问:“刚才你都听见啦?”

沈令仪有些尴尬,又很感动。

“谢谢你为我着想。”她由衷感谢,笑了笑,“没想到你其实挺泼辣呢,好喜欢这样的你哦。”

吴玥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牵起沈令仪的手,马尾一甩,拉着她快步离开厨房,走到三层阁楼。

这对夫妻把阁楼设置成了一间小书房,波西米亚自由和热烈的风格。

刚认识时,他们带沈令仪来参观过一次,沈令仪一眼着迷,非常喜欢,但想着这是人家的私密空间,不好意思再上来。

吴玥玥第二次将她带到这里,不再是随便参观一眼,而是拉着她在柔软绚丽的波西米亚地毯上坐下。

“亲爱的,我想你出国后的日子,一定比在国内过得平和宁静,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不够快乐,你总是被抑郁笼罩着。换句话说,我觉得你的心还没有彻底修复好。”

吴玥玥平静地看着她,发自内心说道:“你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你,也很希望你快乐。”

沈令仪红了眼。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会好的,我只是还需要更多时间,谢谢你玥玥。”她抬眼看向灰雾蒙蒙的窗外,“等太阳出来,雾就散去了。心里的雾,也是这样的。我要多给自己的心一点时间。”

她笑起来,靠过去挽起吴玥玥胳膊,幸福地将脸贴在柔软的胳膊上:“不需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单身才是治愈我的最好方式。”

吴玥玥惊讶:“你单身挺久了吧?以前我空窗期从来不超过两个月。咳咳,我主要是怕你太寂寞……”

沈令仪噗嗤笑道:“这话可别让张进听见。你今天真是让我看到了另一面。”

吴玥玥:“哪一面?狂野,奔放?不同以往的温柔婉约?”

沈令仪:“是,我以为你就是什么都听张进的贤妻良母来着。”

吴玥玥撇撇嘴:“拉倒吧,我平常那是懒得跟他计较,小事可以听他的,大事必须听我的。什么贤妻良母,你看到的都是假象。别觉着贤妻良母是夸女人的好词儿,我们家只不过相对来说比较和谐罢了,毕竟我发起火来还是挺有威力的,那几个家伙都不敢惹我。”

沈令仪笑着点点头:“是的哦,玥玥真是很厉害的人呢。”

吴玥玥:“所以啊你也得学着厉害点儿,以后遇到有缘人,别再像以前一样,傻乎乎跟着对方的步调走,一定要遵从自己本心。听说你跟周光彦在一起那会儿,才十八岁,太小了,三观都还没定型呢,被他拿捏也正常。”

沈令仪不作声,默默看着窗外。

晚上大家在楼下涮火锅,又吃了很多国内过年必备的年夜菜。

吴玥玥和女儿对她的桂花糕赞不绝口,张进喝多了,也想夸沈令仪手艺来着,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二好吃的桂花糕,第一好吃的,是周光彦他家厨子做的。”

吴玥玥当即丢给他一对白眼,抬脚在桌子底下狠狠踹过去,没成想踹错人了,他俩儿子猛地跳起来:“妈你踢我干嘛!”

吴玥玥尴尬得脸都红了,沈令仪轻轻拉了拉她衣袖,温柔笑道:“没事儿。”

吃完年夜饭,大家去园子里放烟花棒。

吴玥玥女儿特喜欢沈令仪,总说沈令仪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沈令仪拿着烟花棒,小姑娘扭头问妈妈:“国内管这个叫什么?”

吴玥玥:“仙女棒。”

小姑娘笑盈盈看向沈令仪:“仙女在玩儿仙女棒!”

吴玥玥笑骂:“你个狗屁精!”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令仪看着手中绚烂燃烧的烟花棒,脸上也绽开笑容,心里想,永远这样该多好。

第二年春节也是在张进家过的。

到了第三年,春节之前,沈小楼说什么都要她回来过年。

沈令仪是十二月底回国的。

那天沈小楼拖家带口去机场迎接,她和宋临的女儿甜甜还举着自己画的彩色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可爱的字体写道——“欢迎小姨回家,我爱小姨!”

见了面,沈家两姐妹自然是相拥落泪。

甜甜的嘴越发的甜,一口一句“小姨好美”,牵着沈令仪不撒手。

弟弟也想牵小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姨姨姨姨”叫着,满眼渴望。

甜甜拧着小眉毛凶巴巴瞪过去:“小姨是我的!”

这家伙平时跟她争宠就算了,小姨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像霸占妈妈那样霸占小姨。

上车后,甜甜整个儿趴在沈令仪身上,撒娇:“小姨抱抱!”

弟弟跟着她喊:“小姨抱抱!”

又被她奶声奶气凶道:“哼!”

小家伙挂在沈令仪身上不下来。

沈令仪扭头问姐姐:“你们平时有没有一碗水端平啊,怎么感觉我们家甜甜这么委屈呢?”

沈小楼哭笑不得:“这丫头占有欲特强,我要是抱弟弟一分钟,得抱她十分钟才行。这占有欲,也不知道随了谁。”

弟弟仰气胖乎乎的小脸蛋儿,肉嘟嘟的小嘴忽然冒出一句:“随爸爸!”

沈令仪乐够呛。

沈小楼也被逗乐,又有些不好意思:“平时这两姐弟惹我生气,我就说他们随爸爸。”

宋临点头附和:“嗯,好的都随她,不好的都随我。”

沈令仪笑得前仰后合。

姐妹两个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沈小楼扛不住了,倒头昏睡过去。

沈令仪时差没倒过来,毫无睡意,陪孩子玩到中午才睡,一觉睡到晚上十点,精神焕发,百无聊赖,玩手机到清晨,又迷迷糊糊睡去。

昼夜颠倒地过了两天,沈令仪实在难受,决定白天出去玩儿,再困也不睡,熬到晚上回来,一有困意赶紧上床。

无论是超市里面还是街边商店,为了迎接元旦,都被装饰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她给孩子们买了些礼物,又给自己买了一支新口红。

逛到下午四点,困劲儿上来了,沈令仪知道这会儿不能睡,睡了凌晨准醒。

她在一家奶茶店点了杯热饮,又熬了俩小时,实在熬不下去了,决定放弃,正准备打车回去睡觉,白星绮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哭声。

“令仪,我跟家里吵架了,你在你姐姐家吗?可以出来陪我会儿吗?就一小会儿,我太难受了……”

白星绮平时是个很坚强的人,乐观积极,凡事总往好处想,能让她哭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沈令仪看了眼桌上的袋子,柔声说道:“好,你在哪?等会儿我就来,现在得回去一趟,把买的礼物给家里人送过去。”

白星绮微信上发过来酒店地址和房号。

沈令仪把礼物送回去,跟姐姐说了情况,姐姐没阻拦,让她先去陪朋友。

沈小楼认识白星绮,也挺喜欢这姑娘,想着她一个人打拼这么些年怪不容易的,跨年这么喜庆的日子还要遇上糟心事,便让沈令仪从家里带了些好吃的过去。

“你以前难受的时候,不爱跟我说,多亏有星绮陪你开导你,现在你赶紧过去好好陪陪人家。你俩愿意玩儿到几点儿到几点,不用急着回来,注意安全就行。”沈小楼说道。

沈令仪点点头,带上在国外给白星绮买的礼物和姐姐装的吃食上路,直奔那家酒店。

到酒店一问,才知道白星绮被家里催婚,家里也不同意她继续在娱乐圈打拼,母亲骂她一把年纪不结婚生子没个正形,父亲骂她作为女人成天抛头露面,拍电视还有亲密戏份,简直不知廉耻。

她跟父母大吵一架,从家里跑出来,压根不想再回去。

只是平常日子倒还好,可明天就是新年了,这么美好,本该一家团聚的日子,闹上这一出,她难受得要命,平日里再坚强,今天也忍不住泪流成河。

沈令仪听她抽抽搭搭哭着说完,心疼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后背,温柔安慰一番,拿出礼物送给她,她捧着礼物道谢,只笑了一秒,瞬间又哭成泪人儿。

最能伤害一个人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亲人。对方毕竟是白星绮父母,沈令仪就算不同意他们的观念,也不能无所顾忌痛骂他们,只能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耐心劝慰。

怎么也劝不好,越劝白星绮眼泪越多,沈令仪没招,忽然灵光一闪,握住她的手。

“星绮,咱们去喝酒。”

白星绮正哭着,听到这话愣了愣:“喝酒?还是别了吧,我倒无所谓,等会儿你走了我自己喝几杯,你很少喝酒的,让你陪我喝,我会有负罪感的,像是把你给带坏了。”

沈令仪摇头:“喝酒就是学坏了?拜托,白星绮,我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今天我不仅要请你喝酒,还要请你去会所喝!”

白星绮彻底愣住,傻眼:“喝酒——去会所?”

沈令仪点头如捣蒜:“嗯!”

白星绮瞪着她,都没心情哭了,满脸都是惊讶:“我靠,沈令仪,你出国一趟,变得这么open!”

虽说去会所喝酒这种事没什么稀奇,白星绮自己拍完戏空闲了,也会跟朋友去酒吧夜场什么的喝一杯,会所私密性较高,更保险,他们也常去,但这种提议从沈令仪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稀奇了。

然而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以前沈令仪那么乖,是因为有周光彦管着。去哪里玩,去干什么,周光彦都要管,她除了乖,还能怎么着?

有周光彦那性子压着,想叛逆都难。

分手这么久,沈令仪又在国外待了两年多,思想性格必然发生变化,说必定早就彻底放飞自我了。这么一想,白星绮便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她噌地跳下床,蹦蹦跶跶跑去浴室:“你等着!姐今天要带你骚遍全场!”

沈令仪:“……”

倒也不必转变如此之快。

白星绮冲完澡,从浴室探出头来催道:“你也快洗洗,等会儿化个妆再出门。”

沈令仪嫌麻烦:“我这样去就行了,又不是相亲,喝喝酒唱唱歌,化什么妆呀。”

得,还以为她有多大变化,看来跟以前也大差不差。白星绮走过来,拉起她胳膊往浴室拽:“不行,赶紧洗澡,你要嫌累我给你化。”

沈令仪没办法,随便冲了冲,洗完吹干头发,这家伙就开始动手给她化妆。

沈令仪知道这人的狂野风格,一个劲儿让她化淡点,再三强调自己不适合大浓妆。

“放心吧宝子,你吧,就适合清淡如水的白莲花妆容,人见人爱我见犹怜,这题我会。”白星绮拿着气垫扑往沈令仪脸上拍。

沈令仪闭眼配合,纳闷道:“星绮,你现在不难受了吗?”

