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的时候,陈拾安便早早起身了,将观门完全敞开,迎接新年的第一缕山风和祥瑞。
吃过早饭后,陈拾安再次净手焚香,做新年的第一场法会。
每逢过年,最忙的也就是除夕和初一了。
尤其是初一,山脚下的山民们不少都会挑箩背担地上山来烧香祈福。
陈拾安一身道服长袍,跟往年一样,指引接待,拿出来红包袋给小孩子们发些压岁钱。
好在上香都是赶早的,过了早上十点,陈拾安便也基本没什么事要忙了。
陈拾安再次将道观打扫一下,收拾好行李下了山。
中午在王大爷家一起吃了顿饭后,陈拾安换上他那一身骑行服,跨坐上摩托车。
“肥墨,走了。”
“喵。”
陈拾安把头盔戴上,也给肥猫儿把它的小头盔戴上,一人一猫骑着摩托车去往云庆县。
云栖市虽不是省城,却是云川省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地级市,主要是前些年不少偏远的县区都划归到了云栖市行政管理里头,其中云庆县便是其中之一。
跟婉音姐家所在的三塘县一样,云庆县也是一个贫困县,地质构造以山地为主,比起小知了家所在的上坪县经济水平要差得多了。
林梦秋的老家就在云庆县一个不起眼的村子里。
只不过少女就不在云庆县长大了,但那是老爸生养长大的地方,而且老妈也是同县的人。
每逢过年的时候,林明就会带着梦秋回老家一趟,给当初资助他上大学的父老乡亲们拜个年,出资请大家吃个大席,也会带她去给舅舅大姨拜个年。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加上从小也不在这边长大,说实话,林梦秋很难对这边的乡情和亲情有太多的实感。
有时候见了老家的长辈或者亲戚,她都不知道该叫啥才好,同龄的晚辈们也不熟悉,玩不太到一块儿,加上本身的性格又比较内向,要是老爸不在身边,她干坐着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好……
饶是如此,少女还是每年都会乖巧地陪老爸一起回来,尤其是舅舅大姨他们,虽然平日里天各一方的工作生活,见面很少,但每每过年见到她的时候,她也能看得出来舅舅大姨他们的欢喜和感慨。
每年回老家的时候,便是少女玩手机最多的时候了,不然干坐着喝茶都不知道该干嘛……
Ling:[陈拾安]
Ling:[你过来了吗]
陈拾安:“来着了,在路上呢,班长还在东门村吗”(语音)
Ling:[【位置】]
Ling:[你来这里吧]
陈拾安:“红角村?班长去你舅舅家了?”(语音)
Ling:[嗯,中午吃了饭后,我和我爸就来舅舅家了,晚上要在舅舅家吃饭]
陈拾安:“好啊,那我过去方便吗?”
Ling:[方便,我跟我爸说了你要来,然后我爸也跟舅舅他们说了]
陈拾安:“好啊。”
Ling:[陈拾安,你还有多久才到]
陈拾安:“很快,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了,班长要是着急的话,我就再快点。”
Ling:[那你慢慢骑吧,我不急]
陈拾安在路上骑着车,时不时就看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用头盔的蓝牙给少女回语音消息。
事实上这已经是林梦秋第好多次问他到哪儿了,一副根本坐不住的样子,这要是换到平时,哪有见过班长大人这么主动过?
Ling:[你到时候见到我舅舅大姨他们,你知道怎么叫么]
陈拾安:“就叫凌叔、凌姨啊,或者跟着班长叫也行。”
Ling:[那随你]
Ling:[现在好多人……]
陈拾安:“都有谁?”
Ling:[反正好多……]
陈拾安:“那班长不去陪人家聊聊天啊?”
Ling:[聊过了啊,不知道怎么聊]
陈拾安:“表姐表弟表妹他们呢,不跟她们去玩儿啊?”
Ling:[他们在打游戏,我不会]
陈拾安:“那班长在干嘛?”
