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诀折(1 / 2)

互为囚宠gl 馒头小园 2505 字 7小时前

苏明远的幕僚是在卯时三刻敲开了偏院那扇木门。

天色将亮未亮,墙头爬山虎的嫩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

林清韵已经起身了,正蹲在井台边压水洗脸。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井水冷得刺骨,她嘶了一声缩回手,又咬着牙重新压了一桶。

衣裳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昨夜苏瑾留下的齿痕被冰凉的井水一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青紫,将衣领往上拢了拢,遮住了那片痕迹。

听见敲门声,她以为是管事来送柴米,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文士。

林清韵认得他,苏明远身边最信任的幕僚,在苏府书房门口也远远碰过几回。

郑幕僚每次见她都客客气气地行礼,从不多话,今日却站在门槛外面色凝重,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对她微微躬了躬身。

那躬身的弧度是谋士对自己即将执行的一道命令在做最后的礼节。

“林姑娘。”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相爷想请您去正院书房一趟,就您一个人。”

林清韵的手指还搭在湿漉漉的袖口上,水珠顺着指尖滴在门槛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容我换件衣裳。”

她走回屋里,从藤箱里取出那件素净月白暗花褙子。

苏瑾送她的第一件衣裳,出狱那天也是穿着它。

袖口的磨痕被她用棉线重新纳过一道边。

她对着铜镜仔细地绾好发髻,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寻常事。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后她没有马上出门,走出门槛前回头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矮屋。

窗台上的兰草是新换的,开出一枝素心,盆沿还搁着苏瑾某夜顺手放下的素白帕子。

桌上搁着那盏旧铜灯,灯芯还没烧尽,旁边靠着半碟桂花糕。

她把帕子捡起来迭好收入袖中,摸了摸兰草的叶子,然后跨出门槛。

甬道两旁的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抖着新叶。

几个洒扫的仆役弯腰握着扫帚,看见她远远经过便停下活计侧身避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她从拢翠居的雕花窗里望出去,看见苏瑾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手指被冻得通红却不敢停。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下人就该干活,而她只要在梳妆台前坐稳等着人来伺候就够了。

现在她走在这条甬道上,手指上也磨出了薄茧,隔着袖口与那个还在工部衙门等着散衙回家的人走的是同一条路。

书房里很安静。

苏明远没有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他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了一件家常的藏蓝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朝郑幕僚挥了挥手。

幕僚将书房门轻轻带上退了出去,吱呀一声门轴合拢,将廊下所有细碎的声响都隔绝在外。

“林姑娘。”

苏明远终于转过身来,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请坐。”

林清韵没有坐。

她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她既不是苏家的奴婢,也不是苏家的客人,她是罪臣之女,被苏府收管。

这个身份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此刻站在这间堆满了六部文书和吏部名册的书房里,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是谁。

苏明远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坐进了太师椅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窗外的风把什么难启齿的话替他吹过来。

“林姑娘。”

他开口时语气平和,不像审问,倒像一位长辈在说家常。

“你母亲身子还好吗?前些日子我让人捎了些药过去。”

林清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苏大人挂念。”

她垂下眼。

“母亲入冬后咳疾又犯,开春已稍好了些。”

“你父亲在岭南也还安健。”

苏明远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驿站的塘报里夹了他的平安信,随行的押差是陈将军从前在军中的旧部,一路上不曾苛待。”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林清韵。

“你父亲是罪臣,我本不该替他打点,但你既住在我府上,这些便是我分内之事。”

林清韵抬起眼,看着这位被自己父亲斗了半辈子、又在父亲倒台后亲手放过林姓一家人的首辅大人。

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窝比上次见到时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层层迭迭地堆在太阳穴两侧。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其实很像,都是靠一根脊梁骨撑了一辈子的人,只不过一个赢了,一个输了。

或是他们都没有赢。

她想起昨夜苏瑾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翻涌着的疯狂与恐惧。

苏瑾在害怕,害怕失去什么,害怕父亲的决定,害怕那些从朝堂上压下来的、她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扛不住的重量。

“苏大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您今日唤我来,不止是为了问家父家母的安好。”

苏明远没有否认。

他将茶盏搁在书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直视着她,目光平静而锐利。

不需要威逼和恫吓,一道目光就能让人觉得自己灵魂里所有藏匿的角落都被翻了一遍。

“你是个聪明姑娘。”

他说。

“我不跟你绕弯子,苏瑾很中意你。”

这不是一句疑问。

林清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瞬,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否认与解释,安静地站着等他把话说完。

“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她从前受过太多罪,我不想连她这一点慰藉也亲手掐灭。”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他上的瓷杯中。

“可眼下朝堂的局势不容乐观,有人拿你和她的关系做文章,匿名信、弹劾折子、陛下的旁敲侧击,那些事她已经扛了大半年,也躲了大半年。”

“如果放任下去,苏家百口人、旁支数百口族亲,这些年追随新政的所有门生故吏,全部会被牵连。”

他顿了一息,用一种更加平稳却更加沉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等了很久的话。

“所以,我需要你主动写信承认自己对朝局不满、心怀怨怼,意图为父翻案。”