白星绮将她脸挪到强光那边,端详着底妆哪里不够完美:“难受啊,可总也不能一直哭吧?跨年夜诶,这么重要的日子,得欢腾起来不是!而且,说起来,咱俩以前还从没单独去会所玩儿过呢。以前都是周光彦带你去,我呢,要么是跟着梁晓,要么是跟朋友一块儿,这次就咱俩,想想都兴奋!不过——”

白星绮停下手上动作:“要不要提前跟你姐报备一下?我怕她担心。”

沈令仪立马摇头:“不行,她肯定会担心,不会同意我去的。”

虽然自己都二十四了,可姐姐还是拿她当小孩子。

白星绮开始给她画眼妆:“行吧,今晚我就放飞自我喝,你喝点橙汁儿得了,你那一杯倒的酒量,我要是你姐,我也不放心。如果我喝断片儿,你就打车送我回来,等会我把房卡给你。”

完成最后一步唇妆,白星绮打了个响指:“大功告成!”

沈令仪照镜子,点头赞她化妆技术实在高超,让自己美得清新脱俗温婉自然。

“那是因为你本身底子就不一般。”白星绮拍拍沈令仪肩膀,拿起外套穿上,戴好帽子墨镜,又戴上口罩,整个脑袋全副武装,拎起包往外走,“咱们去哪儿喝?”

“金滩吧。”沈令仪说。以前周光彦带她去过那里几次,那边看着很正规,档期也高,环境很不错。

“行,我订个房。”白星绮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金滩经理。

其实现在小程序上也能订,但她是艺人,提前告诉经理一声,挑个VIP专房,走专属电梯,私密性更高。

路上沈令仪打起退堂鼓,抓着白星绮手腕,语气紧张:“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回酒店,我陪你在房间喝。”

白星绮皱眉:“那多没劲啊!你想想看,跨年夜,咱俩在会所喝酒唱歌,那就是happy new year;咱俩要是窝在酒店房间喝酒,那就是纯纯喝闷酒,喝醉也解不了千愁!”

沈令仪咬着唇,沉默片刻说出心里的顾虑:“主要是……我怕在那儿遇上周光彦……”

“原来因为这啊!”白星绮笑起来,拍拍她的肩,“放心吧,遇不到的。你俩刚分手那几个月,他还时不时去一下会所,那次住院之后就很少去了,据说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去也不怎么喝酒,还去干嘛?”

沈令仪不作声。

白星绮思忖片刻,还是把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

“不过令仪,小周爷这人吧,估计也是转性了。自打跟你分手,就没再找过别的女人,一直都是单着。”

“他单着,跟我没什么关系。兴许是太忙了。”沈令仪别过脸看窗外,讲完这句,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

连续加班一个月,王奇在年末最后一天,终于扛不住了,提前跟老板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再不陪女朋友,就要变回单身狗了。

要不是王奇提起来,周光彦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一个月没休息。

这两年他事业如日中天,越发红火,在圈内也是风头正盛,一时两无。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他全心全意投身于事业,除开必要的应酬,每天至少工作十五个小时。

周闻笙怕他累死,给王奇下了铁命令,必须监督他按时吃饭,不许喝酒,每天至少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

只有周光彦知道,只有忙起来,忙到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才能将自己从无尽的寂寞与悔恨中解救出来。

旁人以为他这样拼,是像以前一样,为了钱,为了权。

然而这两年,他对钱和权早已不如曾经那么热衷。

那次生病住院后,直到现在,周光彦体重也没恢复过来,清瘦如少年,英俊的面孔上始终带着一丝倦意和病态。

方瑾和周闻笙没少劝他好好休息,他从来不听,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

那些哥们儿组的局也极少参加,除非有人订婚结婚生孩子,他出席随个礼,算是给兄弟一个面子。

赵晋打算春节过后领证,在今年年末最后一天,凑着兄弟们组局,今晚在金滩跨年。

周光彦批了王奇的假,自然是不准备去的,打算留下来加班加点,把新项目的资料看完。

他对跨年这种活动早已失去兴趣。

哪一天对他来说都一样。

活一天,他就只想把这一天的活儿干好。

哪天真要是撒手人寰,也算是对周家列祖列宗,对周氏所有员工,都有个交代。

赵晋打电话来约人时,他想都没想就推了。

赵晋不乐意,说就没他这样的,比工作狂还变态,让他赶紧来,再三保证绝不劝酒,也绝不硬给他塞姑娘。

他还是要推,赵晋脾气爆,嚷嚷着要跟他断绝关系——虽然他俩实际上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以后你走你阳关道,我走我独木桥。

江旭平在那头劝:“彦哥您就来吧,看在赵晋给你当这么多年狗腿的份儿上,赏他个脸呗。”

其实周光彦心里清楚,大家只不过借着组局的名义,想让他在今天这个日子休息一下。

赵晋气道:“他爱来不来!不来就当没我这个兄弟!以后我也没他这个哥们儿!”

周光彦抬手看表,七点四十,犹豫片刻还是放下钢笔:“行了,等着。”

电话一挂,包间里欢呼声响起。

江旭平搂着赵晋脖子:“要不咋说咱彦哥最宠你呢,还得是你啊小晋子。”

赵晋推开他,一脸嫌弃:“滚滚滚,谁是小晋子?你还小平子呢。”

梁晓开了瓶酒:“咱彦哥可不得宠着小晋子么,想当年小晋子帮他跟临哥顶了多少个锅,跑了多少圈操场?咱小晋子,年度最强顶锅学弟。”

赵晋懒得理他们,捧着手机上微信跟女朋友继续腻歪。

没一会儿包间门打开,周光彦从外头进来,黑色风衣上还带着凛冽寒气。

“哟,彦哥,哥们儿想死你了!”赵晋见周光彦进来,立马扔掉手机,冲他扑过去。

周光彦闪身叫他扑了个空,大家笑起来,都骂赵晋狗腿子。

周光彦脱掉风衣,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衬衫,更显单薄瘦削,领扣敞开两个,脖颈修长,锁骨微露,难掩成熟男人的清冷和性感。

梁晓给他倒一杯白茶,想起自己来时路上下雪了,问道:“外边儿雪大么?”

“嗯。”周光彦接过茶杯,跟梁晓的酒杯碰了碰。

梁晓一口饮尽杯中酒,沉默片刻,没头没脑来一句:“赵晋真他妈命好。”

周光彦没太明白:“嗯?”

梁晓:“他那个小女朋友,以前是他们家保姆来着,他爸妈知道他俩在一起,也没拦着,竟然还同意结婚。”

周光彦扭头看着他,深潭般的眸子情绪莫测:“要是你爸妈同意你跟白星绮结婚,你愿意娶她么?”

梁晓沉默。

周光彦也不作声,过了会儿才淡淡地说:“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听家里安排吧。”

梁晓又沉默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你呢?如果你爸妈同意沈令仪进门,你愿意娶她么?”

周光彦握着手里精致的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旋转把玩。

“以前不愿意,后来愿意也没可能了。”他说。

之后许久,谁也没再开口。

江旭平搂着姑娘唱歌,用他那蹩脚的粤语,唱那首粤语老歌《偏偏喜欢你》。

赵晋凑过来,小声跟周光彦说,这是他第十二次在会所把姑娘唱哭。

梁晓没憋住,捂着脸乐。

赵晋以为周光彦也会乐,按照他以前的性格,听到这话指定乐得够呛,然而这会儿,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MV。

周光彦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脑袋,淡着那张帅破天际的英俊脸庞,圆润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沙发上轻轻敲点,薄唇张合,唱出一口标准的粤语。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

[偏偏痴心想见你]

……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

[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

赵晋从没听周光彦讲过粤语,也不知道他会唱粤语歌。

其实周光彦唱歌顶好听,嗓音低沉极富磁性,但他很少唱,更别提唱粤语歌了。

赵晋如痴如醉听他唱完,惊讶感慨:“彦哥,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周光彦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润嗓子。

赵晋拿起桌上的话筒递给他,扭头冲江旭平喊:“你他妈赶紧歇着,让咱彦哥唱,彦哥粤语比你地道多了。”

江旭平不信:“真的假的?彦哥还会粤语?”

周光彦摆摆手,没接话筒。

赵晋拿胳膊怼他:“再唱一遍呗,哎你们刚才没听到,彦哥唱得可好听了。这歌儿叫什么来着?偏偏——”

梁晓接茬:“《偏偏喜欢你》。”

刚才周光彦轻唱时,梁晓在旁边也听见了。

他觉得自己是懂周光彦的。

歌词再明显不过。

赵晋虎了吧唧点点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只当周光彦特爱这首歌,非要往他怀里塞话筒:“唱呗彦哥,江旭平唱的那什么玩意儿啊,你赶紧再唱一遍,给大家伙洗洗耳朵。”

周光彦把赵晋塞过来的话筒放回桌上,掏出烟盒。

“你们唱,我出去抽根烟。”他抖出一根烟塞进嘴里。

赵晋摸不着头脑:“不是,在这儿不能抽啊?彦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梁晓拍拍他肩膀,看着周光彦往外走的背影:“没有,他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赵晋一脸懵逼:“他怎么了这是?”

梁晓摇头:“别往心里去,不是针对你。”

·

周光彦已经不适应闹腾的环境了。

其实今晚包间里不吵,空调温度也适宜,可他还是觉得闹腾,又闷得慌。

他没去走廊尽头,直接乘电梯下楼,打算去路边透透气。

经理正要上来,看见他恭恭敬敬打招呼,问他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玩儿,说他们王总一直想请他吃饭,时间总也不凑巧。

他颔首,没说什么,低头快步往外走。

王天明是金滩老板,国内其他几家排得上名号的高端会所也是他在持股。最近他想跟周光彦开展个新项目,偷摸给周光彦塞了好几个漂亮姑娘,说是介绍新朋友给他认识,这人肚子里揣什么目的,周光彦再清楚不过。

他没那份心思,别说好几个漂亮姑娘,就是全京州所有漂亮姑娘排着队等他,他也没有任何兴趣。

倒也不是那方面不行,就是对别的女人无感。

今年初雪落得晚,十二月最后一天才等来第一场雪。

路面和车顶已经盖了层白色寒酥。

周光彦站在马路牙子边,侧头点烟。

雪比来时的更大,一片片飘落在他头顶,肩上。

经理从大堂赶过来,问他怎么不进去,可以单独给他开间雅座休息,他摇摇头,说抽根烟就回去。

经理欲言又止。

周光彦觉查出来,眉心微拧,问:“有事儿?”

经理想跟他说,今晚沈小姐也来了,又不知道这话当讲不当讲。

以前周光彦带沈令仪来过几次,沈令仪生得漂亮,经理对她印象很深。

后来听说他俩分手,周光彦再没找过女朋友,也没跟任何女人逢场作戏过,想来心里还没真正放下。

“没事儿,就是怕您着凉。”经理思忖片刻,打算管好嘴巴,不管闲事。

生意人情场上来来往往,谁说得清薄情还是深情?

万一这位爷其实早就烦透了沈令仪,说出来,倒叫他生厌,无端惹人烦。

周光彦以为经理想给他们老板当说客,板着脸郑重其事:“以前的项目可以继续合作,老王提的那个新项目不行,周氏不钻法律空子。”

经理不知道他怎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一句,点头哈腰往下接:“哎,哎,王总也是这么说的,王总还说,得亏有您这么正直的董事长,周氏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强。”

周光彦没理会这句马屁,自顾自抽烟,吞云吐雾。

经理问:“要不我去拿把伞给您?”