Ling:[等你]
陈拾安心疼又好笑,走亲戚拜年这种被迫营业的事,可真是难为班长大人了……
小知了则跟她反了过来,过年别提多嗨皮了,一大早就跟堂兄弟姐妹去玩烟花了,到处去兜红包攒小金库。
虽然陈拾安给她发的都是语音,但少女回过来的全是文字消息,想也知道,肯定是不好意思当着亲戚的面发语音了,只敢低头偷偷地抠手机。
陈拾安:“那班长带耳机了没。”
Ling:[带了,怎么了]
陈拾安:“咱们视频吧,我骑着车,看消息也不方便,我开着视频好了。”
Ling:[好]
过了一会儿,林梦秋的视频通话邀请打了过来。
陈拾安接通了视频。
终于,班长大人的小模样出现在了他的手机屏幕里。
明明是在跟他打着视频电话,但少女却一副只是在‘看视频’的模样,脸上努力装出来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发丝间露出的小耳朵还挂着个白色的无线耳机,手机也不是拿起来的,而是自然地在怀里的手中拿着,她也不吭声,只是时不时地低头看屏幕一眼。
有时候她会偷偷地把镜头转一转,拍周围的人和环境给陈拾安看。
她虽然没有讲话,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也通过耳机传到了陈拾安这里。
果然这会儿舅舅家里热闹,人不少呢。
“梦秋,来,喝杯茶。”
“谢谢舅舅……”
“咦,你这是在视频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陈拾安这边的屏幕画面晃了晃,显然是少女把手机藏了藏。
“嗯……”
“是那个下午要过来玩的同学嘛?”
“嗯嗯……”
“好啊,他到哪儿了?要是没那么快的话,咱们今晚就晚点再吃饭。”
“没事的……他快到了。”
“好好,梦秋你把定位发给他了没,村里的路不太好认,要是找不到路的话,舅一会儿带你去接他。”
“没事的……他知道的。”
接着那边又响起了林叔的声音,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陈拾安的身上。
听着林叔给自己一通吹,陈拾安也好笑,反而是林梦秋坐不住了,找了个出来走走的借口,离开了家,在村子里随意逛逛。
一直到了这时候,班长大人才终于是毫无压力地跟他视频起来,一边看着骑行中的他、一边拍这边的村子给他看。
结果不知不觉走到了有狗的农户家门前,一条二月龄不到的小狗朝她汪汪叫,吓得班长大人嗷嗷地跑……
“班长没事吧?怎么还被小狗追了?”
“它、它好凶!那么小就那么凶!”
“那班长要小心大鹅了,村里的鹅也好凶。”
“…………”
让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少女适应农村里的生活可真是难为她了。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伴随着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那道朝思梦想的身影终于是出现在了蜿蜒起伏的村道上。
难以形容在老家见到陈拾安的心情,少女那双总是带着点清冷和疏离感的漂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整个人都生动明媚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向前小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刚刚有凶小狗的农户家门口,这才快步地走到了外面的道路口等到陈拾安的到来。
陈拾安也看见她了,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拉开了自己的头盔面罩。
林梦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但那份雀跃和安心,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一直到摩托车稳稳地在她面前停下,那带着热气的怠速引擎声突突在她耳边,少女都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摩托车的引擎声了。
“陈拾安……”
“班长一直在外面等着啊?外头冷呢。”
“怕你走错路……”
“怎么会,班长冷不冷?”
“不冷……”
“手给我。”
“……”
林梦秋有些害羞,先转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别人,而陈拾安已经是拉起了她凉凉的小手,放在掌心里搓搓热了。
“怎么这么凉的?”
“没、没有……”
两人双手相握的热度通过手臂传递到了她的脸上,令得少女清冷的俏脸也红红的了。
“好了,班长上车吧,我载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而已。”
“上车啦。”
“喵。”
肥猫儿从后座让开位置来,跑到了油箱盖上面去。
林梦秋这才抬起腿儿,踩着踏板,跨坐到了他的摩托车后座上来。
见四下无人,她又忍不住快速地往他后背用力抱了一下。
还没等陈拾安回头,少女却又松开了他的腰,双手矜持地放到了一旁的支架上了。
“班长坐稳没?”
“嗯……”
“是哪一户?”
“最里头那户、两层小楼的那家……”
“好。”
陈拾安稳稳地启动了摩托车,载着她驶完了这最后一小点的路。
隔着院子门,陈拾安已经能看到里头热闹的场景了。
估摸着有十多个人之多,有舅舅一家、大姨一家、还有些估计是周围过来喝茶聊天的邻里邻居。
见着这么一台炫酷的机车在院外停了下来,院子中的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林叔起身笑迎了出来,舅舅大姨他们也跟着一起笑迎了出来。
林梦秋坐不住了,红着脸赶紧扶着陈拾安的肩膀爬下车,微低着头介绍道:
“舅舅、大姨……这、这是我同学,陈拾安。”
陈拾安先熄火,摘下头盔,点头微笑着,大大方方地跟少女的亲人长辈们问好。
“林叔,新年好,凌叔、凌姨,新年好。”
“小陈啊,新年好!没少听姐夫说起你,欢迎你来做客啊!”
“凌叔,我车就停这里可以吗?”
“可以可以!农村地方随便停!”