周光彦摇头。

经理讨了个没趣,堆着笑离开。

手机在西裤兜里震动,周光彦掏出来,看一眼屏幕,划开接通。

“今晚回家跨年么?”周闻笙问。

他仰头,鹅毛大雪落在脸上。

“不了,在金滩。”

“你又去喝酒?周光彦你还要不要命了!”周闻笙气得声音发抖。

他笑了笑:“没喝,以茶代酒。”

周闻笙松了口气,仍是不信:“真的?”

周光彦:“嗯。”

周闻笙:“还是回来吧,陪妈妈和姐姐跨年,好吗?我们很想你。”

周光彦沉默,过了会儿低下头来,睁开眼,望着白茫茫的地面,沉声开口:“姐,我是过一年少一年,明年就到头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周闻笙先是一愣,随即哽咽,吸吸鼻子骂道:“你少胡说八道!信那个破算命的,怎么不信医生?体检过那么多次,不都说只要好好调养好好休息,就没问题?”

他这个身体,情况再糟糕些,保不齐就是胃癌了。

但还没到那个程度——前提是得好生调养。

周光彦知道,不该信那个算命的。

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活不过三十五岁。

可算命的怎么就把他和沈令仪的事,算得那么准呢?

“光彦,今晚回家好不好?姐姐真的很想你……”周闻笙在那头泣不成声。

他攥紧手机,犹豫再三正要开口答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闹。

一个女声边哭边骂,嘴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词儿,不是“混蛋”就是“王八蛋”,再不就是“狗东西”。

他扭头看过去,蓦地愣住。

“光彦,光彦?”

周闻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他已经听不见,直接把电话挂断。

深沉的眸光落在倒在雪地里哭泣的女人脸上,无法挪开。

好一会儿,周光彦终于挪开目光,看着躺在沈令仪旁边醉醺醺傻笑的白星绮,眼皮抽了抽,拨通梁晓电话。

梁晓是跑出来的,愣愣看着地上的白星绮和此时已经在周光彦怀里的沈令仪。

“彦哥——”

“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带她回去了。”周光彦打横抱着沈令仪,转身往车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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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周光彦,只要沈令仪幸福。

沈令仪以前从没单独来过会所。

她连KTV, 酒吧,夜店这些地方都很少去,更别提会所了。

以前在KTV参加班级聚会, 班长喝醉后跟她表白,还动手动脚,被周光彦看到,狠狠暴揍一顿, 班长很快就申请退学了。只有沈令仪知道,他为什么退学。

这事儿给沈令仪留下不小的阴影,从那以后,她就很少独自去这种地方了,周光彦也不许她去,除非有他带着。

白星绮是金滩VIP贵宾, 脑袋全副武装, 包得严严实实,经理凭着身形和气质就认出她来,笑容满面过来迎接, 看到她身旁的沈令仪, 忽地一愣, 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留片刻。

“白小姐带朋友来了啊。”经理已经认出沈令仪,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沈小姐您好”给憋了回去, 笑眯眯看着白星绮。

印象中, 以前这两位美女有时会跟着周总和梁总来这玩儿,不过近两年都没看到过沈令仪来,倒是白星绮, 还是会跟其他演艺圈的朋友一起来。

沈令仪生得实在漂亮, 经理对她印象很深, 哪怕两年多未见,仍能一眼认出。

白星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拉着沈令仪走进包间。

沈令仪那点酒量约等于没有,白星绮不许她喝,给她点了好几种果汁,给自己点了好几种酒。

起初俩人的计划是,白星绮负责把自己灌醉,沈令仪负责把喝醉的她送回去。

结果进包间没一会儿,唱起情歌俩人眼泪就收不住,情绪泛滥,抱着对方哭。

哭一哭,又接着唱,边哭边唱,唱完继续抱着哭。

沈令仪心里难受得紧,没控制住,跟她一块儿喝起了酒。

VIP包间私密性很高,两人把门一锁,决定今晚就在这喝个通宵,哭个痛快。

沈令仪喝酒前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得陪白星绮过夜,姐姐没反对,只叮嘱她们注意安全。

沈令仪一如既往没什么酒量,起先白星绮哭得惨,她一杯果酒下去,眼泪就开始泛滥成灾。

好死不死,白星绮点的尽是痴男怨女的伤心情歌,越听越难受,越唱越想哭,越哭喝得越多,沈令仪又灌了自己三杯红酒,彻底不行了,抱着桌子腿儿,把那当成白星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不成样子。

白星绮酒量比她好得多,看着她默默摇头,叹了口气,一个人继续喝。

终于,白星绮也开始断片儿,捞起地上的沈令仪撒酒疯,非要带她去看星星。

沈令仪从地上起来,路都走不稳,踉踉跄跄和她彼此搀扶,醉醺醺问:“看什么星星?哪里有星星?”

白星绮唱起来:“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不用再多说明!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沈令仪满脸嫌弃:“唱的什么呀,难听死了!”

白星绮伸出食指,在她眼前点啊点,语气不高兴:“你懂什么?梁晓唱这歌儿可好听了!”

沈令仪解开门锁拉开门,拽着白星绮往出走。

“唱歌好听有什么用?他对你好吗?真的爱你吗?你就是太傻,在他身上耽误这么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就知道欺负女人……”沈令仪差点被自己绊倒,扶着走廊的墙,边骂边走。

白星绮没听见似的,嘿嘿笑起来:“我再给你唱一首啊令仪宝贝。”

沈令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听不听!我——我给你唱一首!粤语歌来着,可好听了。”

白星绮瞪大眼睛看向她,瞳孔却是涣散的,压根没法聚焦,徒睁大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笑得像个二傻子:“嘿嘿,你还会粤语歌啊?小妞儿,会的才艺还挺多。”说着,伸出手勾了勾她下巴。

沈令仪拨开白星绮的手,张嘴就来:“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

白星绮:“啊啊啊这什么呀!这是粤语吗沈令仪?你这粤语也太塑料了吧!谁教你的哈哈哈哈哈!”

沈令仪摇头晃脑还想唱,又记不住词儿,拧着眉想啊想,怎么也想不出下一句。

俩人一步一个趔趄往外走,工作人员看到,想帮忙扶一把,被她俩推开,口中嚷嚷着自己没醉,不需要扶。

就这么东倒西歪走出去,她俩都没穿外套,冷风和雪迎面扑来,沈令仪打了个激灵,不知怎么,忽然开始骂骂咧咧,边哭边骂,没走两步便摔倒在地,顺带把白星绮也拽地上躺下。

经理刚在周光彦那讨了没趣,回来去了趟洗手间,再出来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就看见周光彦从地上打横抱起个女的,再一定睛,发现他怀里那女的是沈令仪。

经理眉毛挑得老高,正跟保安并排站在门口看戏,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还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员工,正要开口教训,却发现是梁家少爷梁晓。

等周光彦和梁晓分别抱着沈令仪和白星绮各自上车,目送这两辆车开远,经理才收回目光,扭头冲俩保安训道:“下次别光顾着看热闹,人家女顾客都倒地上了,帮忙搭把手扶一把啊!”

其中一个保安一脸为难:“还是别了吧经理,我们要是上去扶,被她们男朋友看见,估计得怪我们揩油。”

另一个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那位周总,少说废你一条胳膊。”

经理想想也是,板着脸补充:“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之,金滩是我家,安全靠大家!以后尽量避免发生这种事儿,大雪天的,冻死人怎么办?”

俩保安连忙点头应下。

·

今晚周光彦自己开车来的。

王奇请了半天假,他想着司机老郑平时也挺不容易,就让老郑提前下班回去了。

自从借酒以后,周光彦有时走哪都习惯自己开车。

一个人待着更舒服,哪怕司机不说话不打扰,他也更喜欢独来独往。

回住处的路上,沈令仪在后座并不老实。

开车前,周光彦把她平放在座椅上,以为她醉成这样,没力气撒酒疯,会老老实实躺着,谁知车子刚启动,她就噌地坐起来,荒腔走板唱起了歌。

竟是那首《偏偏喜欢你》。

不过沈令仪唱得几乎没一句在调子上,粤语也蹩脚得很,周光彦差点没听清她嘴里叽叽呱呱唱的什么。

皱着眉头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来沈令仪在唱什么,她忽然停止,双手扒着驾驶位座椅靠背,歪着脑袋探过来。

“嘿嘿,我唱得好听么?”沈令仪傻笑着问。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周光彦扭头,看见她脸颊被酒精激出潮红,双眼迷蒙,亮晶晶的粉唇弯成月亮,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跟珍珠似的,煞是好看。

“好听。”他笑了笑,淡淡问道,“谁教你的?”

“我男朋友!”沈令仪想也没想便回答,又嘿嘿笑起来,“真好听假好听?”

周光彦:“真好听。”

沈令仪:“我男朋友唱得更好听。”

周光彦:“嗯。”

沈令仪:“不过他只给我一个人唱过。”

周光彦:“嗯。”

沈令仪:“他说粤语也可好听了。”

周光彦:“嗯。”

沈令仪:“他长得也很帅。”

周光彦:“还有呢?”

沈令仪:“他是个混蛋。”

周光彦沉默,绿灯亮起,他继续往前开,过了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沈令仪往后仰去,瘫靠在后座椅背上,声音有气无力:“混蛋……”

周光彦打开音响,前奏过后,低沉悦耳的男声飘了出来。

沈令仪不骂了,跟着音乐扯着嗓子唱。

《偏偏喜欢你》单曲循环将近二十分钟,车子停在地下车库,音响也随之关闭,只剩沈令仪荒腔走板的沙哑歌声还在继续。

周光彦下车,给她裹上自己那件黑色风衣,将她从后座抱出来。

沈令仪闭着眼,脑袋点啊点,仍在小声哼唱这首歌。

周光彦打横抱着她,她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猫一样。

电梯在8搂停下,周光彦迈步出去,走到住处门口,人脸识别解锁。

沈令仪不唱了。他抱她去往客房,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刚把人放床上,就听她小声嘟囔起来。

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周光彦起身,给她脱掉鞋袜,盖好被子。

家里暖气很足,周光彦还是担心她着凉,找出一条更厚的被子给她盖上才放心离开。

“周光彦。”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呢喃,周光彦愣住,停下脚步。

“周光彦……”她又叫一声。这回带了哭腔。

周光彦转身往回走,在床边坐下,垂眸默默看着她。

落地灯洒下温馨的橘色光芒,柔和的落在沈令仪脸上。

周光彦低头,近看才发现,这张清丽的面庞挂着泪珠。

两年未见,她看着好像是成熟了些。

周光彦记忆里,即便是分手那天,她也还是十八岁小姑娘的模样。

沈令仪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他,拖着嗓子问:“周光彦,你明天晚上来接我吗?”

他不说话,轻轻握住她柔软的手。

“问你话呢。明晚不接我过去,我就跟白星绮上山露营看日出。”

她翻身侧躺,温热的脸贴在他手背。

手背微微凉,她感觉很舒服,拿脸蹭了蹭。

周光彦松开她的手,摊开掌心,翻转过来,托住她脸颊。

他怕手背凉着她。

忙碌之余周光彦还是会抽空锻炼,掌心有茧,硬硬的硌得沈令仪柔软的脸蛋不太舒服,她蹙起秀眉,又重复一遍:“你要不来接我,我就自己跟白星绮上山露营看日出。”

旁人若要是听见,只会觉得这话没头没尾,但周光彦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沈令仪大二那年秋天,在网上看到露营看日出的视频,被山顶日出美景震撼,心生向往,想让周光彦陪她去一次。

那阵子周光彦忙得像个陀螺,成天大量时间扑在工作上,见她的次数都少。有时候应酬得太晚,直接在公司住,有时倒是能回大学城那儿,可回去也是对着电脑工作,捧着手机给下属安排工作,压根给不了沈令仪什么陪伴。

别说爬山露营看日出了,他想睡个八小时的整觉都难。

沈令仪的计划自然没在他这儿通过。她气呼呼去找白星绮,白星绮倒是想去,可梁晓不让,说太危险。

她俩还一起骂过他俩,说他俩自己要当工作狂就算了,还不许有闲情逸致的人享受生活。

他俩就跟冰块儿似的,又冷又硬,说一不二,最后谁都没去成。

后来每回想到这事,周光彦都很后悔。

在一起的那几年,他陪她的时间,真的不算多。

她提出的一些要求,其实很正常,可因为他太忙,太没有耐心,便总给她扣个无理取闹的帽子。

回想起这些事,周光彦很难不愧疚。

他抬手,将沈令仪额头上一缕被汗润湿的头发往后捋,柔声开口:“好,我来接你,我陪你去。”

沈令仪已经闭上眼睛,痴痴笑道:“光彦哥哥真好!”

她要是有求于他,就会撒娇发嗲,“哥哥哥哥”叫着,叫得他心里直发软,骨头也酥了。

沈令仪抿了抿唇,不再嘀咕,眼皮也沉沉阖上没再睁开,周光彦在旁边守了一会儿,确定她睡踏实了,才起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时候已经不早,但周光彦毫无睡意。

他没回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根烟静静抽着,透过吐出的白色烟雾,思绪纷飞,回到那些被他刻意埋藏的记忆深处。

他觉得沈令仪其实一点没变,又觉得她好像真的成熟很多。

只有两年而已,但似乎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已经开始模糊。

抽完一根烟,还想再抽一根,他的手悬在烟盒上方,顿了顿,将手收回。

他不想让客厅充斥着烟味,怕沈令仪醒来闻见不高兴。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窗户,凛冽的冷光灌进来,外面还在下雪,夜幕之下,世界银装素裹。

开窗透了会儿气,周光彦将窗户关上,回到沙发边坐下,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里。

他本想闭目休息会儿,但很快,极度的疲惫让他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半,沈令仪被热醒。

屋里暖气够足,身上的被子偏厚,她梦见自己在一汪温暖的泉水里泡着,泉水温度越来越高,她感觉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渴,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浑身大汗淋漓,枕头和被子边沿都被汗水濡湿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迷茫地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起初她以为自己被白星绮带回了酒店,但很快发现,这个房间跟酒店房间完全不同。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穿外套,但打底的长袖衬衫和黑色牛仔裤完好,除了口干舌燥,头隐隐作痛,身上没有别的不适。

她下床开门出去,看见外面陌生的客厅灯光大亮,再往前走几步,脚步蓦地停住。

灰色皮质欧式沙发上,躺着的那个男人,让沈令仪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近,站在沙发前,看着熟睡的周光彦。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心里推测,估计是自己在会所喝醉,碰巧被他看到,就这样被他捡了回来。

她暗暗责怪白星绮不靠谱,忽又想到,自己在周光彦这儿,那白星绮在哪儿?

她跑回刚才那间客房,没找到包,自然也找不到手机,着急忙慌出来找,回客厅就看见刚才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正端坐着,吓一跳。

周光彦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找手机?”

沈令仪不是没想过跟周光彦会有重逢的一天,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尴尬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嗯,我包呢?”她硬着头皮,强装淡定,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气问道。

可发烫的脸和脸颊上的红霞骗不了人。

尴尬窘迫被周光彦一眼看穿。

他没点破,用跟她一样的淡定语气说道:“在金滩,工作人员给你收好了,白天送过来。”

沈令仪逃似的快步走向玄关:“我自己去拿。”

“半夜不安全,我送你。”周光彦起身。

沈令仪忙摆摆手:“不用不用——”

他走过去,挡在门口,垂眸定定看着她:“太晚了,等天亮我过去给你取,行么?”

沈令仪低头,避开他视线,神色慌张:“不用不用——”

“令仪。”他打断她这份慌乱,轻声唤她名字。

她不作声,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现挖道地缝钻进去。

“你先休息。”周光彦堵在门口,不让她走。

沈令仪内心挣扎一番,最后轻轻叹气,抬头凝眉望着他:“周光彦,你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

他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觉得。”

沈令仪摇了摇头,苦笑,分开这么久,她都快忘了,这人脸皮天下第一厚。

沈令仪脸色冷下来:“周光彦,你让开。”

这人跟堵墙似的,一动不动挡在门前,嘴里仍是那句:“你先休息。”

沈令仪站在原地,他堵在门口,两人沉默地僵持了半晌,沈令仪转身走到沙发那抱着胳膊坐下,冷冷开口:“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周光彦也走过来,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微微偏着头,拿出一根烟,又塞回去,将烟盒扔向茶几。

“睡不着就聊聊。”他慵懒地靠着沙发,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语气也是淡淡的。

沈令仪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不可思议。

“周光彦,你是不是可以半夜三更跟每一任前女友心平气和聊天?”

他摇头:“不是,只有你。”

沈令仪别过脸去,叹息,片刻后问:“白星绮呢?”

周光彦:“梁晓带她回去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沈令仪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她沉默一会儿,转脸看向周光彦,不知道该说什么,盯着他看了许久。

皮相还是那副定好的皮相,只是相比从前更显清瘦,阴郁的气质更加浓烈,还多了几分被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成熟感。

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穿得随意,领扣敞着,衣摆自然垂下,依稀可见衣服下那标准的宽肩窄腰。

沈令仪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比从前勇敢多了。

她曾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哪怕只是在幻想里,她也不敢这样定定地看着周光彦。

然而这会儿,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反倒把他看得不自在了。

他抬手摸摸脑袋,随即抱着胳膊,微微歪头,冲她笑道:“变化很大?”

不知为什么,沈令仪此刻竟放松下来,既不尴尬,也不生气,还淡淡笑了一下:“瘦了,看着比以前疲惫,其他没什么变化。”

周光彦也笑了,起身去饮水机那接一杯温水。

“你胖了些,看着比以前健康多了。”他把水杯放在沈令仪面前。

沈令仪口干舌燥,确实很想喝水,捧起杯子轻声道谢。

他摇摇头,坐回原位,目光又落到她脸上:“在国外适应么?”

沈令仪一口气喝完整杯水,放下杯子:“还行,挺开心的。”

周光彦点头:“那挺好。”

两人一时无话,都陷入沉默。

半晌,沈令仪忍不住先开口:“我走以后,林然他——”

“他也挺好。读大学去了。本来还不乐意,被我逼着去的。光有脑子没点儿文化真不行。”

周光彦说完,起身又要给她接水,她忙摇头:“不用,我喝够了。”

他淡笑着坐下,目光挪到茶几上的天使摆件加湿器上。

加湿器里喷出袅袅白雾,沈令仪在白雾后头,美得如梦似幻。

周光彦静静看着,曾经压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此刻一句也说不出。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那些话,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两年的时光让她走出阴霾,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他无需解释,无需多言,当下两个人能安宁平和面对面坐着,对他来说,便已是永恒的幸福。

他会永远记住。

“我酒量很小,跟白星绮喝断片儿了,有没有——”沈令仪将鬓边碎发拢向耳后,“有没有发酒疯出洋相?”

周光彦笑笑:“没有,你喝醉之后很老实。”

沈令仪暗自松一口气。

又是长久的沉默。

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凌晨四点。

天亮至少还得等两个多小时,她不像刚才那般不自在,但毕竟是在他家,要说完全放松下来,也不可能。

多少还是有点儿别扭。

周光彦打破沉默,问道:“这次回来多久?”

“挺久的,过完春节再走。”她说,抬头看着他,“我想请林然吃顿饭。”

她以为周光彦会拒绝,没想到他耸了耸肩,面上挂起淡笑:“你想请谁吃饭都行,不用问我。”

她又感觉有些窘,低头声音变小:“林然毕竟是你弟弟,所以我想着,还是征求一下你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周光彦目光淡然又平和:“你是自由人,你有想见任何人的自由。”

沈令仪愣了愣,垂眸盯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摇着头笑笑:“你以前那么霸道一人,忽然这么开明,还挺让人惊讶的。”

周光彦沉默,也垂下眼眸。

他很想说,以前自己不懂得怎样爱一个人。

又觉得现在说这话,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一小会儿,他抬起眼皮看过去,深邃的眸子里,是万千不可言说的柔情。

“你开心就行。”他说。

沈令仪不作声。

等了一会儿,他又挑起话头:“宋临有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儿么?”

沈令仪摇头。

周光彦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把程予希送进去了。牢里有女犯人‘关照’她。她这人心理和身体素质都不行,很快就受不了了,”周光彦指指脑袋,“这里出了问题。”

沈令仪没想到是这么个后续,有些惊讶:“疯了?”

周光彦点头。

沈令仪追问:“然后呢?”

周光彦勾了勾唇:“继续服刑呗,听说疯了之后更惹人厌了,总被其他女犯人欺负。”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目光阴鸷。

沈令仪忽然毛骨悚然。

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他也不打算往深里讲。程予希这个结局,算是给她一个交代。无论如何,他希望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让伤害她的人,付出千百倍代价。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令仪抬头看着周光彦。

“刚出国那年,我听白星绮说,你生病住院了。”

他浅浅摇头,唇角挂起淡笑。

与提及程予希时的冷笑不同,周光彦对沈令仪的笑,完全是另一种笑。

一种很难用简单词汇来定义的笑。

这笑容很复杂,包含太多情绪。

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和不舍。

“白星绮也是个嘴上没把儿的。”他笑道,“小问题,手术完住了几天院就出来了。”

沈令仪见他脸上倦色难掩,好意提醒:“还是要注意身体。”

他挑眉,颇有些惊讶:“关心我?”

沈令仪皱了皱眉,赶紧解释道:“纯属善意的提醒。”

他笑了笑,别过脸,片刻后又转回来看她:“谢谢您了。”

还是那股子京痞味儿。

沈令仪不再言语。他仍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周光彦这两年对自己最有一个定位,那就是“将死之人”。

他在电话里对周闻笙说,自己过一年少一年,并不是什么自嘲的玩笑话。

高强度的忙碌和长期情绪低落郁郁寡欢,让他明显感觉自己体质大不如前。

他就这么默默看着沈令仪,看了很久很久,想把她此刻的模样烙在心里。

在所剩不多的余生里,永远铭记。

或许等他死的那天,沈令仪会讶异,会震惊,她会不会难过?