说是这么说,但陈拾安还是下了车来,将摩托车推到角落边上,支好脚撑停放好。
“拾安啊,你吃过午饭没?从山里过来要挺久吧?”林叔问道。
“吃过了的,今天路上反而没太多车,估计都在家里过年呢,过来也挺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小陈啊,你这车看着很结实啊!新买不久的吧?”舅舅摸着车把子笑问道。
“对,去年买的,也跑了几万公里了,去年暑假还沿着海岸城市一路骑到燕京来着。”
“嚯!厉害啊!”
“表姐……你同学是不是那个斗音上骑行的陈拾安啊?”小表妹有些不敢确定道。
“嗯……是他。”
“哇!!真是!!”
“怎么了?”
“爸、他、他是斗音那个陈拾安!我跟你说过的!超级火的!都快两百万粉丝了!”
“是嘛!小陈你还是博主啊?”
“就偶尔玩玩,分享一下生活。”
陈拾安一边跟长辈们交谈着,一边从车后座的箱子里拿出来伴手礼。
他从来没有空手上门做客的习惯,更别提是年节这种时候了。
礼多人不怪,加上少年人的好相貌、好气质、沉稳又大方的好性格,哪怕不熟悉他的长辈们,也都立刻升起了好感。
“哎呀,小陈太客气了!梦秋的同学就是自家人,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小陈快进屋喝杯茶吧!”
林梦秋头疼的那些人际交往,在陈拾安这里简直信手拈来。
他沉稳自在地像是来拜访自己家亲戚似的,对长辈的询问回答得诚恳而适度,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还主动跟角落里打游戏的几个年轻人点头打了招呼,笑容温和,毫无距离感。
林梦秋站在陈拾安身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融入,看着他与自己的父亲、舅舅谈笑风生,看着他被表弟表妹们好奇地围着,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不自在和拘谨,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
仿佛有他在,空气都变得温馨而自然,她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不再需要因为叫不出某个远房亲戚的称谓而尴尬,也不再需要干坐着无所适从。
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偶尔在他目光看过来时,嘴角悄悄地笑一笑。
这种前所未有的自在感,让她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了下来。
舅舅大姨等人都看在眼里,自家这个性子内敛、总显得拘谨生疏的外甥女,哪里有过如此这般轻松依赖的时候?
看来梦秋跟这位小陈同学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陈拾安陪着长辈们聊了一会儿天,喝了茶,吃了些水果点心。
又见着一旁的班长大人安安静静的,便轻轻用肩膀磕了一下她。
“干嘛……”
“班长想出去逛逛不?”
“……我听你的、你去跟他们说。”
林梦秋说话小小声的,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一员,却一副完全陈拾安说了算的样子了。
陈拾安端起杯中的茶水喝完,对林叔和舅舅大姨笑道:
“凌叔,要不你们先坐,难得来这边一趟,我想和梦秋一起去镇上逛逛,等晚点再回来。”
林明巴不得女儿多出去玩玩,立刻点头:“行啊!年轻人就该出去多活动!梦秋啊,你跟拾安一起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就行。”
舅舅也笑着叮嘱:“镇上人多车多,小陈你骑车带着梦秋,慢点开。”
“好。”
陈拾安应下,又看向林梦秋:“那班长,咱们先去外头溜达溜达?”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极力掩饰着自己的雀跃,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立刻起身回屋去拿了外套和围巾,等陈拾安从茶桌旁起身的时候,她都已经在院子门外等着了。
“肥墨,你去不去?”
“喵!”
听闻道士的叫唤,刚刚不知道躲到哪儿去的肥猫儿这才叼着一块鸡肝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你又上哪儿偷吃去了?”
“喵。”
什么偷吃!人家大姨给本喵吃的好吧!
很快,摩托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
今年春节的天气不错,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林梦秋坐在陈拾安身后,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坚实的后背,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和风的气息。
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看着两旁掠过的田野和山丘,嗅着近在咫尺他身上的气息,心中充满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这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可真是在老家里少有的。
“班长知道怎么去镇上吗?”
“不知道……”
“班长没去过啊?”
“去过,不知道怎么走……”
“好吧,那咱们随便逛吧。”
“那会不会迷路……”
“肯定会啊,要是迷路了,指不定你舅舅他们还以为我把你拐走了。”
“那、那你还不开导航!”
班长大人没好气地打他一下,陈拾安却只是笑。
很快少女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于是更加打他打他了,陈拾安却笑得更开心了。
乡下的年味可要比城里浓得多了。
镇上人声鼎沸,年味十足,有卖糖果炒货的、卖各种小吃玩具的,琳琅满目。
“班长过年玩烟花了没?”
“没……”
“那我们去买些烟花玩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