往后余生,再回想起他时,她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周光彦不得而知。

时钟指向凌晨五点。

沈令仪忽然开口:“周光彦,我已经不恨你了。”

他面容一震,心底情绪翻涌。

有句话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

她不恨他了,也就意味着,在她心里,他永远变得无足轻重了。

“是么?”他笑起来,唇边显出两个梨涡,“可我还是觉得以前挺对不起你的。”

他抬头,收敛笑意,神情严肃而正经。

“沈令仪,对不起。”他沉声说。

她摇摇头,笑了:“没必要,真的,都过去了。”

也不知怎么,冥冥之中像是收到了某种上苍的提示,她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种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仿佛被阴影笼罩,随时都可能如一阵青烟般消逝。

“周光彦,其实如果给我多一点时间,别骗我,别威胁我,或许我们这段感情,会美好很多。”

提起过往,她没由来的眼眶一热。

“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曾经恨了很久我自己。恨自己轻浮又愚蠢。可是我想,那天晚上,我也动了情的。还有我大一发烧那次,在你办公室里睡了半天,起来站在休息室门口,看见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其实我也心动过。”

她低头,一眨眼,掉落几滴温热。

“你知道么?真正让我放下恨意的,竟然是承认自己真的爱过。周光彦,你真的很帅很帅,真的特别特别有魅力。当我不再自我欺骗,坦诚面对自己时,我才发现,解脱就在一念之间。

“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不到四年,这期间吵过无数次架,可以说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你霸道,偏执,可最后耐着性子哄我的,总是你。你说过会疼我,宠我,我以前太恨你了,从来不觉得你真正做到过。分开以后,再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又觉得其实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特别重。

“可是周光彦,你再爱我,再疼我,再宠我,你也不会娶我。这让心高气傲的我,怎么甘心呢?我反复告诉自己,我不爱你,我恨透了你,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幻想,如果我能嫁给你,是不是曾经那些只在你和别人口中,而我完全感受不到的疼爱恩宠,会因为这场婚姻,变成实实在在的一种幸福。

“我跟了你快四年,最后什么也没有。你都要订婚了,结婚也不远了,却还不肯放我走。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说我和孩子你都要,你说除了婚姻,你什么都能给我。

“可是周光彦啊,那个时候的我,只想要婚姻,后来我回头看,才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真正想逃离,我的心口不一,我的矛盾纠缠,都是因为我想嫁给你,我想让我们的三年变成四年,四年变成永远。

“今天我能毫无保留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还想嫁给你。我会哭,也不是因为我还在乎你。我只是心疼那时候的我自己。十八岁的我什么也不懂就跟了你。我不懂你,更不懂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话说出来,你信不信,信几分,可我总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她终于抬起头,漂亮的眸子里是亮晶晶的水珠。

“周光彦,我希望你幸福。因为我现在很幸福。人在匮乏的时候,心胸很难宽广,当我不幸福时,我希望你承受加倍的痛苦。可我已经放下了,我享受到了真正的安宁和快乐,所以我希望,你也一样。”

她泪眼迷蒙,看不清面前的男人是一种怎样的神色。

这番话很长,她慢慢说着,无论是低头还是抬头,周光彦的目光,始终望向她,表情也始终平静。

沈令仪说完,陷入沉默。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什么想再说的,才淡笑着开口。

“幸福就好。以后还要更幸福。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不要有任何顾虑。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你愿意,我周光彦活一天,就帮一天。哪天我要是死了,也一定会有别人来帮你。”

他停下来,胸口不自觉微微起伏,喉咙发堵。

“沈令仪。”他唤她名字,带着空前绝后的温柔笑意,“我以前以为,自己只要钱和权,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的人生目标早已经更替。我只要你幸福。我周光彦,只要沈令仪幸福。”

他以前觉得爱情一无是处,后来发现,爱情的美妙在于,能让人为之粉身碎骨。

彻底失去沈令仪后,他才明白,自己能给她的,何止是婚姻,包括这条命。

可她早已放下。

她不需要了。

她很久都不说话。清晨六点,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雪纷飞的世界。

她笑起来,冲他勾勾手:“周光彦,过来看雪。”

他走到她身边,看看雪,又看看她。看看她,又看看雪。

“你还记得那次吗?咱俩在一起的第一年,初雪那天,你背着我,弯弯绕绕走了好几个胡同。”

说起往事,她眼睛亮亮的,弯成月牙。

周光彦记得那天忽然下雪,还下得很大,天黑地上就有层厚厚的积雪。

他们吵架了,因为她想吃街边卖的糖葫芦,而他觉得不干净,不许她吃。

最后他还是给她买了糖葫芦,可她已经气得吃不出滋味了。

哄不好她,他就蹲下,拍拍肩膀让她上来。

她倒也不客气,整个人往他后背一趴,他恶作剧似的,猛地起身,吓得她尖叫,紧紧搂住他脖子。

“周光彦你混蛋!”她在他背上娇滴滴骂,脸却贴上他温热的颈窝。

他背着她走过一条胡同,笑呵呵问:“宝宝还生我气吗?”

她气呼呼道:“哼!”

他又背着她再走一条胡同,出来时笑呵呵问:“宝宝还生我气呐?”

她抬头,换了边脸贴上他颈窝,因为那边脸冻僵了。

他被激得打了个寒颤,却只是笑笑,继续走下一条胡同。

“宝宝还生我气啊?”出来时,他仍是这一句。

她趴在他耳边:“哼!”

娇娇嗲嗲的,他一听便知,其实她气早已经消了。

他将她放下,转过身,不由分说捧着她脸就吻。

一晃眼,已经六年。

六年后的沈令仪,还是那么美,漂亮的鹿眼,亮晶晶的眸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

她推开窗,任寒气钻进来。

“周光彦,我们一起跟青春说再见吧。”

说话时,有白雾从她口中呵出。

周光彦笑了,抬手摸摸她的头:“是我该跟青春说再见。你的青春才刚开始。”

他顿了顿,摇着头纠正:“不,沈令仪永远十八岁。”

她扭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你十八岁那会儿是什么样的?”

“打架,泡妞,游戏人间。”他如实回答。

沈令仪笑起来:“你倒是够坦诚。”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沈令仪摊开掌心伸出窗外。

雪一片片落在掌心上,冰冰凉凉的。

他也伸出手去,看着飘落在掌心上的雪花,好半天不不说话。

“周光彦,你讲话不算数。”沈令仪冷不丁冒出一句。

他挑眉:“嗯?”

沈令仪转脸看着他:“以前你答应过我的,会给我在海边放烟花,后来直到我们分手,你都没有放过。”

他垂眸沉默。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期待这种事情了。”她收回手,仰起脸,深深呼吸,呵出好长雾气。

“不想看了吗?”周光彦问。

沈令仪摇头,笑笑:“不想了。人一旦长大,就会觉得以前自己执着的某些东西,是非常可笑的。”

但周光彦觉得一点都不可笑。

他看着她,正儿八经说道:“你要是还想看,等会儿咱俩飞海城,我给你放。”

沈令仪仍是摇头:“真不想看了。”

周光彦:“真的?”

沈令仪:“嗯。”

天光透亮。

她关上窗,转过身:“你送我回去吧。”

“好。”周光彦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黑色迈巴赫在雪里穿行。

沈令仪靠着副驾驶位的车窗,困顿却又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凌晨三点半到现在,仿佛一个奇异的梦境。

梦里她和前男友面对面来了场坦白局。

梦里雪花飘落,寒意涌上心头。

她闭了好一会儿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里。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姐姐家楼下。

“你上去吧,等会儿有人给你送包回来。”周光彦下车,替她打开副驾车门。

沈令仪走出几米开外,听见这人在后面叫她。

“沈令仪,回头我叫上林然,咱们一起吃顿饭。”

她愣了愣,蹙眉:“你什么意思?想撮合我俩吗?”

她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挂着温柔笑意,两个梨涡别提多好看。

“想什么呢。周闻笙也跟咱们一起吃。”他心里想,以后自己要是不在了,还有姐姐弟弟对她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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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柔情只给她。

周光彦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 跟从前很不一样。

沈令仪感觉,这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男人,似乎被生活和岁月磨平了棱角, 变得温暖柔和了许多。

她不知道的是,周光彦的这份温暖柔和,仅仅只是在面对她时才有的。

这是他给她的独一份。

听到他说周闻笙也会去,沈令仪才放下顾虑, 点点头,应下这个邀请。

反正她怎么都要请林然吃一顿,不如大家一起吃,正好避嫌。

她心里推测,这两年周光彦和林然关系应该缓和了很多,毕竟是亲兄弟, 打打闹闹, 日子还得往下过。

走进楼道,沈令仪回头,发现周光彦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她想冲他笑一笑, 挥挥手, 又怕他误会, 以为自己余情未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转过头, 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回家时宋临正好出门, 两人打了声招呼,宋临下巴往上一扬:“你姐醒了,在楼上哄孩子。”

沈令仪换好拖鞋, 心里犹豫片刻, 关门前还是叫住宋临。

“姐夫!”

宋临回头。

她抿了抿唇, 欲言又止。

宋临:“怎么了?”

她叹息,抛下纠结和顾虑,抬头看向宋临:“周光彦是不是生病了啊?”

宋临愣住,眉心微拧,沉默一会儿问道:“你俩见面了?”

沈令仪垂眸,点点头:“姐夫,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别告诉我姐,不然她该骂我了。昨天星绮遇上点事儿,心情不好,我们就去金滩喝酒解闷,没想到碰上周光彦了。”

她话捡一半说,最关键的部分闭口不提。

宋临眉头拧得更深,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沈令仪坦言:“他比以前瘦了,也没有当年那种精气神了,人好像消极很多,性子也蔫蔫的,变得很和善——跟以前相比,变化挺大的。”

宋临心想,她前面说的都对,不过后面那句恐怕是假象。周光彦这人,从来就不是善茬,她会觉得他和善,说明他只对她和善。

“他昨晚去金滩喝酒了?”宋临眉头紧拧,不由得担心起来,怕这厮又拿命作死。

沈令仪回想,并没有在周光彦身上闻见酒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宋临想起来,昨晚赵晋组局,他要在家陪老婆孩子跨年,就没过去。

想到这宋临放心了,有那些哥们儿在,周光彦想喝都没法喝,他们不会让他玩儿命的。

宋临神情淡定,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语气稀松平常:“他这两年太累了,确实该好好休息,回头我劝劝他。”

没走几步,宋临又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沈令仪。

“分开这么久,你俩早不是一路人了,你清醒些,别又陷进去,对你对他,都不好。我和你姐就想着你以后能安稳幸福,以前的事儿,都忘掉吧。”他语重心长说道。

沈令仪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点点头,小声开口:“嗯,你忙去吧,姐夫。”

她关上门,心里乱糟糟的,站玄关发了一会儿呆,才上楼找沈令仪。

沈小楼刚洗完澡吹干头发,见她来回来,关切问道:“昨晚怎么样?白星绮心情好些了?”

沈令仪不敢说实话:“应该——好些了吧……”

沈小楼知道白星绮性格大大咧咧,有什么烦心事很快就能消化掉,不像自己这个妹妹,只会压在心里难过内耗。

她没再追问,坐梳妆台前开始护肤,嘴里跟妹妹发牢骚:“你姐夫真是一年比一年忙,元旦都抽不出空休息。”

沈令仪笑笑,安慰道:“生意做得大,就是这样子嘛。”

沈小楼叹气,拧上精华瓶盖:“算了不说他了,大过节的,提起他就烦。”

沈令仪听这话里有话,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沈小楼摇摇头,欲言又止。

复婚后她跟宋临极少吵架,宋临什么都让着她,她通常也通情达理,不会得寸进尺,只是沈令仪回国后,他俩因为要不要阻止沈令仪跟周光彦见面这事儿产生了分歧。

头两天沈小楼跟宋临商量,说自己想找令仪谈谈,怕周光彦从哪处听说她回来,又开始对她纠缠不清,打算劝诫妹妹一番,让她千万别心软。

周光彦生病这事,沈小楼是知道的。

不管妹妹和他过去有过怎样的感情纠葛,她劝也劝过拦也拦过,总归是妹妹不听话,非要跟他搅和。俩人终于分开,妹妹过上了全新的幸福生活,沈小楼便也没那么恨周光彦了。

得知他生病,沈小楼更是觉得没必要再去计较什么。

可现在妹妹回国,沈小楼不禁担忧,要是俩人又旧情复燃怎么办?就算妹妹没那个意思,万一得知周光彦身体情况糟糕,一时心软,同情心泛滥怎么办?

沈小楼想给妹妹下死命令,不管回国待多少天,绝不许跟周光彦见面。

宋临觉得她多虑了,周光彦整个人都是非常消极的状态,就算他还爱沈令仪,以他那种性格,只会把沈令仪远远推开,不想再耽误她未来。

两人昨晚聊起这事儿,沈小楼气得红脸,宋临让着她,闭嘴再不说话,她心里憋着火,也不好吵下去。

今天见着妹妹,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当了回恶人,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有件事我得多嘴提醒你几句。”沈小楼起身,走过去坐到妹妹旁边,“这次在国内待的时间不短,过完春节才走,这段日子无论如何得给我把心守住,可不能再跟周光彦搅和不清了。”

沈令仪才从周光彦那儿回来,听到这话,心虚得避开沈小楼视线,低头小声应道:“嗯。”

沈小楼不放心:“打今儿起还是别乱跑了,在家好好待着吧。”

沈令仪哪里受得了,苦着脸撒娇:“我都二十四岁了!”

沈小楼长长叹气,心里想,你二十四岁,周光彦还三十四岁呢,他这种段位的男人,要是又打起你的主意,你跑得掉么?高低还得再被伤一回,扒层皮是肯定的。

“总之自己长点心眼儿,别同一个火坑来回跳。”沈小楼想起来就心累,不愿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房间。

沈令仪心虚,不敢跟过去,默默坐在沙发上,琢磨着姐姐方才那些话。

她很清楚,自己跟周光彦是再无可能了,姐姐的担心太过多余。

沈小楼心情不好,独自下楼散步去。她走没一会儿,楼下门铃响起,沈令仪下去一看,金滩经理特意上门给她送大衣和包。

她拿了包道了谢,生怕被姐姐回来看到,赶紧将门关上,跑回自己房间联系白星绮。

昨晚到现在,白星绮没给她打过电话,微信上也没消息,她估摸是喝得太多,一直没醒。

沈令仪虽然不喜欢梁晓这人,可不管怎么说,白星绮在梁晓那儿,肯定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等她醒了,两个人会不会吵得掀翻屋顶。

他俩在一起,很少有消停时候。其实白星绮和她挺像,当初白星绮也是不情不愿跟的梁晓。

沈令仪给白星绮打电话发微信,那边没反应,她便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头昏脑涨上床补觉。

·

元旦公司放假,但周光彦不放。

对他而言哪天都一样,哪天都必须加班。

周光彦没去公司,回到住处,在书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中午王奇给他送午餐过来,他接过饭盒,让王奇以后节假日别送饭了,王奇告诉他,这是周小姐给自己下的死命令,没法不从。

他回到书房,给周闻笙打电话,质问她干嘛总折腾自己秘书,王奇的命也是命,王奇也需要过元旦。

周闻笙阴阳怪气夸他良心发现,说不需要王奇送饭也行,那就重新雇一个专门送饭的员工。

斗嘴归斗嘴,周光彦心里清楚,姐姐是怕他不好好吃饭,也怕他吃的饭不够好。

你来我往斗了一会儿嘴,周闻笙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还是那句话,太忙没时间,趁周闻笙没来得及开口,赶紧把电话挂了。

工作到深夜,周光彦才离开书房,回卧室休息。

第二天上午,他拨通林然电话。

沈令仪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跟林然关系都很僵,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低头。

直到有次周光彦例行体检,查出来胃的情况很不好,病情若是再恶化,与胃癌便只有一步之遥。

那天从医院出来,回公司的路上,周光彦忽然很多事都想开了。

半路他让司机调头,开去林然学校,到了学校门口,他给林然打电话,林然没接,他估摸着是故意不接,便又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哥那天不该揍你。】

林然回他:【你想干嘛?】

他让林然出来,一起吃顿饭。原本不抱什么期望的,没想到林然还是来了。

他问林然想去哪吃,林然随便找了家面馆,点了份西红柿鸡蛋面。

周光彦给自己点了份红烧牛肉面,外加一个卤蛋。

兄弟两个埋头吃面,谁也不说话。

等他们都吃完,周光彦才开口。

“我可能活不久了。”

他看见林然正在擦嘴的手蓦地一顿。

林然之前一直垂眸,没看他,听到这话,片刻后终于抬起眼皮,望向他的目光复杂莫测。

周光彦实话实说:“还没到最糟糕那一步,定期体检,一旦发现恶化就及时治疗。”

林然默默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看上去压根就不想治。

“能治早点儿治。”林然淡着脸说道,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周光彦点头,“饱了么?”

林然:“嗯。”

周光彦:“那走吧。”

出了小面馆,兄弟两个沿着街漫无目的溜达,最后折回学校。

林然走进校门又停下,扭头看着他:“该治还得治,别拖。”

周光彦笑了,难得露出俩梨涡,冲林然点点头。

林然没走几步又倒回来,停在他身边。

“我要是你,就什么也不干,好好休息,调理身体。”

周光彦听到这话,笑意更深,看林然的目光像看个孩子。

他问林然:“你信命么?”

林然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指了指脑袋:“怎么分个手,还把你给分傻了?”

周光彦不气,仍是笑:“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三十五。”

林然算了算,那也没两年了。

他纳闷,周光彦这人,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怎么忽然搞起封建迷信了?

他想反驳,又觉得周光彦其实很聪明,如果不是对自己身体情况有着清楚的感知,以及对那位算命先生有最基本的信任,以周光彦这性子,绝对不会信这话。

怪就怪在,周光彦这种性子的人,竟然信了。

林然好半天没说话,默默看着他,最后愤愤撂下一句“狗屁算命的”,疾步离开。

其实这话,周光彦在心里已经骂过无数遍。

他也不想信的。

很长一段时间,通过吃药,休息,各种调理,情况没有恶化,但那种痛苦和虚弱一日比一日明显,无论做多少次体检也查不出缘由。

渐渐的,他还是信了。

一个星期后,周光彦又把周闻笙约出来,告诉她林然的真实身份。

周闻笙比他想象中淡定多了。

自从父亲出意外,又彻底看透母亲后,很多事情在周闻笙看来,再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光彦说起林然身世时,周闻笙始终抱着胳膊,面无波澜倾听,偶尔面容一震,随即很快恢复平静。

有一会儿周光彦心下暗自感慨,他们姐弟仨,淡着脸的神情,还真是越看越相似。

等他说完,周闻笙沉默许久,开口第一句话是:“咱妈还不知道这事儿吧?”

周光彦点头。

母亲当然不知道,这要是知道了,就她那性子,还不得疯?

当年的事,周光彦没有完全查清楚,但在国外找到的两个知情人,在他的威逼利诱下,都坚称庄怜月是难产而亡,至于夭折的那个婴儿,并非庄怜月的孩子,是另一位产妇所生。周兴平为了让方瑾彻底放心,便掉了包,将庄怜月的孩子偷偷接出去,至于接去哪里,后来怎么样,他们不得而知。

那些蒙尘的往事,或许只有等病床上的父亲清醒那天,才能彻底看清。

周光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后来他们姐弟三个,偶尔会聚一起吃顿饭。

三个人性子都冷,面对面,三张神色淡漠的脸。

然而血脉至亲,有些话不用多说,情放在心里。

周光彦已经挺久没主动联系林然了。

有时林然会给他发微信,只有一句话,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周光彦总是回答:还行。

林然便不再回应了。

这次打电话过去,林然好一会儿才接。

周光彦问他在干嘛,他说做作业。

林然念的经济学,周光彦觉得这孩子脑瓜聪明,人也上进,只要继续不断进修,一定能有大出息。

周闻笙这辈子扎根在医院,周氏肯定指望不上她了,周光彦心里想,哪天自己真要是没了,就让林然进公司,自己哪些个心腹会带他上道儿。

“最近哪天有时间?耽误你一天呗,我叫上周闻笙,咱们吃个饭。”周光彦说。

林然:“哪天都行,不过只有晚上那顿有时间,其他时候不是上课就是自习。”

周光彦欣慰笑道:“成,那我问问周闻笙哪天有空。”

“嗯。”林然准备挂电话。

周光彦忽然冒出一句:“沈令仪也来。”

林然愣住。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令仪也来。”周光彦重复道,“她回国了。”

林然沉默好一会儿,问:“你都跟她说了?”

周光彦:“说什么?”

林然:“你胃病严重这事儿,还有那个狗屁大师的话。”

周光彦:“没有,什么都没说,到时候你也别提。”

林然又沉默许久,冷不丁骂道:“周光彦你他妈是不是想想撮合我俩?”

周光彦苦笑,仰头呼出一口气。

“你俩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就不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

林然笑不出。甚至听到他声音里的笑腔,都气得想揍人。

“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京州查不出,就去别地儿查,国内查不出,就出国查。我他妈就不信了,还能有病查不出。”林然气他还没拼尽全力活过,就打算顺其自然等死。

周光彦不作声,过了会儿淡淡开口:“这段饭你得来,不来别管我叫哥。”

“来个几把来。”林然直接把电话撂了。

周光彦握着手机发呆,过一阵拨通周闻笙号码。

周闻笙比林然好说话得多。

听到沈令仪回来,她明显高兴起来,问周光彦是怎么知道人家回国的。

周光彦含含糊糊只说偶然遇到,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一笑泯恩仇。

周闻笙不信:“当年你跟咱妈,还有程予希,把她伤得这么深,她还能原谅咱们?还能安心坐下来跟咱们一起吃饭?”

周光彦想了想,坦白道:“我俩真的聊开了。她也知道林然那事儿,林然以前救过她,你知道的。我提出来咱们仨跟她一起吃,她估计觉着总归得请林然吃一顿,大家一起吃也行。”

周闻笙还是不理解:“周光彦你到底想干嘛?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这事儿是你干得出来的吗?”

周光彦好半天没作声。

周闻笙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跟林然以后照应一下令仪。不用你说,她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俩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周光彦笑道:“那敢情好,我提前谢谢你俩了。”

周闻笙带着哭腔骂:“滚蛋!”

周光彦轻笑一声。

“最近还难受么?”周闻笙问。

“还行。有时候晚上会疼。”周光彦没瞒着。

周闻笙忍不住抽泣:“怎么就查不出来呢?徐医生不说没恶化吗!”

周光彦嗓音带笑:“嗐,也不是天天晚上疼。过一天算一天呗,这不还没到三十五么?”

周闻笙听他提起“三十五”就烦:“你快得了吧。不瞒你说,我也去东门桥下找了个大师给你算,大师说你三十五确实有个劫,但人家可没铁口直断生死,只说这个劫要是过去了,往后感情事业都会一帆风顺。”

周光彦笑笑:“替我谢谢那位大师,借他吉言了。”

周闻笙深吸一口气,坚定说道:“总之,你不许再这么悲观下去。打起精神,咬牙把这个劫渡过去。”

“行。”他淡淡道。

据说有些大师批命比较委婉,看到命主有劫难,都会用“顺利过了这个劫往后顺风顺水”这套说辞。

周光彦没当真。

打完这通电话,他给沈令仪发了条短信。

没想很快收到回复。

沈令仪回得很简短,告诉她最近哪天出去都行。

最后定了日期时间地点,见面之前,两人都默契地再没联系对方。

一月第二个星期六,周家三姐弟在一家高档粤式餐厅包间,等来了阔别已久的沈令仪。

起初除了周光彦,大家都有些尴尬,彼此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光彦比谁都淡定,既没板着脸,也不刻意笑,将菜单递给沈令仪:“你爱吃粤菜,也知道哪些好吃,你来点吧。”

沈令仪不好意思,周闻笙笑道:“是啊令仪,你点吧,我们仨都不熟悉粤菜。”

沈令仪只能接过菜单,点了些特色菜。

桌上没酒,就算有,她也不敢喝。她以茶代酒,举杯感谢周闻笙和林然,谢他们曾经对自己的照顾。

周闻笙和林然也以茶代酒回敬她。

三个人都极客套,反倒显得生分不少。

他们敬来敬去,周光彦始终淡笑,不言语。

进饭店之前,周光彦再三跟姐姐弟弟交代过,谁也不许在沈令仪面前提自己生病的事儿。

姐姐弟弟倒也配合,跟沈令仪聊的都是些不关痛痒的家常话。

吃到一半,周光彦拿着手机起身,说是出去接电话。

周闻笙知道,他怕等会儿沈令仪抢着买单,偷摸出去结账。

她以为周光彦很快就付完钱,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

以前他们在这里聚过几次,这家饭店老板和经理都认得他,周闻笙心里猜测,估计是被碰见老板或者经理了,跟他们寒暄,多聊了会儿。

周闻笙正想着,包间门忽然被推开,经理皱着眉冲进来喊道:“不好了,周总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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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好活下去。

包间里三人都愣住, 随即周闻笙和林然飞快冲了出去,沈令仪看着他们像一阵风似的消失,终于回过神来, 起身往外跑。

她追到饭店门口,情急之下抓住经理胳膊,慌忙问道:“周光彦呢?他怎么了!”

“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上一秒还好好说着话,下一秒就捂着肚子栽了。哎哟,周总您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经理愁容满面,这么一位爷在他们饭店倒下,真要有三长两短,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沈令仪站在路边给周闻笙和林然打电话, 他俩都没接, 过了会儿,周闻笙给她回电,说人已经送到医院了, 让她别担心。

沈令仪还是不放心。

她问在哪个医院, 周闻笙沉默片刻, 劝道:“令仪,你先回去吧, 真没什么事儿, 这边有我和林然,还会请护工,你来也是耽误你时间。刚看你都没怎么吃, 快回去吃东西吧。”

出了这档子事儿, 沈令仪就算再饿, 也没心情吃饭了。

她回想起周光彦那苍白病态的脸色,有种不好的预感:“闻笙姐,他是不是生什么重病了?”

周闻笙沉默,过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笑:“没、没什么大碍,真没事儿,真的。”

沈令仪追问:“你们在哪家医院。”

周闻笙又陷入沉默。

想了好一阵子,沈令仪才冷静开口,语气万分诚恳。

“我去看看吧,不然心里总是不安生。”

良久,周闻笙长叹一口气:“好,我把位置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多久,沈令仪收到周闻笙发来的定位。

她立即打车前往那家私立医院。

到达医院,沈令仪下车就看见周闻笙在门口等着。

周闻笙一见着她便迎过来说道:“光彦在VIP病房,探病没有通行证进不去,我接你上楼。”

沈令仪跟着她往里走:“他情况怎么样?查出什么问题了么?”

周闻笙面色凝重,似乎还有几分纠结,走进电梯才开口:“之前胃出血过,医生说好好疗养,不恶化就没什么大问题。”

刚出国那年,沈令仪听白星绮说过这事,她以为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次发现,周光彦瘦了很多,脸色病态明显,情况似乎并不乐观,没想到今天竟会晕了过去。

沈令仪久久不语,出了电梯,跟随周闻笙走到病房门口。

周闻笙停住脚步,扭头看着沈令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令仪,我知道自己不该再对你提什么要求,也没这个资格,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劝劝光彦啊?”

周闻笙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沈令仪凝眉:“劝他什么?”

周闻笙眼含热泪,目光恳切:“劝他别拼命工作,多休息休息吧。他倒是把酒戒了,可加班就跟有瘾似的,没日没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最基本的吃饭睡觉都在对付。每次体检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只说维持现状不进一步恶化就没事,可我看他那不要命工作的样儿,真不知道现状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她握住沈令仪的手:“这次晕倒,就是因为长期疲惫,精神高度紧张,刚才医生告诉我,再这么下去,他就是胃没事儿,也有猝死的风险。”

沈令仪沉默,过了好一阵,轻声问:“他醒了么?”

“应该没有,”周闻笙摇摇头,“输着液呢。林然在里面看着,我让他出来。”

沈令仪赶忙阻止:“别了。”

周闻笙见她不愿意,也没再坚持,拉着她去走廊长椅坐下,将周光彦这两年多以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沈令仪默默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她已经对周光彦没有任何感情了,可基于善良的本性,她希望他能平安健康度过余生。

那晚重逢,其实她已经隐隐预感到,周光彦身体不如从前,亲耳听周闻笙说出这些话,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会好好劝他的。”沈令仪低头沉默,不知道怎样安慰周闻笙,也没有心力再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病房门打开,林然从里面出来。

“醒了?”周闻笙起身问道。

林然点头,看了眼沈令仪,似乎在回避什么,很快将目光挪开,看向周闻笙:“得让他把工作停了,再这么下去,胃倒是没事,早晚累死。”

周闻笙垂头叹气:“停了工作,那不得要他的命?”

林然:“那要么等他自己累死?”

姐弟两个陷入沉默,眉头紧锁。

沈令仪站起来,问林然:“他醒了是吗?”

“嗯。”林然盯着她脚上的鞋,不抬头看她视线。

沈令仪走向病房。

病床上,周光彦已经换了身蓝白病服,平躺着输液。

他看着药水一点一滴流下,直到沈令仪走到床边,才回过神来,目光转过去,落到她清丽的面庞上。

她眉心微拧,眼睛定定看着自己,粉色双唇紧闭。周光彦咧嘴笑道:“来了啊?”

她仍是直勾勾看着他,眸子里含着怒气。

“周光彦,”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冷冰冰的,“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他依然笑着,心里想,周闻笙和林然怎么都这么不守信用?说好什么都不告诉沈令仪,现在看来,估计什么都说了。

太不是东西了。

周光彦心里骂着,脸上笑意更深:“没事儿,就是累的,歇两天就好了。”

沈令仪冷冷看着他:“萎缩性胃炎,再往下就是胃癌,非但不注意休息和饮食,还没日没夜工作,周光彦,你这是报复谁呢?”

他脸上笑意减了几分,沉默片刻,眨了眨眼:“报复我自己成么?嗐,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太爱赚钱,没办法,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沈令仪气得心口发堵,口不择言:“再这么下去,我看你不是劳碌命,是早死的命。”

周光彦面容震了震,唇角下沉,垂眸不再看她。

病房里鸦雀无声。

过了一小会儿,他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抬眼看她时,脸上又挂起淡笑。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得问问,哪天我真要是死了,你会来送我一程么?”

沈令仪没想到这关头他还能贫嘴,气得转身就走。

周光彦急了:“哎别别别,开个玩笑至于么!”

沈令仪回头,发现这人脚都落地了,再是生气,也怕他不管不顾追过来,只好回到床边,垂眸冷冷看着他。

“有你这样的?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哟,关心我呢?”周光彦乐呵呵的,笑得特贱。

沈令仪攥紧拳头,强忍住大耳刮子抽过去的冲动。

“我才不会去送你,我要去海边放烟花,大喝一顿,庆祝这个世界上,终于又少了个人渣。”

她骂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却是热的,眼里很快蒙上一层雾,看不清他了。

周光彦就跟受虐狂似的,乐出声儿来,肩膀随着笑声耸动,唇边俩梨涡深得都能夹豆子。

“你对烟花的执念还是挺深啊,那天怎么说自己长大了,对这事儿没兴趣了,你们女人真爱口是心非。”

沈令仪胸口快速起伏着,忽然猛地爆发,大吼道:“别笑了!”

吓得周光彦一愣,赶紧闭嘴,薄唇抿成直线,捏着手指横向一划,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沈令仪彻底绷不住,哭着骂起来。

“你很想死对吗?你觉得自个儿要是死了,就特光荣,特伟大,永远活在大家心中对吗?周光彦,你混蛋!你怎么这么自私!一点儿也不为别人着想!你死了,闻笙姐怎么办?林然怎么办?”

VIP病房膈应效果很好,但她的哭喊声还是让林然听到了动静。

林然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哭,推门而进,走到沈令仪身边,淡着脸递给她一张纸巾。

沈令仪接过纸巾,想说声谢谢,口中的话却仍在骂周光彦。

“你要是这么年轻就死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骂完这句,她才耸动着肩,抽抽噎噎对林然道谢。

一时谁也没说话,病房里氛围沉默而压抑。

过了会儿周光彦忽然笑道:“年轻什么啊,以前你不总说我老么?”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抬手要抽他,被林然攥住腕子。

“有话好好说。”林然攥着她手腕,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立马把手松开,低声说道,“抱歉。”

沈令仪垂下手,双手交握,定定望着病床上的人。

“你能不能别贫了?”她一开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周光彦点点头,指着林然:“重新跟你介绍一下,这我弟,亲弟,目前在京大经管系读大二,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沈令仪愣愣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在干嘛。

林然瞥他一眼,扭头看窗外,嘴里吐出俩字儿:“无聊。”

周光彦笑起来:“夸你呢,怎么就无聊了?”

沈令仪看向林然,真诚说道:“恭喜你啊,林然,未来可期。”

林然干咳一声,干脆转过身,面向窗外:“你听他瞎吹。”

周光彦打趣:“哟,还不好意思。”

他看着林然背影,目光满是欣赏,不住地称赞:“我这弟弟,哪哪儿都好。脸帅个儿高有才华,人还踏实靠谱。”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令仪:“我平常太忙,以后你在国内有什么事儿,尽管使唤他,他要是敢推三阻四,我帮你收拾他。”

沈令仪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人一个劲儿在自己跟前夸林然,打的不还是撮合他俩的主意吗?

要不是今天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别人说起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信。

两年前那个为了阻碍他们在一起,不惜暴揍亲弟的人,如今竟会笑容满面撮合他俩。

周光彦笑着说完,他俩谁都没接腔。

他也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林然回头问道:“哥你渴么?”

周光彦:“嗯,来点儿温水。”

林然倒杯温水递给他,他喝一半,将杯子放下,淡笑着夸道:“瞧我这弟弟,多会体贴人。”

压抑那么久,听到这话,林然彻底爆发了,抄起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就走:“老子有喜欢的姑娘,少给老子乱点鸳鸯谱!”

沈令仪被声响吓得后退一步,愣愣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好半天才回过神,四处看了看,往厕所走去,出来时手里拿着扫帚跟簸箕。

谁都没再开口。

屋里只有扫帚清扫碎玻璃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沈令仪将碎玻璃都清扫干净,手却没停,机械地重复着扫地动作。

周光彦终于淡淡说道:“行了,干净了。”

她愣住,恍然清醒似的,将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又把清洁工具都放回厕所。

过了会儿出来,沈令仪走到病床前,面色冷淡。

“周光彦,我不喜欢林然,请你以后不要擅自做主撮合我们。”

她实话实说。

自己对林然,从来都只有感激之情。

周光彦沉默几秒才开口:“我就是觉着挺对不起你俩的。当年要是没我拦着,说不定你俩早就成了。现在倒也不是非得硬凑,只不过你俩要互相还有那个意思,就别因为我再有顾虑。‘人生得意须尽欢’,沈令仪,把你托付给林然,我就能安心闭眼了。”

“可你想过没有,我压根就不想跟他在一起。”沈令仪忽然觉得好无力。

他点点头:“嗯,没关系,你想怎么着都行,我就是提出这么一种可能性,没有要逼你俩的意思。”

沈令仪:“萎缩性胃炎,属于癌前病变对么?”

他别过脸看窗外:“嗯。”

沈令仪:“这不还不是癌么?你干嘛老垂头丧气的?”

周光彦扭头又看向她,扯出个笑脸:“谁垂头丧气了?你看我笑得多欢。”

沈令仪想骂他,一眼瞥见药水快滴完了。

“还要输液么?我让护士来换药。”

“不用,已经是第二瓶了。”他看着她,眼里含笑,“用不着叫护士,你帮我拔针就行。”

沈令仪忙摇头:“我哪里行?我搞不来的。”

周光彦握住她手腕,抬起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

“撕开这儿,按住这儿,快速拔掉针头就行。”

他修长的大手圈住她的手腕,很轻很轻握着。

沈令仪想,以前这人总是紧紧攥自己手腕,今天这样轻轻握住,还是头一回。

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刻意维护分寸感。

他松开手,目光鼓励她:“试试,再不拔该回血了。”

沈令仪赶忙按照他教的做,拔针后却愣了愣,眼见血珠冒出来才按下棉球。

“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啊?”

她慌慌张张的,脸都急红了。

周光彦噗嗤乐道:“怎么还是那么笨?”

沈令仪气呼呼:“都说了叫护士来,你偏要我弄!”

“没事儿,这么几滴血,死不了。”

“你别老‘死’啊‘死’的挂嘴边,多晦气。”沈令仪抬眼瞪他。

他咧嘴笑:“以后不说了。”

沈令仪按住棉球,好一会儿才松手,扔掉棉球,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她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脸,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再疼也没有你疼。”他说。

沈令仪不太明白,懵懵懂懂看着他。

他低头,目光落到她那双白皙如瓷的小手上。

衣袖遮住了手腕。他知道,那道伤口早已结痂掉落,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

方才他的手圈住那里,却不敢紧握。

仿佛伤口还裂着,生怕自己一用力,血就涌出来。

“咱俩第一次,我弄疼你了。后来出车祸,孩子没了,你受疼其实也都是因为我。你往自己手腕划那一下子,疼坏了吧?”

他说得很轻,嗓音低沉,目光始终看着那只受过伤的手腕。

沈令仪静静倾听,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她轻声开口:“所以,周光彦,我不会原谅你。”

她抬眸,平静地望向他。

他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如果原谅你,就是背叛我自己。”她一字一句。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怎么能够轻易丢弃?

沈令仪抬手,指腹落在周光彦眉心,轻轻揉了揉,试图将他紧皱的眉心揉得舒展。

“但我们可以做朋友。你的朋友沈令仪,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

她揉啊揉,直到他的眉心终于展开,她才放下手,眉眼弯弯,笑得纯美又清甜:“沈令仪希望她的朋友周光彦,好好活下去。”

周光彦看着她,看了半晌才说话。

“有些人,做朋友比在一起更适合。”他好久没看到过她这样笑了。

她点点头,重复一遍这句话:“有些人,做朋友比在一起更合适。”

然后都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周光彦看看表:“你回去吧,不早了,在外面待太久,你姐该着急了。”

听他提起姐姐,沈令仪才想到,元旦那天早上,姐姐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有着怎样一种深意。

原来姐姐早已知道——不,原来所有人早已知道,除了她。

她点点头,起身,目光仍不离他的脸,嘱咐道:“那你答应我,等下好好吃饭。”

他眨了一下眼,神情真诚,温顺得像个孩子:“我答应你,等下好好吃饭。”

沈令仪笑了,挥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关上门,她呆呆站在走廊,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沉下唇角,再也挤不出半分笑意,无力地垂着双臂,好半天才找回一点力气,缓缓向电梯走去。

·

晚上九点半,病房门被推开。

周光彦躺在黑暗之中,闭着双眼,凭脚步声辨别出谁来了。

脚步声在病床前停下,过了一小会儿,林然的声音从上面飘来。

“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噗。”

周光彦笑出声,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开壁灯,柔和的光线将周围照亮。

林然板着一张臭脸,话却是夸他的:“护工说你下午喝了小米粥,还把蔬菜都吃光了,不错,再接再厉。”

周光彦嗤之以鼻:“这话说得,跟哄孩子似的。”

林然双手揣兜,左看看右看看,故作不经意冒出一句:“可不就是哄孩子么,就你这小屁孩儿,也只有沈令仪哄得住。”

周光彦抄起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砸过去:“艹,怎么跟你哥说话的?”

林然闪身,却没躲开,肩膀被砸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艹!有你这么当哥的么!”

周光彦冷脸:“没大没小,下午夸你两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然揉着肩膀坐下:“就知道你那会儿是虚情假意,我压根没当真。”

他看向周光彦,目光变冷:“不过你丫也太离谱了,怎么想的啊,还撮合我跟沈令仪,我跟她真要是成了,两年前那顿揍可就白挨了。”

周光彦垂眸,沉声:“我也就那么一说,你俩还是还有那意思,就试试,没有就当我放屁。”

林然烦躁起来:“没有没有没有!都他妈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俩没那意思。”

周光彦笑:“我看是沈令仪对你没那意思,你对人家还有意思。”

林然冷着脸看他:“我们京大校花长得比她好看多了,我最近正追人家呢,你可别坏我好事儿。”

沉默一小会儿,周光彦抬眼望过来,深邃的目光似乎能将人一眼看透。

“得了吧,就像你能看出我在装睡,我也能看出你在装不喜欢他。林然,如果我很健康,很年轻,一定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人。”

林然冷笑:“那你觉得,我能看不出你也还喜欢沈令仪吗?不对,是爱。你还爱她。所以我就算再喜欢她,也不能横刀夺爱。周光彦,有时候我特恨你,比恨周兴平还要恨,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光彦:“为什么?”

林然:“因为周兴平没有让我体会到有爸爸的感觉,而你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有哥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我刚有这种感觉,你就告诉我你活不长了。”

他停下来,发红的眸子愤愤盯着周光彦,沙哑的嗓音里,是难忍的悲痛:“我失去了妈妈,不想再失去哥哥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久。

谁都没有再说话。

·

除夕夜前一天下午,沈令仪穿着大衣裹好围巾准备出门,被沈小楼叫住。

“你去哪儿?”

“看个朋友。”她淡淡说。

沈小楼:“白星绮?”

沈令仪摇头。

沈小楼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皱眉沉默片刻,问道:“周光彦?”

沈令仪没打算瞒着,点了点头,笑起来:“我们现在是朋友。”

沈小楼气红了脸:“你疯啦!”

“没疯。”沈令仪仍是笑,“过完春节,没几天我就回去了,所以想去看看他。放心,他姐姐弟弟都在,还有其他朋友。”

沈令仪走出去,关门前补充道:“对了,姐夫也去,所以你放心好啦,姐夫会看着我的。我和周光彦,真的只是朋友了。”

五分钟后,她坐上那辆来接自己的迈巴赫。

车在雪中穿行,将她送至一个宁静的高档小区。

沈令仪上楼,按响门铃。

很快,门开了,周光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居家服。

沈令仪听着里面安安静静,似乎没人,问道:“他们呢?”

周光彦从鞋柜里找了双女士拖鞋,发现商标忘剪了,两只鞋被塑料环串起来,转身去找剪刀:“进来吧,不用换鞋。”

沈令仪觉得不太好,还是在门口等着,过了会儿周光彦回来,将两只已经分开的拖鞋放在地上。

“知道你要来,买了双新拖鞋。我这儿平时也没女人来。”

“闻笙姐不来么?”

“不来,她忙够呛,没工夫来。”

“今晚呢,今晚不是说要来?”

周光彦沉默,垂下眼眸,片刻后又抬起眼,看着她:“他们一个个都放鸽子了。”

沈令仪:“都不来了?”

周光彦:“都不来了。”

沈令仪:“……”

他笑了笑,微微歪头,英俊瘦削的面孔上浮着淡淡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沈令仪,要进来坐会儿么?”

作者有话说:

咳咳,你们一个个的!提前知道了结局,还有兴趣看下去吗!!!感谢在2023-07-24 22:05:30~2023-07-25 21:1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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